《假面骑士1971-1973》第一部序章&第一章
虫皇武神
编辑于 2026年08月02日 1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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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10篇

资源:布莱克小鸟&大首领Judo

翻译:虫皇武神

假面骑士——本乡猛的故事,终于完结!!

自第一部《诞生 1971》以来,历时七年……收录了完结篇第三部《流星 1973》的原创小说完整版,在此登场!!

被“修卡”变成改造人的青年——本乡猛。在绝望之中觉醒了自身使命的他,为守护众人,决心与“修卡”展开战斗。从此,他便投身于永无止境的壮烈战斗之中……只要人们的祈愿与希望尚存——“假面骑士·本乡猛”,就会不断战斗下去!

※本书为基于《假面骑士》原作构思的原创故事小说,重新收录了第一部《诞生 1971》、第二部《希望 1972》(讲谈社刊),并新创作了完结篇第三部《流星 1973》作为新增内容。

我早就说过了吧,我已经做好觉悟了。我会与“修卡”战斗下去。在这之后,想必也会迎来回想着自己失去的一切、并为此哀叹的日子吧。这种情况恐怕还会多次出现。可即便如此,我也要与“修卡”战斗。失去了平凡的幸福,这便是现在的我心中唯一的骄傲——节选自本文

目录

第一部 诞生【Birth】——1971

序章——潜伏者

第一章——本乡猛

幕间——I

第二章——另一个男人

幕间——II

第三章——变身

幕间——III

第四章——假面骑士

第五章——疾风烈火

尾声——其名为……

第二部 希望【Hope】——1972

序章——激战

第一章——绿川琉璃子

第二章——委托

第三章——死斗

第四章——“G素体”

第五章——谢谢

尾声——宣战布告

第三部 流星【Meteor】——1973

序章——预兆

第一章——临战

第二章——“芽”

第三章——邂逅

第四章——变化

第五章——向流星~星辰许愿吧

尾声——The present day

序章 潜伏者

一九七三年三月末。

杉并区立青叶丘第三小学。

黄昏将至,春假的校园操场上早已空无一人。大约三十分钟前,操场上还挤满了因校园开放前来玩耍的孩子们,热闹非凡,而现在能听到的,就只剩下附近环状七号线传来的喇叭声。阴沉的天空中没有一丝风,灰色乌云纹丝不动。

虽说是黄昏,但也是个让人感觉与春天无缘的寒冷日子。

理科教师石渡昭静静地关上窗户,将目光再次投向报纸。

报纸头条是关于东巴基斯坦内乱的报导。一位刚从达卡撤离出来的特派员,以鲜活的笔触记录了军方与市民之间的激战场面。

【注:东巴基斯坦即现在的孟加拉国,于1971年独立,达卡便是其首都】

社会层面的黑暗新闻也很多。报纸上刊登了前奥运选手的杀人未遂事件,三人组引发的连续抢劫事件,还有高中老师醉驾碾死路人、将尸体藏进后备箱转移时被逮捕的事件。

“……真是个动荡的世界啊。”

石渡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将报纸搁到桌上,站起身来去开日光灯。理科准备室已经开始变得昏暗了。

“……嗯?”

房间里,有一扇通往理科教室的门,和一扇可以直接通向走廊的门。走廊那边,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石渡打开门,看见几名孩子正在走廊上奔跑。虽然主要是三年级学生,但其中也混杂着一年级学生和五年级学生的身影。是刚才还在校园里玩耍的孩子们。

“喂喂,你们几个,不能在走廊上奔跑哦。”

石渡刚一开口,孩子们就加快了速度,像雏鸟一样奔向石渡。

“老师,不好了!”

“不见了,不见了!”

“水谷老师不见了!”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看到石渡的脸后,孩子们似乎都有些激动。

虽然石渡年仅四十二岁,但脸上已经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看着比实际年龄更老。长脸、尖下巴、一双突出的大眼睛,再怎么往好了说也称不上美男子,但身为小学老师的他待人却温和有礼,这点很是难得,因此很受孩子们欢迎。

“哎呀,就算你们同时跟我说,我也听不懂啊。我又不是圣德太子。有没有谁能代表大家,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注:圣德太子是日本飞鸟时代的皇族、政治家,在民间传说中以超凡智慧著称,据说甚至能同时听十个人讲话,并准确理解每一位的内容】

孩子们面面相觑了一阵。最终,五年级学生中最年长的三崎辉子理所当然地成了代表。她握着自己的弟弟——还在读一年级的文也的手说道。

“水谷老师不在办公室里。我们放好了球,本来打算把体育仓库的钥匙放回去,结果老师却不见了……”

“原来如此,水谷老师啊。那还真是麻烦呢。”

辉子口中的水谷老师,是一位去年春天才从大学毕业的年轻女老师。负责在今天的校园开放日值班。

“知道了。校园开放的时间已经结束了,不早点回去的话,家里人也该担心了吧。钥匙先由老师保管,所以,你们就先回去吧。”

从辉子手里接过仓库钥匙后,石渡便让孩子们放学回去了。

回到理科准备室,石渡把钥匙放在桌上,沉思了片刻。发出一声沉重叹息后,他站到了药品柜旁边的大储物柜前。

“看来在学校里,还是必须慎重些才行啊,以后可得多加注意了。”

石渡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打开了储物柜的柜门。

一个庞然大物从里面滚了出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是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

第一章 本乡猛

1

一九七一年四月三日,星期五。

“摩托车吗……我是搞不懂为啥会有人想骑这种危险的玩意儿啦。”

本乡猛目送着几辆摩托车呼啸着与行驶中的丰田佩特·科罗娜擦身而过,喃喃自语道。

【注:丰田佩特·科罗娜(Toyopet Corona)为丰田早期车型,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经典轿车之一】

“啊啦,本乡同学讨厌摩托车吗?”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楠木美代子笑着说道,闻言,本乡皱了皱眉头。

“不,也不能说是讨厌吧……以前,在朋友的推荐下也有骑过,虽然是在大学校园里骑的。不过……”

“……不过什么?”

“真要驾驶的话,还是开车比较好吧。重点是安全问题。你不觉得,四个轮胎比两个轮胎更值得信赖吗?”

“哎呀,本乡同学可真是有意思……”

“……”

被窃笑的美代子侧颜吸引了注意力,本乡差点没来得及打方向盘。

车子驶出小田原厚木道路,进入了箱根收费公路。明明是周末,往来的车辆却出奇地少。

“那个,美代子同学,如果感觉无聊的话,要不要打开收音机?”

“没关系啦,正好我也很喜欢山中的景色。反正收音机在城里也能听不是吗?”

“说的也是哈。”

本乡用力点了点头,美代子的回答让他感到很是满意。

“那个……”

美代子似乎想说些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美代子同学。不用在意,有话直说就好。”

“这样吗……那个,还请别放在心上哦……本乡同学你,为何会选择生物化学专业呢?”

“这还真是个难回答的问题呢。”本乡皱起眉头。“大概,是因为我对人类很感兴趣吧。如果我再多点悟性的话,或许也会选择走上哲学啊艺术啊之类的道路。但我不是那种人。在思考‘人类是什么’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就转变为了对‘生命是什么’的思考……等回过神来时,就选择了生物化学专业。我的兴趣,转移到了这类支撑生命之根本的东西上。”

“……生命,吗?”

“很奇怪吧?我这想法果然很奇怪吧?”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算是直觉吧,从整体气质来看,我还以为本乡同学是出身于那种学者家庭呢。”

“并不是啦。我爸的话……我想想,是从事船舶设计工作来着,嘛,或许也算接近吧。借着这个奇怪的话题,我能再讲一件事吗?”

“是、怪事吗?”

“嗯。”

本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父母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导致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年纪比我稍大的姐姐顶替了妈妈的位置。而姐姐她,也早已不在了,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这。”

“我那位姐姐……有点像美代子同学。”

听到本乡的话,美代子像是感到羞耻般低下了头。

“美代子同学又是为什么呢?”

“诶?”

“你为什么会选择生物化学专业呢?”

“我?我的话……”

美代子缓缓闭上眼睛。

她是城南大学理学部生物化学教室的学生,比本乡高一年级,本乡则在这里担任研究助手。但双方关系变得亲近起来,也是最近的事。无论美代子在想什么,本乡都想知道。

“我和本乡同学差不多吧。毕竟我也对生命感兴趣。不过,我这边的话……”

“……怎么了?”

“没事。”美代子苦笑道。“什么事都没有。比起这个,似乎有点变天了呢。”

正如美代子所言,直到刚才还碧蓝如洗的天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覆盖上了一层灰幕。从打开的车窗吹进来的风,也显得潮湿闷热。

“本乡同学。虽然这么说像是把话题又拉回去了,但关于‘为什么选择生物化学’那个问题,其实我想表达的不是那个意思。”

“诶?那是什么意思呢?”

“绿川老师有说过哦。他说本乡同学你是城南大学有史以来的天才。不但学识丰富,运动更是全能,空手道和柔道也很强。”

“那可不是什么夸奖哦。”

“诶?”

“意思就是说……嗯?”

本乡不经意间瞟向速度表。

本乡的直觉果然没错。他一直都在以相同的力度踩油门,可明明不是什么陡坡,车子的速度却还是慢了下来。本乡试着降档重踩油门,结果却还是一样。不仅如此,速度反而进一步减慢,车子最终彻底停了下来。

“怎么了,本乡同学?”

“呃,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引擎没熄火,档位也挂着,总感觉有些不对劲,稍等我一下。”

熄火后,本乡下了车。他打开引擎盖检查了一下,似乎并没有什么故障。在观察了一下车子周围后,本乡总算是发现了异常。

后轮变成了一片雪白,活像涂了层油漆。待本乡凑近观察后,才发现是一团蓬松纤细的丝状物缠在了轮胎上。本乡用手指戳了戳,传来的却是与外观截然相反的坚硬触感,简直如同钢琴线。本乡试着用力拉扯,可丝线完全没有断裂的迹象,甚至都没有弯曲。

简直就是钢丝……如果这丝连轴承都缠住了的话,那也难怪车子开不动了。

“抱歉,美代子同学。我去别处找找电话,情况稍微有点不对劲……”

本乡顿时目瞪口呆。只见副驾驶座上竟空无一人。他急忙环顾四周,却到处都看不见美代子的身影。

“美代子同学!……美代子同学!”

不论本乡怎么呼唤,都无人应答。呐喊声很快便被阴沉的天空吞噬殆尽。

这下该怎么办?就在本乡感到困惑时,一阵温热的风拂过他的脸颊。感觉就像沐浴在野兽的吐息中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

察觉到气息的本乡猛然回头,就在这一瞬间,一根漆黑长棍夹杂着“呼”的破风声当头劈下。

正如评价所言,本乡的运动神经超乎常人。在头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就率先做出了行动。身后传来“铛”的一声闷响,本乡在柏油路上翻滚了几圈,站起身来。

随后映入本乡眼帘的,便是爱车科罗娜的惨状。车子已经被彻底砸扁,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简直就被巨人踩踏过一般。

而站在车旁的是……

“……什么人?”

一道古怪的人影矗立于此。

对方穿着富有光泽的紧身黑衣……看起来像是连体服一类的服装。

乍一看似乎是人类。

但对方明显不是人类。因为这家伙的身体比例极不协调,四肢比那副修长身躯还要细长、伸出的手几乎能够触及地面。

那张漆黑脸庞也和人类完全不同。数颗宛如红宝石的眼睛排列在脸上,本该是嘴巴的位置则长着数对黄色獠牙。

那是一颗放大的蜘蛛脑袋。

“怪物”这一词汇在本乡脑海中一闪而过。

的确,面前这家伙只能用怪物来形容。

“……唔!”

本乡下意识捂住耳朵,跪倒在地。

本乡耳边回荡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怪物……“蜘蛛男”的獠牙微微颤动。异响如歌声般忽高忽低,折磨着本乡的耳膜。

威吓。

“蜘蛛男”转向已经报废了一半的科罗娜,口中吐出了某种白色物质。

是丝。看来,这些丝和缠住后轮的丝线是同一种物质。

蛛丝眨眼间便包裹了整辆车。随后,“蜘蛛男”像是跳舞般大幅扭动起上半身来。吐出的蛛丝末端依旧连接在这头怪物的口中。伴随着“蜘蛛男”的动作,科罗娜瞬间浮空,越过护栏消失在悬崖下。

数秒后,爆炸声响起,夹杂着异味的黑烟缓缓升起。

回过神来后,本乡发现“蜘蛛男”正在俯视自己。

……本乡将理性抛至九霄云外,四肢着地、连滚带爬地逃走了。像是要求救般,本乡死死抓住护栏,扭头看去。

“蜘蛛男”的容颜映入了眼帘。

如同赤红玻璃珠的四对眼睛,每一颗都倒映出了本乡的脸。

“蜘蛛男”伸出了手。咽喉处顿时传来利爪嵌入皮肉的触感,紧接着,本乡疯狂挣扎起来。

绿川对本乡运动全能的称赞也并非夸张。田径也好,球类也罢,无论哪种运动,都几乎找不到能胜过本乡的人。本乡的空手道和柔道也都拿到了段位。但是,在面对带着明确杀意且拥有超人力量的对手时,这些武道的经验完全派不上用场。既没有技巧,也没有招式,本乡只能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动物一样,徒劳地挥舞手臂、双腿乱蹬。

本乡的视野猛地转了一整圈。

本乡被怪物锁住咽喉,身体越过护栏,朝悬崖下跌落。他在陡峭的斜坡上连打了好几个滚,从十几米高的位置摔进了下方的树丛中。

本乡意识朦胧,恐惧感自心底油然而生,在此驱动下,本乡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与此同时,胸口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估计是摔断了几根肋骨。周围弥漫着汽油味,旁边的树丛熊熊燃烧。看样子,本乡是跌落在了爆炸的车子旁边。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呢?

然而,本乡已经没空发呆了。那头怪物“蜘蛛男”从草丛里跳出。或许是骨折了吧,“蜘蛛男”的细长左臂无力地晃荡着,它一边以诡异姿势挥动左臂,一边朝本乡猛扑过来。

刹那间,本乡发出咆哮。

一头连本乡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睡在心底的野兽苏醒了。他扛起一颗滚落在旁、大小如同婴儿的石头,咆哮着冲向“蜘蛛男”。

似乎是从本乡身上察觉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蜘蛛男”试图向一旁闪避。然而,还是本乡技高一筹,他早已预判了怪物的动作,向右踏出一步,顺势举起石块重击“蜘蛛男”面门。

“蜘蛛男”从口中喷出雪白蛛丝,缠住了本乡的手腕。然而,本乡却毫不畏惧。继续对怪物面门施以重击。猛烈攻势之下,就连身为怪物的“蜘蛛男”都被击倒在地,仰面朝天。

尽管双腕被手铐般的蛛丝所束缚,本乡也还是选择了穷追猛打。

本乡瞄准倒下的“蜘蛛男”的面门,又举起石头猛砸数下。“蜘蛛男”的面门逐渐渗出臭气扑鼻的黄色液体,被砸得面目全非,稀烂不堪。

见状,踉踉跄跄的本乡这才丢下石头,一屁股跌坐在地。

大概是因为积压心底的紧张感一口气缓解的缘故,胸口疼得更厉害了。就在本乡打算伸手探查下情况的瞬间,他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到底该怎么回到上面去呢。而且,最让他放心不下的,就是突然失踪的美代子……难道她被怪物给?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不管怎样,都不能继续坐以待毙下去了。尽管本乡明白这个道理……

胸口的疼痛稍稍缓解了些,但与之相对的,身体开始逐渐脱力。一阵强烈困意袭来,本乡视野顿时变得模糊,但他现在必须站起来……

本乡看见了一道幽灵般的黑影。

……另一头“蜘蛛男”正在朝此处逼近。

2

箱根有一家名为“柊”的老牌温泉旅馆。

无论是料理还是温泉,这家旅馆都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称道之处,但它主打的是历史底蕴与格调档次,因此不接待生客。正因如此,它反而被那些需要保密的人群所青睐。

一辆黑色世纪轿车驶至玄关前的门廊,身穿制服的司机匆忙下车,快步绕到后座打开车门。车内,一位中年男子缓步下车。

男子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无视季节的白西装,头上戴着顶巴拿马草帽。脸中央那刻意强调存在感的大鼻子颜色发红,就像喝醉了酒一般。

这是位莫名带着几分讨喜,令见者不禁莞尔的男子。

“那么,明天傍晚也麻烦你了。”

男子对司机说了这么一句话后,便走进了旅馆。他向亲自出来迎接的老板娘挥了挥手,便径直消失在了店内深处。

只要是跟政界沾边者,就绝对听说过这位男子的鼎鼎大名。他就是执政党议员·岸和田的第二秘书·田中一郎。

当然,所谓的鼎鼎大名,也不一定都是正面意义的。不,田中的话,完全就是个臭名昭著的男人。也不知掌握了什么渠道,他在筹措资金方面拥有卓越才能,但在政治上,却几乎可以用无知来形容,甚至会被手下那些年轻的门生们在背地里嘲笑。

田中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却似乎对此并不在意。他只会当一个方便的收款机器,为了老大岸和田,以及岸和田那帮政治家伙伴,田中总是四处奔走,弄来不知来路的钱。

这便是他明面上的形象。

田中进入“柊”五分钟后,一位男子从后门走了出来。

他就是田中,只是换了一身行头。此刻的田中身穿印有水道工程公司名称的工作服,头戴一顶脏兮兮的安全帽。

田中刚一出现在后门,一辆白色轻型货车便悄然驶来。车身上印着与田中工作服上相同的公司名称。驾驶座上,坐着一位头发稀疏、已显老态的男子。

“打扰了。若再有什么情况,请随时联系。”

田中朝屋内打了声招呼后,便上了那辆轻型货车。驾驶座上的男人则沉默着发动了车子。

轻型货车沿着山路行驶了片刻后,巧妙地拐入一条隐蔽的岔道,随后,便消失在位于箱根地下的、某组织的秘密设施中。

田中是该组织的大干部。

组织的运营、与外部的交涉都由他一手包办,即扮演着管理人的角色。在组织中拥有绝对权限的他,代号为“大使”。

此处,正是组织的中枢地带。

这里是建在地下设施最深处的中央电脑室。

房间如同体育馆般宽敞,与外界完全隔绝。为了让超高速计算机正常运行,这里配备了高度先进的空调系统,以保证洁净的空气和低温环境。将其设在地下深处,也是为了排除掉来自地表的多余振动。

所谓的与外界隔绝,并不仅限于空间方面。

这里甚至连时间都穿越了。

此刻在房间中央不断运作的,是最新型的量子计算机。按理说,这是人类三十年后才能掌握的技术。

该房间的负责人、组织科学技术部门的干部之一——御子柴徹,正在位于房间中央的控制台前独自冥想。

御子柴是个身材矮小瘦弱的男人。虽然早已过了不惑之年,但那张仿佛剥壳鸡蛋一样光滑的脸让他看起来还是像个学生。

他比任何人都喜欢这里,甚至称得上深爱。虽然身为干部的御子柴也有自己的专属办公室,可他还是更喜欢待在这里,哪怕需要穿上防寒服也一样。最让他满意的,还是这里的洁净程度。坐在各自控制台前的技术员们,在规定的工作时间内,从不会闲聊哪怕一句,只会专注于完成自己被分配的任务,然后将位置让给来换班的人。在这里,只能听到技术员换班时的脚步声,以及空调的响声。

“……”

御子柴最爱的寂静被打破了。

一阵与耐寒靴的柔软鞋底截然不同的、嗒嗒作响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御子柴睁眼一瞧,站在眼前的正是“大使”。对方穿着那件并不合身的防寒服也就罢了,脚上居然还套着双脏兮兮的皮鞋。

“你有听说吗?”

“大使”突然开口提问道,同时坐在了御子柴身边。

“……听、听说什么?”

“名叫青岛幸男的男人。”

“没有,那个……非常抱歉,很不巧,我并没有听说过……”

“吼,不问世事虽然也挺好,但至少也该读点报纸吧。”

“大使”动作夸张地抱头说道。

“是一个艺人出身的黄口小儿。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居然当着一国首相的面,张口就骂对方是男宠。这换你能忍?骂的还是佐藤首相。对方可是日本首相啊,还是在堂堂国会之上。真是的,现在的日本简直乱套了。说起来,就因为这事,国会里都不知闹出多少不必要的乱子了……”

“……”

在组织中,身为总管的“大使”地位不可撼动。即便同为干部,御子柴也不敢插嘴打断他,只能一边附和着“是……是”,一边默默听着“大使”讲话。

“话虽如此,不过今年,上层世界倒还挺安静的。嘛,应该是去年万博会的余荫吧,今年是休整的一年,明年就得忙活起来了。毕竟是五年计划嘛……”

【注:结合1971年这一时代背景,个人推测,这个所谓的“五年计划”可能是指1972年至1976年的“第四次防卫力量整备计划”,该计划的核心目标包括大幅提升自卫队装备水平,并试图突破“防卫费不超过GNP 1%”的惯例】

心情愉悦的“大使”继续喋喋不休道。

“大使”一边不断扯出各种各样的话题,一边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但凡目睹过“大使”容颜之人,绝对都会对他产生好感。虽然他并非美男子,但表情却很丰富,讲话时的手势也很有意思。有人单纯觉得他是个有趣的人,也有人在轻视他的同时忍不住感到在意,导致无法移开视线。第一印象因人而异,但到头来,所有人都会对“大使”产生兴趣。在这方面,他称得上是为此而生的天才。

然而,“大使”的天赋绝非仅限于此。若窥视他言语中的深渊,便会发现,他是那种会被揶揄为“能看见地狱”的“恶意天才”。盘踞日本中枢的政治家们甚至还没察觉到,自己早就成了“大使”的提线木偶。

“——那么,情况如何了?”

“哈?”

大使这句唐突的提问令御子柴呆若木鸡。

“啊哈哈,别再卖关子啦。就是指‘S.M.R.’那件事啦。上层相当关注的哦,要是拿不出相应成果的话,可是会有惩罚的。”

“诶,‘S.M.R.’的话,是由绿川教授负责的……”

“这我明白啦。但绿川君他现在整天都待在手术室内,我还不至于缺乏常识到擅闯手术室的地步。”

“这样……”

御子柴低下了头,“大使”那双沾满污泥的皮鞋再次映入眼帘。

“本来我是想直接跟‘博士’谈谈的,但他现在还处于冥想期间,不管怎么喊都没回应。”

“……哦。”

听到“博士”这两个字,御子柴下意识挺直了腰板。此刻出现在眼前的“大使”,是令他恐惧的对象。然而,“博士”对御子柴来说,则是纯粹的崇拜对象。

在组织中从事研究开发工作的人员,全都拥有某种学位。而其中唯一被允许使用“博士”这一代号的,便是御子柴的上司,科学技术部门的总负责人。

“那我现在给您看下接受绿川教授手术的实验对象信息。”

御子柴急忙操作起控制台上的轨迹球。

液晶屏幕上显示出了某人的信息。

“嚯。”大使露出了做作的笑容。“这就是所谓的最后希望吗?所以,这人如何?”

“作为素体来说无可挑剔。他曾在肉身状态下解决过一头‘蜘蛛男’,这种案例前所未见。不过,手术才刚刚开始,要出结果的话,得等到三周后了。这点我实在是无可奈何……毕竟是按照上层下达的规格书和既定程序进行的,所以耗费的时间本身就……”

“只是三周的话倒无所谓。反正至今为止所花的时间也不少了。不过,‘S.M.R.’的话,不光是上层,就连司令官……‘上校’也很在意。希望这次,能够拿出切实的成果啊。”

听到“大使”口中的基地司令官——“上校”的名号,御子柴背部顿时冷汗直冒。

“是,这次定会拿出切实成果来。关于这点,就由我代替‘博士’,亲自向绿川教授……”

“……这才是明智的决定。就应该服从‘上校’的要求,毕竟这里是他的王国嘛。”

“……是,我定会铭记于心。”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们肯努力的话,我也能省不少事。不过,我听说有一个已经处理过了,最后到底是怎么个处理法呢?”

听到“大使”这句话,御子柴的表情顿时阴沉了下来。

“关于那个样本,虽然‘博士’也曾抱有过期待,但最终还是作废处理了。尽管多少也取得了一些数据,可所剩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原来如此,了解了。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毕竟我也不是那种爱闲聊的人。”

御子柴默默目送着“大使”起身离去。

以后您进来时,还请换下鞋——这句话,御子柴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3

最初恢复意识的瞬间,本乡还以为自己身处宇宙。

沉睡了一段时间后,再度恢复意识时,本乡觉得,自己像是蜷缩在母亲腹中。

这两种感觉,其实都没错。

本乡此刻所处的,是一个没有时间概念的地方。

在这里,所有事物都会同时发生、同时消逝。

本乡与自己幼年时便去世的父亲畅谈许久。与同样去世的母亲在江之岛的海中游泳。还与小学时喜欢过的女孩重逢。她好心告诉本乡“这里是你的脑中世界”。本乡把以往读过的书全部重读了一遍,书中的内容理解得异常清晰。他与怪人二十面相、爱因斯坦并肩而立,在乔治·布拉克的画作中漫步。

【注:怪人二十面相是日本推理小说之父江户川乱步于1936年创造的一位怪盗角色,擅长易容术;乔治·布拉克(1882—1963)则是与毕加索共同创立了立体主义的法国著名画家】

真是愉快的体验。

但有件事却让本乡始终在意,那是一道站在远处注视着他的少女身影。她身穿夏装连衣裙,大约十岁左右。

少女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为什么露出那种表情呢,本乡很想去询问她,可无论怎么跑,也无法缩短与少女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间,本乡便跟丢了少女,转而继续享受着与怪人二十面相之间的散步。

偶尔,本乡会像是总算想起来似的,听到远方传来的枪声,但他选择了无视。

本乡是自由的。

然而,正如绝大多数自由那样,他的自由也突然被夺走了。

世界色调骤然一变,本乡的意识被突然唤醒。

本乡的一半身体仍被浸泡在某种液体中,他仰面平躺着。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纯白的灯光。

“早上好,本乡君。”

耳边响起了说话声,但本乡却看不到人影。

“感觉如何?欢迎来到这个美妙的世界。你此刻已重获新生,正式诞生于世,迎来了第二次生命。太棒了,实在是太棒了。”

“等等……你……是、谁?”

光是说出这几个字,就让本乡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口中干涩得如同火烧,舌头根本无法自由活动。

“失礼了,忘记自我介绍了。我被称作‘大使’。希望你也能这么称呼我。”

“……‘大使’?”

“正是。我在组织中承担着多种职责。而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即将与你一同进行的工作。”

“……”

“你是被特别选中的存在。因此,你的大脑……也就是包括记忆在内的一切事物……我们都没有动过。因为我们有必要这样做。你们的存在意义,和普通士兵截然不同。面对你们,我们不会采取强迫手段,只会拿出诚意进行说明和说服。这样便足矣,只要是优秀的人,就能准确理解我们的意图……”

声音在此处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如同太阳般刺眼的照明灯一齐熄灭,四周被黑暗所吞没。

记忆终于逐渐复苏。

箱根的山中、车子突然抛锚、蜘蛛般的怪物出现、美代子的失踪、重伤……

这里是医院吗?

本乡立即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一股不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无论怎样,现在都不是待在这里的时候。本乡的意识如此告诉自己。

可是,身体却无法动弹。哪怕费尽力气,也仅能勉强弯曲指尖。本乡全身僵硬,就连转动眼球都伴随着阵阵疼痛。

到底过去多久了?

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一小时。

突然,伴随着轰鸣声,光芒重新亮起,但已不再是先前那种洁净的灯光,而是摇曳不定的赤红光芒……是火焰。

脚步声正在靠近。

眼前暗了下来。有人正俯视着本乡。

……假面?

那实在不像是生物的脸。昆虫般的面孔。桃色的巨大复眼、银色的獠牙、额头上伸出的长触角……与记忆中那只蜘蛛怪物有些相似,然而,二者却有着根本上的不同。眼前之人给本乡留下的,是更加冰冷、更加机械化的印象。

身体浮了起来。

本乡意识到,是那个戴着假面的男人将自己抱了起来。围在男人脖子上的赤红围巾随之晃动。

自己就像幼童一样,被这个男人抱在怀中。

看来,本乡应该还在做梦。自己明明是个身高一米八的大只佬,经过锻炼的身体重量也相当可观。可居然有人能像抱婴儿一样抱着自己奔跑?

……奔跑?

果然,这一切都只是梦境吧。

周围被轰鸣声和刺眼光芒所围绕。

不,等等,本乡猛。

把这一切都归结为梦境,未免太过草率了。就在不久前,自己还与那只蜘蛛怪物对战过。那家伙可是货真价实的现实之物。将石块砸向那只怪物时的声响,带着腥味的体液留下的触感,本乡全都记得一清二楚。这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

那么……这家伙,是那只怪物的同伙吗?

就在本乡这么想的瞬间,当时的恐惧感鲜明地复苏了。

“放开我!放开我!”

叫喊也无济于事。

抱着本乡的男人反而更加用力了。

无数的爆音和闪光正在飞速掠过。

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已经无所谓了。

……不管怎样,毋庸置疑的一点是,现在的本乡,正身处相当糟糕的事件中。

4

伴随着冲击,本乡瞬间恢复了意识。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与从睡眠中醒来截然不同。就像机器被打开了开关一样,是一种瞬间清醒的感觉。

方向盘到哪儿去了?

这是涌上本乡心头的第一个疑问。他正载着美代子在箱根兜风。没有方向盘可就麻烦了。在山路上开车,要是没有方向盘,那可怎么办?

然而,无论本乡怎么观察,面前都没有出现方向盘。只有一块平坦的仪表板。

“……”

当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副驾驶座上时,本乡更加混乱了。明明应该是自己在开车,怎么会坐在副驾驶座上?……开车?

本乡朝驾驶座看去。

方向盘上,趴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在布满裂纹、溅满血迹的挡风玻璃外,能看到一条被深绿色彩覆盖的山路。

“……绿川老师?”

因为对方满脸是血,本乡花了一些时间才认出来,那是他的恩师……生物化学教室的绿川教授。

“老师,振作点啊!”

本乡摇了摇他的肩膀,绿川立即睁开了眼睛,痛苦地喃喃道:

“本乡君……本乡君……”

说着,绿川教授紧紧抓住了本乡的身体。

被绿川教授抓住后,本乡才头次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装束。此刻的他身穿奇装异服,是黑色皮革的……连体服?还有磨砂质感的暗绿手套和靴子。最为异常的,则是胸部和腹部。胸前这个与手套颜色相同……像护甲一样厚实隆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腹部还系着一条带有巨大金属带扣的腰带。

本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周围。并没有围任何东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手究竟在摸索什么。

比起这个……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

自己就是打扮成这样和美代子出来兜风的吗?

“……本乡君,抱歉,真的很抱歉。”

绿川教授的呢喃将本乡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绿川教授,您稍等一下,我这就去找人帮忙。”

准备下车的本乡打开了副驾驶座旁边的车门……他本是这么打算的。然而,在握住拉杆的瞬间,伴随着某物断裂的声音,车门滚落在柏油路面上。本乡虽然一时愕然,但仍飞身冲出车外,绕到了驾驶座一侧。

在此期间,本乡看到轮胎上缠绕着某种白色物质。

那道乳白色彩令本乡的记忆混乱起来。

对了,美代子消失了,必须得去找她……

不,不对!不对不对!

美代子还在吗?……不对,不是这样的,美代子已经不在了,这点毋庸置疑。然后,我就被怪物袭击了。再然后……

忍受着针刺般的头痛,本乡将手搭在车门上。本想轻轻一拉,车门却铛地一声掉在路面上。

(又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绿川老师,总之先从车里出来吧。我闻到汽油味了,估计是油箱裂开了。”

本乡将绿川拖到了车外,对方的身体居然轻得难以置信。刺鼻的汽油味愈发浓烈。本乡抱起绿川,正打算跑开,然而。

“等等,本乡君!放我下来!”

“怎么了,老师!”

“必须回去……车里,还有件重要的东西……”

“不行啊,老师,还有汽油呢……我去吧!”

“是个银色的……铝合金箱子……在后面。”

本乡放下绿川,飞奔回车旁。他费了一番工夫才在后座上找到那只箱子。本乡原本想象的,是类似公文包的东西,但实际上却是一个大到能装下西瓜的方形箱子。本乡伸手搭上车门。这一次,他只是稍稍用力,支撑车门的铰链便断裂了。

“……这是?”

本乡一挥手,车门便像回旋镖一样旋转着飞过护栏,坠入悬崖。就在他探身进入车内、抱起那只铝合金箱子的瞬间。伴随着轰鸣声,眼前被染成了一片赤红。

车身喷出火焰的同时,本乡猛蹬地面,高高跃起。在火焰的灼烧中,他翻滚到了数米开外。

本乡迅速站起身来。

虽然有冲击感,但也仅限于此,完全没有受伤或者皮肉被灼烧的感觉。

“……”

本乡拎起箱子,赶至绿川身边。

“绿川老师。”

“本、本乡君,听我说。”

“……老师,虽然我也有一大堆事想问您,但现在老师的伤才是重点。我先帮您止血,然后就去叫人来帮忙,有什么话之后再……”

“不行,本乡君,那样的话,就来不及了。”

本乡也终于发现了绿川的悲伤眼眸中映出的东西。

压倒性的恐惧再次苏醒,将本乡牢牢钉在原地。

漆黑的身体、细长的四肢……那只怪物“蜘蛛男”越过护栏,从悬崖下方爬了上来。

而且,还不止一头。

此刻估计还是清晨,太阳虽仍低悬,天空却早已碧蓝如洗。甚至能听见小鸟的啼鸣。这是个适合驱车出行的绝好天气。然而,就在这般和平的景象中,却出现了一群漆黑怪物……本乡数了数,共有十一头。

本乡动弹不得,如同被蛇盯住的青蛙。

在混乱的记忆中,无数光景交叠错杂。将汽车投掷出去的怪力、令人恐惧的蛛丝、勒入咽喉的利爪触感……记忆中,自己对怪物发动反击、将其头部击碎的光景一闪而过。可即便如此,也未能让本乡振作起来。怪物们的漆黑身影中,升腾起一股股不祥气息,如同热浪一般令他的视野摇曳起来。

“本乡君!”

绿川教授拼尽全力的呼喊传入本乡耳中。

“本乡君,给你这个……”

本乡奔上前去,教授递出了那只铝合金箱子,盖子已经打开了。

还没等绿川教授说完,本乡就已从箱中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头盔。

不,或许该称之为假面。

因为那东西,明显是被塑形成了“脸”的形状。

桃色的复眼、长长的触角、尖锐的獠牙。

手捧深绿假面的本乡仿佛被蛊惑了一般,无法将视线从那张昆虫般的面孔上移开。身后那群正在逼近的“蜘蛛男”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自己肯定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可无论本乡如何努力,混乱的记忆线索也无法理清。

“本乡君!”

绿川教授声嘶力竭地喊道。“蜘蛛男”们似乎仍在观望,尚无动作。但本乡将后背暴露给一大群怪物的行为,在绿川教授看来,实在是太过毫无防备了。

“本乡君!”

绿川的呼喊,换来了本乡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回应。

“……我明白了,老师。”

本乡戴上了假面。将大幅敞开的后脑部分与下颚部分合拢,随后牢牢固定。

绿川几乎是瘫倒般地抱住了本乡的身体。他拼命伸出手,抓住腰带左侧的旋钮,用力转动。

本乡身躯猛然一颤。

假面上的复眼,以及中间的小灯隐约亮起了微光。

腰带中央的赤红风车开始缓缓旋转。

从外面能看到的,仅此而已。

但在本乡猛的内部,一场巨大且彻底的变化正在持续发生。

这一切,都始于绿川教授触碰腰带的瞬间。

很痛。

每个毛孔都仿佛被细针深深刺入,是一种尖锐且深入的痛楚。

全身似乎都在被火焰灼烧。

所有内脏急速膨胀,那种感觉令人窒息。

身体内外都被痛楚折磨,意识逐渐模糊。

然而,那份痛楚却骤然消失了。

与此同时,被假面阻挡的封闭视野突然恢复了。

那不是寻常的恢复。

——是看得太过清晰了。

那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觉。

一切事物,都能同时看见。

十一头“蜘蛛男”各自的面孔、绿川教授那担忧的神情、仍在燃烧的汽车、闪烁着无机质光芒的单眼群、飘过蓝天的云朵、覆盖山路的柏油路裂缝、护栏根部生出的杂草……甚至包括杂草尖端滑落的水滴!

而且,本乡还能听到各种声音。

自己体内跳动的心脏、“蜘蛛男”们的呼吸、吹拂而过的清风、被风拂过的花草低语、绿川教授粗重的喘息、视野之外流淌的溪流、远处奔驰的几列火车、铁轨的嘎吱声,光是车子燃烧发出的声音就不止一种,被高温熔化的金属、爆炸的汽油、碎裂的玻璃、液化的塑料,每一种都发出不同的声响。那些声音,全都清晰而确切地传入耳中。

本乡无法动弹。

面对奔流而入的视听信息,他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正在发出悲鸣。

“蜘蛛男”全然不顾本乡的处境,展开了行动。

一半逼近本乡,另一半则朝着绿川教授围拢过去。

面对本乡的那一群谨慎地和他拉开距离,口中吐出雪白蛛丝。速度比子弹还快,根本无法躲避。

然而。

本乡却躲开了。

面对从六个方向分别射来的雪白流体,本乡精准掌握了它们的轨迹,并以最小幅度的动作逐一避开。这与他的意志无关,是肉体在自主行动。

然而,在躲避蛛丝的过程中,本乡与绿川教授之间的距离被拉开了。

必须回到教授身边去。本乡如此心想,可无论如何努力,身体也无法自由控制。视觉和听觉依旧混乱不堪。无数的影像,无数的音像。对时间的体感也与往常不同,仿佛在观看高速摄影机拍下的影像一般,一切事物的动作都显得极其缓慢。

在如同肥皂泡般飘浮的视觉碎片中,映出了绿川教授的身影。他的手脚早已被雪白蛛丝层层缠绕。就在他完全被束缚住的那一刻,雪白蛛丝再次飞来,缠住了教授的脖颈。

咔!

一道沉重且干涩的声音贯穿无数声响,飞入本乡耳中。

本乡明白。

那是绿川教授脖颈被折断的声音。

“……绿川老师!”

仿佛在回应本乡的呼喊,一阵强风吹过。

腰带上的赤红风车发出轰鸣,飞速旋转。

无数分裂的光芒和声音合而为一。

身体能自由行动了。

与此同时,自己该做什么,一切答案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无需任何思考。

连零点几秒的犹豫都没有,本乡猛一蹬地。借着跳跃之势,在极短的时间差内,以双膝重轰离自己最近的两头“蜘蛛男”的头部。如同气球破裂一般,怪物头颅四散飞溅。

击杀两头。

着地的同时,本乡已绕至另外两头“蜘蛛男”身后。其他“蜘蛛男”同时朝他吐丝,但本乡以那两头“蜘蛛男”为盾,挡下了攻击。被蛛丝覆盖全身的“蜘蛛男”瞬间丧失了战斗力。

共计击杀四头。

能以明确的意图行动、还会联手攻击,显然,这些怪物具备智慧。但它们是否拥有情感,本乡不得而知。即便如此,四名同伴被秒杀的这一事实,仍让余下的七头略显动摇……也就是说,它们露出了破绽。

为了封住它们的最强武器——蛛丝,本乡跃入怪物密集之处。他并不确定“蜘蛛男”们是否会因畏惧而自相残杀。不过。

头部。

胸部。

头部。

本乡瞄准疑似要害的部位,以最短距离挥拳猛击。如同在极近距离下被大口径步枪子弹击中一般,怪物的躯体如字面意思般被彻底轰散。

共计击杀七头。

狂风咆哮得愈发猛烈。

风暴在本乡体内疾驰。

面对剩下的四头,战局进一步倒向本乡。

本乡一把按住第八头“蜘蛛男”的面部,将指尖的力道灌注至极限。吐出蛛丝的口器与无数獠牙被彻底碾碎。本乡以不再动弹的第八头“蜘蛛男”为盾,抵挡攻击,同时将第九头和第十头踢落崖下。

共计击杀十头。

最后一头“蜘蛛男”勇猛地发动了攻击。它瞄准本乡的面门,吐出蛛丝。

本乡以毫厘之差高高跃起,避开蛛丝。他全身都淋满了“蜘蛛男”的体液,绿色飞沫在空中划出轨迹。

“蜘蛛男”向后仰身,避开了本乡全力踢出的左脚。但本乡掠过它肩头的同时,一把抓住其脖颈,狠狠砸向柏油路面。在直径约十米、深约一米的小型坑洞中,最后一头“蜘蛛男”彻底不再动弹。

共计击杀十一头。

这场战斗花费的时间,连一分钟都不到。

“……绿川老师!”

回过神来的本乡迅速赶至恩师身边。

绿川早已气绝身亡,这点本乡比谁都清楚。即便是他超乎常人的敏锐听觉,也无法捕捉到教授的心跳声了。

“……老师!”

正要接近绿川教授的本乡停下了脚步。

视觉与听觉的异常再次出现。

原本统合的感觉,此刻再度分裂成无数碎片。前后左右上下,连平衡感都变得模糊不清。鸟鸣在耳畔如爆音般炸响,而自己的心跳声却仿佛被推至远方。很快,本乡连站都站不住了。

本乡不由得跪倒在地。他想摘下假面,可双臂只能在空中徒劳地挥动。本乡连自己头部的位置都无法感知了。

此刻的本乡,完全未能察觉到,一辆足以撼动道路的巨大拖车正在逼近。

除此之外,他也未能察觉到,那辆车就停在了在他面前,以及从集装箱中爬出的几十头“蜘蛛男”……

5

梦。

“上校”正在做梦。

那是他经常会做的梦。

在旷野上奔跑。

一片大平原。

他的身后,是即将沉入地平线彼方的太阳。

是一轮殷红如血的太阳。

目标指向东方。

青黑云层映出光芒,轮廓清晰地浮现出来。

穿过那片云层。

那里有希望之国。

只要穿过那片云层,道路便会浮现眼前。

“一级紧急传唤,是联络您的。”

水中扬声器传出刺耳的警报声,紧接着是报告声,将“上校”从梦境中拉回了现实。

“上校”在池中猛然睁开双眼,站起身来。钢铁般的肌肉上,橙色液体滴落而下。

“上校”的随行值班员立刻递上厚厚的毛巾。

“是‘大使’的联络吗?”

“是的。”

身穿黑色立领制服、神情沉着的年轻男子语气低沉地回答道。

“是常规攻击,还是针对突发状况的处理?出了什么问题吗?”

“是的。听说……未能处理完毕。”

“……是吗。知道了,告诉对面,我十分钟后到。”

“上校”的办公室比起办公室,更像一座礼拜堂。

空间大到足以举行弥撒,正对门的位置,放置着“上校”请瓦尔德基希的工匠特制的管风琴。

【注:瓦尔德基希 (Waldkirch)是一座位于德国西南部巴登-符腾堡州的小镇,当地管风琴制造业的历史已有两百多年之久,被誉为“世界管风琴制造之乡”】

墙壁饰以南非贝尔法斯特产的黑色大理石,地面铺着伊朗制的细密织花地毯,但依“上校”的喜好,选用的是低调沉稳的色调,整个房间几乎统一为黑色。由于位于地下,自然也找不到哪怕一扇窗户。而在房间的一角,有一扇通往书库的门。

内部陈设极少。只有一张放置着计算机终端的专用书桌,以及桌前的一张皮沙发和一张小茶几。

御子柴和“大使”并排而坐,简直生不如死。首先,光是坐在旁边的大使就令人恐惧。那感觉,简直就像在与一条能把人囫囵吞下的大蛇同床共枕。

“大使”固然可怕,但接下来不得不见的“上校”,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令人恐惧。“上校”素以温厚著称,甚至有传闻说,他从未在下属面前动过怒。御子柴作为科学技术部门的干部,在这座设施工作已有十年,常在定期会议上与“上校”见面。

然而,御子柴始终无法习惯。

他很清楚原因。自己害怕的,是“上校”那张脸。

那张……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御子柴迅速站起,活像弹簧。坐在他旁边的“大使”也缓缓起身。

“上校”推门而入。

和往常一样,他身穿黑色立领制服。这是一件毫无装饰、极其朴素的衣服。

“我跟你说,出大事了!”

“大使”如此怒吼道,唾沫星子溅到了御子柴脸上。“上校”轻轻抬手回应,见状,“大使”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注:原文这里抬手回应的是大使,坐回位子上的是上校,结合前后文,应该是作者笔误,特作此修正】

“必要的报告,我在路上已经听说了。有几个地方无法理解,我想先从那里确认一下。”

“大使”重重地点了点头。

“首先,确认一下前因后果。老鼠们发动了例行攻击,我们在常规受害范围内成功处置——”

“这里不对!”“大使”提高了声音。“灭鼠行动这次并没有完全成功。确实,主力部队是处理掉了。但还有一支别动队。不,所谓的主力说不定是佯攻……就在我们被主力牵制住的时候,别动队得手了。不仅素体,连全部设备都被一锅端了。”

“从一开始就是冲着‘S.M.R.’来的吗?”

“大概吧。”

“大使”自暴自弃般地说道。

“不过……据报告所说,他们此前对‘S.M.R.’不是一直不感兴趣吗?就算拿到了样本,以他们的技术水平也无法分析。不做无用功,我本以为这才是他们唯一的优点。关于这点,你怎么看?御子柴君?”

“哦,在!”

在“上校”视线的注视下,一直沉默的御子柴开口道。紧张令他的嘴唇干涩发黏。

“正、正如‘上校’所知,科学技术部门的责任人‘博士’目前正处于冥想期,所以由我代理前来。”

“……不用你解释我也知道。”

“失、失礼了。那、那么,请允许我汇报。首先,他们的技术水平十分低下。但无论他们的技术如何,问题在于,一具样本已经落入了他们手中。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具半。”

“那个问题样本……实验对象是什么状态?”

“不清楚。目前阶段,我无法轻易断言。”

“只需要说你能说的就行。把你已经掌握的情况做个汇报。”

“是。本次的实验对象——那个名叫本乡的男人,在随绿川教授逃亡途中突然觉醒,进入了运行状态。当时,为实施捕获行动而出动的十一头‘蜘蛛男’组成的小队,被他全部击杀。战斗用时为五十三秒。”

“对专家说这种话可能不太合适……但根据我们制造的改造人的常识来看,这情况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是的,正是如此。我们科学技术部门的所有人都感到震惊。本次的实验对象刚刚完成物理层面的手术。通常来说,需要与手术时间同等长度的调整期。即便是想恢复到能够活动手脚的程度,也需要四百个小时。更何况,他还是‘S.M.R.’。与普通改造人相比,是更侧重于感觉器官,以及负责整合处理的脑部功能的改造体。手术花了三周以上,调整期即使花上一千个小时也不足为奇。”

听到这番说明,“上校”轻叩额头。御子柴很清楚,这是“上校”对谈话内容表现出兴趣时的惯用动作。

“……是叫本乡吗。不过,十一头‘蜘蛛男’在不到一分钟内被击杀,这……”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这就是事实。按照规定,此次行动中,也动用了二十六台自动摄影机进行拍摄。其中,在有效拍摄范围内正常运作的有十九台。目前,正在将它们传送回的图像信息通过主计算机合成为立体影像。大约三十分钟后,便可展示给您观看。”

“是吗……那么,御子柴君。假设十一头‘蜘蛛男’被击杀是事实,那么,这究竟是证明了'S.M.R.'的实用性,还是本乡这个男人的优秀之处呢?”

“关于这一点,我无法做出判断。首先,至今为止,进入运行状态的'S.M.R.'只有一具。但那具也很快出现了故障,数据收集被迫中断。没有足够材料做出准确判断。总之,计划已被迫进入了无法继续的状态。”

“是因为绿川君吗?”

“是的。这明确是管理官们的失误。明明下达了回收绿川教授及样本的命令,他们却未能完成。如果只是让他们逃跑倒也罢了,可一旦将其杀害,便无法挽回了。掌握'S.M.R.'全部规格的,只有教授一人。而且,教授在逃离前,似乎将此前积累的所有信息,即从原件到十七套副本全部销毁了。”

“呵,做事一丝不苟,这倒像他的作风。”

“……”

“现在可不是该笑的时候!”“大使”插话道。“关于‘S.M.R.'的重要性,‘上校’你也清楚的吧。上层可是认真的,投入的资金都是国家预算规模的。光靠开玩笑可没法糊弄过去,也关系到你作为基地司令的立场啊。”

“作以基地司令,我更在意老鼠的动向。看他们最近的动作,总让人感觉有些异样。像是在向赞助者表忠心似的,与以往的行动明显不同。”

“难道……他们真打算攻下这里?”“大使”顿时瞪大了双眼。“哈哈哈,做到那种地步,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了?”

“这点我也不清楚。”“上校”干脆利落地答道。“所有事物都在变化,昨天的常识,今天却不再适用,世界不就是这样的吗?比起这个,御子柴君,继续汇报吧。”

“冒、冒昧问一下,‘上校’。要如何处罚管理官们呢?”御子柴慌忙问道。“绿川教授不仅仅是一名科学家或技术人员,对我们组织来说,他是一位相当重要的人物。关于失去他的罪责……”

短暂思考片刻后,“上校”回应道:

“按规定处理即可。这样就行了吧,‘大使’?”

“大使”沉默地点了点头。

“关于处罚一事,我明白了,那就继续汇报。身为先遣队的十一头‘蜘蛛男’身亡后,本体抵达了现场,但晚了一步,样本已落入那些家伙手中,并被带出了封锁区。虽然尚未确认,但在那群家伙中,似乎也有那个男人的身影。”

“……亡灵吗。”

“上校”低声喃喃道。

“为防万一,先向您汇报一下,包含样本在内,他们的行踪目前仍在我们的确切掌握之中,一次都没有跟丢过。”

“那是当然。”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上校’?”

“我们也按规定行事即可。”“上校”干脆地回答了“大使”的提问。“夺回样本。若判断无法夺回,就将其处理掉……御子柴君,‘博士’何时苏醒?”

“回‘上校’的话。虽然可能存在一些误差,但预计在今晚九时……”

“明白了。等‘博士’冥想结束,你再与他商议。部队的汇编将以‘博士’和你的意见为重。具体的作战方案,由你与部队队长负责制定。”

“大使”点了点头。

“那'S.M.R.'的事就交给你们了。我也开始在意那些老鼠的动向了,我将以我的权限加强警备。”

说罢,“大使”就迅速离开了房间。

“御子柴君。”

听到“上校”在喊自己,御子柴瞬间挺直了腰杆。

“在!”

“等计算机处理完毕后,就将影像资料传给我看吧……这个叫本乡的男人,我很感兴趣。”

幕间I

石渡昭是个杀人犯。

而且还是个非比寻常的杀人犯。

首先,他迄今为止杀害的人数便远超常规范畴。

二百五十三人。

石渡第一次杀人,是在寻常小学四年级的夏天,他将一个要好的朋友推进池塘杀害了。

在成年前,他共杀害了五十余人。

杀人手段多种多样。绞杀、刺杀、殴打。就和热衷研究的学者对做实验感兴趣一样,他也会尝试各种杀人方法。

石渡进入青春期时,正好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不久后,名为战败混乱期的动荡时代降临。石渡在东京出生长大,也经历了大规模空袭,以及每天都能看到尸体横死街头的日子。然而,这样的异常状况既没有让他对死亡产生厌恶,也未加剧他的残暴。石渡只是在自己的兴趣范围内,不断重复着平淡的杀人行为。

无论多么热衷于杀人,石渡也从未忽视过自保之策,在受害者的选择与事后处理上尤为谨慎。他会尽量挑选无亲无故之人下手,尸体的处理也做得滴水不漏。一旦落网,一旦被行刑,杀人行为便无法继续。对石渡来说,那远比作为杀人狂遭到社会谴责、或被死刑夺去性命要严重得多,也更令他忧心。

比起头脑聪慧,石渡更像是有强运加护。倘若这世上确有恶德之神,石渡想必就是那位神明最为青睐之人吧。以一年多达十人的频率持续杀人,无论行事多么谨慎,也难免会因细微的破绽而暴露。石渡也不例外。二十多岁的时候,他曾杀害过一位在落合经营烟店的老妇人。那次,仅仅因为留下的一处脚印,搜查之手便伸向了他。然而,最终被捕的,却是老妇人的长媳。据当时的报纸报道,那是一场因遗产纠纷而引发的凶案。蒙受冤罪的长媳被判十四年徒刑,在上诉期间,于拘留所内自杀了。

自那以后,石渡的犯罪行为就变得更加大胆。

他一面谨慎行凶,一面也在仔细物色杀害对象。邻居、学校同事、有时甚至是著名电影演员。即便如此,他的罪行也从未败露。石渡作为只有自己知晓的暗黑王国的统治者,继续着隐秘的狩猎。

然而,这种现象也仅持续到了前年,也就是昭和四十四年。

那边四月七日,石渡正在独居的公寓里看着晚间新闻。当听到“连续枪杀魔”杉山那夫落网消息的瞬间,敲门声便骤然响起。

拜访石渡的,是一位老人,他身穿做工考究的西装,表示自己是某个组织的代理人。

那个组织知道石渡的真面目,甚至还掌握着他迄今为止杀害过的确切人数,以及受害者名单。

老人赞美了石渡,赞美了他那杀人如麻的残暴,以及犯下这般罪行也从未暴露的高智商和运气。

老人所属的组织目的是管理人类,并守护这一未来。而为了实现这一目的,他们正打算创造“人类的天敌”。为了修正人类的无序行为,他们需要一种威胁,一种潜伏于夜色中、凭借智慧袭击人类的野兽。

石渡立刻就与组织签订了契约。

对方知晓自己秘密,所以无法拒绝这点也确实是原因。不过,更重要的是,他对组织的理念产生了共鸣。实际上,石渡昭是一个道德感极强的人。正因如此,他才会对组织所倡导的理念产生共鸣。而当石渡得知自己将担任“人类的天敌”这一角色,从而能为全人类作出贡献时,便欣然接受了他们的提议。

自那之后。

四月末。

青叶丘第三小学的理科准备室角落里,黑白电视机的画面正忽明忽暗地闪烁。在光影明灭的屏幕对面,映出NHK播音员的身影。播音员以混着杂音的声音播报着:黄金周期间的游客预计将增至七十万人,而与此相比,劳动节参加者则呈减少趋势。

石渡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画面上,但播音员的面部轮廓模糊不清,声音也只是从耳畔滑过。喉咙莫名发干,石渡想往茶壶里倒点热水,却发现暖水瓶已经空了。

胸膛内传出一阵躁动。

那是自少年时代起便已熟悉的感觉。

虫子在体内四处乱窜,肆意蠕动着手脚。越是抵抗,虫子的数量就越多。没过多久,石渡体内便被虫子填满,无法呼吸,汗如雨下。而解决这一状态的手段只有一个。

石渡推开了窗户。

此刻已过晚上九点,四周一片寂静。甚至连环七的噪音都听不到了。但空气却闷热潮湿,呈现出不合季节的暑气。

饱含水汽的空气令人窒息,没有一丝风。

石渡脱下白大褂和衬衫,抬脚踏上窗框。

已经停不下来了。从体内涌出的热量,正在疯狂推动着石渡。他轻轻一蹬踏在地板上的那只脚,便跃出了窗外。

从教学楼三楼一跃而下。

石渡的身体在半空中出现了一阵不自然的扭曲,随后轻盈地落在校园里。

裸露的背部生出了一对宽达数米的透明翅膀。

这个直到几秒钟前还是石渡昭的人类,如今已完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形。染成碧绿的体表上,长满了铁丝般的密集刚毛,三角形的头颅上则长着一对复眼,复眼中间伸出的触角微微颤动,像是在寻找猎物。

最为显著的变化,就是他的双臂。从肘部伸出的两柄巨镰,泛着银白色的寒光。

——他便是“螳螂男”。

石渡昭,不,“螳螂男”高高跃起。

大幅展开的翅膀,使他在空中轻盈滑翔。

今晚,他要再次去狩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