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漂泊者带回四封信。
纸张来自不同地方,颜色、厚薄都不一样。信封上没有地址,也没有封口。她把它们放到桌上时,秧秧正在给那只修好的木鸟补漆。
“都是写给我的?”秧秧问。
“嗯。”
“为什么没有寄?”
“写得不好。”
秧秧放下笔,擦净指尖沾到的颜料。她没有立刻去拿,只问:“现在可以看吗?”
漂泊者点头。
第一封写在黑海岸。前半页讲泰缇斯系统又出了什么问题,后半页只剩一句:今天的海很安静,我想起今州了。
第二封来自黎那汐塔。漂泊者写了半场歌剧,嫌自己复述得无趣,划掉大半。被墨线遮住的地方还能辨出几个字。
如果你在,应该会喜欢。
第三封更短。纸上留着一点干涸的血迹,内容却是:“伤不重,不用担心。”
秧秧看了她一眼。
“已经好了。”漂泊者说。
“我还什么都没问。”
“你会问。”
“那你应该知道,我还会生气。”
漂泊者安静片刻,把第四封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张被折过许多次的信纸。
秧秧:
我有时会忘记,自己最开始为什么出发。每个人都认识过去的我,只有我不认识。她们向我道谢,向我告别,也有人等我履行一段我已经忘记的约定。
你没有问我从前是谁。
和你在一起时,我只是漂泊者。这样很好。
信写到这里便结束了。
秧秧用指腹抚平纸上的折痕:“为什么这一封也没有寄?”
“太像告别。”
“现在呢?”
“现在不是。”
院里有风经过,木鸟新补的翅膀轻轻转了一下。
秧秧起身走进里屋。她回来时,手中也有一封信。信封保存得很好,边角没有发黄,只是封口处留下过几次开合的痕迹。
“很久以前写的。”她说,“我每次给你寄信,都会先看见它。”
漂泊者接过信,却没有拆:“现在可以看吗?”
秧秧笑了一下:“可以。”
信比她收到的每一封都长。秧秧写她总是走在别人前面,写她不懂得保护自己,也写自己希望有一天能站在她身边,接住那些无法对旁人讲述的话。
末尾停在一句没有写完的“我希望”。
漂泊者读完,把信重新折好。
“后面是什么?”
“那时不知道该怎么写。”
“现在知道吗?”
秧秧低头看着桌边一小块剥落的漆。她曾经设想过许多更妥帖的说法,可真到了这一天,那些句子一句也用不上。
“我希望你能回来。”她说,“不是来报平安,也不是顺路经过。只是回来。”
漂泊者把四封信收拢,与秧秧那一封叠在一起。
“这一封不用寄。”她说。
秧秧抬起头。
“我已经收到了。”
她们把五封信放进同一个木匣。盖子合上之前,秧秧想了想,又把那封未写完的信取出来。
“不放进去吗?”漂泊者问。
“还差一句。”
秧秧提起笔,在那句“我希望”后面补了几个字。漂泊者就在对面,她没有遮挡,也没有把纸折起来。
我希望,你也能需要我。
墨迹尚未干,漂泊者伸手按住纸的一角。
“秧秧。”
“嗯?”
“今晚留下吧。”
秧秧望了望外面。天还亮着,距离夜晚很早。
她没有指出这一点。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