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之下,此刻回荡着马蹄和脚步的声响。
那些声响和弥撒时的脚步声完全不同,弥撒时人们走得轻而缓,鞋底贴着石板轻轻地蹭过去,像在避免惊扰什么沉睡的东西。
可此刻的声响是沉重的、急促的、带着某种粗暴的确信,像铁锤一下一下地砸在铁砧上,不容置疑,不需犹豫。
脚步声从教堂正门涌进来,从侧廊涌进来,从每一扇被推开的门扉涌进来,层层叠叠地汇成一股浑浊的洪流,将这座曾经庄严而寂静的殿堂灌满了。
蕾慕斯蜷在一根巨大的石柱后面,黑袍紧紧地裹着她和她怀中的襁褓。
她的手有些发抖,但抱得很稳,她不敢松手,不敢让那一团被黑布包裹着的东西滑落,仿佛那里面装着她整个世界的重量。
她看着那些士兵从她面前经过。
他们穿着暗色的甲胄,头上缠着白色的布巾,皮肤被风沙和烈日磨得粗糙黝黑。
他们的手上握着弯刀和长矛,刀尖和矛尖上还沾着没有干透的深色痕迹。
他们的眼睛扫视着教堂的每一个角落,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既有征服者的傲慢,又有某种她说不清的、近乎敬畏的东西。
这些就是苏丹人,就是那些在城外包围了圣城数月之久的敌人,就是那些用船翻越了山地的、在梦里让她从睡梦中惊醒的存在。
他们进来了。
"放下武器,"一个声音在教堂前方响起,用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希腊语,语调洪亮而沉稳,"苏丹命令你们放下武器。城中所有军民,放下武器者,不杀。"
武器落地的声音零零星星地响了起来,在空旷的穹顶下激起一阵细碎的回响。
然后是更多更密集的声响,金属碰撞的叮当声,木柄落在地面上的钝响,还有人们压抑的、不敢发出的抽泣声。
蕾慕斯将怀中的襁褓又搂紧了一些。
她的目光穿过石柱的阴影,望向前方那片开阔的空间。
在教堂的正中央,在那座巨大的、覆盖着金箔的主祭坛前,一个人正静静地跪着。
那人穿着一件暗色的、缀着繁复金线的长袍,头上缠着一顶白色的、顶端有一颗巨大宝石的头巾。
他的身影在烛火和从高窗投下的天光中显得格外高大,宽阔的肩膀微微弓着,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他伸出手,从身旁的某个容器中取出一把暗色的泥土,然后缓缓地将那泥土抹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泥土沾在他的皮肤上,形成一道粗糙的、暗沉沉的痕迹,在烛火中泛着微微的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洪亮而清晰,在穹顶下回荡开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乃征服者。"
那声音顿了顿。
"但我无意毁坏这教堂。"
他站起身来,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曳出一道弧线,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聚集在教堂内的人群。
那些放下武器的守军、那些瑟缩在角落里的平民、那些站在他身后的亲兵,以及,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那个白衣的身影。
蕾慕斯的父亲。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白色的衣袍在昏暗的、被烛火和天光切割成明暗两半的教堂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金黄的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发丝间还沾着一些细碎的灰尘,那是圣城街道上的灰尘,是巷战中扬起的尘土。
他的表情平静而从容,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望着苏丹,没有畏惧,没有谄媚,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苏丹也望着他。
他们之间的空气沉默了片刻,像一支箭在弓弦上停顿的那一瞬。
然后苏丹开口了:
"若城中的人愿意皈依,那便皈依。若不愿,便让他们继续活下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着亚伯拉罕的方向走了两步。
亲兵们跟在他身后,脚步整齐而沉重,在石板上踏出整齐的节拍。
"这是我为那些冲动和野蛮所做的赔付。"
他在亚伯拉罕面前停了下来。
两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苏丹的影子投在亚伯拉罕的身上,白色的衣袍被暗色的阴影所笼罩。
然后苏丹微微俯下身来。
"我便听说是你打开了凯尔卡门,让我的兵士得以进入。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只有站在附近的人才能听见。
但蕾慕斯听见了,她的听觉远比人类敏锐,即便隔着半个教堂,隔着那些杂乱的人声和脚步,她依然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苏丹的每一个音节。
"告诉我,异教徒——为何如此?"
亚伯拉罕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抬起头来,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和苏丹的深褐色眼睛在空气中相遇,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着,将他们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温婉而平静,像在教堂里诵念经文时一样从容:
"因为时候到了。"
苏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是'时候到了'?"
"两个兄弟的争吵已经持续了太久。"亚伯拉罕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稳定,"罗慕路斯和雷穆斯,手足之间的裂痕如果不及时弥合,最终会吞噬整个家园。有些事情需要彻底结束,才能重新开始。"
苏丹沉默了。
他看着亚伯拉罕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站在周围的亲兵们开始交换不安的眼神。
然后他直起了身子,嘴角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近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有趣。"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了亚伯拉罕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的某个地方,落在蕾慕斯藏身的那根石柱的方向。
"那是你的女儿?"
亚伯拉罕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了一眼。
"是了,"他点了点头,"那是我的长女。她怀中抱着的,是她的妹妹。"
苏丹迈步朝着那根石柱走了过去,亲兵们紧跟在后面,但苏丹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们留在原地。
那些沉重的脚步停了下来,只剩下苏丹一个人的脚步在空旷的教堂中回响,一步一步,朝着蕾慕斯的方向靠近。
蕾慕斯蜷在石柱的阴影里,抱着怀中的襁褓,手指紧紧地抓着黑色的布料。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像一只被追赶的小兽在胸腔里疯狂地扑腾着。
但她没有逃,也没有躲得更深,她只是站在那里,仰起头,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
苏丹在她面前停下了。
他很高大,比她的父亲还要高出一个头有余,宽阔的肩膀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她的面前,将那些从高窗投下的天光完全遮住了。
他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更加深邃,高挺的鼻梁和锐利的目光让他的面容有一种近乎雕塑般的硬朗。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的东西,像是倦怠,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种被压抑得很深的柔软。
他缓缓地蹲了下来,高大的身影蜷曲着,直到他的视线和她的视线平齐。
然后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很大,手指粗壮而有力,掌心布满了茧子,他伸向蕾慕斯怀中的襁褓,动作极其缓慢,像是怕惊吓到什么脆弱的东西。
他的指尖轻轻地触到了黑布覆盖着的襁褓表面,触到了那一团小小的、柔软的、正在安睡的存在。
那一刻,被黑布包裹着的襁褓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小小的、温热的存在在里面翻了个身,然后一声细小的、奶声奶气的咂嘴声从布料下传了出来。
然后——
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被教堂里的嘈杂声淹没的声音,但蕾慕斯听见了,苏丹也听见了。
那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只幼鸟发出的第一声鸣叫,带着一种完全不设防的纯粹天真。
苏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变化。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但只是一个极小的弧度,持续的时间也极短,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后泛起的涟漪,眨眼间就消散了。
但那笑容确实存在过,像一道一闪而逝的光,从他那张被征战的劳累打磨得坚硬如铁的面容上掠过。
那喜悦毋庸置疑还存在着,即便它消散得那么快,蕾慕斯还是捕捉到了。
苏丹收回了手,站起身来,他转身,重新面对着亚伯拉罕,深褐色的目光和猩红色的目光再次相遇。
"你便有皈依打算否?"苏丹问道,语气平淡而直接,"这圣城,之后必将成为我帝国的首都。便需要人来管理这座寺了。我看你便妥当。"
亚伯拉罕微微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很从容,像是在婉拒一杯不想喝的酒。
"蒙苏丹垂青,我实感荣幸。"他的声音温婉而谦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但我与我的女儿们,另有去处。"
苏丹沉默了片刻,他看着亚伯拉罕,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
"如此也罢。"他说着,挥了挥手,像是驱散一缕烟,"带着你的女儿离开吧。"
亚伯拉罕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简短的礼节,然后转过身来,向蕾慕斯伸出手。
"蕾慕斯,我们走。"
蕾慕斯从石柱后面走出来,怀中的襁褓被她抱得稳稳的。
她一步一步地跟着父亲,绕过那些散落在石板上的武器和血迹,绕过那些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平民,绕过那些沉默地站立的苏丹士兵。
她的脚步很轻,黑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拂过,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她走过苏丹身边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高大的征服者正背对着她,面朝着那座巨大的、覆盖着金箔的祭坛,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在卸下什么沉重的负担。
她没有多看,低下头,跟着父亲的脚步走了出去。
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外面的空气带着一股混合着烟火和尘土的气息,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海水的咸腥。
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几个人影匆匆跑过,消失在巷子的深处。
太阳已经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炽烈的光线倾泻下来,让整座城市都泛着一种过曝的、刺目的白。
亚伯拉罕沿着街道快步走着,白色的衣袍在阳光下泛着灼眼的光。
他走得不快不慢,既没有回头张望,也没有停下来歇息,像一条知道流向何处的水流,穿行在那些被战争摧毁的街巷之间。
蕾慕斯跟在后面,她尽量让自己走在墙壁的阴影里,但阳光还是从各种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的黑袍上,落在她抱着襁褓的手臂上,落在她裸露在外的脸颊和手背上。
那种灼热感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一点一点地刺入她的皮肤,让她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但她没有叫停,她只是咬着牙,紧跟着父亲的脚步,一步一步地穿过那些残破的街巷,穿过那些空荡荡的门廊,穿过那些被遗弃的、落满灰尘的院落。
直到他们离开了教堂的范围很远很远了,直到周围的建筑变得越来越低矮、越来越破败,直到那些街道上的痕迹从战争的创伤变成了日常的荒芜,蕾慕斯才终于放慢了脚步。
她吸了一口气,然后弱弱地开口了。
"父亲,"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犹豫和某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真是你打开了凯尔卡门吗?"
亚伯拉罕的脚步没有停,但蕾慕斯能感觉到他微微顿了一下,几乎觉察不到,然后他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的步速。
"嗯。"他回答得很简洁。
蕾慕斯沉默了一会儿,她咬了咬自己的指尖,又开口了:"为何要如此呢?这不是圣城吗?"
亚伯拉罕终于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蕾慕斯,白色的衣袍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温婉的、如同月光一般的笑容,但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蕾慕斯却看见了一些她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
"两个兄弟的争吵已经持续了太久,"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在告诉她某种只能被两个人知晓的秘密,"是时候彻底结束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和你的妹妹此后若也争吵,定也要这样结束的,知道了吗?"
蕾慕斯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不太能理解父亲在说什么。
两个兄弟的争吵?是说罗马人和那些苏丹人吗?还是说别的什么?
她挠了挠头,蓝紫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上面的灰尘被挠得簌簌地飘落下来。
她还想再问,但父亲已经转过身去,重新开始走了。
她只好加快步子跟上去,可心里的好奇却像一只不安分的小虫,在她的脑海里爬来爬去。
"那……"她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热那亚人呢?他们为何突然离开了?"
亚伯拉罕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因为是时候结束了。"
"仅此而已,"他顿了顿,"我的以撒,快些走吧。太阳会伤到你的。"
蕾慕斯听出了那句话里画下句点的意思,父亲不想再说这件事了,她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襁褓,那团被黑布包裹成蚕蛹一般的小东西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怀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着。
黑布的边沿露出一小缕金色的、细软的胎发,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发亮。
蕾慕斯的心忽然变得很柔软,她放慢了脚步,一边走着,一边低头看着那一小缕金色的细发。
隔着黑布,她能感受到那个小小的身躯正在酣睡中平稳地呼吸着,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一只小小的、温暖的鼓。
她几乎能透过黑布看见那熟睡的容颜,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着,粉嫩的舌尖隐约可见;白嫩的脸颊鼓鼓的,像两团刚发好的面团;眼睛紧紧闭着,眼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血管,在光线下呈现淡淡的紫色。
说起来,有一个妹妹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蕾慕斯听着怀中妹妹熟睡时发出的细微的可人声响,那种像小猫一样软糯的咂嘴声,那种轻微的、带着奶香的呼吸声。
她不禁这样想到。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是那样的自然、那样的不加修饰,像一朵在阴影中不知不觉间绽放的花。
有一个妹妹,又怎会是件坏事呢?
她下定决心了,她要疼爱自己的妹妹,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管那些梦境和幻象会带来什么,这个小小的、金色的、在她怀中安睡的存在,是她的妹妹。
她将好好地爱护她,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她这样想着,又忍不住低下头去,用下巴轻轻地蹭了蹭襁褓的上缘。
黑布下传来一声细微的、咿呀的回应,像是妹妹在梦中感觉到了她的亲近。
真好。
她就那样低着头,目光落在怀中的襁褓上,看着那一缕金色的细发在她的注视中轻轻晃动。
她的脚步随着父亲的步伐一前一后地迈动着,穿过那些越来越稀疏的房屋,穿过那些越来越开阔的坡地,走向某个她还不完全清楚的方向。
然后——
毫无征兆的,痛苦又一次攀上了她的头脑。
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都猛,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刚刚还沉浸在柔软和温暖中的意识。
她的眼前骤然一黑,脚下的石板地面失去了实感,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几乎是凭着本能才没有让怀中的襁褓脱手。
痛苦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在她的头颅里搅动着,翻搅着她的意识,将她拖入一个她完全无法抵抗的深渊。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来不及向身前的父亲呼救,那种黑暗就已经将她完全地吞没了。
然后,她不等睁开眼,就听到了声音。
叫喊声,痛苦的叫喊声,凄厉得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在挣扎着嘶鸣。
"……姐姐……"
那声音里有她在寻找的东西,有她想要握住却总是够不着的东西。
"我……痛……"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猩红色的空间,脚下是某种她无法辨认的地面,泛着暗沉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光泽。
空气中有一种锐利的、铁锈和硫磺混合的气息,勾得她的咽腔一阵阵地发酸。
而在这片空间的正中央,一个人影正跪在那里。
那个人影很小,和她差不多大,她的身体被无数道猩红色的、泛着微光的魔法锁链缠绕着,那些锁链像活物一样在她的皮肤上游走、收紧,将她小小的身躯捆扎得像一只被蛛网捕获的飞虫。
她的双臂被反扭在背后,双腿被强行折叠着,膝盖抵着地面,姿态扭曲而痛苦。
她的皮肤上绽开着一道一道的血红色裂口,像某种看不见的利刃在她的身体表面划出了无数道伤痕。
那些裂口中渗出的液体不是红色的,而是某种泛着紫光的、像是液态的火焰一样的东西,灼烧着她的皮肤,在她每一次痛苦的抽搐中溅落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她的脸——那张脸——
蕾慕斯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她自己的脸。
不,那是罗慕露丝的脸,那是她的妹妹的面容!
那张和她在马车上的梦境中看到的、站在大理石门框外的女孩一模一样的脸。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正睁得大大的,瞳孔因极度的痛苦而缩成了针尖大小,泪水从眼角不断地涌出来,混合着那些紫红色的液体顺着脸颊流淌而下。
她的嘴唇在颤抖着,在翕动着,在发出一声又一声撕裂般的叫喊。
"痛……好痛……姐姐……救救我……"
蕾慕斯的身体先于她的意识动了,她的双手猛地向前伸出,怀中的襁褓在那一瞬间被她完全忘记了——
她只想去救她,去救那个正在痛苦中挣扎的、她的妹妹,去将她从那些猩红色的锁链中扯出来,去用她的身体替她挡住那些灼烧着她的火焰。
她的手伸向那个跪在猩红空间中央的身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一双粗壮的大手抓住了她伸出去的胳膊。
那双手像铁钳一样紧紧地扼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她猛地转过头去,看见了那张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那苍白的,圣洁的,在猩红色的空间中泛着柔和的白光。
但那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温婉的笑意,没有了那种如同月光一般的柔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神色。
像是愤怒,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更加复杂的而完全超出了她理解范围的东西。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没有了往日的温和。
那声音像冰锥一样刺入她的耳膜,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要干什么了?!蕾慕斯!"
她的手臂被紧紧地攥着,她的身体被那股力量牢牢地固定住了,无法前进,无法后退。
而就在她的面前,在那片猩红色的空间的正中央,她的妹妹还在痛苦地挣扎着,那些锁链还在不断地收紧,那些裂口还在不断地扩大——
她就在那里,却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也做不了。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些紫红色的火焰吞噬着她妹妹的身体,看着那双和她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猩红色眼睛因为痛苦而不断地淌出泪水。
那些泪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落在那片泛着暗沉光泽的地面上,发出嗤嗤的、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的声响。
"姐姐——!"
那声叫喊像一道锋利的刃,贯穿了她的整个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