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自出生起就活在一种形态上的冲突之中。冲突的诞生并不是因为家庭、朋友或者别的什么，也可能仅仅因为她生下来就是如此。这似乎算得上一种垂青，又似乎会被视作一种嫉妒。前者铸就了美，而后者炮制了丑。

我看到的是怎样的一双眼？金色的虹膜，上挑的眉线，高扬的眼梢。它们似乎想要告诉我，其所服务的主人生来就非同寻凡，远非我等所能轻易接近：哪怕远隔几尺之外，我都会被那抹醒目的金黄所警告，劝我早些放下一些不切实际的妄想；而高高上扬的眼梢又带来了明显的矜贵和骄傲，休想让她对我示弱。

但冲突之处就在于，这样的一双眼睛，却被安置在一张圆润的，稚气未脱的脸上，像是一个没有恶意的玩笑。眼型带来的锋利感被面庞的轮廓钝挫为一种潜于表面的意识，使得这双眼既不显得柔弱而又湿润——它们属于永远还没离开蛋壳的幼雏，也不显得冷漠而又艳丽——它们则属于已经融入残酷规则的成人。

端庄，优雅，又具有生命力和孩子气。本处在最尴尬时期的她，却将这形态的冲突用作自己最趁手的武器：她板着脸认真思考时，它会显得她富有主见而充满决心；一旦放下警惕，闪亮的双眼又会瞬间暴露出她对壳外的世界有着难抑的兴趣。而她向外展现的温柔既成了包裹它的刀鞘，也成了它锋刃的延伸。

但武器终究还是一把武器。即使知道这样不会带来好结果，但她毫不吝啬、不计后果地使用了它，用以避开曾经重要之人投来的目光；用以在转身离去时拒绝流露出哪怕一丝动摇；甚至用以凝视被雨滴撕裂的水面，说服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必要的。或许到最后，武器的存在，已经让她自己也变得难以被直视了。

母亲没有为她留下多少遗产，但这双武器般的存在永远无法被抛弃，无法被割舍。它让她无论走到哪里，都被议论起她的姓氏，她的血脉，和一切她本应拥有，却被她抛弃的东西……或许她在试图遗忘一切的时候，也有认真考虑过舍弃掉这双金色的眼睛，再逃之夭夭、隐姓埋名。好似这样就能将痛苦和磨难甩在身后，再也追不上她。

但最后，她还是决定用它去正视自己。毕竟出生时的事情是不可再被改变的宿命，但接下来往哪里走，即便步履不再轻快，终点不再明亮，也还是可以被决定的命运。

哪怕她一直要活在这样的痛苦冲突里，哪怕她会随时间变得愈加丑陋，但她相信，依然会有一双和她相同的眼睛还在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