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城荷取24H接力~黄瓜大作战
时间:13:00
上一棒:@月虹下的苍堇雀
下一棒:@Merhera_一灵
……
“快点快点,抬上来!”
“怎么这么重啊!”
“啧……快点啊!要挺不住了没看到吗!”
……
“你们几个快去前面开道,把瀑布旁边的小妖精都清一清!”
“走这里走这里!”
“走不了!雨太大了,地上都是泥!”
“荷取,走哪里,快做决定啊!”
……
“室颤了!”
“充电200焦耳,贴好!所有人闪开,准备除颤!”
“胸外按压别停!尻子玉素1mg静推快点!”
……
心跳监护仪的电子音——嘀。
又一声。
间隔是零点八秒,这个频率意味着那颗心脏还能撑多久。
围着机器的三个河童没有看彼此——一个盯着屏幕上那条越走越平缓的绿色曲线,一个在调输液泵的流速,第三个把手按在伤员额头上,测到的温度正以慢慢向河水温度靠拢。
伤员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压碎了,腹腔有内出血,右肺被一根断裂的钢筋刺穿。她们已经取出了钢筋,止住了体表的血,接上了体外循环泵和呼吸辅助装置。
该做的已经全做了。
监护仪亮了红灯。她们把蜂鸣关了。红灯一闪一闪,像水底透上来的暗光。
荷取站在门口,背对着机器。她听的不是监护仪的声音,而是输液泵的步进电机——那台输液泵是她三年前亲手组装的,步进精度可以控制在零点零一毫升。
她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泵头的每一转。转速正常,液路通畅,机器没有背叛她。
但心脏也没有回应机器。
她睁开眼,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隧道。隧道里水流的声音无处不在,但看不见水。墙壁是青石,表面长了一层薄苔。每隔十步有一盏低压钠灯,光线暗橙,把每张脸都照得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
“还是不行吗。”
说话的是一个站在隧道拐角处的河童,年长一些,背囊上的扳手比别人的大两号。她没看荷取,盯着隧道顶上某个不存在的点。
“体温锁不住。”荷取说。
“那就是往下走了。”
"嗯。"
往下走——在水底,在泥里,在一切光和温度最终都会到达的那个地方。
河童没有一个专门的词讲死亡,她们说“往下走”。
年长的河童从背囊里拿出一个保温瓶,拧开,递给荷取。不是酒——河童在工程期间禁酒——是热盐水。荷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堤上的水压传感器回来了。"年长的河童说。"左岸第三段,位移超过设计值三倍。”
“知道。”
“你既然知道,那就也该知道,这不是我们能修的了。”
荷取没回答。她把盐水瓶放在隧道地面的一个凹槽里——那个凹槽是天然形成的,平时用来放工具。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隧道深处的水声,开口时声音很平。
“天亮之前别停泵。”
“天亮后呢?”
荷取向外走去,她没说天亮之后怎么办。
年长的河童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隧道尽头的手术室——许多个小时前这里还是安静的。
……
暴雨是从傍晚开始的。
那天下午天还是晴的——至少在山腰以下是晴的;山腰以上被云压着,但那是常事——妖怪之山的风向从来不讲道理。
河童们在水坝工地上升了一面蓝色的旗——“继续作业”。她们把推土机开上右岸的导流堤,开始浇筑上游面的护坡。
水坝修在玄武之泽下的一条支流的支流上。三川支流的水位季节性波动很大——春天雪融的时候能涨三到四米,秋天枯水期能浅到露出河床的鹅卵石。
河童们忍了二十几代,终于决定修一座坝。
荷取站在大坝的右岸平台上,看着下面六层脚手架像蜘蛛网一样铺开,听着推土机的柴油引擎和混凝土泵的活塞声混成的噪声。这种噪声她闭着眼都能分层——引擎是低频的沉闷、泵是高频的急促、脚手架在风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金属摩擦在最上面一层。
她喜欢这种噪声——噪声越密,说明工地越正常。
“荷取!你看这个——”
一个年轻的河童从导流堤上跑过来,手里举着一片灰蓝色的页岩。页岩的断面被水冲刷得很光滑,上面嵌着一小片贝壳的化石。河童的聚居地里很少能挖到贝壳——三川上游离海太远了。这片石头意味着她们挖到了比预计更古老的地层。
年轻的河童兴奋得帽子都歪了,荷取接过石头翻了一面,手指顺着化石的纹路摸了一圈。
“很久以前东西了,别大惊小怪。”她把石头还回去。“拿回去给地质组看一眼。”
年轻的河童说了声好,跑回去了。荷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脚手架之间——那个背影很快乐,让人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雨。
一开始很小,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不仔细都感觉不到。荷取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从山脊线上压下来,颜色像是在灰和水银之间犹豫不决。她读了气压计,还在正常范围内,只是风向变了——
在这里,南风不是什么好迹象。
她把哨子放进嘴里,吹了一个长音——“注意天气,不要停工,但停止高空作业”。
脚手架上的人开始往下爬,推土机继续转,混凝土泵没停——浇筑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
雨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缓慢增大,气压计的指针开始向左偏移。荷取从平台上爬下来,走到导流堤上。她的雨衣是改装过的,帽檐很宽,能遮住工作台的图纸。她在雨衣兜里放了一只手电、一支气压笔、和一把六角扳手。这三样东西她从不离身。
“水位涨了多少?”
“四十分钟涨了九厘米。”
“上游的雨更大吗。”
“不好说,山上没有我们的观测站。但是根据流入量的加速度,上面至少比这里大两倍。”
荷取沉默了几秒钟。
九厘米,四十分钟。
如果上游的雨真的更大,支流的流速会在日落前翻倍——至少三倍。
水坝的设计洪水位预留了安全裕度,但那个裕度是在正常施工条件下计算的,而不是在坝体只完成了百分之七十的时候。
“把导流口全部打开。”
“已经开了。”
“开到最大。”
“已经最大了。”
负责水文监测的河童看着她的脸,荷取的脸上没有特殊表情。
“……通知各组长,启动紧急排水方案。下游三公里范围内所有人——所有非工程人员——先撤离。”
“撤离到哪里?”
荷取抬头看了一眼山,雾已经从山脊上压下来了,把树林的轮廓吃掉了一半。被雾吃掉的那半座山看上去像是浮在半空中。
“高地。”
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工地的照明系统还在运转——八盏氙气灯挂在脚手架上,把水坝照得像一个从暗处挖出来的白色骨架。
灯光在雨里被撕裂成无数道水线,站在坝顶上往下看,会觉得自己站在一个正在融化的东西的边缘。
荷取站在坝顶,左手拿着无线电,右手按着被风吹歪的雨衣帽子。无线电里不断传来各组汇报——水位、流速、位移、电压——她的脑子里把这些数字拼成一张图。
这张图在恶化,但不是不能控制。只要水库泄洪的速度能对冲上游来水的速度,只要坝体的位移不越过混凝土的弹性极限,只要——
一声闷响。
无线电里所有的声音同时断了。然后是第二次闷响,比第一次更大,地面传过来一阵很低的震颤,和人骨头里敲击的那种闷响差不多。
荷取没有跑,她站在坝顶上向下游方向看——
导流堤的左岸第三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游滑动——先是最边缘的那块混凝土护坡从钢筋骨架上剥离,像一片指甲从手指上撕下来,然后被水流卷走,连个气泡都不留。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钢筋骨架暴露出来,在水流的冲击下弯成某种不自然的弧度。
那不是金属该有的弧度。
“全部撤离!”
“所有脚手架,所有推土机,左岸的人从下游方向撤,右岸的人走导流口上面那条施工便道!”
“不要走水边,容易被冲走!”
她把无线电关掉,往左岸跑。
雨在她的帽檐上砸出一层水帘。她跑过脚手架,跑过混凝土泵站,跑过推土机的履带印,脚步在泥浆里打滑两次,但没摔倒。
她小跑到导流堤的已经不存在的边缘。地面塌陷了一个扇形的大坑,坑底是翻涌的泥水。
泥水里漂着一顶安全帽,没有人在里面。
她继续往下游方向搜索。无线电恢复了——各组在报人数。
一组七人全在。
二组六人全在。
三组五人——缺一。
缺一。
三组组长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在通讯频道里被雨声压得很薄。
三组负责左岸护坡浇筑——那正是塌陷发生的位置。
荷取停下脚步。
她认识那个人——三组五个人她全认识——这是废话,工地上一共三十七个河童她全认识。
但那个名字被读出来的时候,她脑子里出现的不是一张脸,而是一双手——某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在工棚里拧一个拧不动的螺栓。那双手拧了许多次都没拧动,然后自己笑了一声,换了个角度,便拧动了。
她往那个方向跑,泥水没过她的脚踝,然后是膝盖。
后半夜。
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某个节点,雨从"很大”变成了“没有”。
云还没有散,月亮在云后面把整个三川河谷照成一种不健康的铅灰色。水坝只剩下半座—— 右岸的部分还在,但左岸已经完全塌了,像有人从一张嘴巴的左半边拔掉了所有牙。
水库的水位下降了,因为缺口把水放掉了——这是唯一的好事,如果还能算好事的话。
三组缺的那个人被找到了。在左岸下方四十米的一个碎石堆积处,被两三块混凝土板和一根断裂的钢筋压住,脸朝下埋在泥里。
把她从泥里翻过来的时候发现她还有呼吸,但腿已经没有形状了,胸腔被钢筋贯穿。
河童把伤员抬回聚居地的手术室。伤口清创,骨碎片清理,输血,体外循环接管。一共七个人进了手术室,挤在那个狭窄的空间里,一个人监测一项指标,互不说话。
三小时后,她们稳住了她的大部分生命体征。
但心脏跟不上——体外循环泵可以代替呼吸,可以用电解液和输血把血压维持在勉强正常的范围——
但它不能代替那颗心脏,继续跳下去。
机器在等待一台它造不出来的发动机做出选择。
荷取在手术室门外的隧道里站着。年长的河童已经不在了——她带人回去组织坝体残骸的清理,防止二次坍塌。隧道顶上低压钠灯的暗橙色光把荷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很短,像一片走不动的叶子。
“她还在往下走吗。”
一个声音从隧道深处传来,那是另一位河童,专管工程安全的,在事故之后一直留在崩塌观测点。她的雨衣还没脱,泥浆从袖口往下滴,步过来时在地面上画了一条不规则的线条。
“还没。”
“那还能拉回来吗。”
“机器做不了更多了。”
“那你还能做什么。”
“……”
荷取没回答。她已经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想过了——水坝的设计图纸、伤员的生理参数、河童聚落现有的医疗设备能力——所有型号,所有参数,所有改装可能性。
每一个路径她都走过。
但每一条都走不通。
“这雨来的太快了。”安全负责人靠在隧道墙上,声音很疲倦。
“玄武之泽二十年没涨过这么大的水——二十年。”
荷取想说些什么——关于水库设计洪水位的数据,关于上游缺乏水文观测站的问题,关于应该早两年修建泄洪通道的提案,以及她提了三次没都能通过的愤怒。
但这些东西对现在躺在手术室里那个人没有用。
……
隧道尽头传来脚步声,可以听出来,不是河童的。
从隧道拐角处走出来的时候,荷取看见了来者——两个人站在隧道入口。
暴雨过后月亮从云缝里漏出的那一小片银灰色正好打在她们身上。前面那个很高,肩上的注连绳湿漉漉的,但绳子上的秸秆没有吸水,每一根都保持着被拧进去时的形状。她身后站着一个人类少女,绿色长发,发尾在雨后的潮湿空气散乱地聚成一束束小刺,贴在肩膀上。
高个子女人的目光在隧道里缓慢地扫了一圈——低压钠灯,潮湿的孢子味,远处手术室门下漏出的那一线白色冷光,以及站在她面前不到五步的身高只到她腰间的河童。
神。
“这地方挺深的。”她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户新邻居家的玄关。
荷取没有低头,也没有后退。她不知道对方是谁——准确地说,她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前段时间,妖怪之山的山头突然多出来一座神社,以及住在神社的一家。天狗那边已经派过使者与之接触了,河童们忙工程,没派。
“有事吗。”
“我是守矢神社的八坂神奈子。这位是东风谷早苗,我们神社的巫女——或者说,风祝。”
早苗在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微微低了一下头。这个微小的动作没有被高个子注意到,但荷取注意到了——那个人类少女的眼神在往隧道深处的手术室方向漂,但不是好奇心,而是某种比好奇心更不安的东西。
“水坝的事我听说了。”神说。
荷取没有回应。
“目前我在收集信仰。”
神似乎并不在意这段沉默,她继续往下说,语调甚至比刚才更放松,像是在介绍一种新产品。
“山上现在已经有了天狗的部分回应,河童还没有。所以我今天过来,主要是想跟你们谈一谈这件事情。”
荷取,把身体重心从左腿移到右腿,她身后的手术室门缝里透出的冷光刚好照出她背囊上的一排工具手柄。随着身体的动作,那些手柄反射出一小溜冷光,从左边滑到右边。
“我们现在不方便谈话。”荷取说。
“请你们改天再来。”
说完她转过身向隧道深处的手术室。
“等一下。”
神的声音在隧道里突然改变了质地——刚才是有分寸的、克制的,现在是干的,像一把刀拔出鞘。
“你应该知道,山上的风向在变。天狗很快就会给回应,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如果河童先表态,对你们来说条件会更有利——”
“我说了,改天。”
荷取没有停步。
“——你应该更认真听我说话。”
神的语气并没有提高,但隧道里多了一种东西——荷取听到,背包中的气压计跳了一格。隧道顶上的低压钠灯暗了一刻便亮回去,像一个人在深呼吸。
早苗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御币杆被隧道的湿气浸出细小的皲裂声。
荷取停住脚步。
她转回身,手术室隔着门透出模糊而微弱的光。她转过来的脸惨灰——自事故发生以来,她几乎没合过眼。
“你应当知道,我们很忙,没空谈什么条件。”她说。
“……另外,条件,如果是指有你们的妖怪之山对我们不利,承蒙关心,我们河童没有依赖过除自己外的任何势力。”
“所以我的态度不变——改天。否则如果惊到手术室里面的任何一个人,或者任何一台机器——”
“……”
神看着她。两个人在隧道橙色的光里对视的时间不超过三秒,但隧道四周的水流声在这三秒里几乎消失了——主观上,像是整条隧道和外面三川河谷之间被塞了一层很密的棉花。
“你,挺有意思的。”
对于河童的表态,神不置可否,似乎只是陈述了一个她刚才断定的事实。
然后她转身往隧道外走了一步。
“你叫荷取,对吧。”
“你的同族在里面,快不行了。但这些机器帮不上忙。”
她最后一次转身,低头看着荷取。
“我可以帮你,代价只有一个。”
荷取没有问代价是什么。
“信仰——”
神自己说了出来。
“——不需要太多,从你们聚落,一人一个名字就可以。”
“……”
然后手术室的监护仪亮了红灯。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荷取说。
“河童修的水坝塌了。我们把人弄伤了,我们就要自己救回来。”
她抬起眼睛——
“不需要神。”
神没有回话,像是放了一把尺子在荷取的话上量了量,发现尺子的刻度还没走到头。
“有骨气。”
神走向隧道入口的方向,经过早苗身边的时候没看她。
“不急着答复——我会在山顶等几天。几天之内,可能……那机器就不再需要运作了吧。”
脚步声在隧道入口被月光切断。
隧道回到只有河童的状态。她看着手术室的红灯,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河童们没有抬头看她。
“血压——”
“还在掉。”
“再补一单位血浆。”
“血浆跟不上,失血速度没降下来。”
“那就加体外循环泵的辅助流量。”
“再往上调泵压。”
荷取站在监护仪前面,她看着伤员的脸——脸上的泥已经被擦掉了,几条浅色的刮痕从左眉骨一直到下颌。
她还在往下走,隔着皮肤和骨头和一层正在变冷的河泥,往水底方向走。
那台监护仪是她自己改装的,外壳上的螺丝有两个不一样,因为装的时候发现供应件的规格不对,她便从别的机器上拆了一个配上去。两个螺丝反着光——一个生锈了,一个没有。
她自己的问题她可以解决,背囊里有备用螺丝。
但现在躺在这里的,需要的不是备用螺丝。
她站起来,推开手术室的门。隧道里的气流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湿度,低压钠灯一闪一闪地亮着——水坝崩塌的时候水灌进了隧道的主配电箱,备用电路在勉强支撑。
她走进隧道深处,走进一条岔路,走进一个没有灯光的、被水声完全覆盖的空间。她知道有一个这里可以呼吸的地方——
一个在暗处活了好几百年还没被收走的地方,靠的绝不只是运气。
……
山上的风停了——凌晨的风本来就该停,所有的天象在同一刻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神没有从鸟居下面走。她降落在拜殿西侧的石板地上,脚底的木屐踩碎了石缝里渗出来的一小洼雨水。
拜殿里亮着一盏常明灯,豆粒大的火焰在灯芯上轻轻跃动。神不需要它——她可以在绝对的黑里分辨她撞上的东西是柱子还是一个正在喘气的活物——她走到殿门前的时候停下了。
有另一个人坐在灯旁边,诹访子。
诹访子以一个坐得不太好的姿势——背靠在拜殿中央的一根柱子旁,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随意垂在身侧。她的帽子在旁边的地上,开口朝上,里面没有积水。她不像是等了很久,也不像刚开始等。她看起来像是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个位置,而是一直坐在时间的某种褶皱里,等神从山下那片潮湿的空气里爬回来。
“下雨了。”诹访子说。
“停了。”
“山下还在下吗。”
“也停了。”
诹访子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换了个姿势——而神仍看不见她的瞳孔。
“去河童那边了。”
“嗯。”
“如何?”
“它们修了一座水坝。但坝塌了,有河童在里面。”
“死了吗。”
“还没,快了。”
“……”
“你没救她。”诹访子说。
“他们也没信我。”
“你要求了他们信你。”
“对。”
“……相当于交换。”
诹访子不再看神的脸,而是看她身后的注连绳。绳子上的雨水已经被布料吸干了,只剩下一层很暗的湿气在秸秆表面。这些湿气已经把照进来的火光吸住了一部分,让编织的纹理比平时更明显,也更老。
“我记得,我也是这么被收进来的。”
“……”
“不对——是被征服的,在很多年以前。”
她把帽子从地上拿起来,用两只手转着帽沿的边缘。
“他们要我交出这个国家的土地权,我没答应。后来——后来你也知道。"她没有说完。"所以你看,被别人要求信仰的时候,是什么感受——我是知道的。”
“……”
“我不是在为河童说话。”诹访子站起来。她的身高在坐着的时候看不出来,站起来也只有神的肩膀高,但她站在神面前的方式和荷取不同。
“我现在说的是你。在大和的时候你还能看见山顶有一层雪——被征服了的话——你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神想开口。
“我今天没有跟你去,你知道为什么——”诹访子说。
她没有等待回答,而是自己走了下去。
“我不想再看见一群低头的人——我见过够多了。”
神闭上眼。拜殿外面没有风,但木柱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断裂声。
“你觉得我做过头了。”神说。
“我觉得你还没有想过自己在做什么。”
“……”
“信仰绝不可能低于零——”
诹访子把漆片放在灯台边上,转身向拜殿深处的黑暗走去。
“——但不是通过交换,或者更暴烈的手段。”
……
下了山,过了玄武之泽,再往河谷深处走七百余步,路的尽头是水。
水帘后面是河童的聚居地。水帘本身是一道天然瀑布,从玄武之泽的断崖上落下来,没有很大的落差,但水量稳定,终年不息。瀑布后面是一个几十米深的溶洞,溶洞被河童们用几百年时间改造成了规模不小的居所。墙壁是湿的,地面是湿的,空气中永远飘着一层极细极细的水雾。每一个外来的客人都会觉得这地方不适合居住。
但正因为如此,每个河童都觉得适合。
荷取在她自己的隔间里。她在做一件事,用尺子在图纸上第三遍核对水坝的泄洪口宽度数据,和实际施工中采用的尺寸做比对。
数据的偏差在第二版图纸上已经确认过了——泄洪口的设计节省了材料和工期,但泄洪能力下降了,如果泄洪口按原设计要求的尺寸建成,在洪水袭击的时候至少能争取一个半小时——这意味着疏散时间可以从半小时拉长到两小时。
那个年轻的河童就不必穿半个工地跑回来送化石。三组缺的那个人就不会把右手伸进护坡边缘,她是最后一个撤的,因为要关掉混凝土泵。
技术没有错。
预算不够,材料不够,她也没能说服足够的票数去追加工程投入——她无法在三年前就把那个年轻河童最后一次伸出右手的画面提前给每一个人看。
如果她当时能做到,或者有人被她说服了——
那么今晚的手术室监护仪不需要亮红灯。
可现在她已经没有说服什么的机会了。
她把图纸卷回去,卷的过程中第一次发现自己手上有血——是她自己的血,从虎口一个不起眼的伤口渗出来。这个伤口是在碎石堆积处清理现场的时候被钢筋断口划的,已经过了几个小时,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小条暗色的硬壳。
深呼吸,荷取走出水帘。
然后她发现,自己已经在往医务室走了。
瀑布的每一滴水在凌晨四点的空气里都带着一种特殊的质感,像是触摸到朦胧的月光。她穿过水帘的时候,水从她的帽檐和肩膀两侧分成两条弧线,像一面被拉开的细帘。
河水在脚下。玄武之泽在暴雨过后还残留着山洪的余韵,水位比平时高,流速比平时快。但在河童的脚下,水不是障碍。荷取走在水面上,每一步都在水面压出一个浅浅的凹坑,凹坑在她抬脚之后立刻弹回原形。她不快不慢,不是因为心里还有犹豫——
她已经做出了决定,而那件事本身,不需要快。
走到三川支流中游的时候,月亮从最后一层薄云后面滑出来,河水被照成灰蓝色。
然后她停下了。
从山上走下来一个人。
风声在她到达之前先到了,风声里混杂着注连绳的秸秆在高速气流中互相摩擦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一把干草被手反复揉搓。
神的脚步踏在水面上。木屐接触到水面的那一瞬间,水面在鞋底下方压出了一片比荷取的更大的凹坑。水面被压下去但不破裂——这是神体的重量,水在判断完对方的性质之后决定承载。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十步。月亮在神背后,把她肩上的注连绳照成一种接近金属的银色——绳子上的秸秆在月光里蓬起来,和之前湿透又干透的状态不一样,现在是完全干燥的,每一根都吸饱了月光。
荷取没有说话,她在等神开口。
神也没有开口。
她意识到她确实在等——某种东西在她胸口后方被拉紧了,她能在呼吸之间感觉到自己的胸腔,似乎比平时薄了一点点。
“我本来以为你会先上来。”神说。
“我在路上。”
“嗯。”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这条路上走了多久。神从山顶往下走,荷取从河谷往上走,这条河是她们的中点。
“你出门的时候——那红灯还闪吗?”
“闪。”
“那你知道你为何而来。”
荷取没有回答——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一路走过来的时候,竟没有想过怎么用语言来概括这一路的长度。
“为什么一颗心脏在所有的参数都正确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不再跳动。”
剩下的事情依旧可以被归于技术问题——还有没有办法能挽回伤者的命?
但是没有时间了。
“你尽力了。”
“……有些事机器做不了——至少是我们的机器,以及现在。”
她顿了顿——
“所以我来了。”
“……”
神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条件,没有信仰,没有交换。她把身体转向河童聚落的方向——那个方向在水面上看不见入口,唯一的标识是瀑布的水声和溶洞里透出来的一丁点橙色灯光。
荷取走在前面。两个人在水面上留下的凹坑——间隔均匀,步速一致。她们的步频恰到好处地合在一起,像是之前跳过同一支曲子。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里面三个河童同时抬起头。
推门的人在门框里撞了一下头,木屐踩在手术室防静电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声响,从灯下走过的身体在地面上投出一道比任何河童都长的影子。
三个河童同时停住了动作——在全神贯注的时候被打破注意力时出现的那一瞬间的绝对空白。
荷取从神背后走进去,她开口的声音和她在工地下命令是一个调门。
“让她试试。”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问"她是谁"。荷取在这句话里放了一种她们从没听过的质地——
说出这句话的人自己已经把所有能反驳的理由在自己脑子里反驳过了,她站在这里,就说明反驳无效。
神走到手术台前,低头看那个伤员——胸腔在体外循环泵的辅助下起伏。
频率是机器给的,幅度是机器给的,一切还维持着。
但神看见的不止这些——那个人正站在一条很暗的河岸,脚边有水在流动。水是从膝盖深的地方流过的,他从那里往下又走了一步——
水没过了腰。
她抬起左手。没有咒语,只是把手悬在空中,五指微微分开;没有接触到伤员的身体,但所有在场的人都在同一瞬间感觉空气的质地在改变——所有的水分,墙角的青苔里的、地面缝隙里渗出的潮气——全部在同一瞬间向神的手掌心汇聚。
“清出一片没有水的空间——”
——让神力可以在不经过任何介质的情况下直达那颗心脏。
然后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对着伤员的心脏位置。
泵自己停了,监护仪的屏幕上所有曲线变成直线。三个河童里年龄最小的那个猛地吸了一口冷气——但荷取的手按住她的肩膀。
不要动。
不要出声。
神把掌心往下压了半寸,然后收回手掌。整个过程持续不到半分钟的时间。
伤员咳嗽了——从胸腔深处传上来的,带着积水被排出支气管时的粗糙杂音,属于一个活物的,难听的,不对的,但完全正确的咳嗽。
三个河童蜂拥到伤员旁边开始重新检验所有指标——血压、血氧、心率、瞳孔反应,以及体温——
她的体温没有再往下走。
心脏在把血推到最远的地方,她没有继续往下走。
……
下雨了——雨季还没有结束,玄武之泽降下了剩下的那一部分常规降水。落雨在瀑布的水帘外面被分成了两层——一层是瀑布自己的水,一层是天上的水,在落到同一个溶洞口之前谁也不碰谁。
荷取在瀑布外,水边的一片碎石上。她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背囊里常驻的三件套在——气压笔、手电、六角扳手。
背后水帘被人从里面伸手拨开,手腕上戴着一串已经开始生锈的工具——那是患者的主刀医生。
“醒了。”她说。
“嗯。”
“眼睛能动了。”
“嗯。”
“右手指头也动了。恢复得有点慢,但神经反射还有。”
“神经损伤——固定的,术后三周到五周能恢复。”
“我知道你能报得出来,但我不是在报数据。”
医生沉默下来,膝盖微曲,把重心降低到荷取肩膀的高度,她看着三川支流的水面。
“那个人——”她问。
“回去了。”
“她没要求什么吗。”
“还没。”荷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医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头。
……
守矢神社的拜殿。
在雨季结束后的第一个晴天,有人从山下走上来。
荷取。
她没有带任何武器,只背着一个工具囊。
最早发现她的是早苗,她正在找水喂金鱼。
“你来了。”神说,没回头。
“要修的还有很多。水坝,排水渠,上游的水文观测站——当然,那个可能要和山童商量。”
荷取没有进门。她抬头向上看着鸟居横梁上,被日光照到半透明的木纹,那个位置她大概是第一次站。
“所以——”
“忙不过来。缺材料,缺人手,能叫出名字的东西我们都缺。所以水坝修好之前,河童们想先送一件东西过来。”
她的右手从工具囊里取出来。早苗上前接过,先打开看了一眼——一张设计图。
虽然看不懂河童的文字,但从草图可以看出来,这是一张神龛的设计图。
“我们不太懂这个——以前从来没信过谁。这次来还是给你们看看,神龛的设计合不合适。”
神只是扫了一眼,便将图纸送了回去。
“没什么不合适的,你们怎么方便怎么做吧。”
她把图纸叠好,放回工具囊里。清脆,对齐,没有多余的动作。早苗把水瓢放回水缸边上,水面上荡开一小圈涟漪,从缸心推到缸沿,又从缸沿收回来。荷取看了一眼那一小圈水纹——然后她转身,沿着来的路走下山去。
山道上的泥已经被几个晴天晒干了,踩上去不再打滑。她的工具囊在腰侧随着脚步轻晃,扳手和尺子在里面轻轻磕在一起,发出一种只有河童才听得见的、类似秒针在走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