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这是篇对于我自己来说稍微有点沉重的文章,正好借秘封两人之口吐出了一些心事。不过,本文依旧有部分内容是为了符合世界观有意加入的,对于这俩人的某些暴论我概不负责(雾)总之,对于本文可能存在的各种细节问题,还请各位多多指教,非常感谢 (^^;
由此往下、一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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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抵是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了吧。
那些泡在演草与电脑面前埋头苦算的午后与深夜,已经在记忆里镀上了一层令人感慨的金黄。那些徜徉于校园的小道上、图书馆内、咖啡馆门前的课余时光,仿佛梦幻,且随萧瑟的秋风一并飘散,仅余一人彷徨于落叶之间,却缓缓走向迷雾深处、渐行渐远。
如果说她的学生生涯终于止步于此,宇佐见莲子只感到了深深的悲哀。
几年来的求索,终于还是没换来任何一份认可吗……
手中那张赫然写着“申请驳回”几个大字的信纸,被攥得更紧了。
她不禁又想起那篇她曾寄以厚望的论文,从粒子与时空的非实在性出发试图验证超统一场论的相关结论,却由于其论证前提“过于荒谬、毫无物理直觉”,而被整个学会嗤之以鼻。本来可以就此被人们淡忘的这件事,却因她随后的一系列争辩而激起了对她的学说愈发猛烈的抨击,直到学会终于以“哗众取宠”甚至“弄虚作假”为借口将她除名。一直以来期望着以新学说斩获一番成就的她,几乎是一夜之间从意气风发的物理系学生的身份沦落成为了人们口中的“偏执疯子”。
而那些花在各种参考文献上的无数个日夜,在一瞬之间化为了无关紧要的泡影。
她的脚步愈发沉重了。脚下的枯叶仍在吱吱作响,犹如一声声讥讽萦绕耳畔,挥之不去。
那时候,秘封俱乐部的活动,因学会对她展开的种种调查而被迫再度终止。她作为灵能活动爱好者的隐藏身份也终于曝光,而成为她学术名声败坏的起点。即便是得知了这件事情的梅莉,也似乎在害怕着她怀恨在心,而有意无意地躲避着与她的交流。
从此,她便整天沉浸在对自己的怨怒之中,对于那太空之中的瑰丽,对于那结界另一侧的奇迹,不再过问。
毕竟,不再能为她带来成就感的事物,还有甚么追求的价值呢?
就这样,宇佐见莲子孤身一人在郁郁寡欢之中度过了她在大学的剩余时光——直到她终于毕业,以一名普通大学生的身份。
直到她终于漫步于此,追寻着枯叶之间自己曾经留下的足迹,却踏上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方向。
一阵凉风吹过,打散了她如思绪般狂乱的一头黑发。
“大约、是时候了……”
她默默地想着,紧握着的拳头稍微放松了些许。
“是时候再去见梅莉一面了,无论她怎么想。无论她觉得我怎么想。”
手中的信纸终于飘落在地,与落叶一同、悄悄埋葬起自己沉眠土中的过去。
……
教学楼一旁、青藤缠绕的长廊之中,莲子如坐针毡地等候着友人的到来。她并没有给梅莉发任何消息,而是直接来到了这处梅莉经常出没的地方。因为她害怕着那刻意的沉默。因为她不想再看到任何不足挂齿的琐事成为拒绝她一次次邀请的借口。因为她宁愿在两人都没有准备好答案的时候就直面问题,也不想得到一个处心积虑编织出来的回复。
可这里却是如此冷清,除了那呼啸的风声,那间断的鸟鸣,以及时不时从校道上路过的学生们的喧嚣,或是沉闷或是激动地谈论着眼下的课业和未来的宏大计划——
“……这学期的课要是考不到……分以上我就没希望了……”
“……你们那边的……教授给的待遇如何……”
“……已经领到了……offer, 接下来就看……”
“……诶你听说那个……学院里最近闹挺大的事了吗……”
“……怎么还没收到邮件,我好急……”
“……对,她就这么当场跟一群导师吵起来了,真有她的……”
“……听说……就因为这个没了……资格,还被……”
“……”
莲子轻叹一口气,悄悄转过身去,无心倾听那些转瞬即逝却又常常萦绕心头的只言片语。等了半晌,梅莉却依然不见踪影。莲子只感觉心头一阵焦急,开始盘算着离开此地。
但是要接着去哪里呢——教室?可这时候的梅莉也已经没有课要上了。那就咖啡屋?可是除了她之外,梅莉并不会拉上其他任何人去那里消遣时间。那有可能是……
就在她踌躇之时,她从眼角处瞥见了刚好闪过图书馆、迅速消失在拐角另一边的那抹紫色。
那个身影,是她无疑。
对于宇佐见莲子来说,那是无论经过多久、无论记忆变得多么模糊,她唯一不可能认错的梅莉的身影。
而这么多个月以来一直杳无音讯的她,如今就在那里,就在她的眼前。
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是时候了。
她拔腿向着图书馆的方向狂奔,一路上只感觉心脏发了疯似的狂跳。狂乱的秋风中,她的裙摆如浪潮般振荡,凌乱的长发遍历着发丝的每一种排布。绕过灌木丛,掠过图书馆门口,再拐个弯——
莲子突然停下了脚步,意识到在前方不远处,那位少女已经转过半身,正呆呆地望着自己,脸上却满是一幅难以置信的神情。
那一头曾经随风飘扬的金色长发,已经剪短至脑后根,与她越留越长的黑发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一袭紫色长裙仍在风中摇曳,似是烛火,随时熄灭这份久违的暖意。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可是莲子只感到哑口无言,连酝酿已久的一句 “好久不见” 都卡在喉中,难以启齿。
半晌,终于还是梅莉先开了口。
“莲子。”
她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微笑。
“好久不见呐。”
她也回之一笑,而略微拘谨地低下头来,脱帽致意。“好久不见,梅莉。”
又是一阵沉默,直到风声填充了这一距离。两人相视无言,只是依旧站着,默默打量着对方几个月以来已有些许变化的模样。
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逐渐平缓,莲子却感到心跳愈发剧烈了。
不该是这样的。这简直太荒谬了。几个月前我们还是亲密无间的好友……
……几个月,我成为了众人的笑柄,而她甚至一直不愿与我见面,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我们两人站在这里,本是无话不谈的知己,如今却活像两位初次相识的陌生人,面对着彼此之间的这份尴尬无言以对。
莲子将礼帽重新戴上,重重地叹了口气。“我需要知道发生了甚么,梅莉。” 她终于开口说道,“自从你开始主动逃避我,让我独自忍受人们的嘲笑那时起。”
“莲子,我很抱歉……” 金发少女低下头,熟悉的声线夹带着一丝颤抖。
“如果是因为我搞砸了一切,你无法接受这样的我,那对我来说也没关系的,只要告诉我——”
“不,你在想甚么啊,莲子……”
“如果是因为你害怕被波及,不想和我再扯上任何联系,那对我来说也无所谓的,只要告诉我——”
“别说了,莲子,这怎么可能……”
“如果是因为你终究和我理念不同,想要就此终止我们俱乐部的活动……”
“莲子!”
梅莉近乎大吼地喊道。莲子随之一怔,终于打住了自己的追问。
“原因你一直都知道的,莲子。” 双手稍稍抓紧裙摆,梅莉长叹道,“无论你在他人眼里的形象如何,我不在乎——因为我都会一直接受。即便是得以在物理学界大放异彩的你。即便是被鼠目寸光的批评家逐出学会的你。即便是一直以来为了物理学而奋斗着的你。即便是在研究物理之余痴迷于灵能活动的你……”
她缓缓迈向莲子,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
“可是我不能接受这样一位莲子,她因为名誉的受损而迁怒于她一直以来所热爱着的事业,乃至于情愿放弃作为爱好者的身份、而去保全她在那些不再爱好之人心中的地位。”
莲子深吸一口气,稍稍侧头,发现梅莉正注视着她的眼睛。“我不理解。” 她轻声回答道。
“莲子你……有时间吗,现在?” 梅莉看了看手表,问道。
“现在?我除了时间,一无所有。”
“那就和我再到咖啡屋坐一回吧,莲子,” 梅莉向她伸出手,脸上重新绽放出一丝微笑,“就像从前那样——再同我讲述一番,物理与灵异之美吧。”
片刻的迟疑,很快便化为了坚定。莲子用力点了点头,郑重地接过了梅莉的手。
……
“说说你一开始为何选择了物理学吧,莲子。” 卡座对面,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手中随杯徐徐打转的咖啡,梅莉轻声问道。
“这个嘛……” 莲子突然感到一丝难堪。不过,对面毕竟是梅莉,就算这么同她说也不要紧吧——“当时的我,其实一直抱着 ‘对世界祛魅’ 的想法,打算以后将全身心投入到物理学的研究之中。”
“是 ‘对世界祛魅’,还是 ‘对物理祛魅’?”
“……其实都有吧。” 莲子轻啜一口咖啡,略作思考,然后继续说道,“毕竟,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科学的神话之下,总是听说着 ‘世界的本质是概率性的’ ‘宇宙的额外维度是紧致化的’ 之类的故作高深的名词和表述而不知其所以然,也多少会在心里萌生出一种类似于 ‘诶,果真是这样的吗’ 的反思——”
“所以说,即使是你也会发出质疑吧、对于科学。”
“不如说,没有了质疑的科学反而已经脱离了科学的范畴,而成为更纯粹的哲学——那种哲学正是现在正支配着这个世界的主流思想。人们近乎盲目地相信着科学给出的各种结论,对于各种异常总认为能通过现有的理论将其解释。然而科学之所以能走到这一步,本来却是归功于其对自身的不断质疑,或者说「范式转移」。”
“也就是说,如今的科学正在迎来终结,正是因为它逐渐变得不再需要质疑,是吧。” 梅莉托着下巴,似乎在咀嚼着莲子所说的话。
“不过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反而从那种反思中得出了 ‘如果掌握了物理学,便能够理解这个世界,以及理解人们对于这个世界的观念’ 这样的结论,比起质疑理论的正确与否,更多的是单纯想去弄明白、它们所描述的世界到底是怎么个模样——毕竟当时这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神秘兮兮的,无论是活跃于对撞机内外的十几类基本粒子,还是基于庞加莱群不可约表示的标准模型。之所以想去学习这些,本身还是为了能够消除这份隐藏在理论之后(μετὰ τὰ φυσικά)的神秘感吧。”
“毕竟,对世界的祛魅进行到如今的程度,反而造就了对于像物理学这类自然科学的赋魅呐。”
“嗯嗯,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人们总是倾向于将某样事物奉为圭臬,为本来见仁见智的解释强加了一层层神秘的面纱。从最开始源于恐惧与希望的原始崇拜,到后来基于所谓天启的信仰体系,再到后来以经济为主导的现代国家,再到如今由科技进步一手推动的科学世纪,从来如此。”
“关于这一点……莲子你是不是有些一概而论了,话说?”
“如果你说信仰的差别,那当然是有的,性质上或是表现上——但这并不影响我的结论。重点永远是信仰本身的诞生,无论所信仰的对象是真是假、是对是错。”
“所以你才将科学与其他事物并列起来了……” 梅莉终于端起咖啡喝了几口,目光依旧凝视着莲子,“可是当时的你为何选择了物理而不是其他学科呢?以莲子你的头脑,想必去钻研其他领域也不是难事吧。”
“哎呀,主要还是因为喜欢嘛,喜欢那种基于高度抽象的数学推导出关于物理实在的结论的美感。”
“物理实在……可是你那篇论文不就是想要否定所谓物理实在的实在性么?”
“那个嘛、已经是很后面的事啦。而且说到底,那样的想法还是来源于与梅莉你的各种旅行和见闻……”
“那再怎么说都还是我的错啊……”
“不,梅莉。”
莲子喝下一大口咖啡,凝视着梅莉金黄色的眼瞳,不紧不慢地说道。
“对于俱乐部的活动,我并不后悔。
“曾经的我意图将论文的失败归咎于平常接触了太多杂七杂八的观点、见识了太多非常识的事物。可是转念一想,这些难道不也是宝贵的观测数据么?对于这些数据一致指向的结论视而不见,那决不是身为物理系学生的风格。所以我必须保持我的观点——异界与现实的实在性一定平权。尽管这对于他们来说如此荒唐,而只有我对此深信不疑。”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们并没有见证过异世界的存在吧。” 梅莉插话道,“对于他们而言,异世界的常识也只会被当成他们的所谓现实中的非常识吧。”
“是啊。所以现在的我不会再后悔——毕竟那些是,只有梅莉才能带上我一起观测到的世界,只有与梅莉一起、我才能发现的非常识之常识呐。”
卡座对面的梅莉轻轻拨弄了一下金发,却遮不住脸颊上稍稍泛起的一丝红晕。
“可是,对于非常识的事物如此感兴趣,本身就不像是物理系学生的作风嘛……”
莲子只感到有些好笑。“那要怎么样才像呢——整天除了物理推导之外别无他求、对于不能用数学和物理解释的东西全都不闻不问?”
“呃……确实?” 梅莉皱了皱眉。
“可是那不会是我的作风啊。用物理的眼光来看世界,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娱乐而非绝对要求——这个世界值得从多种视角来进行观察,远远不仅是单纯地将宇宙归结为场的振荡与相互作用。毕竟,物理学所提供的终究只是一种对现象的近似手段,而非对其本质的认识。”
“诶,此话怎讲?”
“曾经的物理学家大都有此觉悟,而对于各种有效理论的内在缺陷心知肚明。然而如今在这个所谓的 ‘科学世纪’ 之中,当物理学的使命已经转变为解释和哲学,人们更宁愿相信理论的正确性而开始否定不合常理的世界,尽管理论本身也只不过是对理想模型一而再再而三的修正,在计算结果上逐级逼近更精确的数值罢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莲子你曾经也跟我说过,理论值和实验值都不可能做到完全精确,但当二者在相当程度上吻合时,这个理论就差不多能用了……”
“显然,能不能用是一回事,它有多大的局限性又是一回事,它是否展现了更贴合实际的物理图像又是另一回事。”
“这倒是确实。” 梅莉点了点头。
“而如何才算是更贴合实际的物理图像呢?” 莲子轻轻拍着卡座,突然提高了声调说道,“就拿这张咖啡桌举例吧——我说它是刚体,直接套用牛顿力学来计算它的各种动力学问题,在宏观范围内这便足够拟合实际情况了,可是这果真是它的实际模样吗?天气变冷变热,我们想要描述桌子所经历的各种热过程,便把桌子看成由一系列振动着的原子和电子构成的晶格,可是这果真是它的实际模样吗?我们用α粒子束来轰击这张桌子,发现它的原子内部还有核子结构;用高能电子束来轰击这些质子,发现其内部的动量分布还需要用几种部分子来描述;我们管那些部分子叫价夸克、叫胶子、叫海夸克,又发现这些夸克、电子之类的费米子可以看成是一些狄拉克旋量场的激发态,那些胶子、光子之类的矢量玻色子可以看成是一些矢量场的激发态,可是这果真是它们的实际模样吗?我们再进一步推测,所有这些费米子和玻色子都是超对称弦的不同振动模式,而在更高维度甚至可以抽象为Dp膜的动力学演化……可是这果真是它们的实际模样吗?”
梅莉只是继续喝着咖啡,无奈地摇了摇头。“莲子你又开始了……”
“抱歉,职业习惯——哦不。已经不是职业了,抱歉。总之——” 莲子做了个鬼脸,叉着手向椅背靠去,尝试回忆起刚才想说的话,“总之,我们纵可以还原论式地将物质一直拆解成拥有更基本的数学结构的组成单元,又或者将多粒子系统一层层打包成拥有更明显的涌现性质的相,然而这并不能告诉我们关于物质之本质的更多信息。原子、核子、夸克、轻子、场、弦、D膜……这些都只是刚好能描述各种现象的理想模型,就如同刚好能描述各种结构的几何或代数概念——我们不知道为何如此,但这些概念确实好用,尽管我们无法对其背后的本质作出自洽的定义,而只能考察它们之间通过现象表现出来的关系,就好像这种本质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那也是结构主义的观点吧——一切事物的意义由它们之间的关系决定,而非它们自身。而如果说它们自身的本质不可知——粗浅地借用一下康德的概念,这就相当于「物自体」吧。”
“呃,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所以在你的论文里,你选择了直接否认作为粒子与时空的表现形式的场的实在性——”
“如无必要,勿增实体。不需要知道本质也能借助模型来进行推导,那就没有认为本质存在的必要。”
“——而学会无法认同一个研究物理的人连物理实在都否定掉的观点。”
“也不至于这么说——量子场论中描述场的传播时考虑的虚粒子便是一个典例,它作为离壳粒子本身并不需要满足质壳关系式,参与散射过程中的种类和数量都不是确定的,因此常常不被认为拥有物理实在,然而它所引起的物理效应却是可观测的,费曼图的高圈振幅计算也正是需要考虑不同圈图对散射振幅的贡献。然而,在他们看来,我否定所有粒子的实在性这一观点无异于将所有粒子都当作虚粒子处理,依此画出的费曼图将不含任何初末态——所有的外线都成为了某张更大的费曼图的内线,到最后所有过程都将连成一坨不带任何外线的臃肿的圈图。”
“而这意味着……”
“不带外线,这张圈图也就没法用来做计算。可是对于每一个具体的物理过程,我们都需要在局部上划出一个有明确初末态的费曼图——这可以通过找出观测到的初末态粒子并将圈图截断来实现。然而是甚么将被观测到的外线粒子和未被观测到的内线粒子区别开了呢?显然,正是观测——然而它本身就是一个奇怪的概念。我尝试引入哥本哈根诠释来对观测的特殊性以及粒子波函数的非实在性进行说明,结果自然收到了褒贬不一的看法。”
莲子含起嘴唇,沉思片刻。
“但更主要的一点是,到底是如何画出这一整张没有外线的圈图的呢?有两种思路——其一,两端的节点处只有一个方向的粒子进出,但这不符合四维动量守恒;其二,整张图首尾相连,从而一端的初态即是另一端的末态,但这蕴含着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她故意打住,期待着梅莉说出答案。眼前的梅莉正紧皱着眉头,当她逐渐意识到莲子的暗示时,她猛然瞪大了双眼。
“初态等于末态,那不就相当于、因果论陷入循环了么……”
莲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没错。而比起四维动量不守恒,我更情愿相信因果论在其边缘的崩溃,然而这也造成了我和学会越来越大的分歧。”
“但是,如果按照传统的因果论,向前和向后追溯因果时,到最后也会发现我们不得不去解释第一因和最终果吧。”
“在物理中,我们往往不予解释。” 莲子心血来潮打了个响指,“毕竟,用 ‘不具有物理意义’ 这种话来敷衍了事是何其容易呐……”
“不具有物理意义,但是具有物理学以外的意义吗?”
莲子心满意足地笑了。“你看,这就是为何我会与梅莉你一同去探索结界另一侧的未知了。”
“因为鬼怪也是不具有物理意义的存在吗?”
“因为我相信,能够被精确描述却不具有物理意义的事物也有其存在的理由。” 莲子向前搭起双肘,顺势趴在卡座上看着梅莉,“当然,它们不会出现在由物理定律主导的世界上,但是除此之外、总会有某处有着它们的栖身之地。”
“那么,按照你的看法,那样的栖身之地在结界另一侧,而结界本身……是用传统的因果论将我们的世界束缚起来的东西?”
“不如说,每一个由某种结界围成的世界都有着自己的一套因果论、或者其他与我们的世界相异的原理。”
“原来这才是莲子你想要证明的东西啊……”
“这个嘛,倒不至于——至少,这只是我目前没法严谨论证的想法,而在这篇论文里连 ‘异界’ 的存在我都只是随口一提。我主要想说明的还是原先的观点——粒子与时空是非实在的。虽说,显然连这种观念以及它所蕴含的问题对于人们来说都还是太过于危险了。”
梅莉稍稍侧起头。“从物理学来说确实危险,可是从哲学来说……也算是司空见惯的想法了吧。”
“问题就是,用物理学来论证哲学观念总是危险的,尽管人们现在反而正不断用物理学观念来取代原有的哲学观念而乐此不疲。” 莲子叹了口气,再度直起身子,“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挺想知道你对于我的观点是怎么想的,梅莉。”
“我吗?” 梅莉稍稍一愣,轻轻放下咖啡杯,“你问我的话……我确实会相信理型的存在哦。”
“哦?愿闻其详。”
“莲子你所说的粒子、场、弦、膜,那些都是「参与相互作用的那些事物」的相应现象吧?这些现象只能作为那些事物之理型的近似被人感知,也就是观测。这当然不能带来关于理型本身的知识。”
“可是你怎么知道哪些概念对应的是理型而哪些不是呢?”
“好问题。” 梅莉在胸前交叉起双臂,“在古代,人们还不知道这么多数学和物理概念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时,很容易归纳出不准确的理想模型,是吧?”
“所以说……对于理型的归类是与时俱进的?”
“我所想的更像是,理型的数量是可以增加的。”
这次轮到莲子皱起了眉头。“诶,是这样吗?”
“毕竟,随着认知的变化,不断有新的抽象概念被定义出来,这些概念对应的理型当然不全是原来以为的那些,是吧?”
“呃,为何不能是……理型的数量是守恒的,只是被发现的理型的比例在不断增加?”
“被发现的理型和我们能够谈论的理型,是同义词吧。”
“啊?这又是啥等价类……”
“毕竟,我不能谈论我还没有定义——或者说命名——的东西是吧。”
“这倒也是。不过关于守恒——”
“哎呀莲子,不要在哪都想着找守恒定律啊——”
“啊啊抱歉,是非职业习惯……”
“真有你的。” 梅莉朝她翻了个白眼,“总之,命名的过程给予了理型被谈论的空间。它将一些新的或旧的现象捆绑起来,打上了同一理型的标签……”
“那是在建立一个满射关系吧。”
梅莉似乎很敷衍地点了点头。“你不感觉这跟神明的定义很类似吗,莲子?”
“啊,这又是怎么说——”
“神明大人本是寄宿于万物之中的本质,当祂们得到名字时将获得自我,但是力量将受到相应的限制。这不就相当于把一些现象打包起来命名,作为某位神明大人力量的体现吗?”
“呃,所以说……”
“所以说,万一理型都是神明呢?”
“?”
莲子只感到无比疑惑。
梅莉这家伙,到底在说些甚么啊?
“你刚刚说了……每一个数学和物理概念都可能对应一个理型?”
“你可以这么认为。”
“那么……我该管我写下来的那些方程式叫……神明大人们的祭典?”
梅莉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逐渐上扬。
“唬我的吧……” 莲子扶了扶礼帽,瞪了梅莉一眼。
梅莉端起下巴,手指刚好捂住了半边脸庞。“而且,概率之神其实是存在着的哦。”
“那又是谁——难不成还有旋量之神、SU(3)规范群之神、海夸克之神……”
“嗯嗯,现在有了哦。”
莲子大声叹了口气。“你是故意的吧……”
梅莉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梅莉你真是够了……” 本来还在憋笑的莲子,看着眼前梅莉笑得前仰后合的这番样子,也情不自禁地加入了其中。两人的笑声似乎吸引了不少周围人的目光,然而莲子对此毫不在意。毕竟,那些只不过是一时兴起却并不会对此好奇的看客们。而她们两人,即便是咖啡座的常客,也深知自己将不再属于这里。
远方,殷红的层云正镶嵌于金黄色的天空之中,随着缓缓西斜的夕阳一同沉向渐暗的地平线。
“看到长庚星了啊,17时09分。”
“还在报时啊……”
“嘛,只是个人习惯啦。”
“啊,真是令人怀念呢,” 梅莉仍在笑着,语调却夹带着些许感伤,“已经有很久没有这么度过了吧,你我像这样大声欢笑的日子。”
“是啊……” 莲子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虽然,以后可能也不会再有了吧。”
梅莉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说甚么呢,莲子……”
“我是在说,毕业了,我们似乎就要各奔东西了吧。”
梅莉没有作声,只是死死地盯着莲子的眼睛。
“怎么了吗,梅莉?”
她只是摇了摇头。“那么……以后的生活,你打算怎么过下去呢,莲子?”
“以后?以后……” 听着梅莉的话,莲子逐渐陷入了沉思。
是啊,如果以后只有她独自一人,这样的生活该怎么面对呢?
几年以来的陪伴,已经给莲子深深植入了一种 “只要她想,随时都可以和梅莉待在一起” 的错觉。然而这几个月以来两人之间有意无意的沉默,似乎已经冲淡了莲子心中的这一份印象。尽管如此,她也实在无法想象以后两人分道扬镳的情形——那是背叛吧,对于曾经的自己,对于一直以来的梅莉。
或许,她将要追逐她一直以来想要研究的事物——不。那已经结束了。学会之中已不再有她的一席之地。今天的宇佐见莲子已不再是那个朝气蓬勃的少女,而不过是又一位被她所敬仰之人抛弃的浪客,仅此而已。她无法在一人之境做出能够被学会再度认可的成果——那样的想法,在如今的科学世纪——在已经形成自身潜规则的学会之中——只会是过于自大而不切实际的妄想。
她可以尝试去融入众人……然后呢?离开了那座向她闭上大门的象牙塔,等待着她的只会是另一个更加难以解脱的囚笼。在这个一味追求科技进步而逐渐忘却自己精神本源的世界,她离经叛道的思想只会让她举步维艰,而愈发坠入痛苦,直到她终于在可预见的未来对此彻底麻木。那样的生活,对于莲子来说,也与过早的死亡无异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宇佐见莲子感到了莫大的迷惘。
“莲子?”
梅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索。她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朝梅莉笑了笑。
“我曾经觉得,找一份平凡的工作,一边见证着科技的突飞猛进一边安心地过日子,这样的生活是令人心动的。”
梅莉皱起了眉头。“这听起来可不像你啊,莲子。”
“确实不像——所以才说是 ‘曾经’ 。” 莲子苦笑道,“后来,自从决定了要选择物理作为专业,我便一直想着以后起码能做些超统一场论相关的深入研究,尤其是其他膜世界上的物理结构,然而这个愿望由于我被逐出学会而不再有可能实现了。”
梅莉的脸阴沉了下来。“莲子,你不在学会也能继续做研究的吧?”
莲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可是我所说的话不会再有任何分量——”
“莲子,” 梅莉又一次交叉起双臂,而厉声说道,“可不要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甚么。”
“呃……你对我很抱歉?”
“不是那个啦!” 梅莉鼓起嘴,半分羞涩地回应道。
“那就是……不要因为名誉的受损而迁怒于我一直以来所热爱着的事业?”
“差不多吧。” 梅莉往前靠了靠,直勾勾地盯着莲子的脸,“那说说你所热爱着的事业吧——是物理,还是灵异?”
莲子突然感觉心头一硌磴。
这是在……让她作出选择,在梦想与梦幻之间?
一边是她的梦想,自童年以来她一直追逐着的目标;另一边则是梦幻,如今她愈发着迷的世界的神秘样貌。如果她必须舍弃其中之一……
莲子明白,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完全割舍任何一边——她没法放下那份对于物理的执念,彻底投身于灵异活动之中,也没法就此转身离开梅莉,孤身一人直面浩瀚的算式,而试图拿着不受待见的成果再一次去敲开学会的大门。
对她来说,异界与现实依旧平权。
而她的回答将是……
“两者都是。” 这就是答案。她感慨着自己终于有了说出口的勇气,一直卡在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我依旧喜爱着物理,因为对于物理的祛魅我尚未完成——也许永远也不会;我也依然向往着灵异,因为这对于世界的返魅令我入迷——也许一直都是如此。”
梅莉的脸上终于再度露出了笑容。
“所以说嘛,不要为了融入那些不再热爱的人们、而去抛弃你的热爱。” 她拍了拍莲子的肩膀,“无论它是物理、还是灵异、抑或两者都是。”
莲子咬了咬嘴唇,酝酿已久的问题终于脱口而出。
“我们,是迷路的人吧?在这个被进步之潮流裹挟着前行的科学世纪中,一边眺望着遥不可及的随时遨游宇宙的未来,一边眷恋着难以追回的逐渐遁入幻想的过往——难道这意味着,我们注定无法在芸芸众生之中找到属于我们的位置?”
梅莉依旧微笑着,举起空杯向莲子致意。
“我们是走出洞穴的囚徒,莲子,我们曾发现神明的恩典,也曾看见异界的模样。” 她饮下一口空气,却仿佛陶醉于咖啡的醇香,“难道我们的生活毫无实在的意义,就像你眼中的物质一样?”
“我不知道……不过,就算在我看来物质并非实在,那些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至少是确切存在着的吧。”
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梅莉向莲子伸出了手,再一次。
“那么这份实在性就让我们互相赋予吧,莲子,” 梅莉的话仍在耳边回荡,犹如骚灵的吟唱。然而莲子知道这一切确是真实的,当她接过那只手,再一次感受到那份熟悉的暖意——“且用你的笔和纸计算出不同宇宙的各种图景,跟我一起踏上探索其他世界的旅途——如果别无他物值得一提,就让秘封俱乐部的活动、成为你我两人生活的共同意义吧。”
夕阳的余晖下,梅莉略显绯红的脸颊镀上了一层回忆色的金黄。那双金瞳仿佛与阳光融为一体,尽管如今黄昏将尽,这片土地很快将迎来无边的夜幕。
可是她们依旧望见了,在那黄昏与夜幕的境界线上、极尽变幻着的霞光。
“那就一起走吧,梅莉。” 莲子指着那片天空,轻声说道,“天已经暗沉下来,很快路灯就要四处亮起。不过在远离城市的那些早已忘却了禁忌的郊野,我们或许还能再看到不少古老世代的星光呢。”
“我感觉,不得不透过光污染去观察的星空,果然还是不如直接在太空欣赏啊……”
“哎呀,梅莉你这个拥有稀有能力的奇怪家伙,可真是叫人羡慕呐……”
“……”
谈笑间,紧紧牵着手的两人,一同迈向了被夜色吞没的远方。
#东方project##秘封组##秘封俱乐部##宇佐见莲子##玛艾露贝莉·赫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