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从小就比不过姐姐?”
椎名立希的童年是灰色的,不是那种混杂着泥水的黑色,而是如影子般的灰黑色,像是记忆的残片。但又像是老屋中的灰尘,只能被迫随风飘散,找不到自己。
“你是椎名真希的妹妹吧?长得和你姐姐一样好看,快让阿姨抱抱!”
“好啊,要阿姨抱抱”
“你姐姐上六年级的时候可没有你这么淘气,让爸爸妈妈省点心吧立希。”
“我知道了。”
“你姐姐在你这个时候都会做饭了,你应该学着做点什么了立希。”
“明白了。”
“你这次怎么考得这么差?初中就这样以后怎么办?你姐姐在你这个时候全班稳定能拿前三名。好好学习学习你姐姐,立希。”
“好的……”
“去上你姐姐的高中吧?你们姐俩能互相照顾一下,怎么样立希?”
“嗯……”
“你姐姐学习成绩不错,高中学业难,不会的记得问你姐姐。”
“……”
真希爱立希吗?毫无疑问是爱的。立希爱真希吗?毫无疑问是爱的。但每当椎名立希享受这份爱的时候,她总感觉她脖子上那名为姐姐的绞索又紧了一分。童年的立希常常围在姐姐身边要这要那,真希也总是愿意顺着自己的小妹妹,但时间是最好的隔离带,今天的椎名立希每当向姐姐求助时却总感觉心中被什么压着。
那是渴望,那是一种对胜利的渴望,那是一种想要做自己的渴望……因为对于她来说,求助,就意味着认输,尽管这场比赛真希并不知道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椎名家的人永不言弃,比如椎名真希。立希不想主动退出这场一个人的战争,她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就像刚刚出土的黄金折射出的光芒。至少,在坚持这件事上椎名立希想比真希强!
立希会什么?立希总感觉自己什么都想学,什么都不会。也许是命运,在一次偶然间听到afterglow的歌声后,立希找到了生命为之的方向——乐队。但也许又是因为命运的嘲弄,太史公曰:“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白月光摔成了碎瓷器,喜鹊终成一地鸡毛。
立希从未考虑过乐队解散的事,这些对她太遥远,但这一切就摆在她面前,是窗外的雨声,是素世的慌乱,是湿透了的祥子,是自己的一时之快,木已成舟,这背后是破碎的大家,和立希刚生长起的脆弱的自我。
“我又搞砸了吗?”立希问自己。
“我这次又输了吗?”立希问自己。
“我比不上姐姐吗?”立希问自己。
立希知道自己得出的答案是什么,但立希不想接受。
夜里,月光撒在立希的肚皮上,她慵懒地躺在床上,只等着困意来袭。
“天涯何处无芳草啊,椎名立希!”她喃喃自语,“咱就非要在乐队这棵树上吊死?”
立希哭了,她忍着不想哭出声,因为这代表她输了,泪水流过她的指缝,打湿了她的枕头。“我不想……再放弃了……”立希轻轻说,“我想坚持一次……”
面对着死一样的黑夜,立希长舒了一口气:“不然,我还能干什么呢?”
冥冥之中,立希感觉也许有了点动力,但也敢不确定自己是走上了正确的道路,还是迷途。
就算是迷路也要前进。
立希很喜欢灯,每当她日复一日地又一次袒护灯时,心中总觉得自己守护住了什么,也许是感受到了自己正在变得有用,也许是仇恨和保卫让她能短暂忘掉过去。她总觉得自己守护住的是灯,而这样也能让自己的存在有意义——尽管这种意义建立在另一个人身上。但她的脉搏和血液偷偷告诉她:不是的,你在守护的只是过去的回忆,是那个立希自认为被自己亲手毁掉而又不敢面对的乐队,是crychic的葬礼。
这场葬礼同样埋葬了椎名立希。
“她怎么去组乐队了?”立希问自己。
新旧世界第一次碰撞在了一起,这是立希的地理大发现,而灯成了她的哥伦布。正如天花和枪炮给新大陆带来的冲击一样,立希又一次感觉自己输了。
抛开自己守卫的过去去追随灯是输,抛开灯守卫那个残影,更丢脸。
立希第一次这么恨灯,恨她不愿意和她共享孤独和这份苦难,恨她正在被救赎而自己却独处于阴影中,恨她组了新乐队。
“不是的,这一切都怪那个家伙!那个抢走灯的家伙!都怪千早爱音!”立希又一次在夜里对自己说。她骗不了自己,她羡慕她们。
冰雨夜中也闪烁着许许微光。
“在难过吗?”真希问。
“没有……”
“你骗不了我的,我的好妹妹,从小就喜欢受了委屈偷偷哭鼻子。”
“……随你便吧。”
“发生什么事了?和姐姐说说。”
“不要……我不想说……”
“那好吧,如果你被人欺负了,或者自己解决不好,就要告诉姐姐哦,姐姐帮你。”
她抱向坐在床头的她,立希长大以后第一次这样抱着真希,就像童年摔了跤的她一样,她又一次抱着她哭得梨花带雨。无言,只是痛哭,如同逃出肖申克的艾迪,也如同失去儿子的母亲。
她输光了,像被赌场赶出门的福贵。
那是十六年的萨拉热窝围城战。
她决定要参加乐队,不为什么,要说为了什么,就当是为了灯吧。
马克思曾说旧的阶级不会主动退出历史舞台,而旧的立希也不会主动退出立希的心。
“大家齐心协力,也许就会有办法了啊”
“你的意思是,我靠不住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没法做的像祥子一样好啊!”
立希后悔这么说了,也许她从来没有好起来。
“我怎么又逞一时口快了……”
但立希又总感觉自己像是齿轮,轮回般在上学、练习、找乐奈和编曲之中旋转,只为了维护这个新乐队。可立希呢?立希感觉又有点找不到自己了,天旋地转得她想吐。
其实立希也很羡慕乐奈,羡慕她无忧无虑,羡慕她总像孩子一样天真,羡慕她什么都不在乎,好像没有心理负担。
“Rikki,想吃抹茶芭菲。”
“给,野猫。”
她手撑着脸,看着乐奈只管一口口地吃掉面前的抹茶芭菲?
“Rikki,有心事。”
“我怎么会有心事呢,野猫只管吃芭菲就好了。”
乐奈不说话,轻轻的舀了一勺抹茶芭菲,送到立希的嘴边。
“奶奶说,人要振作,不能太过拘泥于过去。Rikki,吃。”
“我不想吃,你吃吧。”
“Rikki吃嘛。”乐奈像只小猫在拙劣地讨好主人一样,轻轻地说,“快要化了”
“好吧,那我吃一口。”冰冰凉凉的抹茶味充斥着整个口腔,有点苦,但却透露着一丝甜。
“好吃吗?”
“好吃。”
“立希吃了我的抹茶芭菲就再请我一份吧”乐奈笑着说。
“哈?”立希说,“你这份就是我给你买的啊?”
“就是想吃嘛。”
“你这家伙……我给你买就是了。”
“Rikki……你最好了。”乐奈说,“喜欢Rikki。”圆鼓鼓的小脸颊像一只小松鼠。
立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就是对乐奈不放心,也许就是想敦促乐奈练习,每当她见不到乐奈,总会感觉怪怪地,那是一种求之不得的心烦。
新年的庙会上,一高一矮两个人正走着,天空中不时划过两道烟花,街道两边的灯笼明晃晃的,照亮了前路。
“乐奈,你说灯说的组一辈子乐队会成功吗?假如我们老了以后,有一个人先走了怎么办。”
“Rikki不要走。”
“我不会走的,我只是在想这个问题罢了。”
“想这么远的事,好无趣。”
“欸?这也符合你的性格嘛。”
“乐奈只知道,今天我喜欢立希,明天我也喜欢立希。”
“原来是这样吗?”
“喜欢你,Rikki”
“嗯,我也喜欢你,野猫。”
那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救赎。庙会的烟花会散,灯笼会灭,但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并排走着的这个瞬间,会成为她们各自心里的一盏小灯。
灯照不亮一辈子,但能照亮眼前的路。这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但那是足以让两个灵魂互相融合的时光。白天到夜晚,再从夜晚到白天,历史从不因琐事而停下脚步,爱也一样。
“立希,要抱抱!”
相拥不仅是一个动作,更是爱的表达。立希怀中的温度如同猫窝一样温暖,也理所应当地装进了一只小野猫。
没有任何防备,乐奈踮起脚尖,用人类最常见的告白昭示着她对立希的主权。
她吻了上去。
立希被吓了一跳,但又被彻底折服于这份沦陷。这是人类远早于火光的最原始和最离经叛道的情感,这是爱情,这是心脏最终的裁决。
嘴里有淡淡的一股抹茶味,而唇也如雪糕一样柔软,她闭上眼,享受着这丘比特的礼物,或者说,乐奈的礼物。
白色的发丝和黑色的发丝如同阴阳两极,此刻却接触在了一起,她扶住乐奈的脸,乐奈却抱紧些,想要更好的留住这胸口的温度。仿佛这一刻就是永恒。
正如独裁者往往都被推翻一样,历史没有主角,但这一刻,她们的世界只有两个小天使,拥有着自我定义的天堂。
“我爱你。”
“我爱你。”
前路漫漫,但立希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