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8日记者组之日】冬山
SL8167
2026年07月18日 20:00
收录于文集
共5篇
7月18日记者组之日

第11棒 20:00 @SL8167​

前前后后写了有一个多月吧......自不量力地去挑战了陌生的东西。中途还因为意外事件暂停了一段时间。不过能写完真是太好了,嗯......(笑)

话说回来,好像一写到天狗就忍不住碎碎念。

总共约26000字,慢慢来哦。

上一棒 @Vomissements​

下一棒 @是mei呢​

#7月18日记者组之日#​#姬海棠果#​#射命丸文#​

——————————

序章 山难

    很久以前的事情。

大约在碰到她的两年之前,十二月份,夜里下了场罕见的大雪,远山的轮廓被笼罩在雪中。山道上,零星的灯火与斑驳的积雪纠缠在一起。大雪下了彻夜,直到黎明时分,窗外已然是另一个世界。

白茫茫一片。世界从漫无边际的白中苏醒。

“雪季一旦开始,人也随之变得寂寞。”

不知为何,又到了这个寂寞的季节,我却仍然心如止水。以往,冬日总会发生悲伤的事,虽然好事也偶有发生,但从中体会到的是一种十分遥远的快乐。至于不幸的事,冬日很漫长,它们会接二连三地发生。

尤其在这种连绵起伏的雪山中……

“大雪说来就来的。”

想到这里,我不禁体会到一种复杂的心境——雪季比往年来得早,或许又有人在山上遇难了。登山者遭遇山难,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同伴也告诉我,登山者在进山之前,往往已经做好了相应的觉悟。所以不必为他们感到悲伤。况且,我们本不该对他们抱有同情之心。

毕竟……怎么看都是不一样的。

登山者是人类,我则是天狗,这是显而易见的事。然而,每当我意识到这点时,却感觉非常不可思议。我们没有区别——我决定这样想。人类与鸦天狗,在很多方面都非常相像。当然,与其他同伴相处的时候,我几乎绝口不提人类的事情。我平时不爱说话,在同伴中应该算得上是很难相处的人,所以,被她们疏远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更多的原因,是我没有社交的习惯吧。”

社交,社交,那不是必要的事情。

天蒙蒙亮了,山峦被染成淡淡的青色,美得难以言说。那些登山者们,莫非是为了亲眼见到这样的景致,才不惜一切代价都要进山的么?他们攀登的那座山——洁白孤寂的冬山,并没有受到天狗的管制。不过,冬山与妖怪山隔空相望,距离不是很远,却仿佛两个世界。

空气十分冰冷,我走上山道。山道不知被谁清理了一番,石阶上没了积雪,凝结起一层滑溜溜的薄冰。道路两旁的松柏依然苍翠,令人感觉是初春的景色。漫不经心地离开小径,沿着岔路便能走到另一处观景台。

支撑起观景台的山体,就像是在崎岖陡峭的山岩上切割而成的一般。倘若从空中俯瞰,一定显得极为规整。然而,整座平台却像波浪一样黑压压地往悬崖逼近,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崩落,让人心里一阵发怵。

站在这个地方,就能清楚地看到冬山了。

比起高耸入云的妖怪山,冬山的山野绵延不绝,虽然平淡无奇,却莫名有种苍茫辽远的美,宛如沉睡的巨人。这种感觉或许只有在冬天才能理解。我埋下头,线香缓缓地升起轻烟。远处,山风呼啸着掠过山脊,白雪如樱花般飘下,漫天飞舞。只是一瞬间,风花飘荡在空气中。

风花,那是冬日的代名词。

见到那样的情形,总感觉像在看一段吸引人的故事。我低头望去,线香要燃尽了。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还未醒来,仍在冬夜里沉睡着。山谷长满了落叶松,黑压压的鸟群在其中穿梭,蓦地盘旋上升,最后消失在无色透明的天空中。

“鸟儿……究竟去了哪里呢?”

飞到高空就看不见了。我想象不出它们的归处,但无论如何,鸟儿见到的一定是充满梦幻的景致。它们消失的方向正是那座绵延不绝的山,清晨的光线投射在山上,世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色彩。我出神地想象着,仿佛只要这样做,属于鸟儿的景致就能十分鲜明地出现在脑海中似的。

至于我的那些同伴……她们一定会飞到鸟儿身边,用相机确认那样的景色吧。

其实……无论从什么地方看都是一样的。我对自己说,景色不会因视角的改变而产生变化,只有心会发生改变,所以不用去确认。只要想象就足够了,想象力呈现出来的东西是独一无二的。况且,单纯想象一个故事,比去见证一个故事要安逸得多。

我的同伴——看到壮丽的景色,就忍不住想要飞向湛蓝天空的少女们——即便亲眼见证了那样的风景,也很容易陷入无事可做的境地吧。结果只能原路折返,让一切恢复原状,白费力气走了一遭,这就是徒劳吧。

这是徒劳。

线香燃尽了。

我不经常出门,却习惯性地记录不同人眼中的世界。内心飘忽不定,我就试图用文字为五彩斑斓的景色赋上言语,因为文字是证明存在的方式——我这样想,所以我不愿做徒劳的事。前往灾难现场也好,出门社交也好,都是索然无味的事。

即便如此,大雪过后,我还是孤身一人来到这里。

虽然不清楚到底有没有人遇难,哪怕能轻松地过去确认,却始终不愿动身。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山上一定发生了悲伤的事,随后便独自沉浸在雪景中……

我果然是个傲慢的天狗。

这样一想,整个人顿时丧失了继续站在雪地中的动力,突然感觉到冷了。冷了,却不想离开,因为风景美得难以言说。倘若真的有人不幸遇难,在最后时刻看到这样的景色,或许也能稍感慰藉吧……

不,不,只是让活下来的人感到些许宽慰罢了。

我遥望着冬山,山峦投来了怜悯的神色。它沉默不语,可是……总感觉,在那样的雪夜里,它仿佛会开口说话似的。山是活着的——这点我也早就知道了。那座山本来没有名字,只是被登山者称为冬山,或许是因为它给人的印象过于寒冷吧……不过,山从来不会在意那些称呼。对于山来说,名字也好,登山也好,全都是徒劳的事情。

从小开始,我做着各种徒劳的事。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常把自己关在据点内部,整日盯着窗外的山景发呆。长时间的闭门不出,让我连天狗与生俱来的飞行能力都忘得一干二净。但我偶尔也会出门,像这样的大雪过后的清晨,我会漫无目的地出门——我的世界,逐渐被这样的白色填满了。

只不过……我与同伴见到的是相同的世界,内心看到的事物却截然不同。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获得了念写的能力,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所谓念写,就是将心中所想全部浮现于画像上的能力,对我来说再合适不过了。所以……

有人在山上遇难了。

“登山者遭遇山难……说明,登山注定是场徒劳么?”

不,不对,不是的。不知为何,我这样回应。屏幕中央的照片上,那一抹红色在洁白的雪中显得格外醒目,他们会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吗?也许会吧,也许不会……人类的思想总是很奇怪,我自己也很奇怪。但,登山者的结局就是这么简洁。

正因如此,才把山叫作冬山吧。

雪已经停了。山风吹过,雪花仍纷纷扬扬地飞舞在晨光中。

……

第一章    风花

——风花,即晴朗的冬日,山上雪花随风飘下漫天飞舞的样子。

第二次见到这么大的雪。我透过车窗眺望着外边的景色,铁道周围一片白茫茫,远处的杉林也被裹上厚厚的雪,几乎看不出轮廓了。

“到站……各位旅客,冬岭站到了。”广播里传来河童稚嫩的嗓音。

列车停稳后,默默地离开车厢。

火车吐着烟气,缓缓驶离站台。大雪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飞舞的雪花看起来像羽毛、棉絮之类的东西,静悄悄地从空中飘落。此刻是清晨六点左右,天色尚暗,周遭很快安静下来。站台的煤气灯在风中摇曳,令人心头一暖。

冬岭,这是河童新建的铁路系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站。每次经过这里时,都隐隐觉得这个地方会发生点什么与自己有关的事。但四处看了看,站台上除了积雪什么都没有。下一班车不知要等多久才来。我径直穿过候车室,取了张地图,向车站外那条蜿蜒的小路走去。

虽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离开车站,或许是终日不出门,对各种事项漫不经心,才有了独自前往远郊漫步的冲动。不过,根据地图,沿着如同山路一般的坡道往上走,在杉树林与落叶松交错的地方,有一条古老的温泉街。

温泉街自然是以温泉为中心发展起来的,规模不大却很温馨。据说,温泉与妖怪山脚下的间歇泉共用一处地下热源。但奇怪的是,比起妖怪山附近被称为“地狱谷”的地热区,这里却显得格外宁静,甚至从来没有怨灵作祟。

是一处安宁的温泉。

而且,历史十分悠久——据说在幻想乡成立之初,就已经有人在这里定居了。

千百年来,少数的人类与更少数的妖怪共同经营着温泉街。

这……令人难以置信。

若不是那家伙写下的报道,恐怕我也不会轻易相信吧……我总觉得,她应该不至于堕落到随意写虚假文章的地步。至少在介绍温泉街的这篇报道中,她不会弄虚作假的。尽管如此——

冬岭是个无人问津的小站。

换句话说,即便交通便利,也鲜少有人在此停留。

可后半部分却写到——小镇“热闹非凡”,“游客络绎不绝”,“是喜欢人类的妖怪不容错过的绝佳去处”……几句夸张的宣传语与模糊不清的照片组成了文章的主要内容。

“这算什么?”

这不只是夸大其词了,几乎是毫无根据。我想,她果然是一点没变,或许温泉街的环境真的不错,人妖共治也的确是事实,但终究是冷清了。即便文章写得再好,也没人愿意在这种偏远地方停留。

不过,真的有那样的地方也说不定……

雪仍一刻不停地下着,令人感觉时间都仿佛静止了。路上遇不到其他的人,呼啸的风声与脚底接触到积雪的声音,听起来就好像有人在喁喁私语一般……

不知是看到那家伙写下的文章的缘故,还是雪景迷人以至于产生了幻觉,总之,被雪幕阻隔的视野中,莫名出现了她的身影。想来,第一次与她见面是在满山新绿的季节。不知为何,每当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却总感觉是发生在冬天的故事。

那时,雪季刚刚过去。积雪尚未完全消融,不过,气温开始回暖。蕨菜吐出了新芽,远方传来鸟儿的啼鸣。终日无所事事地待在家中,不知不觉,难熬的冬天就这样过去了。已是早春时节,繁杂的工作接踵而至。同伴们抱怨着寒冷的天气,手里却下意识地做好了取材的准备。我仍没有出门的意愿,只是一如既往地用“念写”完成了报告,便又蜷回窗边发呆。

“果然呐,没有比这更方便的了。”

只要在相机里输入关键词,就能生成相关的画面。不需要去现场取材,也不用进行无意义的交涉,真是方便至极的能力。虽然念写在获取情报的速度与新鲜度上存在问题,但用来记录日常琐事也绰绰有余了。反正,如今没多少人真的对新闻感兴趣,至少我自己没抱多少希望。只要能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就足够了。多余的事当然是徒劳,没有必要的。

窗外乌鸦飞过,同伴们也陆续出发,我拉上了窗帘。

铁路竣工的消息是在上午传来的。

记得在两年前的冬天,河童忽然宣布要修建一条铁路。现在铁路已经开通,尽管距离不长,并且因为各施工段负责人的“奇思妙想”而导致设计混乱,但那总归是将幻想乡的几个主要聚居地连接起来的大工程。想必大家都在庆祝吧,真是难得的情形……

无论如何,幻想乡的未来会随着铁路的开通而变得更加便利,或者……更加难以预测也说不定。

但,这本就是幻想乡的风格吧。

“总之,得写篇报道。假如所有人都打算写,只有我没写的话,那就麻烦了。”

说来,这种报道就是因为写的人太多才导致没人愿意看的。我在心里抱怨着,往搜索框中输入了“铁路竣工”几个字。没过多久,屏幕上成功显现出一张照片——模糊的画面,被一个少女挡住了镜头。这样的照片看着就不可靠。

然而,我的目光却被那名少女吸引。

少女踮着脚尖,身体前倾,努力向轨道的尽头张望着。比起周遭的人群,少女看上去出奇地安静,仿佛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我不禁怀疑,这也许是我常年居家导致的错觉。

少女的穿着透出些许记者的味道。当然,她并没有像我的那些同伴一样,高高在上地飞在空中。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穿着单薄的浅褐色外套,贝雷帽压得很低。唯有胸前的相机表露出记者的身份,却一点也不突兀。她站在那里,仿佛她本就属于那片风景一样。

所以,我认为她是名安静的少女。但,事实证明我错了。少女与我的缘分也并没有到此为止。当天夜里,她就敲响了我的房门。

“唔,姬海棠……果,嗯,是这里没错。”

“……请问。”

“啊呀,你好你好。我是《文文。新闻》的记者,射命丸文。”

与想象中的完全不同。这位名叫射命丸文的鸦天狗,竟是那样一个风风火火、充满活力的少女。顿时,我陷入了幻想破灭的失落中,她却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闯进了家门。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又轻快地走到窗边,驻足眺望了一会儿远山。

“嘿诶,风景不错嘛,蛮适合拍照的。”

她将手指组合成取景框的形状,对准窗户比划了起来。

“呃,你想做什么?”

“啊呀呀,明知故问……”她灵巧地转过身来,坐到了窗台上,“你是《花果子念报》的作者,对么?最新提交的稿件里,好像有拍到我的照片呢。如果就这样刊登出去,我可是会非常困扰的。”

“你说那个啊,但是……那么模糊的照片,哪有人会瞧见你呀?”

“就是因为太模糊才容易产生误解,不是吗?”

我放松下来,不是天大的麻烦,应该很快就能处理好。然而,我不想与她产生过多的交际。她显然是与我截然相反的那类人——充满活力,永远不知疲倦的人。如果硬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便是“天下无敌”。这样的人最麻烦了。于是我说:

“好吧……图片什么的无关紧要,换掉也就换掉了。反正文章才是最重要的。”

“啊呀,如此单纯的想法,难怪是三流小报。”她狡黠地笑了,随即又说,“你,虽然是个名副其实的家里蹲,但其实还蛮在乎别人脸色的,对吧?”

这个家伙,只要对话进行下去,就会渐渐露出狡黠的本性。她那双红色的眼里仿佛看穿了我的一切,就连内心的想法、应对手段都被摸得一清二楚。我……根本没法反驳,只能默默移开视线,任由她继续说着。

祈祷她早点说完离开。

“顺带一提,图片的事情我帮你搞定了。”

“诶?”

“因为我当你是朋友嘛。哈啊,你还蛮有趣的。”

“朋友是这样子的吗?不对,我们不是才刚刚见面吗?”

一瞬间没能控制好情绪,语调都显得很孩子气了。我有些羞愧,垂下了头。她自得其乐地摸了摸相机,就像在威胁我一样,彻底摆出无良记者的做派来。不知怎的,明明是她闯进门来,却像是我做错了什么大事,反倒让我不知所措。然而,我们都是新闻记者,根本不存在上下级的关系——理应如此。

“果确实很有趣嘛,有趣,但别得意忘形哦。”

“这又是什么怪话!”

“嘿诶,你认为念写很好用,就一直用念写去完成新闻。但说白了,念写跟妄想没有任何区别。念写新闻就是妄想新闻,一直这么做的话,你永远都只是个弱小的记者。”

“哈,弱小有错吗?像你这种天天做多余事情的天狗,没有资格来评判我的工作吧。”

“我们不是朋友吗?”

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了,她来到这里究竟是因为照片的事情,还是单纯想找点乐子,亦或是两者兼有呢?我完全理解不了,从刚才开始就被她耍得团团转,难道所谓的“有趣”是这个意思吗?

越想越生气。

“朋不朋友的,我才不管呢!你赶紧走吧。”我朝她喊道,“别让我再见到你了。”

“哎呀呀。”

她坦率地承认了错误,从窗台起身,动作轻柔地打开了窗户。风刮进房间,看她的神情,像沉浸在遥远的往昔之中,突然被大雪拍醒似的。

“喂,射命丸文。”

“嗯嗯,记住了唷,以后我们会经常见面的,对吧?”她笑着对我挥了挥手,“另外,文章的事情。果,给你一个忠告——世人的评价都没有关系。作者与文字建立起了怎样的关系,这才是文章的一切。”

说罢,她纵身跃下,宛如鸟儿一般地坠向夜空。

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愣在了原地。那个家伙,简直跟乌鸦一样。她是个不可思议的少女,我不太喜欢她,但也没法否认,她所说的都是事实。我不愿出门社交,却又很在意别人的想法,即便待在家中也要穿着时髦的装束。文字上大体也是如此,为了上级规定的最低发行量而修改内容,写下了不合内心的报道。所以,她说要把我当朋友,其实我也不讨厌吧。

当然,另一点是她表现出的活力。那时我还没仔细读过她的报纸,但她充满活力的样子让我无比羡慕。这份活力,以及随之而来的自由,对于我来说是一种非现实的东西,是我难以触及的事物。

所以……才认为是徒劳。因为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没法像她那样自由自在地生活。

这是与生俱来的、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不会为此感到悲伤,但是——

“作者与文字建立的关系……”

那是什么意思呢?我后来读过她的文章,没能从中看出有什么被建立的关系。况且,她的文章多半是胡言乱语,导致我因为被骗而感到屈辱,工作都提不起精神……

然而,我却没否认那段离奇的朋友关系。

直到现在——我想,我的确是把她当挚友来看待的。

……

   

“挚友……”

十多年过去了,到头来,我还是没能摆脱她带来的影响。如今只身一人来到这里,恐怕也是她曾说的话在潜意识里默默指引着我的缘故。雪逐渐变小了,风却愈发沉重,仿佛从地脉深处涌出来的一般,那是——

山的声音。

进到山里,耳边有时能听到奇怪的声音。想来,那大概是山呼唤旅人的声音。我还记得,天狗们曾讨论过山音的事——那究竟是吉兆还是凶兆?直到今天也没有得出一个准确的结论。但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沉重的山音只会让人想起寒冷的雪夜,面前的山道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不过,温泉街从雪中浮现出来了。雪花飞舞,灯笼低垂在木结构的屋檐下方。整条街被映照得温暖而朦胧,街上站着位孤独的少女,那样的装束不禁令我想起她的身影……

不,那就是她。

“射命丸文?”我惊讶地喊出了声。

 

第二章 深雪

——深雪,顾名思义,指代很厚的雪。

“思考那些东西做什么呢?”

“怎么?”

“果刚才讲的呀,以前的山难、新闻报道,第一次见面发生的事情。”

“唔……不做什么。”

“用果自己的话来说,想这些事不是徒劳吗?”

“就是啊。”不知怎的,我大声应道,“明知道是徒劳的事,可我还是会做嘛!”

文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很快安静下来,又把目光投向晦暗的天空。

我听到了雪花飘落的声音。

如果再没人开口,我一定会因雪景陷入感伤的情绪。这是分别多久后的重逢了?我完全没有印象,时间对我来说好像都成了无关紧要的事。不过,她身上活力依旧、生气盎然,我却愈发死气沉沉。最后忍不住开口说:“文也在做徒劳的事吧。”

“什么?噢,你说文章的事么?”

我点点头,她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瞬间就能猜出我的想法。她接着说:

“嘛,人类光是活着都要拼尽全力,对文章多半是一目十行的。那我写点娱乐性的东西也无可厚非呀。但我偶尔也要写点自己的东西,不然会对人类生出哀怜之心的……”

“哀怜之心,你可怜他们?”

“嗯哼,因为天狗是傲慢的生物,所以才可怜人类嘛。”

我想起自己曾因幻想的山难去缅怀那些素不相识、甚至可以说根本不存在的遇难者。那果然是傲慢的体现吗……我这样询问她,她却流露出复杂的神情。

“小果觉得,登山是徒劳的事么?”

我想回应说“当然是这样,世上没有比登山更徒劳的事了”。然而,她的神情却让我难以启齿。我从未在她脸上见到过如此哀伤的神色,以至于对她产生了不同以往的认知。我想,她终究是个多愁善感的少女。

所以我沉默许久——也没能给出回答。

她满意地笑了,好像根本不在意答案似的,转而说起温泉街的事。

“这是个好地方。”她有些惆怅地说,“很少有人跑到这么冷的地方来,是个好地方。”

“这话真是歪理。既然如此,文为什么要在地图上写‘游客络绎不绝’?”

“看到这样的话就没人会来了。这是常识。”

话虽如此,但温泉街绝不是空无一人。我们交谈的声音吸引到了不少人,有几户人家甚至打开了遮雨板,俨然一副好奇的模样,隔着街道注视着我们。我像往常一样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思绪。不知何时,在温泉旅馆廊下的位置,出现了一位穿着打扮像山童的少女。

人妖共治的温泉街。

亲眼见到这样的情形。令我感觉非常不可思议。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文,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应该把这场景当作大新闻、四处宣扬才对。可她只是兴致缺缺地打量着街道,甚至——就像地图上所写的——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地方。然而,即便她没刻意宣传,管理幻想乡的大人物们肯定早就知晓这里的情况了。

那……文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徒劳而已。我感觉浑身上下都变得冰冷,心里隐隐觉得,幻想的故事化作了现实,莫名有了种置身于梦境的奇妙感觉。

我想这也是大雪的作用。文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想法,拉着我往旅馆走去。

身后隐约传来汽笛的声音。

“那是最后一班车了。大雪封山,再不会有新的班次了。”

我回过头,却什么都没能看到。火车的轰隆声渐行渐远,听起来好似山的声音。

沉闷……又惹人眷恋的声音……

眼前化作一片银白,我合上了双眼。

……

 

暮色深重的时候,我从浅睡中醒来,屋子里几乎全黑了。不知何时来到了旅馆的房间。夜色越来越浓了。思考那些事也不会有什么进展,窗外仍飘着雪,我小心翼翼地离开房间。

旅馆不大,或许是平时没多少人,走廊里并没有开灯。周遭十分安静,这时候大概也没有别的租客。我头重脚轻地走下楼,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

“请问……”

依旧空无一人,也不知文究竟跑到哪里去了。独自乘火车来到冬岭,途中发生了那么多事,这一切会不会是我半梦半醒之间产生的幻觉——我这样遐想着,朝门边走去。这时,身后传来纸拉门的滑动声,我反倒不知所措。

“你就是姬海棠果吧。”

先前的山童少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背后。这里气温极低,寒风从门窗的缝隙中渗了进来,我整个人瑟瑟发抖,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少女见状,便拉起我的手,把我领到自己的起居室去了。

“雪很大,你先暖暖身子吧。”

起居室里装有地炉,把手搭在门上就感受到了屋子里的热气。然而,射命丸文却不在这里。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雪,她能跑去哪儿呢?另外,房间里堆满了旧书报纸之类的东西,几乎堆成了小山,我完全愣住了。

“不好意思,这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你找文小姐的话,坐在这里等一会儿吧。她上山去了。不用担心,这点雪难不倒她。”

山童向我解释着。她还告诉我,每天初春都有人来到这里,跟随向导一同登山。那堆积如山的地图日志正是历年向导留下的东西,还有访客记录的随笔。她很少离开旅店,接待着过往的登山客。她向那些翻山越岭而来的旅人打听山外的消息,也看天狗的报纸。这些留下来的物件她一个都舍不得丢掉,自从她接管这家旅店开始,就一直妥善保存着。每天看看它们,日积月累,也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的话,只是自顾自地烤着火,过了一会儿才问起射命丸文的事。

“听起来,你和文认识很久了?”

“啊,显而易见的呀。”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的地图,忽然问我记不记得上次飞行是什么时候。

与此同时,取出了笔记本。

我有些迷惑不解,回应说:

“铁路沿线有禁飞令吧?”

“禁飞令,呵,那是河童单方面的说辞罢了。我倒听说,申请一下就能轻易通过的。想想看呐,那帮河童不是靠飞行器巡线的吗?天狗的许可也好办理呀。”

“才不要,大冬天的冻死人了,哪有什么心情飞……”

山童低下头,吃吃地笑了。

“连这种小事都要记下来么?”我又这样问道,屋子里很暖和,有种漂浮于空中的奇妙感觉。

她脆声答道:“记下来就等于记在脑袋里,将来翻看的时候能回想起当时的心情。不然日子会越来越难熬。哦,这也是文小姐教给我的道理。虽说在那以前就有记录的习惯了……”

“啊啊,又是她。”

不知为何,屡次三番听到她的名字,令我感觉十分焦躁。

“那家伙冒雪上山是要搞什么?山里又不禁飞,想看东西直接飞上去就好了吧?”

况且天都黑了。说完我猛然反应过来,刚才那番话,不正是内心为她担忧的证明吗?因为担心文的安危,居然在素不相识的山童面前说出了这样的话,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失态了。想到这里,我的脸一下子变得滚烫。

山童的嘴角流露出一种俨然是在炫耀胜利似的笑容。我几乎不敢直视她,好在她没有纠缠到底,又向我解释起射命丸文上山的事——

“文小姐的话……从十多年前开始,几乎每年都来呢。”山童用着非常怀念的语气说道,“最开始只是单纯采访登山客,收集山里的见闻。那时她见到我,还被吓了一大跳。后来熟络了,就经常送来报纸。我想,她一开始也只是将这里当作取材地,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

转机是一个女孩。

那时也是漫山新绿的季节。正是铁路开工建设后不久,那个女孩跟随父亲来到这里。父亲是登山客,却意外坠下了悬崖,当时的领队——按照登山的规矩——做出了弃他而去的决定。女孩成为了孤儿。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山童喃喃说着,长叹了一口气。

然而,女孩并没有离开温泉街,她以成为登山领队为目标,在这里住了下来。

“真奇怪,她不抗拒这件事么?”

“其实很好理解。至亲遭遇了不幸,或许是因为向导做出那样的决定导致的结果。所以想让自己成为那个‘不按规矩’的人。”她苦笑着说,“登山的规矩,离开山上就不作数了。”

女孩本来过着孤独的日子。然而,射命丸文却出现了。不知为何,她主动找到了女孩。后来每年冬天都陪着女孩进山。据山童说,文时不时地向女孩讲述人间之里的事——她原本是从人里过来的。

“几年下来都是这样。”

“感觉……不像那家伙做出来的事。”

“噢,我也这么觉得,或许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吧……不过,她这么做倒也不奇怪。”

原来如此——我想,如果跟人类一起上山,那就不奇怪了。倒不如说,她本来就喜欢去采访人类,尽管其中多数是比妖怪还像妖怪的人类。但她是不讨厌与人接触的那类天狗,也难怪被同伴称为“最接近里的天狗”……

心情有些难以平复,我一个人走出房间,又开始想象她的模样。山道上积着厚厚的雪,脚印不断向前延伸。半空中的雪花一动不动——因为那是念写出的画面吧。

想着想着,心中却涌起了一种酸涩的落寞……

“或许,她是对登山这件事感到寂寞。”我突然得出这样的结论。

即便是身心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的天狗,见到那样一个女孩后,眼前再美好的景致都会黯然失色。射命丸文……她一定想靠双脚走到山顶,凝神远眺来时的方向——妖怪之山。我们天狗,对山有着天然的归属感。然而,山能轻易夺走人类的生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尽管可以接受,但还是难以释怀。因为这份难以释怀的情绪,她做出了年复一年陪那女孩登山的决定,好像……

被她传递了一种重要的东西。我的心里荡漾着静谧的思绪。

真想和她再聊点什么。我这样想到。

 

第三章 茜空

——秋天的暮色是温柔的,愉悦的橙夹杂着淡淡的粉,是微醺的感觉。

再次前往冬岭,是在深秋的时节。

列车沿着河流驶入开阔的原野。天空的色调就像橙红的鸡尾酒,晚霞的色彩远远地绵延开来,夕阳笼罩着山头。秋风袭来,枫叶如蝶般落在铁轨两侧,天空中一只鸟儿也没有。列车撞击铁轨的声音,好像都有些渐行渐远了。

听着那样的声响,精神也很容易落入恍惚之中。景色愈发黯淡,毫无缘由的虚无包裹住了我,连窗外的暮色都变得模糊起来。车轮依旧滚滚向前。我想起射命丸文的面庞——

茫茫的雪中,那张苍白却流露出轻松神色的脸……

先前在温泉街的时候,我没能问出口——那个女孩究竟是怎么回事。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我在那里度过了漫长的冬天,直到离开都没能见上她一面……开春以后,积雪消融,我乘着列车返回了妖怪之山。那时的感觉就像从幻想回到了现实世界。当然,天狗社会没有发生特别大的变化。文还是一如既往地神出鬼没,想来,自温泉街返回后我就再也没见到过她。

不过,报纸仍照常发行着。文章里没有提到温泉街的事。

冬天的事就像难以忘怀的梦。

回到山上,我把自己关进了据点。若非迫不得已,绝不踏出房门半步。所以每次出门都感觉外面发生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改变。然而,我早已习惯用念写去认识世界,仿佛只要有一个浅显的认知就足够了。有时,我会迷茫地回顾过去的经历,那时耳边却总是响起射命丸文的声音——

“人类是粗略看看标题和照片,就以为自己已经了解全世界的生物。他们对文章的内容一目十行,连去理解其中本质的时间都不会有。”

那句话听过无数次了。不知为何,每次我都非常生气,回应说——正因如此,才要写出让人类连文章都会去读的新闻。记得最早是在举办新闻大赛的时候,我还对她下达了战书。尽管最后拿到优胜,但那明显是她放水的缘故。这样的胜利又有什么意义呢?况且从那时开始,我就自然而然地把她视作最重要的竞争对手。自那以后,我做出的所有改变,搞不好都是受到了她的影响……

射命丸文,她在我心里就如此重要吗?

我默默地想着,自己是那种……明知某件事不好,却不愿为此做出改变的糟糕人物。心里明白这一点,又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所以干脆闭门不出,仿佛这样做就能掩盖过去似的。“啊,她一定宅在家里用功呢。”成天妄想着得到这样的评价。

所以说,射命丸文也好、登山的女孩也好,甚至,温泉旅馆的山童也好……她们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光彩夺目,压得我喘不上气来。我拼尽全力才做出一些改变,可这对她们来说是一件非常轻松的事。如此这般,即便有了正向的变化,我也觉得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倒不如说,我对自己的变化感到羞愧。

所以我对自己说——

变化是徒劳的事。

窗外昏暗的风景上叠映着我自己的脸。铁路左侧有一条河,岸边芦苇随风飘摇,水面在暮色浸染下如同泛红的丝绸。那是从妖怪山脚奔涌而下的河川。从车厢内部看去,却感觉平静得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

列车在河边停了下来。

夜晚宁静地降临。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玻璃窗的风景上映出了一张少女的脸。少女的脸莫名很熟悉,我出神地看着她,少女却忽然对我笑了起来。我回过头,发现射命丸文正站在我的身后。

“好久不见呀,果。”

她用爽朗的语气说着,不偏不倚地坐到我对面的位置上。或许是许久未见的缘故,总觉得她的气质又发生了变化,白皙的脸上略带着哀愁。意识到这点的我不由得流露出惊讶的神色。她笑着说:

“哎呀,好悠闲呢。小果要么不出门,一出就是远门呐。”

“这……还不是你害的嘛。”

“我?”她困惑地眨了眨眼。

“真讨厌。文一直讲我听不懂的话,弄得我必须出门才能搞清楚。唔……从第一次开始,什么‘文字与作者建立起的关系’,真搞不懂……到现在都搞不懂。”

“啊呀,果这么想。”

“你是想拿我取乐吧,讨厌的家伙。”

她“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列车很快从河边发车,驶过桥梁。桥面十分狭窄,隔着窗玻璃看去,车厢就仿佛飞行在空中。桥下的河川吸收着夜的黑暗,隐约可以看到河对岸白色沙滩反射出的月光。跃过水面,轨道开始爬升,随着海拔越来越高,周围的树木也渐渐变得稀疏。两侧长满了白花,银光闪闪的,怎么看都不生厌。

射命丸文将手肘撑在了窗沿上,语气轻快地对我说:“那是白茅。”

山里开着白茅,一到秋天就能见到漫山遍野的白花。据文说,温泉街建筑的屋顶都是用这里的白茅铺成的。

“那些草比人还高两倍呢。”文用手比划着,柔声补充说,“看呐,穗子可茁壮了。”

茅草的穗子在风中摇曳着。

如果站到它们边上,一定能听到“沙沙”的摩擦声。光这么想都觉得无比惬意,令人想到冬岭的温泉。想来,去年我在温泉街度过了一整个寒冬,那时体会到的温暖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这次去冬岭,究竟是想做什么?”我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是来找我的吧。”

“才不呢。我是说,我做出了无意义的事……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没办法回头了。你啊,不,你理解不了吧。真说不出这是什么滋味……”

本以为她要再度调侃说“果所做的一定是徒劳吧”。然而这次,她却表示理解般地点点头,撂下我径直站到走廊上去,又回过头说道:

“果,这是心病啦。”

“心病?”

“妖怪都容易得心病。”

列车开始减速,车窗外的景色不知换了多少轮。一直盯着窗外看的话,偶尔能看到山脚附近的灯火,它们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河川岸边延伸出的栈桥上亮着电灯,几艘小船在河面浮动着。孤独的景色总是令人心旷神怡。

我回想起过往的经历,忽然想起山童曾问过我的问题,于是问她记不记得上次飞行的时间。她却回应说,妖怪一旦开始像人类一样思考,就会得病。

“我不知道。……从某天开始就不想飞了。可能都忘记飞行时的感觉了。”

“这样啊。”

我想安慰她,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的话语令我感同身受,以前我有过这样的经历,但我从没想到那个射命丸文身上居然也会发生类似的事。真是意想不到,倒不如说,我根本想象不出来。

鸟儿,原来是会厌烦天空的么?

“果,你在可怜我吧。现在我看起来很可怜么?”

“有什么可不可怜的?不会飞就不飞呗。失去翅膀的天狗也依然是天狗。”

不知为何,我的心却变得极为平静。就这样说完,列车在冬岭站停下了。我抬起头,她有些惊讶,又有些悲悯地看着我。这一切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我走出车厢,秋季的凉风扑面而来。车站附近的白茅坚韧挺拔,大片的银色与惹人感伤的秋天格格不入。秋虫从早到晚啼叫着,飞蛾吧嗒吧嗒地撞在车站的提灯上。

背后没有声音。

“喂,射命丸文!”我回头冲她喊道,“那个女孩在等你呀。”

“……”

她不作任何回应,颇为落寞地下了车。忽然间,除了她以外的一切都退成了远景。世界变得渺小、悄无声息,只剩下她伫立在站台上的身影。

“不管经历多少次,与人分别都是难受的事。”

她喃喃说着,脚步却轻快起来。才刚离开火车,她就变回了平日里的样子。我感到一阵安心,同时也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奇怪。以前我总想在每一个细节上与她分个高低,可这次却不想再争什么胜负了。无论过去多久,她都一如既往地出色,我也一定为她感到高兴……甚至,如同自己的骄傲一般自豪无比——真是奇怪。

“莫非是我的心病么?”

无论如何,世界已然改变。幻想乡变成了陌生的样子。尽管不愿承认,变化总是不易察觉,也没人清楚那些变化究竟是好是坏。但……毋庸置疑的是,合不来的人越来越多。以纪律严明著称的天狗社会中,不知何时,个人主义渐渐蔓延。有些时候,只觉得大家像一盘散沙。我把自己关进据点,大概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那……射命丸文呢?作为传统派的她,会因此感到失落吗?

望着射命丸文逐渐被夜色吞没的背影,我的心愈发迷乱了。

 

间章一 树冰

就是冬天射命丸文也讨厌开暖气。原先是因为价格昂贵,不知不觉间也就养成了这种习惯。

不论多么寒冷的天气,还是席卷山野的暴风雪,她都照例开窗通风。山里的狂风吹进报社,纸张翻飞的声响,对她来说是相当难得的慰藉。

山谷之中回荡的风声,令她想起过去数百年来在空中飞翔的不可思议的日子。

那时她可以自由自在地飞行。这对鸦天狗来说是最不稀奇的事。

当然,其实也没有发生特别大的改变。只是,随着妖怪山技术革新,愈来愈多的新奇事物被引入天狗的日常生活。这其中自然有着能将山野连接起来的大型缆车。实际上,天狗根本不需要缆车,她们天生就能飞行,缆车对她们来说毫无必要。

然而,普通缆车可以运输大重量的货物与材料。私人定制的车厢又给予了大天狗们高高在上的凌驾感。于是,山间陆续出现一些与众不同的缆车。那些车厢一旦启用,整条线路都要关停,同时设立禁飞区。渐渐地,华丽的车厢成为了大天狗彰显身份地位的象征。“没有私人车厢的天狗,在社交场合都显得低人一等。”甚至流传起了这样的说法。

伴随缆车而来的,便是天狗与其他势力愈发积极的交流。射命丸文明显地意识到,天狗社会正在逐步变得开放。也正是在这样的进程中,禁飞令再次升级——如今所有线路周边都禁止飞行了。但这不代表妖怪山全面禁飞。实际上,在禁令升级之前,山道上就已经设立了大量起降点,方便天狗日常通勤使用。倒不如说,比起以往大家一股脑儿往外冲的架势,现在的飞行反倒更加井然有序。只是……

有种被束缚的感觉。

文手里夹着笔记本,觉得写字太麻烦,于是她望了望远处运行中的缆车。

真是华而不实的车厢。她在心里抱怨着,同时听到河童决定修建铁路的消息。她当然知道铁路是什么,也清楚铁路对幻想乡有着怎样的意义。所以她并不反对铁路的建设,甚至对未来的搭乘体验有些期待,因为她鲜少有从地面观察幻想乡的机会。

然后,偶然间,她听到了一个名叫“冬岭”的地方。

……

射命丸文惊讶地发现,冬岭距妖怪山竟如此之近。甚至,天气好的时候,从妖怪山能看清冬岭的全貌。然而自己却从未留意过。也就是说,此前有无数次飞过那片区域的经历,但脑海里却偏偏没有对那座山留下任何的印象。

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不过,这不算太奇怪。文默默想着,附近有许多山,至于冬岭,不论从远处看还是从近处看都显得平平无奇,所以没印象也完全可以理解。然而,听到铁路系统计划在冬岭设立站点的时候,她有些坐不住了。

那座山里潜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她一心期盼着,自己没见过关于冬岭的新闻。这本身就不正常。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体已经飞到了半空。她直接从报社的窗户飞了出去。这显然是违规的。不过,她也并不在意那所谓的禁飞令,只觉得这次飞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松。

这种轻松的感觉令她陶醉。冬岭也的确没有让她失望。在那里,她发现了一条奇妙的温泉街。温泉旅馆由一位离群的山童少女经营着。街道人妖共存,却莫名和谐。冬岭往上便是冬山。“冬”字就是由登山者起的名字。射命丸文对这些登山客与旅馆的山童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她开始拍摄温泉街的一切,并且计划做一项长期报道,期间还萌生了将整座报社搬到温泉街的想法。因为在这里的经历让她体会到一种久违的温暖——这是妖怪山的暖气给予不了的东西。

直到来年春天,她时常在冬岭与妖怪山间飞行着。

……

 

第四章 时雨

——她收起湿透的翅膀,在檐下静静聆听雨声。

往窗外一看,的确是温泉街的景色,天空正下着雨。傍晚时分,街上偶尔有人走过,雨水滴滴答答地顺着屋檐落下。

不远处,射命丸文撑着纸伞,孤零零地站在街角。

是在等人么?我想,她一定在等那个女孩,因山难失去了至亲的女孩。

可是我无法理解。女孩对射命丸文来说,究竟有着怎样的吸引力呢?以前她可是从来不会对一个人类女孩表露出如此持久的关注。我怀揣着自己都捉摸不透的情绪,在旅馆内部不断徘徊着。

我对思考这些事情的自己感到困惑。现在像是大梦初醒。据说梦初醒时,期间的情节似乎是一清二楚的。可仔细回想就发现,什么都完全记不起来。对我来说,射命丸文与女孩的关系就像那种记不起来的故事。

果然是一种不祥的感觉。

秋雨仍一刻不停地下着,事态日趋严峻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紧赶慢赶地跟上来,让人喘不过气。然而,眼睛看到的事物并没有改变,只是气氛莫名变得压抑。这种情况下往往容易犯错,导致悲伤的事情接连发生。秋季的雨总是带有这种寓意。

过去的山难、令文在意的少女,以及雨水和秋天的气息,我觉得出现不祥之兆的条件都备齐了。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旅馆的山童。

“原来如此。”她喃喃说道,手里还端来一锅炖芋头。

“说起来,芋头也很秋天呐。”她在我身边坐下,对我说,“哎哟,你在看文小姐呐……她在等那个孩子。那孩子早就能独当一面了,文小姐还是不放心。”

“哎只是……我想跟那个女孩聊聊。”

“嚯,不怀好意呢。”

“哪里有?”

“有的,绝对不怀好意。”她嘴里塞着芋头,含糊不清地说道,“没有文小姐,你才不会对那孩子感兴趣。从一开始,你都只是对文小姐感兴趣罢了。”

“那我该怎么办?”

“嗯……不管怎样,沟通是必要的。”

“怎么沟通?不,这不是绕回去了嘛。”

山童开玩笑一般地眨了眨眼,随后又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就是要好好沟通哦。有些误会要是不及时解开,只会愈来愈麻烦。到时候都没法开口了。所以,你,无论对女孩,还是对文小姐,都要坦诚地表达内心的想法。”

“唔,这我知道了,但你说的‘到时候’是什么意思?”

“就是‘永远’。一直,直到死。”

“什,什么?”

“我开玩笑的。”

“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

“哈哈哈……”

山童突然调皮地笑了起来。我不知有什么可笑的,转身看去,她正远眺着冬山的方向,不知为何,总感觉她的神情有些落寞。

据我所知,山童指的是那些远离河流、住进深山的河童。她们通常在妖怪山深处的秘天崖过着集体生活。所以,形影单只的山童是极为少见的。可我面前就有一位独自经营着旅馆的山童,她似乎很久以前就来到这里了。

“解开误会吗……”

刚才她说的一点都不像玩笑。我无法停止思考,显而易见的是,冬岭发生着各种离奇的怪事。关在房间里的我究竟错失了多少不同寻常的事件?我开始忧虑起来。

这份忧虑的心情一直持续到深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冒着小雨走上了街道。

秋天阴雨连绵,连晴朗的天气都变得难得起来。入夜以后,街道更是模糊不清,零星的灯火摇曳着。我提着朦胧的灯笼,思绪愈发纷乱,只漫无目的地走着。“夜里会发现以往忽视的东西。”我沿湿漉漉的街道慢慢走着,走着走着,却隐约看到一个小巧玲珑的背影。

少女的背影既陌生又熟悉,但我一定没见过她。我跟着她走过去。少女没有撑伞,不紧不慢地走着。很快来到桥边,少女面向河滩。河水哗啦啦地流着。天愈来愈黑,少女的身体就像融入了黑暗,看不真切。我又靠近了些,才看到少女脸贴在栏杆上,双手捂住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她在偷偷地哭泣。

可她是为什么而哭泣?

悲伤的情绪感染到了我。我留在原地,陷入了漫长的思绪。灯笼一动不动,少女发觉我正看着她,便慌忙擦了擦眼角,起身朝桥的另一端走去。然而,桥的另一端连接着进山的道路。少女迟疑地回过了头。片刻,她向我走了过来。

微弱的光芒映照出少女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看上去很柔弱,却露出了坚强的表情。那张脸与我想象中一模一样。

走近以后,她终于看清我的脸,脸上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啊,是你……旅馆的人。”

少女有气无力地嘟哝着。声音却格外清晰,即便在这雨夜也听得一清二楚。霎时间,雨声仿佛都停滞了。少女的嗓音拥有那样的魔力,那是清澈到仿佛能穿透群山的声音。少女的面容让我想起射命丸文的脸。当然,她们长得并不相像,只是给我一种近乎血脉相连的错觉。少女显然是人类,但在夜幕降临的此刻,她与射命丸文的身影不可思议地重叠在了一起。

她一定是那个令射命丸文着迷的少女。我如此坚定地想到。

但,很快我又觉得泄气——就算是又如何呢?我只想着要找少女谈谈,可连具体谈什么内容都想不出。少女只是困惑地看着我,我的心里便开始涌动难以言喻的情绪。是羡慕吗?亦或嫉妒吗?我一时语塞,只能呆呆地望着她。如果真是那样,我是在嫉妒她——嫉妒这名少女“夺走”了射命丸文与我相处的时间。

可这样的想法不是很傲慢吗?

她因山难失去了至亲,就算主动寻求帮助都是人之常情,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嫉妒她呢?我不着边际地想着,直到少女开口才回过神来。少女对我说:

“啊,你呀,你一定是姬海棠小姐。”

“欸?”

“文小姐跟我提过呢,说你是厉害的记者。”

我,厉害,记者?射命丸文说的?我说“这怎么可能呢”。少女却说“没错的”。

我们来到桥边。

“天狗就像神明大人一样。”她笑着说。

“嗯,过去是有把天狗当作山神供奉的传统。”

“但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究竟多久以前呢……”我喃喃说着。

少女的脸色焕然一新,似乎一提起天狗,整个人都变得精神起来,脸颊上也泛起了红晕。她有多么依赖射命丸文呢?我苦涩地想着。射命丸文曾说过把我当作朋友,结果,一看到这个女孩,我在她心里的分量就变得微不足道了。过往的记忆是不是都烟消云散了呢?不,她应该不会忘记。但我忍不住这样想。

河水蜿蜒地流向远方。

“其实更像鸟儿吧?”少女忽然转过头来,露出了一副认真的表情,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这样想好像轻松一些。”

“硬要说的话,是失去翅膀的鸟儿……”

我刚说到一半,巨大的水花溅湿了桥面,仿佛要把我们吞没。少女蜷缩成一团。

断裂的木桩晃晃悠悠地漂向远方。

深秋的河水冰冷刺骨,裹挟着落叶与泥沙奔涌而下。木桩撞到岸边的岩石,栖息林间的鸟儿惊飞而起,湿漉漉的水汽弥漫开来。

“鸟儿——鸟儿!”少女颤抖着喊道。

是能穿透群山的清澈嗓音。假如她在冬山深处呼喊,我也一定能听到她的声音。少女腼腆地笑了。

“鸟儿是登山的向导。”

“是这样么。”我有些疑惑,“我们鸦天狗可以与乌鸦沟通,但从没听说它们会为登山者引路。”

“哎只是……要相信它们。迷路的时候,跟鸟儿走是没问题的。”

少女呼唤的声音仿佛仍在山间萦绕着。刚才水花四溅,却像洗净了思绪。宽广的河滩盛开着蓝紫色的花,花瓣鲜艳的色彩在夜里如同散落一地的星子,令我回想起少女那对发亮的眼睛。

“鸟儿总是在飞,但它们最后去了哪里,你知道吗?”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是的,我知道。”她回答说,“登山者间有一种说法。说鸟儿都是人变的,山难发生的时候经常能看到鸟群,遭遇山难的人最后会变成鸟。”

“变成鸟?”

“对,它们将守护后来者。直到轮回转世。”少女加重了语气。

“……”

“姬海棠小姐,你是为射命丸文而来的吧。”

“我……是的。”

她点点头,迟疑了一会儿,牵起我的手往温泉旅馆的方向走去。

雨势渐小,路面暗藏着水洼。少女不小心踩进去,水花飞溅,她吐了吐舌头,脚步依旧不停。温泉旅馆的灯火在雨中浮现,少女忽然对我说:

“呐,要是能说清楚就好了。”

“什么?”

“……姬海棠小姐——”她手指向冬山,“我讨厌那座山。”

……

少女讨厌冬山。

非常讨厌。

我又陷入了不安之中,呆在少女身边,或许就像中了魔法一般,完完全全被她牵着走,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这点也与射命丸文非常相像。然而,少女不愿将自己的秘密告诉文,反倒表现出一副喜欢登山的模样,是为了讨射命丸文的欢心吗?

人类很难喜欢上夺走至亲生命的山。她解释说:

“我的父亲遭遇了山难,他一定变成鸟儿了。既然如此,这么多年下来……”

父亲为什么不来见我一面呢?少女露出了悲伤的神情。

是被困在山中了吗?还是说,已经轮回转世,不再记得我了?

“可是,山还在那里。山记得过去的事。只要进入山区,就会化作山的一部分。树木、花草、藤蔓、苔藓,野兽和鸟儿,它们都是山的一部分。所以,父亲知道我会来的。只要进到山里,就能看到那些鸟儿,看到父亲曾见过的风景。”

“你最后见到了吗?”

她悲伤地摇摇头。在她头顶上空,成群的乌鸦低飞而过。

她擦了擦双眼,勉强说道:“姬海棠小姐。山呢,是非常严格的地方。这么多年了,冬山依然没有接纳我。就算进去,也被排除在外。只有跟文小姐一起的时候,才觉得真的走进了那片山林。”

“那家伙嘛,我可以理解……只是,接纳了又怎样?”

“……”

小巧玲珑的少女渐渐融入了深邃的黑暗。

她看起来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我仍对过去的山难感到难以释怀,现在还隐隐觉得,射命丸文与那场山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然,我能轻松地用念写来查明真相,可心里却莫名抗拒,仿佛迈出这一步便永远无法回头了。

回荡在心间的是一种,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的感觉。风骤然变大了。

风雨的远方,传来了似是山的呼唤。比起雨声,冬山的山音更令人感到害怕。

 

间章二 名残雪

积雪将融未融的时候,射命丸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漫长的冬日即将结束了。

在轻松往返于妖怪山和冬岭的时日里,她拍下许多照片,也写了有关登山者的报道。然而,积雪消融后,这里剩下的便只有辉映在杉树上的夕阳与无尽的凄凉……

她隐隐有些不甘。气温已经回暖,温泉街还留有最后一批登山客,他们打算在积雪彻底消融前登上冬山。为此,他们祈求了射命丸文的祝福——在各种意义上,天狗都是近似于山神的存在。

因此,天狗的祝福对登山客是极大的鼓舞。天狗的准许即山的准许,得到准许才可进山,不然会发生悲伤的事——登山客们如此坚定不移地相信着。

然而,射命丸文却不在意这些说法。尽管表面上她还是认真地为登山客祈福,可她心里却觉得这样做没有实际意义。只是因为知道这对登山者来说很重要,所以才配合着做出严肃郑重的模样罢了。

送走队伍后,她回到旅馆,却意外地在窗边看到一个小巧玲珑的女孩。

女孩年纪很小,不可能独自过来的。既然如此,她的亲人一定就在刚刚离开的登山队伍中。想到这里,射命丸文心里涌起一丝无名之火。旅馆的山童却显得格外安静,她姿态端庄地站在女孩背后,似乎在等待什么。

“真是白忙活一场。”文对山童说道。

“可不能这么说。”

“就是徒劳。他们本可以自己上山,却要借助天狗的祝福才敢迈出脚步。最后所做的事,也不过是进山,再原路返回罢了。白忙活一场,什么都没有改变。世上没有比这更徒劳的事了。”

“你明知登山对人类而言不是徒劳的事。”

这么一来,登山队伍反倒显得更有勇气了。射命丸文抬起头,女孩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前,正用那双发亮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会伤心的吧。”女孩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什么?”

“假如山上的人们出了事。你会自责的。”

挡雨板哐当作响。

阵雨在文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下起来了。就连生活在旅馆的山童,刚才都没注意到。这种雨和连绵的春雨不同,也不是那种如雾一般的细雨。射命丸文心头一紧。按时间来算,登山队伍才刚进入山区,这样的天气对他们极为不利。

“不妙呢,看样子会转成雨夹雪。”山童提醒道。

“没什么好担忧的,我的翅膀就是以防万一。”

射命丸文徐徐展开背后的翅膀。女孩似乎被吓到了,没有说话。山童则说:“如此傲慢会吃亏的。千万不要小瞧冬山。冬天刚下雪的时候不就出过事了吗!”文听山童提到冬山,撑开挡雨板向山的方向望去。山阴沉沉的,笼罩在朦胧的雨雾中。临近山脚的地方,一颗颗杉树的树干却清晰可见。

射命丸文近乎看呆了。女孩逃进了里屋,就像在害怕被山吞噬一般。

雾霭愈来愈浓了。

“还愣着干什么,去阻止他们啊。”山童对文喊道。

文紧紧盯着远方,土地早已湿润,群山被一层淡淡的灰色笼罩。那些雾霭仿佛是山吐出的气息,沿着山体缓缓向下流去。同时,迷蒙的灰色中开始掺杂几缕白色,是雨夹雪。天色渐暗,空气也骤然变凉了。

文常年居住在妖怪之山,对这般情形见怪不怪,但她想起女孩的话语——假如这雨夹雪是山做出的警告呢?因为自己没认真祝福,进而使冬山拒绝了这批登山客。这样下去,他们会遭遇不幸的事。

她展开翅膀,冲进那团灰色的雾霭中。

……

文从来没想到,在雨中飞行竟是如此艰难的事。山间的气流紊乱,温度极低。雨水落到翅膀上,迅速凝结成冰,现在就连控制平衡都变得异常吃力了。然而,为了搜寻登山队,她不能飞到云层之上——那样就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尽管如此,低空飞行的她还是看不清地面的情形。

自己变得傲慢了,她想,以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凛冽的风声。是山的声音。

那是多久的以前?

想不出来,也不知该从何想起,一两句话很难说清楚。

倘若从内心来看——其实没有改变。天狗的傲慢是与生俱来的。然而从更早的时间算起,一切又好像变得面目全非。或许只是心境变了,周遭事物的改变令自己迫不得已做出了改变。文似乎明白了,却又不太明白。她奋力扇动翅膀,在风雪中艰难行进着。

可是,心思却不在搜索登山队伍上。

飞行的速度慢到难以置信。满脑子都是女孩发亮的眼睛。

好混乱,好混乱……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从登山队找上自己开始,场面一直很混乱。那座被云遮住山顶的冬山耸立在眼前。

她走神了。高度逐渐下降,没注意到两侧的枯枝。

她以极高的速度撞上树枝,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落在地。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又听到一声惊呼,以及树枝断裂、重物坠落的声音。她连忙循声望去,勉强在山崖的裂缝中看到一个重伤的男人。

突然间,文感到一阵焦躁,坐立不安。

他是被自己吓到,才失足坠入山崖的。

……

男人躺在雪地里。

裂缝里晒不到太阳,积雪迟迟未化。男人的脸色十分憔悴,却不像失魂落魄的样子。明明已经惨不忍睹了,脸上却流露出轻松的神情,男人对文说:

“你是天狗吧?”

男人吐出“天狗”这个词,文觉得很亲切,回应说:“山上就是有天狗。”

“我呀,不相信所谓祝福的那类东西,果然遭到报应了。”

“这不算报应吧。”

据男人说,他是没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脚下,没有对山保持敬意,才坠入裂缝的。

不过,在此之前,他没有适应登山的节奏。一路上走走停停,恐怕早就已经掉队了。况且,就算领队真的回头找到了他,按照登山的规矩,此刻大概也会做出弃他而去的决定。天灰蒙蒙的,眼前有一抹鲜红,文撇开视线。

“我马上送你下山。”

……

 

第五章 秋之彼岸

——花叶永不相见。

男人没能挺过去。

这是显而易见的。他坠下山崖,伤得很重,能开口与文说话都算是奇迹。仅凭文一人不可能将他安全地搬回山脚。一筹莫展的时候,男人忽然对文说,“这是命中注定的事”。

什么命中注定的事?

这种想法就像所谓的幻影——完全是捉摸不定的东西。只是因为,心里这样想,就感觉事情是顺理成章发展下去的。不过,事情似乎并不完全是这样。

直到现在,射命丸文仍被“命中注定的事”困扰着。

我背山走下坡道。

念写的结果很模糊,但能大致推断出当时的情形。坠下山崖的男人遇难后,登山队又在山里徘徊了两天,最终被射命丸文救了出来。山里的雪一刻不停,他们能活下来简直不可思议。但……

男人遇难了。

射命丸文后来才知道,坠下山崖的男人正是女孩的父亲。

即便回到温泉街,她也没能对女孩说出事情的全貌,只是说男人“不幸遭遇了山难”。

只是因为不幸。

我感觉浑身莫名地燥热。如果能早点念写出当时的情形,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展到如今这种说不出口的地步?我一直思考着这件事。文是不是认为自己害死了女孩的父亲,所以才无法释怀?女孩讨厌冬山,却为了见到“鸟儿”重新踏上山路,尽管那只是个虚无缥缈的愿景……

似乎……从许多年前开始,冬岭重复着相同的事。

其实,大家对自己所做的事,根本无法怀有兴趣或热情吧。

既然如此,大家又为什么要去做那些事呢?

回想过去,山难发生的时候,我与射命丸文还素不相识。直到山难发生两年以后,我们才在妖怪之山的据点相遇。自那以后,我们时常拌嘴、比赛,也互相帮助。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或者说,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表现出异样。但仔细想想,我又觉得许多事自己其实从没在意过。

我把文视作挚友,文也说过我们是彼此信任的伙伴。然而冬岭的事她不曾在我面前提起。一想到这儿,我就感觉心中涌起了一阵悲哀。了解到事情全貌的我,如今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毫无芥蒂地去面对她。装作不知道?或许一切能照常进行。但我知道,这种想法就像一根带刺的鞭子,把深陷其中的人抽打得遍体鳞伤……

所以——即便我不做任何事,朋友也依然是朋友。

不,不,不能再想这件事了。

“小果有心事?”

“诶诶?!”

冷不防射命丸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她“嘿咻”一声,趴到我背上来。她的身体非常温暖,不知是从何时起就跟在我身后了。

“小果在想以前的事?”

“……倒也不是那样,不过……”

“小果一点都不相信我呐,真是冷酷无情~”

“不过,真对不起……你是不是醉了?”

“我不会喝醉啦。”文用多少带着点醉意的表情说道。

“我明白,天狗的酒量都不差吧。”

这样说完,心情也放松了不少。眼前如天鹅绒般包裹住一切的黑暗变得柔软起来。浓稠的黑暗中似乎流淌着什么东西。是冬岭的风,温泉街世世代代被这样的风吹拂着。山间传来峡谷的呜咽声,仔细听又像隆隆的雷声。文告诉我,听到这种声音,就知道雪季不远了。

“要是能早点碰到你就好了。”

“是吗?”

“小果是特别的。”

文走向河滩,缓缓踱步,双脚浸入水中才转过身来。岸边生长着红色的花朵。“彼岸花,秋天总是突然从土中抽出来呢。”她两手背在身后,弯下腰,仔细端详着,看起来就像一只大乌鸦。“如丝绒般妖艳的花朵……花与叶永不相见。啊,边上还有蓝宝石般的龙胆。真是梦幻的情形。眼看着河岸是这样一片花海,把整个秋天染成了红色,无论谁都会成为一名诗人的。”

“只是代表性的秋日溪谷吧。”

“唔,不过,心里知道与亲眼看到是两回事。想象自己在落叶纷飞的街道上漫步,回过头来便看到秋之彼岸的花海,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惆怅。更何况是秋天呢。”

或许她是真的醉了。

风声不时从山上传来,我们已没什么话题可聊,顿时觉得百无聊赖起来。文呆呆地仰面望了望夜空,忽然说:“快下雪了,很快就见不到红叶了。”

“妖怪山那边到处都是啊。”

“不等红叶落完,就会下雪的。”

“真稀奇呢……”

这样的文看起来比平日里要温和许多,但在我面前,她还是会竭力隐藏内心的悲哀与重重的心事。那些事要是能说清楚就好了,我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如果直到离开冬岭都没机会说出口,也许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一切就这么结束了。至少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冬岭剩下的印象都会是沉重、黯淡、莫名其妙的空虚。如果变成那样——才是真正的徒劳……

“来飞一场吧。”我突然这样说,说完我对自己都感到惊讶。

文却是一脸尴尬的表情,笑着回道:

“我也想飞呐,可早就忘了该怎样飞了……就算飞得起来,也比不过小果吧。”

“怎么可能呢?”

“我飞得可慢了,连山雀都能轻松超过我呢。”

文嘴硬道。

曾经帅气无比的射命丸文已经离我远去了。她是先我一步成为了新时代的天狗,还是无意中走进了一条更为偏僻的歧路呢?恐怕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而我却为她感到悲伤,眼睁睁看着挚友变成现在这幅醉醺醺的样子,我心里只有难过和无奈。

“帅气的射命丸文不见了。”

“噢,别这么说嘛……我姑且还是能装出来的哦,以前的那种样子。”

“装出来的,不就没意义了吗?”

“小果这么说,那世上的所有事都是徒劳无功的表演吧。”

因为人总是会死的,她说。这么一来,所有努力都是徒劳无功。“谁都敌不过时间,人类也好,妖怪也罢,就算不老不死之人都饱受时间的困扰。然而时间是被创造出的东西。”她说着缓缓向我走来。

初次与她相见的记忆突然涌现在我眼前,使我愈发茫然起来。那时的她也是这个表情,或许从那时起她就已经变成现在这样了。变化总是不易察觉。

“时间是用来解释变化的东西。因为世上不存在恒久不变的事物,所以要用‘时间’来理解。自从那件事发生后,我的时间就停滞了。”她悲哀地说道,“啊啊,真可悲,还是小果让我意识到这点的。”

“什么?”

“小果曾跟我讲过,下雪的时候会去缅怀遇难者吧。”

“是这样没错,但……”

“只有这件事不是徒劳的。”

我们走了很久很久。天蒙蒙亮了,街边的落叶被我们踩得“咯吱咯吱”响。我们从铁路完工的那年开始,讲了许多事情。我心中的那个趋于完美的射命丸文渐渐消失了,心里却有了种放松的感觉。仿佛时隔多年,属于我们的时间终于开始流动了一般。

只不过,深陷其中的女孩与射命丸文……

她们真的有必要拘泥于无法改变的过往吗?我的内心涌现出这样的疑问。

对死者进行缅怀,在妖怪眼中无疑是奇怪的行径。换句话说,这一点在我身上,是不该出现的变化,是特异的一瞬间。但,正因如此才显得无比闪耀,射命丸文这样对我说。

“无论怎样,山会记住一切,风会告诉所有人。我们住在山中,我们是山的一部分。”

所以——

被接纳的登山客,与栖息在山中的生物,最终都会成为山。

她像歌唱着一般说道。

黎明到来了,耀眼的光芒降临在河面上,如梦似幻的景色。头顶,成群的乌鸦飞过。它们当中有曾经的遇难者吗?

我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第六章 冬山

我们与冬岭道别。

道别是比想象更难的事。文坦率承认了过去的错误,女孩却流露出遗憾的神情。“这种事明明不讲出来才是最好的。”女孩这样回道,便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跑开了。夜晚空旷的车站里,如今只剩下我、射命丸文、以及旅馆山童的身影。

山童客套一般地对我们说:“假如你们受不了山上的氛围,想回来的话,随时都可以再来。”

“愿意对我说‘欢迎再来’的人真的屈指可数。”

文一副非常感动的样子。

“反正冬山不会排挤你们。”山童又说,“新一批登山客来了。那孩子会带他们上山。”

“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啊。”文喃喃说道。

度过了漫长的时间,如今一切回到了正轨。可这么一想,又觉得在冬岭度过的时日仿佛都不复存在了。我的脑海里显现出妖怪之山的轮廓,是灯火通明的妖怪之山。生活在那里,很少真正体会到夜晚的黑暗。冬岭的黑夜才是名副其实的黑夜。射命丸文与我即将从黑暗中离开。远处传来隆隆的声响。

夜行列车驶入了站台,车厢内的灯光拉出了长长的影子,站台上湿漉漉的。

“每次看到这个东西,都莫名觉得心潮澎湃。”

“水里家伙的东西……确实是山童造不出来的。哎,有些不甘心呢。”

山童对列车摆了摆手。

“那么,该回归现实了。”文爽快地说道。

……

列车穿行在深秋的山林中。

这是夜间的列车,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人。

“那个地方,想来真是不可思议。”文变回了平时那副神采奕奕的模样,乌黑的眼里闪烁着璀璨的光芒。仿佛一离开冬岭,她就会找回那份属于天狗的骄傲与活力。她对我说:“冬山、冬岭,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了。”

“可是,为什么?那里又不是一直被雪覆盖着。”

“发生在温泉街所有的故事,感觉都可以用一个‘冬’字来概括呢。如果要把这些年来的经历写成文章,我一定会用‘冬山’命名。小果,你还记得吗?这就是所谓作者与文字建立起的关系。”

“等等……你是为了写文章才留在那里的?”

“谁知道呢~”

熟悉的射命丸文回来了。我松了口气,这么想来,那条温泉街也确实有着一种难以描述的魔力。不管是我,还是射命丸文,在温泉街的时候都会变成陌生的样子。文告诉我,这是山的魔力。

“山是魔力之所啊。”

“如果你总在文章里写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也难怪别人讨厌你的文章了。”

“我是说,温泉街,其实是被山接纳的一部分。”

“呃……”

“冬山是由温泉街、登山客、居住在山中的人类与妖怪一起构成的。所以……”

山记得一切,山的构造体现出山的性格,不同的山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文冲我眨了眨眼,低声抱怨起来:“哎哟,天这么冷。”

我没理会她,只因心里仍在思考关于山的问题。按照文的说法,我们这些妖怪山上的天狗岂不应该是被冬山排斥的妖怪?那……在温泉街发生的怪事似乎都能被解释清楚。但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最后我对她说:

“琢磨这些才是白忙活一场。文说过,山会记得,我想这样就足够了。多余的事都是徒劳。大不了将来用念写看看山会不会真的记得嘛……”

“啊呀,这么想才是小果呢。”文这样嘟哝着,她将视线转向窗外。

我跟着一同看去,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我们听到车厢连接处“吱呀”的声响。列车慢悠悠地驶过桥梁,仿佛这时才真正离开了山的范围,铁道周围的植被也成了陌生的模样。车窗上逐渐映出沿线住宅的灯火。

“铁路修完,附近诞生新的城镇也说不定呢。”

为了不被深夜寂寞的气氛所吞噬,我这样说道。文却是一副担忧的神情。

“下雪了,下雪了。”她口中念叨着。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

“这个时候下雪确实有些早,但也不奇怪吧?山里就是这个天气呀。”

“我知道,但……”

风雪骤然变大了,车厢似乎在摇晃。然而,大片大片的雪花却好似静止了一般,寂静无声。也正因此,恐惧不断涌上心头,仿佛列车即将被飞雪吞没。我望向文,她面无血色地看着我。

“那孩子……应该能处理好的。”我不太确定地说。说完便觉得更加害怕了,在山里遭遇这种天气,就算妖怪也会感到不安。但,其实没什么好怕的,不是吗?

射命丸文握住了我的手。

“果,我觉得,人总是会死。”

“……”

“他们很努力。尽管是为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未来,却也拼尽了全力去守护别人。人类很短命,但他们的生命充满了色彩……”

“等一下,你要干什么?”

“我听到声音了,果,我想你也一定能听见的。”

“你不会想跳下去吧?”

“只是感觉……只有现在,没准能飞起来。”

“喂!射命丸文!”

山风划过耳畔。

黑夜倏然变得无比宽广,漫天飞雪中潜藏着无数微小的身影,它们高声啼鸣着。

那是……没错……毫无疑问,是鸟儿。

 

“山会记得。属于山的一部分的我们,应该也看得出来。”

女孩摸索着山道。她带队躲进了山洞。洞口非常明亮,似乎是雪在发光。女孩有些分不清,那究竟是山的指引,还是自己的幻觉呢?但,显而易见的是,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好在,不知是不是因为不清楚暴雪的威力,队伍里的其他人都表现得很乐观,看到初雪时甚至兴奋地呼喊。她松了口气,点燃篝火,与大家坐着聊了起来。

聊得起劲,不知不觉谈起了天狗。

“以前就是被天狗带出去的。”

“雪停了自然就能走出去吧。”

“不要小瞧山里的雪啊。”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声音在洞里回荡,形成了一种听起来很可怕的声响。女孩摸摸发烫的脸颊,好让自己清醒下来,然后,她对众人说道:

“总之,大家一定要保存好体力。”

“了不起呐!”

队员大笑起来,却给人一种虚张声势的感觉。“看你年纪那么小,我们还以为会被大雪吓到哩。没想到,居然那么稳重,真了不起。”

“不,不是这样。”

女孩讲述了父亲在冬山遭遇的山难,又说出自己曾与射命丸文一起登山的经历。

“我知道这座山究竟有多危险,尤其在这样的大雪天,任何事都马虎不得。所以我……”

……我很害怕。女孩这样说道。

山洞很快变得悄无声息。其实,队伍里并不缺少经验丰富的登山者。然而,他们没有故意打破这片寂静,大家都安静地坐在火边,思考着应对大雪的办法。

女孩看了看众人,视线回到跳动的火苗之上。现在,队员们的脑海里肯定涌现出山难发生的情形。真的一点都不冷静,她想,自己从未想过那段残酷的回忆对众人来说是多么可怕的事。可是,大家的表情都很安详,或许是这种安详的表情,让她不那么紧张了。

只是,雪仍在变大。

“雪什么时候停呢?”

忽然有人问道。大家都无话可说,不由自主地看着女孩。

“为什么这种时候会下雪呢?”

“真奇怪啊。”

女孩苦笑了一下,说道。

沉默又笼罩了山洞。过往的回忆没有离开。对山的恐惧,游荡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女孩想起在温泉街的河边与姬海棠果见面的那个夜晚。记得当时还有说到,天狗就像鸟儿一样……可这样的天气,鸟儿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再者说,这些想法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愿景。

父亲死在山中,由此诞生了自己与山的牵绊,这份牵绊即将终结。自己果然是个半吊子。即使被人认可,却对现状无能为力。

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心烦意乱……

洞口散发着幽光。

女孩知道那一定是幻觉,却还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山风肆无忌惮地咆哮着,她很害怕。在被飞雪迷乱的视野中,隐约出现了一道裂缝。那是道巨大的裂缝,假如不小心摔下去,恐怕九死一生。女孩瞪大了眼睛。

父亲就是踩在这个地方,探出身子,然后……

——鸟儿的啼鸣声。

那是谁?

没看见鸟儿的身影,倒不如说,除了雪花什么都看不见。所以那是……遇难者的声音?亦或是,山的声音吗?

是冬山,不,是父亲的声音。

女孩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想说点什么,但泪水让她发不出声。她哭了,简直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肆虐的暴风雪中,冲出了两个人影。

 

后记 长闲

“了不得啊,文说宣传铁路有作用,但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铁路和樱花很搭嘛。还有,最近你出门是不是有些频繁啊,我都不习惯了……”

春日的妖怪之山,太阳明晃晃地照耀在不久前还一直是白雪覆盖的山道上,两人翻看着近期的照片。自她们从冬岭回来,已经过去三个月了。温泉街寄来了信件,据说——旅馆的山童正计划修建一条新登山道,原先那条老路不再使用了。

“接连几年都出事嘛。”

“那座山的脾气真不好唷。”

“正因如此反而引来更多人登山,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

“我们也没资格说他们吧。”

果一边说,一边走进报社。

今天天气很好,从报社可以远远望见那条铁道。铁道两旁的樱花开得烂漫,令人感到悠闲、宁静。

“哦对了,那孩子……”文挤了过来,两人并肩望着远山。文接着说:

“听说那孩子跑去车站工作了。”

“噢,具体做什么?”

“说是‘因为每次上山都会遇险,所以干脆待在山脚,告诉游客们,哪里危险,哪种天气最好要注意’。因为表情太严肃看起来还怪可怕的哩。”

“话说回来,你还想登山吗?”

“我?……我宁愿用翅膀。”

“这个回答太卑鄙了。”

“哼哼,现在的你,再怎么样都飞不过我了。”

“真讨厌。”

冬岭的故事像风一样吹过,留在二人心中的也只剩下不明不白的思念。过去的那几年里,她们被困于所谓的“魔力之所”。在冷清的温泉街,看到近在咫尺的山峰,做出了各种不坦率的行径。但,其中确实有着美好的回忆。从冬岭离开后,两人的心似乎又靠近了一些。或许是那场暴风雪中的飞行为她们指引了未来的道路。

至少,对天狗社会的未来,她们不再迷茫了。

“我果然还是喜欢这座山。”

“我也是。”

草木萌芽,列车驶过,樱花花瓣随风飘荡。美丽的山峦耸立在眼前,美好的回忆与悲伤的回忆交织在一起。

晴朗的天空,两只乌鸦结伴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