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章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尾声
后记
仅供学习使用
极光在夜晚的沙滩上飞舞。红发少女开口讲述。
她一边回想,一边说起那个如今已经不在了的少女。
“与你相遇的那个夏日,我是从天上坠落下来的。
我们曾经是敌人。最开始,我也讨厌过你。
可是……可是啊,
我们一起培育了许多珍贵的东西,也一起得到了许多珍贵的东西。
然后,又一起失去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把这一切讲述下去。
把我与你相遇、彼此吸引,直到向你道别为止的回忆,讲述下去。”
“咻”的一声,子弹擦过耳畔。阿瑟比·风船葛屏住呼吸,同时把舵向左切去。
人机合一的阿瑟比撕开夏日长空,在身后刻下一道白色航迹。
下一瞬,曳光弹拖着光尾,劈开了她刚才所在的空间。
被烈日灼烤的皮肤火辣辣地疼。紧张与兴奋化作汗水从肌肤里涌出,又被迎面扑来的风在转瞬间蒸发,带走体温。
冷。
冷得要被冻僵了。
可她绝不能松开油门。
只要操纵精度稍有偏差,下一秒,阿瑟比的身体就会被二十毫米口径的穿甲弹撕得粉碎,变成鲨鱼的饵料。
驱动这辆低功率浮空摩托的浮游矿石“鸢尾晶石”,正在整流罩中发出可靠的咆哮。
(对。还行。你肯定能做到!)
她鼓励的是与自己一同飞过上万小时的搭档。那是一辆小型低功率浮空摩托,二十年前甚至还会被拿去送报。可对如今的鸢尾花魔女而言,它是一双翅膀,维系这个被分割的世界。
车把旁的后视镜里,追兵的影子悄然逼近。它比阿瑟比的浮空摩托大了不止两圈,通体漆黑,外形扁平光滑,像一条飞在空中的魟鱼。
机身没有接缝,唯一的开口,是机首上那门二十毫米口径的炮口。
炮口亮了。
阿瑟比像挥拳一样猛地把车把向右打去。加速度让全身骨骼和内脏一齐发出悲鸣。
她冲进云中。
潮湿的大气进一步夺走体温。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发育良好的身体线条。
以十七岁的女孩来说,她身高偏高。身体继承了母亲的好比例,该凸的地方凸,该收的地方收。只是这一年来的空中旅途,让原本白皙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阿瑟比用菖蒲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被浓白封锁的前方。
有种不妙的预感。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她却觉得前面有什么东西。
从六岁成功独自飞行开始,直到十七岁的今天,阿瑟比每天都在空中飞翔。属于鸢尾花魔女的直觉在她脑中拉响警报。
身后有企图把她打成蜂窝的奥尔克。如果云里那股气息是另一架奥尔克……
一辆无武装、低功率的浮空摩托,正遭到奥尔克前后夹击。换成普通鸢尾花魔女,恐怕早就被吓得让鸢尾晶石输出下降了。
鸢尾晶石的输出会呼应鸢尾花魔女的情绪。恐惧会降低输出,勇敢则会像受到鼓舞般拉高转速。
阿瑟比舔了舔嘴唇,嘴角扬起。浮空摩托的引擎功率反而还在继续攀升。
(有本事就来试试看啊!)
她开心得不得了。
这种能把自己飞行技术压榨到极限的状况,实在太让人兴奋。被脑内麻药推上高处的身体,在胆大与细腻之间踩着最后一线平衡。
可是。
(这是什么……不是奥尔克。)
从前方传来的违和感已经不只是气息,而是膨胀成了压迫感。
(比奥尔克更大。难道是……!)
视野依旧被云雾覆盖。然而阿瑟比磨到极致的感官,没有漏听从云层对面微弱反弹回来的“自己的引擎声”。
“是墙!”
她几乎是把车把往胸口砸去。
仿佛鸟喙般尖锐的机首向上抬起,浮空摩托转入垂直上升。加速度把阿瑟比的身体压在座椅上,护目镜表面的水滴像逃跑似的飞散。
她冲出了云层。
岩壁就在眼前耸立。
阿瑟比几乎贴着灰色岩面,继续急速爬升。
她用力拉住车把,压制那股一松劲就会把机首往下拽的力道。油门全开。载满露营用具和食物的机尾处,双重反转螺旋桨发出怪鸟临死般的噪声。
她笔直朝刺痛双眼的夏日太阳爬升。与岩壁的距离只有五十厘米。拉住车把的手臂只要稍微松一点,螺旋桨就会碰上岩石。一旦那样,机体控制会在瞬间被夺走,阿瑟比的身体也会被狠狠摔上岩壁。
忽然,一道影子掠过阿瑟比的视野。她心头一冷,以为又是新的奥尔克。
但那道影子的真身,是二十年前被毁掉的月亮,在遥远彼方的轨道上漂浮着的碎片。
她才刚松了口气,机枪弹的暴雨便袭向她周围。
阿瑟比慌忙转舵逃离弹道,然而被子弹削下来的岩石碎片,仍像霰弹一样扑向她和浮空摩托。
右主翼传来“喀嚓!”一声不祥的响动,阿瑟比背脊发凉。
下一瞬,视野豁然开阔。
她爬上岩壁顶端,反转扬起的浮空摩托。在上升与下降之间那短短一瞬,阿瑟比睁大眼睛,看见了下方铺展开来的景色。
那面岩壁的真身,是一座巨大的浮岛。
那是一座形状奇妙狭长的浮岛,像人的脚踝往下那一整截。
脚踝附近耸立着岛上唯一的山。
从那里往南,若以脚来比喻,脚背的位置是一片平缓斜坡。向日葵和果树在那里织出天然的棋盘格。
脚尖的位置可以看见城镇。视线转向脚跟一侧,则能瞥见长长的跑道和成群建筑。
跑道尽头是断崖。阿瑟比刚才正是沿着那里一路冲上来的。
跑道和建筑上,有一道笔直贯穿的破坏痕迹,格外醒目。
痕迹尽头,巨人之足的脚跟部分,悬在海面上方数百米高处。
岛的大半都浮在空中。只有脚尖处极小一块与海面相接,那里能看见沙滩和港口。
(是没见过的岛……那座山肯定是一整块鸢尾晶石。)
被拉长的时间,被飞来的机枪弹重新拽回现实。
阿瑟比从上升转为下降,像一道闪电般朝岛上俯冲。那些过去或许种过各种作物的田地,近看已经彻底荒废,覆盖着杂草,以及顶开杂草盛放的向日葵。
她一边吹飞向日葵花瓣,一边忽左忽右地不规则转舵。盯上她的奥尔克射出一击必杀的铁雨,将无数向日葵扫倒。
直到现在,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这里也一样吗……
阿瑟比心里一沉。
就在这时,她右侧突然响起一声致命的断裂声。
“哈?啊!”
她朝异响处看去,只见从机体中央向左右延伸的主翼,右侧从中段开始瘪了下去,弯折变形。
下一刻,浮空摩托猛地一震,车把也开始胡乱甩动。
“等下、别闹!可恶!”
阿瑟比一边骂,一边环视四周。
大约一公里外有三栋三层建筑。建筑前是一大片空地,大概是操场。
要迫降,就只能选那里。
她当然不可能指望悠闲着陆。阿瑟比想象着接下来要强行完成的降落,嘴角浮起僵硬的笑。
“哈,除了硬上还能怎么办……!”
她把建筑当作盾牌,切入通往操场的轨道。地面不断逼近。阿瑟比勉强用一只手压住暴走的车把,另一只手伸向座椅下方的开关。距离地面还有三十米,二十,十……
“就是现在!”
她用指尖弹下开关。砰的一声,压缩空气炸开,浮空摩托底部射出系留用锚钉。
钢索咻咻伸长,锚钉刺进地面。
她立刻把机体横倒,同时把推进螺旋桨的角度转向前进方向,油门全开,发动反推。
浮空摩托以锚钉为支点,像链球一样画出圆弧,逼近地面。
机体底部擦上地面。钢索基部发出随时都会断裂的异响。整流罩与地面摩擦,像被擦奶酪器磨碎的奶酪一样层层削落。
阿瑟比咬住惨叫,死死咬紧牙关,抓着车把不放。
还要几秒才能摆脱这种恐惧?
她这么想着抬起头。下一瞬,她那一直忍住的尖叫终于冲出口腔。
“呀啊啊!?”
有人。
操场正中央有人。
就在阿瑟比和浮空摩托即将冲过去的碰撞路线上。
那是个年纪与阿瑟比差不多的少女。
她有着未曾晒黑的白皙皮肤。与之相对,头发漆黑,左右扎成两条辫子。
身上穿着版型挺括的白色衬衫,折痕笔直的裙子。藏青色长袜,擦得发亮的皮鞋……
面对朝自己冲来的浮空摩托,少女没有半点惊讶,只是站在操场上。
“咿呀啊!快快快让开让开让开啊啊啊啊啊!”
情急之下,阿瑟比切断了锚钉钢索,蹬开座椅从浮空摩托上跳了下来。
浮空摩托和阿瑟比分别擦过少女左右两侧,撞上地面,扬起土烟。
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全身均匀裹满泥土的阿瑟比放声大喊。
“你挡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朝蓝天喊出的烦躁,被喷气引擎的轰鸣搅碎。
“糟了……”
阿瑟比看向仍站在操场中央的少女。浮空摩托就在她身旁扎进地面,可现在得先逃命。
“喂,你!快逃!”
阿瑟比一边吼,一边去拽少女的手。下一瞬,她差点向前栽倒。
少女像一座铜像,纹丝不动。不仅如此,阿瑟比握住的少女手臂,冷得像埋在雪里的刀刃。
“你……喂!会被奥尔克攻击的!”
她贴着耳边大喊。少女这才第一次看向阿瑟比。
那很诡异。
阿瑟比甚至觉得自己是被人偶瞪了一眼。少女静静回望她。那双眼里没有脉搏、呼吸,也没有半点情绪的痕迹。
那双眼睛是深紫色的。仿佛有鸢尾晶石的结晶嵌在眼眶里。阿瑟比一时失语,甚至忘了状况,死死盯着少女的眼睛。
轰鸣声正在逼近。
少女的视线离开阿瑟比,像防空机枪般精确地开始追踪奥尔克。她迈步向前,目的地是阿瑟比那辆翻倒的浮空摩托。还抓着她手臂的阿瑟比被拖得踉踉跄跄。
“等、等、等一下!现在飞也逃不掉啊!”
阿瑟比拼命想拦住她,少女却没有停步。她无视阿瑟比拍打自己上臂的动作,第一次开了口。
“对本岛发动攻击,将被指定为即时歼灭对象。现在开始排除。”
如此美丽的声音。
像是一件乐器在说话。
“哈?你在说什——”
就在睁圆眼睛的阿瑟比面前,少女的手臂消失了。
下一瞬。
锵!
粗暴的声响与火花一同迸散,少女的手臂刺了进去。
刺进了阿瑟比的浮空摩托。
“……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喂喂喂喂喂喂!!”
少女无视阿瑟比惊愕又愤怒的惨叫,用赤裸的手臂把浮空摩托的整流罩咔嚓咔嚓地撕扯下来。
而她的手臂上,连一道擦伤都没有。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少女那只白皙纤细的手,像拆解用重机切断钢骨一样,把装着引擎的金属球“啪嚓”一声劈开。霎时间,紫色光芒溢了出来。
她把手从像西瓜一样裂开的耐压壳里抽出。
那只沾满机油的手中,握着一个表盘大小的多面体。
不用说,那正是阿瑟比的浮空摩托的心脏,鸢尾晶石。
眼睁睁看着爱机的心脏被拔出来,阿瑟比再次发出惨叫。
“你你你、你干什么啊啊!”
阿瑟比正要冲上去,从少女手里抢回结晶,少女掌中的光芒却骤然炸开。
连倾泻而下的阳光都被涂抹殆尽,四周被一片紫色光芒吞没。
少女手中的鸢尾晶石周围,空间咕扭一声扭曲起来。阿瑟比背脊发冷。
鸢尾晶石要到临界点了……!!
喷气引擎的轰鸣声响起。她抬头一看,奥尔克战斗机背着太阳,如死神般逼近。
“建议卧倒。”
少女说完,握着鸢尾晶石,缓缓转动身体。
不会吧。
阿瑟比脸色发青。下一瞬,少女以惊人的气势将鸢尾晶石投掷出去。
以超音速被掷出的鸢尾晶石搅起冲击波。
奥尔克甚至来不及用雷达捕捉,化作炮弹的鸢尾晶石便刺进了它主翼根部。
鸢尾晶石啃穿复合材料主翼继续突进,形状却突然崩解。
它化作一颗近乎漆黑的巨大紫黑色球体,几乎将奥尔克机身整架吞没。
然后,引发了大爆炸。
盛夏天空中诞生出一颗火球,冲击波狠狠拍向地面。
“呜哇!?”
阿瑟比一时看呆了,被冲击波折成弓形吹飞,第二次和操场泥土来了个热烈亲吻。
爆炸留下远雷般的轰响,烟雾逐渐散开。被炸得粉碎的战斗机碎片,噼里啪啦地落在阿瑟比周围。
“你、你、你……”
阿瑟比张着被沙子磨得沙沙作响的嘴,呆呆仰望天空。
那里已经没有紫色光辉了。
从第一次独自飞行开始,与她共同驰骋天空超过一万小时的鸢尾晶石,连一块碎片都没留下,就这样彻底炸没了。
“你干什么啊!”
眼泪汪汪的阿瑟比一把揪住少女。少女比阿瑟比矮了一个头,可即便被揪住前襟,身体也不见半点摇晃。
“你你你,你居然把我的浮空摩托!这这、这下怎么办啊!?这样不就飞不了了嘛!”
“这是自卫所必需的行为。”
“那你也不能拿我的引擎用啊!”
面对阿瑟比的怒吼,少女微微皱眉。
“比起自身安全,你更担心交通工具吗?”
“当然啊!你知道那对我有多重要吗!没有它,我就——”
阿瑟比的视野忽然一歪。
咦?她刚这么想,膝盖已经跪上了地面。
视野边缘发黑,耳鸣嗡嗡作响。恶心感涌上来,她连站都站不稳。
“——没法继续追妈妈了啊……”
她勉强挤出带着焦躁的声音,意识随即啪地断开。
◇ ◇ ◇
二十年前,发生过一场战争。
那场战争摧毁了这颗行星上的人类文明。
原因,是一种会释放巨大能量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被投入使用。它名为“鸢尾晶石临界辐射发射装置”。
结果,这颗行星拥有的两颗月亮中,有一颗被摧毁了。
月亮的毁灭扰乱了行星潮汐,引发巨大的海啸,席卷世界各地。
然而真正的灾厄并不止于此。
这颗行星的大陆中,埋藏着大量浮游矿石“鸢尾晶石”。
潮汐力紊乱引发地壳变动,含有鸢尾晶石的大地被从地壳上剥离。
大陆的大部分化作浮岛,摧毁了几乎所有基础设施。文明社会遭受毁灭性打击。
灾厄仍在继续。
曾在世界各地被使用的无人兵器,如今被统称为“奥尔克”,它们开始失控,袭击人类。
有人认为,月亮毁灭时释放的巨量鸢尾晶石临界辐射,影响了这些兵器的动力源——鸢尾晶石。但真相至今未明。
不知为何,奥尔克拒绝人类移动。
生活在被撕裂、分散成一块块浮岛和陆地上的人们,只要试图离开自己的土地,奥尔克就会发动攻击。只要老老实实待在原地,它们也会保持安静。
阿瑟比的母亲,紫苑·风船葛,是连接这个分割世界的鸢尾花魔女。
在这颗行星上,所谓鸢尾花魔女,指的是“能够凭体感操纵鸢尾晶石的女性”。
鸢尾晶石既是浮游矿石,也是动力源,还能用于通信,甚至作为记忆媒介,是一种万能矿石。
不过,操纵它需要鸢尾花魔女的力量。
月亮被毁,大陆被撕裂并在空中游弋,人们四散隔绝,文明社会崩溃。
即便如此,鸢尾花魔女仍能操纵鸢尾晶石,在空中奔驰。不仅如此,由于奥尔克也以鸢尾晶石为动力源,鸢尾花魔女能够更早感知到它们的气息。
紫苑最早注意到鸢尾花魔女的这种优势,并凭一辆浮空摩托,将被分割的世界一点点重新连接起来。
她送信,运包裹,有时也载人,穿梭于被撕裂的世界。后来,她在旅途中遇见一名男性,并与他生下了阿瑟比。
阿瑟比还在紫苑肚子里时,就已经一直飞在天空。
阿瑟比还是婴儿的时候,紫苑抱着她飞行,一边握操纵杆,一边给她喂奶、换尿布。在天空中长大的阿瑟比,选择和母亲相同的道路,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据说阿瑟比的父亲,在她还待在母亲肚子里时就因事故去世了。但母亲常常向她讲起父亲的事,所以她从未觉得那个没见过面的父亲遥远。
无论是已经死去的父亲,还是其他人,紫苑都会反复把那些人的回忆讲给阿瑟比听。
“与相遇之人的回忆,鸢尾花魔女必须比别人更加珍惜、更加好好守护。”
紫苑常这么说。在这个四分五裂、连通信都很困难的世界里,鸢尾花魔女的使命并不只是运送人和物。
每当想起母亲的话,阿瑟比总会想起紫苑某个侧脸。
紫苑时常会有那样的瞬间。她的心仿佛飞到了遥远的某处。
如果这时出声叫她,母亲的心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只剩一具空壳般的身体,像玻璃一样碎裂。
阿瑟比总会被这种可怕的妄想缠住。所以当母亲望向远方时,她什么也不说,也一动不动,只等母亲重新注意到自己。
随着年岁增长,阿瑟比觉得紫苑这样的瞬间越来越多。
然后,阿瑟比迎来了十六岁生日。
那一天,她终于正式被承认为鸢尾花魔女的一员。
喜悦一下涌了上来,阿瑟比扑进紫苑怀里。被母亲温柔的气味包围时,她听见紫苑在耳边轻声说:
“这样一来,就没问题了。”
第二天,紫苑消失了。
她带着爱机“科尔维特”和一整套鸢尾花魔女装备,突然失去踪影。
最开始,阿瑟比以为母亲接下了某项机密任务。紫苑偶尔会执行那种保密性很高的委托。可唯独这一次,阿瑟比的第六感在告诉她,情况不一样。
当天,阿瑟比就把行李绑上自己的浮空摩托,飞离了故乡。
她甚至不知道紫苑朝哪个方向飞走了。可她无法不飞出去。她拼命乱飞,走访城镇,收集情报。
一周过去,一个月过去,将近一年过去的某一天,线索终于出现了。
有人看见一名骑着红色科尔维特的鸢尾花魔女,朝海的方向飞去。
时间是一年前。正与紫苑失踪的时间吻合。阿瑟比终于抓住了一线希望,可“海”这个词却让她不寒而栗。
不属于人类领土的海,是会被奥尔克无条件袭击的超危险区域。就连紫苑,也一直忌惮着不愿接近那里。
即便如此,如果紫苑在那里……
阿瑟比转舵,飞向大海。
一个月后,她被奥尔克战斗机追赶,抵达了这里。
抵达了这座由唯一一名少女守护的,绝海中的浮岛。
有蚊香的味道。
阿瑟比微微睁开眼睛。
这是哪里?
她躺在一间昏暗房间里,一张陌生的床上。忽然,她感觉床边有人。
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把一块湿毛巾放到阿瑟比额头上。
冰冷的指尖碰到阿瑟比的脸颊。阿瑟比眼皮内侧,浮现出母亲的记忆。
感冒发烧时,母亲那双包住她脸颊的手,也是这样冰凉。此刻碰触她的那只手,也很像。
“谢谢你,妈妈……”
阿瑟比在浅眠中喃喃道。黑暗里的人影转过头。
“我不是你的妈妈。”
陌生的声音让阿瑟比全身一紧。她掀开被睡汗弄得湿乎乎的毛毯,猛地坐起。
“呃!?咦!?”
阿瑟比凝视身旁的人。那是个黑发扎成双辫、身上制服一尘不染,坐在椅子上也背脊笔直的少女。
(不是妈妈啊……!)
脸一下子烫了起来。阿瑟比别开脸,不敢看少女。

那种羞耻感,简直和她以前把一位前辈鸢尾花魔女叫成“妈妈”时不相上下。正当她为此懊恼得想打滚,双辫少女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来到这座岛?”
阿瑟比听得一愣,张着嘴看向少女的脸。
然后,她想起来了。
“……啊!?是你!就是你把我的浮空摩托弄坏了!”
她正要扑上去揪住少女,视野却一阵摇晃。本该抓住少女衣领的手软绵绵地划过空气,阿瑟比仰面倒回床上。
“呜、呜……?”
阿瑟比头晕目眩,少女递来水壶的杯盖。她一把从少女手里抢过杯盖,把里面的水一口气喝干。水里有淡淡的盐和糖的味道。
“我再问一次。你为什么来到这座岛?”
“……你是什么人?”
“你为什么来到这座岛?”
“你不是人类吧。”
“为什么,来到这座岛?”
“……”
阿瑟比闭上嘴,把脸从少女那边转开。见她打定主意沉默,少女也没有生气,只留下一句“之后再问”,便走出房间。门锁响了一声。
“什么啊,那家伙……”
阿瑟比仰面躺着呻吟。天旋地转的感觉已经好了不少。
“总之,得先离开这里。”
她踢开带着汗味的毛毯,从床上爬下来。
阿瑟比走到门前,转动门把手。当然,门打不开。
她回头打量房间。这是一间狭窄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门的对面有扇装着铁栅栏的窗。
她从窗外看去,发现这里在三楼高度。能看见自己驾驶浮空摩托迫降的操场,以及三层建筑的一角。
阿瑟比打开窗,抓住铁栅栏。她用力把体重压上去,感觉铁栅栏微微弯了一下。
阿瑟比嘴角浮起一抹坏笑。
砰!
伴随着相当吵闹的声响,铁栅栏被踹飞到外面。紧接着,阿瑟比本人也保持着飞踢的姿势,从三楼高度跃了出去。
她在空中扭转身体,双脚“咚”地落在二楼与一楼之间的外墙上。手里握着一根用毛毯撕成的绳子。
确认离地高度后,她松开绳子。落地时以三点着地承受冲击,站起身后,嘴角轻轻一歪。
“少瞧不起鸢尾花魔女。”
青蛙的鸣叫响彻四周。
“好,开溜吧。”
阿瑟比压低身体跑了出去。她忍住一松懈就仿佛要卷土重来的眩晕,一边藏身于灌木后方,一边远离自己逃出来的建筑。
走了一阵,她来到一条宽阔道路上。道路尽头,夜色中的大海漆黑地铺展开来。阿瑟比朝着面对大海时的左侧,也就是南方走去。
抬头望去,是没有一片云的满天繁星。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凝视那些星星。这一年里,她一直过着天黑前就睡下的生活,星空竟让她觉得格外怀念。
就在阿瑟比仰望天空时,耳边突然传来咣——咣——的钟声。
“什么声音……?”
她歪着头环视四周,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忽然,阿瑟比再次抬头看向天空。
然后,她意识到了声音的真身。
星空的一角被黑暗涂抹掉了。
有什么无比巨大的东西正在空中飞行。
巨大到这种程度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
“刻托斯……那就是……”
全宽两千三百米,全长九百米。这颗行星上最大的航空器。它的机翼末端像无数手指般分叉,形状诡异;位于机身中央的舰载机弹射器,给人一种巨剑刺入庞大身躯的印象。
它的姿态像展翼滑翔的猛禽。
然而,如果是鸟,本应存在的矫健颈部轮廓却不见踪影。
那是不祥的景象,仿佛一只被斩去头颅的巨鸟,占据了整片天空。
二十年前,月亮被毁,这颗星球的文明也随之走向崩溃。而发射出那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鸢尾晶石临界辐射发射装置”的,正是这架刻托斯。
为世界带来毁灭的死亡巨鸟,即便正在高空飞行,也向地面洒下难以想象的压迫感。
对那些从月亮毁灭中幸存下来的大人而言,这恐怕会勾起恐惧与憎恶吧。
然而望着刻托斯悠然掠过天空的身影,阿瑟比想到的却是自由。
就连它全身缠绕的死亡气息,在她看来也像是无所畏惧的绝对强者所拥有的气度。
鸢尾晶石释放出的紫色航迹刻在星空里。阿瑟比不由得吐出一口气。
“……好厉害。”
下一瞬。
“你打算去哪里?”
“哇呀啊啊啊啊!?”
少女的声音突然从头顶落下,阿瑟比发出一声走调的惨叫。
上面?
为什么声音会从上面传来?
阿瑟比环顾四周,可附近既没有建筑,也没有树。
她抬头望去,看见少女浮在空中,顿时吓了一跳。少女周身缠绕着紫色粒子,正悬停在半空。
少女无声地轻飘飘落到地面,挡住阿瑟比的去路。
围绕少女的紫色荧光,无疑来自鸢尾晶石。像天使一样在空中飞舞,徒手撕开浮空摩托的整流罩,还能完成超音速投掷。无论怎么看,这名少女都不可能是人类。
“……果然。你是奥尔克吧。”
“不是。”
“不是?那你是什么?”
阿瑟比嗤笑一声,瞪向少女。
“刻托斯型巡航要塞搭载中央控制人造鸢尾花魔女,涅瑞伊得斯系列初号机。”
“……哈?”
“刻托斯型巡航要塞搭载中央控制人造鸢尾花魔女,涅瑞伊得斯系列初号机。”
少女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阿瑟比半是惊讶、半是怀疑地看着她。
“人造鸢尾花魔女?那是什么?刻托斯用的什么东西?所以,二十年前把月亮炸掉的就是你?”
面对阿瑟比甩过去的问题,少女移开视线,微微迟疑了一下。
哦?
阿瑟比心想。
因为这是这名机械般的少女第一次露出近似人类的犹豫。
“……我没有那段记忆。”
“哼,谁知道呢!”
阿瑟比没有放过少女一瞬间露出的破绽。她全身肌肉像弹簧般爆发,朝少女扑了过去,打算把她击昏。
然而。
“呃……!?”
少女的身影从阿瑟比视野中消失的同时,一股冲击贯穿了她的上腹。
那一击宛如炮弹。阿瑟比完全承受不住,头朝下栽倒在地。
第二天早上,阿瑟比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绳子五花大绑在床上。
而凑近她脸的,是那个可恨的少女。
“你醒了吗?”
“是啊,托你的福,清醒得不得了。”
“那么,请说明你来到这座岛的目的——”
“等等等等!先把这个解开啊!”
阿瑟比涨红脸大喊。少女歪着头,静静盯着她。过了一会儿,少女像是理解了什么似的开口。
“啊,是排尿吗?”
“说法啊!真是的!别管那么多,快点!不然我就在这里尿出来!”
“我再次询问。你来到这座岛的目的是什么?”
“我说啊,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请回答问题。”
阿瑟比“砰”地拍了一下门,冲站在门外的少女吼回去。
“上厕所的时候不用问吧!?你到底什么毛病!有那种兴趣吗!?”
“不是兴趣。”
阿瑟比一边穿裤子,一边叹气。没救了。这家伙根本没法沟通。
“阿瑟比·风船葛。”
对方突然叫出她的名字,阿瑟比身体一僵。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见金属牌互相摩擦的“锵啷”声。阿瑟比注意到衣领处变轻,猛地一惊。身份牌不见了。
“这个名字没有错吧?”
“……没错。”
“那么,阿瑟比。为什么来到这座岛?”
阿瑟比以几乎要把马桶冲水杆拧断的力气扳了一下,然后板着脸打开门,瞪向以立正姿势等在门外的少女。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这个奥尔克。”
“为什么我如果是奥尔克,你就不能回答?”
“当然是因为不能信任你啊!”
“我不值得信任吗?”
阿瑟比气到想抓头,又硬是忍住,先洗了手。
镜子里,少女点了点头。
“这是正确判断。”
“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瑟比双手撑在白色陶瓷洗手台上,深深叹了口气。为什么一大早就要这么心累?
咕呜。
肚子叫了起来。镜子中,少女的视线移向阿瑟比腹部。
“你饿了吗?”
“多亏你给我安排的强制减肥啊。”
“回答问题,我就提供食物。”
“……”
“我认为你不需要限制饮食。”
“……哈,行吧。目的就是找人。并不是特地来这座岛。我只是被奥尔克追着追着就到了这里。以上。好了,我回答了,快让我吃饭。”
“可以。那么走吧。”
“这就行啊。”
阿瑟比对少女居然如此轻易接受了自己这段随便的回答感到无语,随口问出一个问题。
“说起来,你叫什么?”
少女转过身回答:
“皮艾莉丝。”
在黑发双辫少女——皮艾莉丝的带领下,阿瑟比在建筑物内移动。
这栋建筑过去应该曾有许多人使用,可如今除了她们两人,感觉不到任何其他气息。走廊的油毡地板,朦胧地反射着照进来的阳光。
“喂,这栋楼是什么?”
“学校。”
“学校?就是小孩子们聚在一起学习的那个学校?”
“是。”
“这么大!?咦?这里以前有多少小孩啊……”
从建筑规模推测出的容纳人数,让阿瑟比睁圆了眼。这里的孩子数量怎么看都不可能只有十个二十个。
“记录中为三百六十二人。”
“三百……!?真的假的?战争前那样很普通吗?”
阿瑟比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见过三百个孩子聚在一起的场面。这个世界的人口已经减少到那种程度了。
她们走楼梯下到一楼,皮艾莉丝把阿瑟比带进一间摆着大桌子和椅子的大房间。宽阔窗口后方,可以看见排列着大锅和燃气灶的厨房。看来这里是食堂。某处隐约传来流水声。
“请吃。”
阿瑟比在桌边坐下,面前“咚”地放下一只白色圆盘。盘子上堆着一座用水过凉了的番茄和黄瓜小山。
“……至少做成菜呀。”
阿瑟比小声抱怨,嘴里却已经满是口水。
这段时间,她吃的全是携带口粮和保存食品,根本别想吃到生鲜蔬菜。
对这样的阿瑟比而言,堆成山的番茄和黄瓜简直就是可以入口的宝石。
她藏起几乎要发抖的手,拿起一个番茄。表皮冷得结实,像随时都会绷裂。光是碰到,就能明白里面果肉饱满得不得了。她一口咬下去,清爽的酸味与甜味,连同水润的果肉一起在口中扩散。
“嗯嗯嗯~~~~~~!!”
阿瑟比忍不住乱蹬双脚。
这无疑是她人生中吃过最好吃的番茄。
在终于解脱的阿瑟比对面,皮艾莉丝拿起黄瓜,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那画面实在过于荒诞,阿瑟比看得哑口无言。
“你……也会吃饭啊?”
“我可以从有机物中补充营养。”
皮艾莉丝以一种让人怀疑背后是不是插了把尺子的漂亮姿势,“咕咚”一声咽下黄瓜。
阿瑟比看看自己咬了一半的番茄,又看看皮艾莉丝。
“这是你种的?”
“是。”
徒手撕开钢铁、生身飞在空中、一击就把阿瑟比打晕的皮艾莉丝,和在田里给番茄、黄瓜苗浇水的画面,实在无法重合。阿瑟比皱起眉头。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吃完饭后,阿瑟比态度稍微松了一点,开口问皮艾莉丝。
“喂,你在这座岛上做什么?”
皮艾莉丝挺直背坐着,只动嘴唇回答:
“我在等待。”
“等?等什么?”
“我不知道。”
“什么啊那是。”
阿瑟比彻底无语。
“对我来说,‘等待’这项命令也极其含糊。因此,我将其解释为:维持现状,等待下一道命令。”
“下一道……你搞清楚没有?战争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给你下命令的国家早就没了。再说你是奥尔克吧?那你到底在等谁的命令?”
“我不知道。”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阿瑟比向皮艾莉丝投去可疑的目光,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穿学校制服?”
有领衬衫,打着折痕的裙子。衬衫胸口印着像部队章一样的标志。大概就是校徽吧。
皮艾莉丝用整齐并拢的手指描过校徽,回答:
“因为这是配给我的衣物。”
“哈?你不是刻托斯的那个什么吗?什么中央什么的。”
“刻托斯型巡航要塞搭载中央控制人造鸢尾花魔女。”
居然能这么顺地说出来。
阿瑟比半是佩服半是无语。
“所以,那个为什么会穿学校制服?”
“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啊,你要穿,不也应该穿军服之类的吗?”
面对阿瑟比的问题,皮艾莉丝露出仿佛被说中盲点的表情。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皱起眉,歪了歪头。
“为什么呢?”
“你自己倒是可靠一点啊……”
阿瑟比叹了口气,又想。为什么反倒是自己要替这人操心?
“再说,你为什么住在学校里?不是有军事基地吗?山那边。”
“因为这里的生活环境更完善……”
“不,普通来说基地更合适吧。或者说,你原本是军人吧?那不就更应该住在基地里?”
“那是……”
一直回答得简洁明了的皮艾莉丝,第一次卡住了。她皱起眉,移开视线,咬住嘴唇,陷入沉默。
最后,皮艾莉丝看向阿瑟比。
她的视线微微上仰,表情里带着困惑和不安。那眼神像个害怕被大人训斥的孩子,让阿瑟比心头一跳。
但也只有一瞬。
一如既往的无表情,很快就把皮艾莉丝脸上那点幼态洗去了。
“我不知道。”
“……真是的,你到底怎样啊。”
阿瑟比靠上椅背,用指尖咚咚敲着桌面。
“那至少说句‘对不起’总可以吧?我这边可是重要的浮空摩托被你弄坏,人也被你揍了,还被软禁。”
即便被阿瑟比瞪着,皮艾莉丝也不为所动。
“我只是执行命令。没有向你道歉的义务。”
“所以那种命令无视掉不就好了!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吧!”
阿瑟比这句不耐烦的话,第一次让皮艾莉丝露出锐利的神情。其实也只是稍微眯起了眼。
“这项命令,对我而言很重要。”
皮艾莉丝投来的尖锐目光,让阿瑟比心头一惊,一时说不出话。
“……理由呢?”
“我不知道。”
阿瑟比颓然垂下头,摇了摇。
没法沟通。
光是少女型奥尔克这一点就已经够莫名其妙了,偏偏性格还这么不可思议。应付她的人只会越来越累。
“行了……我会尽快离开这里。”
“不能允许。”
“为什么!?”
“阻止人类越境,是刻在我们的鸢尾晶石中的最高命令。”
“吵死了吵死了!我说了我有事要做!”
阿瑟比抓住椅背,猛地扭动上半身,把椅子抡起来,直接朝皮艾莉丝扔过去。
皮艾莉丝毫不惊讶,单手接住椅子。可她没能完全卸掉力道,连同自己坐着的椅子一起向后翻倒。
哐啷一声巨响回荡在食堂里。
“活该!”
阿瑟比丢下这句像小混混一样的狠话,拔腿冲出食堂。
四十秒后,她被抓住了。
阿瑟比大字形躺在地上,仰望着清澈得令人火大的蓝天。带着尘土气味的泥土扬起来,黏在她渗着汗的皮肤上。蝉声仿佛在嘲笑她:所以早说别跑了。
“请不要逃跑。”
在没有铺装、被阳光晒得裸露发烫的土路上,皮艾莉丝从草帽底下投来冰冷的视线。
“啊————!真————是的!!”
阿瑟比朝天空大喊。喊出来以后,心情稍微舒畅了一点。
“明知道会被抓住,为什么还要逃?”
被如此压倒性的力量摆在眼前,连讽刺都变得自暴自弃。
“因为我想见你啊。”
阿瑟比哼了一声。
皮艾莉丝不可能理解这种焦躁。每在这座岛上多停留一分一秒,她与母亲之间的距离就会被拉开一点。那种焦躁,皮艾莉丝不可能懂。
天气热得令人窒息。蝉声烦得要命。没心没肺膨胀起来的积雨云也让人恨得牙痒。
自己难道要一辈子都出不了这座岛吗?
一切都变得让人想放弃。
不能飞,无法追上母亲。这样的自己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脸被阳光烤得发烫,阿瑟比啧了一声,用右手遮出一片阴影。皮艾莉丝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阿瑟比悄悄偷看她的脸。
“……哈?”
她发出奇怪的声音。
皮艾莉丝露出了一张奇怪的脸。嘴微微张着,眼睛睁圆,鼻尖泛红。
“你那是什么表情?”
“……?”
皮艾莉丝歪了歪头。她已经恢复无表情,可脸颊还残留着一点红。
啪嗒。
皮艾莉丝碰了碰自己的脸。她眨了几下眼,又歪头。
“因为你说了奇怪的话,我的面部肌肉出故障了。”
“你说的话才奇怪多了。”
阿瑟比眯起眼。皮艾莉丝把自己戴着的草帽“啪”地扣到她脸上。
“干什么?”
“预防中暑。”
阿瑟比拿起草帽,仰头看向皮艾莉丝。皮艾莉丝又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副劳工手套,随手丢给她。
“请停止无谓抵抗,服从我的指示。”
“哈、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汗水沿着脸颊一滴一滴滑下,从下巴尖滴落,渗进土里。
这种折磨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阿瑟比咬住嘴唇,用戴着手套的手擦了擦额头。脸弄脏了,但她已经无所谓。
长势旺盛的夏草,根部牢牢咬在土地里。每拔一把,手上的力气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夺走。
在阿瑟比身后,皮艾莉丝穿着制服,戴着草帽和劳工手套,正默默拔草。
被抓住的阿瑟比,被带到了学校中庭。
中庭是一个边长约二十五米的正方形庭院,中央有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
而大树周围,密密麻麻立满了墓碑。每座墓都只是堆起土包,再插上一块木板,做法十分简朴,其中也能看见相对较新的墓标。
阿瑟比站在原地时,皮艾莉丝只说了一句“要拔草”,便戴上手套。此后大约一个小时,阿瑟比就一直板着脸,噗嗤噗嗤地拔草。
腰开始痛了。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阿瑟比用草帽给脸扇风,环顾脚边。地面真正变干净的,也就五米见方。遥远的工程让她泄了气。
“喂,你该不会说今天之内要弄完吧?”
“不会。之后每天做就可以。”
意思是我也要每天陪着做吗。
阿瑟比啧了一声。多亏大树,阳光多少被挡住了些,可四面被建筑围着,热气闷得厉害。
“这个做完之后,我可以离开岛吗?”
“不行。”
阿瑟比把草帽摔到地上。啪的一声,弹起来的草帽撞上了放在地上的蚊香。
皮艾莉丝捡起蚊香,重新放回托盘,又把带着焦痕的草帽递给阿瑟比。
“再努力一点,我会给你今天的报酬。”
“……什么啊。还有别转移话题——”
“洗澡。”
“洗、洗澡!?真的假的!?”
听见“洗澡”这个词,阿瑟比的眼睛反射性亮了起来。
“能洗?能洗澡?真的!?”
洗澡。
在寻找母亲的旅途中,和食物一样,这是阿瑟比一直忍耐着的东西之一。她意识到自己居然立刻上钩,脸一下子发热。
她发现自己正在把“逃离这座岛”和“洗澡的诱惑”放在天平上比较,连忙摇头。不行不行,不能被甜言蜜语弄丢目的。
可是……
她想洗澡。
“……哼。想靠这种东西收买我,没那么容易。”
“不是。我判断阿瑟比的体味已经达到卫生上存在问题的程度。”
“吵死了!!这种事就不能说得委婉一点吗!”
她知道。
她自己也觉得很糟糕。可有那么严重吗?难道自己比想象中还臭?
阿瑟比低头嗅着自己身上的气味,皮艾莉丝则完全不管她,重新开始拔草。
西斜的阳光反射在窗玻璃上,又照进中庭。皮艾莉丝确认太阳角度,脱下手套站了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
“呜、啊~~~~累死了啊……”
阿瑟比全身都汗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中庭大约四分之一的地面已经变干净了。她累得有些恍惚,望向排列着的墓标。
“这些墓,是谁的?”
“大概是这座岛居民的。”
阿瑟比走近其中一座墓标,仔细看了看。不知道它已经立在这里多久,但比想象中干净。
“是你在打理?”
“是。”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皮艾莉丝微微歪头。
“毕竟……你是奥尔克吧?不是人类的敌人吗?”
“我解释为,维持岛屿现状中也包含管理这片墓地。”
让奥尔克当守墓人,别人听了会怎么说?
阿瑟比本想挖苦一句,可看见皮艾莉丝注视着一座座墓标的侧脸,便闭上了嘴。
“怎么了吗?”
“没什么……话说,你会好好让我洗澡吧?”
“我会遵守约定。要走一段路,可以吗?”
“走多久都行!”
阿瑟比斗志满满地喊道。皮艾莉丝轻轻点头。
她注视墓标时侧脸上浮现的那种寂寞,已经看不见了。
阿瑟比一手提着装换洗衣物的篮子,跟在皮艾莉丝身后离开学校。
往左边看去,正在沉入海面的太阳把云染得通红。白天吵闹的蝉也压低了声音,取而代之的是寒蝉开始发出清凉的鸣叫。
她们走了大约十分钟。
目的地位于占据岛北侧大部分面积的山脚下,沿着林道往里走便到了。
“呃……这里?没问题吗?怎么看都是废墟吧。”
柏油路开裂、杂草丛生的停车场深处,立着一栋两层木造建筑。
所有窗户都碎了,树木伸展枝条,仿佛要将建筑遮住,周围比别处更早一步进入夜晚。
阿瑟比胆怯起来,担心里面会不会藏着奥尔克。皮艾莉丝歪头。
“要回去吗?”
“才不回!我拔草是为了什么啊!”
她们穿过玻璃门已经脱落、完全可以自由通行的入口。
里面比想象中收拾得干净。只是无论如何都太暗。
皮艾莉丝打开手电,照亮过去应该是前台的区域。皮面破裂、露出坐垫的长沙发,枯朽的观叶植物,空荡荡的货架上积满灰尘的卖店。两人从这些旁边经过,朝建筑深处走去。
她们走过长长的走廊,登上楼梯。
穿过唯独那里还干净的玻璃门,闷热的墙便迎面压来。
“咦?已经放好热水了……?”
阿瑟比跑过昏暗的更衣室,拉开通往浴场的拉门。
浴场最深处是一整面玻璃窗,可以眺望夕阳沉入大海。就在那片绝景下方,一个看起来能同时容纳二十人的浴池,正被源源不断涌出的热水注满。
“这什么!这什么啊!?”
“温泉。”
“温泉!?就是热水从地底冒出来的那个?……嗯?可是这里是浮岛吧?”
“鸢尾晶石矿床似乎成了热源,加热了地下水。”
“哈……?不太懂,不过能进去吗?”
“可以。请。”
阿瑟比毫不掩饰扬起的嘴角,立刻冲回更衣室。她脱下吸满汗水和污垢的衣服,丢进藤编篮子。要是可以,她还想顺便洗衣服,可现在她只想一秒钟都不浪费地泡进热水。
她带着几乎想要蹦跳的心情回过头,却被正在把脱下的制服整整齐齐叠好的皮艾莉丝的裸体吓僵了。
“等等!?你为什么裸着啊!?”
皮艾莉丝露出白皙肌肤,把衣服叠好后歪了歪头。
“因为我也要入浴。”
“呃!?”
皮艾莉丝留下发出怪声后僵住的阿瑟比,径直走进浴场。
“什、什么啊,那家伙……”
阿瑟比几乎没有和别人一起洗澡的经验。最多也就是小时候,和母亲紫苑一起泡过浴缸。
可现在,她要和几乎可以称作敌人的皮艾莉丝一起入浴?
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阿瑟比脑中浮现出皮艾莉丝没有一丝晒痕的白色肌肤。她连忙猛摇头。
不对,自己在心跳什么啊。
她拍了拍脸颊,也走进浴场。
皮艾莉丝已经先一步在冲热水洗身体了。她背对着走近的阿瑟比。
(咦?这不就是现在打倒她的机会吗……?)
阿瑟比悄悄靠近皮艾莉丝。赤脚走路,消音很容易。她趁皮艾莉丝正被热水淋着,绕到身后,直到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对方都没有察觉。
(脖子好细……)
紧张让心脏狂跳。
她在脑中想象着掐住皮艾莉丝的脖子、把她拽倒在地的动作。
……想象中试了三次,三次都被反杀。
(不试试怎么知道!!)
就在这时,皮艾莉丝抬手拢起披散的黑发,让头发垂到身前。
一直被头发遮住的背部显露出来。
阿瑟比差点叫出声。
因为她看见了刻在皮艾莉丝背上的伤痕。
那像是被某种巨大物体贯穿后留下的伤。
虽然已经愈合,可无论从规模还是位置来看,如果是人类,绝不可能活下来。那是一道惨烈的伤。
扯紧的皮肤比正常肌肤更泛青白,也隐约透出皮艾莉丝那带着些许金属质感的骨架。
恐怕,她胸前也有同样的伤痕。
阿瑟比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些,手指碰上了那道伤。
触感“噗扭”一下,比想象中柔软。
下一瞬。
“呀……!?”
皮艾莉丝发出奇怪的声音。她撞飞椅子,整个人跳了起来。椅子正中阿瑟比的小腿,阿瑟比眼前顿时星光乱冒。
“呀!好痛!……啊。”
阿瑟比按着小腿呻吟,抬起头来。
双手按在胸前的皮艾莉丝正低头看着她。她脸涨得通红,而胸前果然也有阿瑟比想象中的伤痕。
“你刚才说‘呀’了。”
“我没有。”
皮艾莉丝板起脸,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那道伤,是怎么来的?”
“被钢梁贯穿过。”
“钢梁……为什么会那样?”
“我失去了受伤以前的记忆,所以不知道。”
说完,皮艾莉丝啪嗒啪嗒地朝浴池走去。
阿瑟比怔怔看着刚才碰过皮艾莉丝皮肤的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有血有肉的柔软触感。
她已经多久没有在不警戒周围的情况下洗过身体了?
光是这一点,就让她轻松得不得了。
要是就这样泡进热水里,身体会不会直接融化消失啊。
阿瑟比站在宽阔浴池前,咕咚咽下口水。
从出生到现在,她还是第一次泡这么大的浴池。更何况这次几乎是包场,皮艾莉丝可以当作不存在。
她把脚尖“哗”地浸进水里。水温稍微偏热。阿瑟比慢慢把腿伸进去,之后便一口气泡到肩膀。
“…………呼~~~~哈啊啊~~~~”
她发出了很没出息的声音。
可是管它呢。
阿瑟比干脆放弃抵抗,用全身品味这场久违的入浴。
在天花板上的水滴落到额头十次的时间里,阿瑟比什么也不看,只是漂浮在热水里。
忽然,她看向窗外,太阳正好完全沉入海中。
天空从橙色渐变为群青,像被画笔擦开的云层,映着沉入水平线彼方的夕阳。大海像一张暗银色绒毯,随着细微波浪一次次改变表情。
“好漂亮。”
她轻声呢喃。
在追寻母亲的旅途中,日落只是强行结束一天行动的时限,只会让她更加焦急。
听见自己口中漏出的这句话,阿瑟比意识到自己松懈了。
(我在放松什么啊。就在我这样泡着的时候,妈妈还在离我越来越远……)
可是,不管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能像现在这样泡在宽阔浴池里看见这片景色,阿瑟比还是觉得很好。
每晚入睡时都会涌上来的焦躁感,此刻仿佛也被热水泡软,慢慢溶化流走了。
更衣室里,先一步洗完的皮艾莉丝,正在灯笼柔和的光下换上制服。
“给你。”
皮艾莉丝把从学校带来的篮子递给她。阿瑟比往里一看,里面叠着和皮艾莉丝身上一样的制服。
“原来的衣服之后请清洗。这套制服借给你。”
“谢、谢谢。”
袋子里甚至装着全新的内衣。可谓照顾周到,只是……
“为什么尺寸刚好啊……”
“看一眼就知道。”
“你这特技也太恶心了吧……”
被阿瑟比阴沉沉地瞪着,皮艾莉丝像是有点慌张,补充道:
“判断体格,是为了推定对方身体能力以及是否携带武装。没有其他意思。”
阿瑟比轻轻笑了一声。
无论是先前摸到背上的伤痕,还是此刻看她慢慢露出情绪,阿瑟比都觉得莫名有趣。
像是一只野猫稍微亲近了一点。
她本以为这家伙像人偶一样。现在看来,也许并非如此。
阿瑟比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套上制服。那件衣服散发着不知是防虫剂还是药剂的味道;对一直穿实用性优先服装的阿瑟比来说,它薄得让人有些不安。
可是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阿瑟比还是被吸住了目光。
有领短袖衬衫,打着折痕的裙子。
这是她至今穿过的所有衣服里,最有“女孩子”感觉的一套。脸颊忽然热起来。
(不行,这感觉好像在玩角色扮演……)
“怎么样?”
皮艾莉丝探头看向镜子。穿着同样制服的她站在一旁,阿瑟比觉得违和感好像也减轻了一点。
“嗯……胸口有点紧吧。”
皮艾莉丝透过镜子,静静盯着阿瑟比。
“我选了最大的尺寸。你超出规格。”
“你在看哪儿啊!”
两人让湿发吹着夜风,穿过校门。
“所以,今晚我也要被五花大绑在床上睡?”
“不。请来这边。”
皮艾莉丝无视阿瑟比的挖苦,把她带到建筑三楼。
与阿瑟比踹破铁栅栏的房间隔着一条走廊,在对面。皮艾莉丝停在一间房门前,门口旁堆着好几个纸箱。
“从今天开始,请使用这个房间。”
门一打开,里面比最初软禁她的房间更宽,家具也更多。
有书桌、衣柜,里面靠墙还有床。只是所有家具都是两套,沿着墙左右对称摆放。
“哦。也行吧。”
阿瑟比正犹豫该用哪张床,背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嘴里发出变调的声音。
“等等!?你、你在干什么啊!?”
“换衣服。”
解开搭扣、脱下裙子的皮艾莉丝歪了歪头。这种事看一眼就知道。
“我说你啊!能不能别突然就脱!?”
看来皮艾莉丝没有在人前脱衣服的羞耻心。
她丢下一个人脸红的阿瑟比,打开衣柜。把脱下的制服挂到衣架上,又取出叠好的运动服,开始换衣服。
“……难道这里是你的房间?”
“从今天开始,也是阿瑟比的房间。”
“我没打算住这里!再说为什么我要和你同房啊!”
“因为监视方便。”
换好衣服后,皮艾莉丝从另一边衣柜里拿出一套新的运动服,递给阿瑟比。
“请把它当睡衣穿。”
阿瑟比接过包在塑料袋里的运动服。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如果拿来当睡衣,想必能睡得很舒服。
“……谢了。”
她皱着眉换上运动服,在床边坐下。
床单很干净,床垫弹簧也很结实。阿瑟比环视房间,里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地板上连一点灰都没有。
“难道你特地帮我打扫了?”
她想起走廊上堆着的纸箱,便问了一句。皮艾莉丝紫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不是特地。既然有了同居人,打扫干净是理所当然的。”
“……你还挺会照顾人嘛。”
阿瑟比咕咚倒在床上。
从早上开始,她先是逃跑失败,又被迫拔了很久的草,再加上温泉的效果,猛烈的睡意袭来。
她呆呆望着天花板,眼皮渐渐沉下去。
就在这时,床因为阿瑟比以外的重量,嘎吱一声陷了下去。
“……呃?”
她睁开快要睡着的眼睛,发现皮艾莉丝的脸就在自己眼前。
“咦!?等、咦?你、你要干什么……?”
皮艾莉丝正跨坐在阿瑟比肚子上。
隔着运动服,皮艾莉丝偏低的体温和身体的柔软感一点点传来。那种过于真实的质感,让阿瑟比动弹不得。
皮艾莉丝抓住她的双手。
阿瑟比想甩开,可两人力量差距太大,根本无计可施。皮艾莉丝的脸缓缓靠近。阿瑟比连眨眼都忘了,只能盯着她的脸。
(什么什么什么!?突然干什么!?哇,睫毛好长。皮肤也太好了吧。等一下,脸太好看压迫感好强!?好香……咦!?我在想什么啊!?)
疲劳和睡意让阿瑟比轻易陷入混乱,完全无法抵抗。
咔嚓,嘎吱吱……
冰冷的铁器缠上手腕。
“……哈?”
她扭头看向枕边,发现自己的手腕和床架被手铐铐在一起。
皮艾莉丝轻巧地从她身上下来。
“以防万一,我要把你铐住。”
“先说啊!!”
嘎哒嘎哒。
半梦半醒间,阿瑟比想,这是风拍打窗玻璃的声音。
她正要起身看看窗外,左手忽然被猛地一拽,整个人脸朝下栽进床垫里。
什么啊。
她捂着鼻尖一看,自己的手臂还被手铐和床连着。
“啊,对哦……”
她只好坐在床上,看向窗外。
与晴得令人火大的昨天截然不同,灰鼠色的云覆盖了整片天空。
带着湿气的风呼呼吹来,树木猛烈摇晃着树冠。
“天气好差……啊,我的浮空摩托!”
阿瑟比想起还扎在操场正中央的浮空摩托,慌忙站起。结果手臂又被手铐拉住,人再次被拽回床上。
哐啷一声,动静还挺大。
正好这时,房门打开,穿着制服的皮艾莉丝出现了。
阿瑟比像落入陷阱的鹿一样趴在床上。皮艾莉丝替她打开手铐,说道:
“台风正在接近。很危险,最迟从下午开始请待在室内。”
阿瑟比揉着手腕,板着脸对皮艾莉丝说:
“我想回收浮空摩托。有推车或者千斤顶吗?”
“操场旁的仓库里有。我有工作要做,请阿瑟比一个人处理。”
“……你不觉得我会再逃跑吗?”
“失去鸢尾晶石后,你打算怎么逃?”
“那是……啊真是!您说得对!反正我就是逃不了!”
阿瑟比穿着运动服,开始回收扎在操场正中央的浮空摩托。湿润的风掠过操场,她独自翻开泥土,把浮空摩托救出来。
失去主动力鸢尾晶石后,它就只是一团铁和碳纤维。她试着握住油门,却得不到任何反应。焦躁从腹底烤了上来。
“我绝对会让你再回到天空的。”
阿瑟比抚过伤痕累累的整流罩,拉着推车往前走。盖住天空的云越来越低,风也开始增强。
她推着推车,从操场绕到校舍背后。南北方向三列并排的校舍中,最北侧有储物间和停车棚。她在那里看见了皮艾莉丝的背影。
皮艾莉丝正往储物间里看。旁边停着一辆推车,上面堆了好几个纸箱。大概就是之前堆在阿瑟比住处门口的那些。
储物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在整理。阿瑟比停下脚步,随意往纸箱里瞥了一眼。里面装着教科书、铅笔盒之类学生用品,还有一本精装书,书名写着《利泽克鲁斯岛乡土史》。
“这座岛叫利泽克鲁斯岛啊。”
阿瑟比嘀咕了一句,储物间里传来皮艾莉丝的“是”。
阿瑟比并不是适合读书的性格,知道岛名后就对那本书失去了兴趣。她正要把书放回去,手却忽然停住。
纸箱一角,有一个东西让她有些在意。
那是一个比书小一圈的黑色长方体。一面嵌着丙烯树脂窗,可以从里面看见黑色磁带的卷轴。
录像带。
阿瑟比忍不住“哇”了一声。因为录像带与她快乐的记忆相连。
在文明被搅得一塌糊涂的世界里,文化娱乐大多已经失落。即便如此,为了让孩子们开心,人们仍会收集电影和动画录像带,时不时举行放映会。
阿瑟比也曾是看得入迷的孩子之一。
她看向标签,上面手写着“二〇〇二年毕业相册用”。看来不是电影。
说不定,这就是传闻中的家庭录像之类的东西。
“阿瑟比。”
“什、什么!?”
阿瑟比吓得跳起来,下意识把录像带藏到背后。皮艾莉丝一边在仓库里重新堆纸箱,一边说道:
“如果要维修摩托,技术科教室里有工具。可以自由使用。”
“啊。嗯。谢谢。”
阿瑟比僵硬地道谢,回到装着浮空摩托的推车旁。
结果,那盘录像带还是没能放回纸箱里。
正如皮艾莉丝所说,当天下午开始,利泽克鲁斯岛的天空变得一片狂乱。
风裹着雨,化作横扫而来的暴风雨。雨水冲刷窗玻璃,雷声不时震动校舍。
阿瑟比正在修理浮空摩托,窗外的风势和昏暗的天色却令她不安,于是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她刚走出工作室,就遇见了皮艾莉丝。看来对方是来接她的。
“风变强了。为了安全,请回房间。”
“好好,我本来也打算回去。”
皮艾莉丝点点头,安静地走在油毡走廊上。制服的白色衬衫在昏暗走廊里朦胧浮起。
阿瑟比停下脚步。
皮艾莉丝的身影和这栋校舍很相称。她立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幅毫无违和感的风景。就算自己也穿上制服,恐怕也做不到这样。
“你以前,是不是在这里上过学?”
这句话没经过深思就从口中滑了出来。皮艾莉丝停下脚步,回过头。
“因为想想也只剩这个可能吧。这套制服是这所学校的吧?而且,你也不可能毫无意义地住在这所学校里。”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要是普通人类的话。哎,虽然你既不普通,也不是人类,我就不知道了。”
皮艾莉丝完全不为这句讽刺所动。阿瑟比哼了一声,继续说道:
“按常理想,你以前在这所学校上过学,不是最合理吗?”
“可是。”
皮艾莉丝看向阿瑟比。
又是那种眼神。
像迷路的孩子一样,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为了什么?”
“……嗯?”
“我被制造出来的用途,是充当刻托斯的中央控制装置。也就是兵器。这样的我,为什么需要进入面向儿童的教育设施?”
“咦?这、这个……”
为什么呢?
阿瑟比的思考卡住了。
“嗯——啊——?……啊!我懂了!”
阿瑟比抱着手臂仰望天花板,接着猛地指向皮艾莉丝。
“为了交朋友!”
接下来一阵子,房间里只剩风雨敲打玻璃的声音。
“也就是说,为什么?”
“啊!真是的!我哪知道!”
一回到房间,两人立刻闲了下来。阿瑟比本想保养一下旅行装备,可整套装备都和浮空摩托一起放在工作室。她只好放弃,躺到床上。
皮艾莉丝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被粗暴雨点冲刷的景色。
那张带着忧郁的侧脸,简直像深闺里的大小姐。只要安安静静不说话,明明很可爱嘛。阿瑟比苦笑。
“……你们,或者说奥尔克,为什么要妨碍人类移动?”
她忽然把想到的问题丢了过去。
仔细想想,阿瑟比还是第一次遇见会回答问题的奥尔克。虽然她也不觉得能得到什么像样答案。
皮艾莉丝望着泛起白浪的近海,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许愿。”
“许愿……?不是被命令吗?”
“不。是愿望。希望我们把人们关起来的愿望。”
“真的假的……?”
“是真的。”
“等一下。所以你们袭击人类,是因为有人拜托你们这么做!?”
“可以这么说。”
“这算什么啊……!”
阿瑟比愣住了。战前出生的大人如果听见这番话,会怎么想?
至少,向奥尔克“许愿”的人绝不会被轻易放过。
可是……
阿瑟比把一度想要怒吼出来的嘴闭上。
在这里露出愤怒,或许是战前出生的大人最自然的反应。可阿瑟比是战后出生的。月亮被毁,奥尔克出现,正因为那之后产生的相遇,才有了她这条生命。
即便那是自私又荒唐的愿望,她的命运也因它扭曲,并一路连到了现在。差点吐出口的怒火掉头返回,在胸口里团团打转。
阿瑟比把头埋进枕头,低声呻吟。她开始觉得难受,翻身仰躺,看向挂着灯笼的天花板。
“……有人许愿,让你们把人关起来?”
“是。”
“所以你也要把我关在这座岛上?”
“是。”
“我要是离开,你会寂寞吗?”
“是……是?”
阿瑟比猛地坐起,指着皮艾莉丝笑了起来。
“你说是了!你刚才说‘是’了!”
“……我没有。”
“不,你说了吧。”
“只是注意力有些分散。请不要抓字眼。”
皮艾莉丝鼓起嘴,瞪着阿瑟比说道。
“……你打算以后一直住在这里?”
觉得稍微能聊上几句了,阿瑟比像拉住钻进床底的猫尾巴一样,继续问皮艾莉丝。
“是。除非任务上有必要,否则我打算如此。”
“不无聊吗?”
“这不是无聊与否的问题。因为这是任务。”
“无聊的家伙。”
皮艾莉丝看着映在雨窗上的阿瑟比,说道:
“阿瑟比为什么想离开这座岛?”
为什么。
阿瑟比看着灯笼光圈摇晃的天花板,想了想。
“我从小就是听妈妈这样说着长大的。”
“……?”
“要比别人更加珍惜与相遇之人的回忆……她这么说。”
阿瑟比朝虚空伸出手。灯笼的光在墙上映出轮廓模糊的影子。
“世界被分割了,只有鸢尾花魔女能往来各地,有很多人到死都没能再见到想见的人……所以,会和许多人见面的鸢尾花魔女,必须记住那些遇见过的人。这也是很重要的任务之一。”
“任务……”
“可是啊,人果然还是会忘。记忆这种东西很模糊,只要稍微撞一下头,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吧?既然这样,不就会想去见面吗?我可是鸢尾花魔女啊。能飞在天上。虽然不知道想见的人在哪里……可即便如此,我也想飞过去见她。所以我必须走。”
她用力握紧拳头,咚地按在墙上。影子变得清晰浓重,随后又被拳头挡住,看不见了。
“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离开这里。”
“不行。”
“答得真快!”
阿瑟比哈地笑了一声,重新躺下。
没关系。
反正皮艾莉丝就是这种家伙。
之后,台风连续三天袭击利泽克鲁斯岛。
这期间,阿瑟比与皮艾莉丝一起起居,啃携带食品和蔬菜,借着灯笼的光默默修理浮空摩托。
“……嗯,现在能做的也就到这里了。”
阿瑟比一边用擦布擦掉手上粘着的油污,一边低声说。
车架松动已经修好,车把歪斜也矫正过,被扯断的线路也替换完毕。能做的都做了。可是,整流罩上被开出来的风洞,以及从那里被拔走的鸢尾晶石,她无能为力。
“这样飞不起来啊……”
软弱的话漏出口。阿瑟比心想不行,拍了拍脸颊,摇头。
“能不能用那家伙的鸢尾晶石飞……?”
她想起皮艾莉丝周身缠着紫色荧光飞在空中的模样,陷入沉思。
如果夺走她的鸢尾晶石,会怎样?
还能怎样。大概会死吧。
意识到自己选了“死”这个词,阿瑟比猛地一惊。
“不不,那家伙又不是人类……”
可温泉里触摸伤痕时的触感、在床上被跨坐时传来的体温,一一浮现出来。阿瑟比的声音越来越小。
“……什么啊。真是的!”
她用力摇头,站了起来。往窗外看去,比起早上,风雨已经弱了许多。
“再过一会儿会停吧……”
她一直蹲着,背都僵了,便站起来伸展身体。
“啊,对了。录像带。”
她想起之前从皮艾莉丝整理的纸箱里顺走的录像带。那盘带子还在她用来装行李的手提包里。
“哪里能看呢?”
阿瑟比提起包,开始探索校舍。
修理浮空摩托的技术科教室所在的那栋楼,似乎专门开设特殊课程。三栋楼中,一栋是有食堂和阿瑟比住宿房间的宿舍楼;剩下一栋,她还没进去过。
说不定那里有能播放录像的机器。
她穿过连廊,踏进未曾探索的建筑。
长长的走廊向前延伸,一侧排列着好几间相似的房间。往里一看,里面摆着蒙尘的课桌和椅子,地板抬高了一阶的地方,整面墙都贴着黑板。
“以前是在这里上课的吗……”
看起来,课桌有二十张以上。这样的房间,光这一层就有五间。
而这栋楼有三层。也就是说,在过去某个时候,这里曾挤满与阿瑟比同龄的少年少女。
“……想象不出来。”
阿瑟比出生长大的城镇,在月亮毁灭后被分割漂流的浮岛中,已经算相对较大的城镇。
可即便如此,城里也没有足够多与她同龄的孩子,能填满这栋建筑。把全城孩子都搜罗起来,或许勉强能塞满,但那肯定与这所学校曾经的模样完全不同。
阿瑟比拉开滑门,走进教室。潮湿的空气滞留在里面。
她把锈住不动的窗户摇得嘎吱作响,总算弄出一道缝,凉风吹了进来。勉强还挂在轨道上的白色窗帘翻动,扬起灰尘。
微微放亮的天空投进些许光线,窗帘在地板上落下幽灵般的影子。
阿瑟比在窗边留下的椅子上坐下,茫然感受胸口突然浮现的感觉。
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她却感到某种近似乡愁的东西。
阿瑟比追溯记忆。
对了,接近那种感觉。
很久以前,母亲曾带她去过已经去世的父亲老家。
亲戚家里的气味,房间角落里不知来历的摆设,端上来的茶的味道。每当回想起那段记忆时,会有一种近似眩晕的感觉袭来。如今在这间教室里吹着风,她也被同样的东西击中了。
那绝不是舒服的感受,却又不可思议地令人上瘾。阿瑟比因此打了个寒战。
她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就在这时,黑板旁一个盖着布的方形物体映入眼帘。
“有了!”
她掀开布,露出一台四四方方、圆滚滚的电视。阿瑟比的表情一下子亮了。
她又在周围的讲台和柜子里翻找,找到了录像机。
规格似乎也和偷来的带子一样。她兴奋得跳了一下,立刻接好电视与录像机的线,把磁带插进去。
“……?”
录像机吞到一半就不动了。记忆里,磁带应该更顺畅地被录像机吞进去才对……
“啊。电。”
她啪地一拍手。没通电当然不会动。皮艾莉丝说过,这所学校靠屋顶的太阳能板能供应一部分电力。擅自使用,之后大概会被她念叨,可现在好奇心占了上风。
她拨弄教室入口附近的开关,电视“嗡”地一声亮起画面。阿瑟比把半吐出来的磁带往里推,录像机“咔哒”一声乖乖吞下,合上盖子。
她“哦哦”地小声感叹,按下播放键。
画面上跑起雪花。
等待播放开始时,那种焦急感,阿瑟比很喜欢。
就在这时,她听见“叮”的一声尖锐声响。阿瑟比抬头离开电视画面。
刚才,她似乎感觉到了鸢尾晶石的气息……或者类似的东西。
她看向窗外。被云遮住的夕阳,把天空淡淡染成茜色——
忽然,天空的颜色变了。
雷?
不,不对。
那是覆盖整片天空、如冰冷水底般深沉的紫色。
这是——
(鸢尾晶石的临界光!)
阿瑟比立刻趴倒在地。
沉默持续了几十秒。
她正要抬头,想着难道是自己看错了,下一瞬,地面先震动起来。
咕隆咕隆的不祥震动持续了三秒左右,紧接着,足以撼动校舍的轰鸣袭来。
玻璃破碎的声音从各处响起。阿瑟比抱住头,像只乌龟一样缩在地板上。
伴随着“滋滋滋”的声音,阿瑟比眼前的课桌一齐横向滑了出去。
“等等,岛真的在倾斜……!?”
不会整座岛都要翻吧……
可怕的预感让阿瑟比全身冒出冷汗。
不过,横滑只发生了一次,之后便没有更大的摇晃。
“停下了……吧?”
阿瑟比战战兢兢抬起头,看向窗外,顿时说不出话。
刚才还厚厚堆积的云被一扫而空,盛夏天空中亮起了极光。
“月亮被毁时,整片天空都被极光填满。”
她想起大人们不知说过多少次的话。
阿瑟比冲出教室。她跑过满地碎玻璃的走廊,冲上楼梯。通往屋顶的门已经敞开。
皮艾莉丝站在屋顶西南角,望着西方天空。云层被圆形挖空,仿佛酒精燃烧般的光芒在那里狂舞。
“刻托斯发射了主炮。”
皮艾莉丝盯着极光肆虐的天空说道。
果然。
冷汗沿着阿瑟比背后滑下。
摧毁月亮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鸢尾晶石临界辐射发射装置,从二十年的沉睡中醒来了。
盖住天空的厚云,被大范围地圆形切开。以即将染上靛蓝的天空为背景,光之帷幕像被风煽动般舞动。那景象甚至带着几分幻想色彩,阿瑟比只能无言站在原地。
“有东西过来了。”
忽然,旁边的皮艾莉丝低声说。
“东西?”
阿瑟比眯起眼,望向皮艾莉丝盯着的南南西方向。可是那里只有从云缝中射下来的光梯,以及闪耀的海岸。
极光慢慢被天空吸收。太阳倾斜,半截沉入海面时,阿瑟比也注意到了那道光。
“火……?在烧!”
有什么东西喷着火,拖着黑烟飞来。
她凝神细看。那东西进入云影的一瞬,她确认到一架矮胖机体和短短的主翼。
“是船!还挺大……”
从形状来看,那无疑是搭载了鸢尾晶石的航空器。或许是舵和推进装置受损,航向和速度都不稳定。
但它确实正朝这座岛飞来。
“没见过的机体……是远方国家的船吗?啊!?”
船影变得清晰的瞬间,船尾发生了巨大爆炸。大约十秒后,爆炸声也传到了两人所在之处。
船体猛地向前一沉,开始急剧下降。
“它打算迫降。”
阿瑟比抓着栏杆的手渗出汗。喷着黑烟的船距离岛上海岸,目测大约一公里。
它能顺利着水吗……
船一边在海面刻下航迹,一边试图着水。
“糟了。那里是——”
皮艾莉丝的低语刚响起,下一瞬。
船像被海中什么东西踢起一样弹了起来。
浮起的机首再次着水,接着扎进海面,船体像绊倒一般后部高高抬起。
船身折成两半。
紧接着,猛烈爆炸吞没了船体。红色火焰和黑烟代替船只,在海面上向前冲去。
数秒后,轰鸣传到两人耳边。
距离海岸,只剩不到一百米。
“坠毁了……得过去……皮艾莉丝!!”
阿瑟比喊出的同时,皮艾莉丝也已经跑了起来。她握住阿瑟比的手,蹬上屋顶栏杆。
两人的身体跃入空中。皮艾莉丝胸前,鸢尾晶石释放出紫色光芒,抵消落下的速度。落地后,皮艾莉丝朝学校正门跑去。
“有列车。我们坐那个过去。”
两人启动停在学校附近车站的内燃机列车,朝船坠毁的海岸赶去。
车内吊环摇晃,阿瑟比把窗户开到最大,望着大海。
夜晚正要降临。沉入黑暗的海面上,粉碎的船体碎片缠着火焰。焦臭味开始混进风里。
海岸上,已经有大量残骸被冲上岸。渗着油污的海水冲刷着早已看不出原形的瓦砾。
其中也包含无数尸体。
大多数都是严重损毁的身体一部分,找不到一具完整无伤的尸体。
阿瑟比攥紧急救箱的肩带。
她曾有过护理伤员的经验,也曾听前辈鸢尾花魔女讲过那些被奥尔克袭击而死的人。可是,她还是第一次亲身站在如此惨烈的现场。她不知所措地在沙滩上走着,忽然看见一个倒在沙上的人影。
那不是被浪冲上来的。
沙地上残留着对方凭自己爬上岸的痕迹。
“皮艾莉丝!有人还活着!”
阿瑟比提高声音,朝那个人跑去。她抱起那名趴倒在地的人,下一瞬,忍不住“啊”地漏出一口气。
那人穿着对小小身体而言过大的军服,是个与阿瑟比同龄的少女。
漂亮的金发被烧焦,沾着血迹,皮肤青白。阿瑟比颤抖着手碰上她脸颊,那冰冷让她不寒而栗。
她从记忆中拉出训练时被反复灌输的救命步骤,向少女唇间吹入气息。少女的唇又冷又硬。
“阿瑟比。”
皮艾莉丝的手碰上她的肩。
向少女身体里吹气,胸外按压。阿瑟比把手掌按在少女单薄的胸口,用全身体重压下去。
“阿瑟比。”
她甩开皮艾莉丝抓着自己肩膀的手。
“别碍事!”
“她已经死了。”
皮艾莉丝的脸在视野里晕开。
口中充满铁与盐的味道。
阿瑟比一下子坐在原地,望着死去的少女。她穿着军服,可身体并不像士兵。手臂很细,手掌也柔软。
“她是鸢尾花魔女。一定是。”
是自愿参军,还是被强迫,阿瑟比无从得知。但她一定参与了那艘船的航行。
阿瑟比从少女颈边拉出链子,取出身份牌。两枚中,她取下一枚。上面刻着异国文字,阿瑟比无法读出少女的名字。
她想把少女双手交叠在胸前,却注意到少女手里握着什么。
她用力掰开拳头,出现的是一张皱成一团的照片。
照片上,是躺在这里的少女和另一个女孩。她们穿着阿瑟比没见过的异国服装。
两人亲密地牵着手,对着镜头露出笑容。
是朋友,还是姐妹?
无论如何,既然她一路带到这里,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回忆之物。
阿瑟比把皱褶抚平,将照片放进少女胸前口袋,向这名异国鸢尾花魔女低下头。
最终,她们回收的遗体大约有十二具。
之所以说“大约”,是因为除了那名少女,其余遗体损毁都很严重,无法准确确认人数。
两人把回收的遗体包进塑料布,回到学校。装上推车的遗体,就这样被运进中庭。
少女的墓,阿瑟比提出由自己来挖。
“那里。”
皮艾莉丝指示的位置旁边,有一块看起来比较新近立起的墓标。在灯笼微弱的灯光下和浓重的蚊香气味中,阿瑟比默默把铁锹刺进地面。
把遗体放进坑中后,阿瑟比最后一次看向少女的脸。
她觉得自己仿佛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明明不是那样。
可她却觉得像是自己杀了这个少女,现在又要把她埋掉。她害怕得不得了,仿佛只要盖上泥土,少女就会猛然坐起,向她倾泻憎恨的话语。
“要我来吗?”
“……别碍事。”
阿瑟比拒绝皮艾莉丝的提议,握住铁锹。她把挖出来的土一点点盖到少女身上。盖到脸时,她闭着眼睛完成了。
等全身都看不见后,剩下的动作就能一口气做完。
她在不知名鸢尾花魔女的墓上插下一块代替墓标的木板,擦去滴下来的汗。
皮艾莉丝正在检查那些支离破碎的遗体。
开始散发尸臭的遗体碎片,被她以处理机械零件般的手法排列开来。她观察着遗留物。
“这是……共和国的战斗服。”
那是二十年前战争中敌国的军服。皮艾莉丝的声音里带上紧张。
“空降部队装备……他们竟然还维持着这种程度的精锐部队,令人惊讶。”
皮艾莉丝一边触碰烧焦的吊具、被热熔化的小步枪骨架枪托,一边低声说道。
“刻托斯认定其威胁足以发射主炮。也就是说,目的应为夺取刻托斯,或破坏刻托斯。”
为什么她能这样冷静?
阿瑟比感觉自己与皮艾莉丝之间隔着一堵透明的墙。
有人死了。
而且死了很多人。
他们痛苦地死去,或者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在一瞬间死去。可是,皮艾莉丝这种平静究竟算什么?
阿瑟比觉得自己被迫明白了一件事:皮艾莉丝与自己是不同的存在。
这对她来说,才是最大的打击。
等所有遗体都安葬完,东方天空已经开始泛白。
醒得太早的蝉开始鸣叫,发出令人厌烦的声音。
台风把大气中的尘埃全都吹散了,天空干净得像个傻子。
她累得厉害。挥了太久铁锹,手臂和背部都在痛。脑袋有种被紧紧勒住的疲惫感,可睡意却完全不肯到来。
她走进食堂,在水龙头前洗脸,咬了一口番茄。口中扩散开近似鲜血的味道,阿瑟比忍不住吐了出来。
她摇摇晃晃离开食堂。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来到了教室。
她需要什么都好,只要能让她把目光从现实上移开。
阿瑟比打开电视,按下录像播放键。
沙沙噪声横穿画面。
画面忽然变得一片雪白。
调光追上的摄像机映出蓝天。
那是在空中飞行的影像。阿瑟比凭感觉看了出来。镜头从天空转向地面,以鸟瞰视角拍下岛的样子。
画面边缘映入驾驶者的背影。由此可知,这是两人同乘浮空摩托拍下的影像。
那是名女学生。穿着与阿瑟比同样制服的少女倾斜机体,打开油门。
摩托开始盘旋。
镜头捕捉到旋转中心的建筑。
是学校。
操场被整理得平平整整,不像现在这样长着一根杂草。周围的田地和果园里,也能零星看见正在劳作的人影。
不久,摩托降落在学校屋顶。
驾驶的女学生转动钥匙。推进螺旋桨的嗡鸣消失,蝉声、乐器声,以及正在运动的学生们的呼喊,被麦克风收了进去。
驾驶者少女伸了个懒腰,向太阳伸出手。
“果然还是飞起来更凉快。”
少女轻快地翻动裙摆,落在屋顶上。
看见戴着头盔和护目镜的少女,阿瑟比屏住了呼吸。
少女把护目镜拉到颈间,摘下头盔。夕阳般的红发,被吹过屋顶的风扬起。
“怎么会……为什么……”
举着摄像机的同乘者,叫出少女的名字。
“紫苑。”
正用手接住把周围染成一片白亮的阳光的少女,回过头来。
“什么事?”
那名把护目镜挂在脖子上的少女,与阿瑟比长得极为相似。
“……妈妈。”
阿瑟比站在画面前,动弹不得。
“请扶我一下。”
驾驶者——紫苑走近镜头。
画面晃动了一下,看得出摄像机被交到别人手里。画面中映出坐在摩托后座上的少女从脖子以下的身影。
从未被晒黑的雪白肌肤。如新月夜色般美丽的黑发扎成双辫。少女握住紫苑伸出的手,从摩托上一跃而下。
她像从空中飘落般,落在屋顶上。
黑发轻轻违逆重力扬起,随后缓缓抚过少女脸颊。
摄像机捕捉到那华丽的落地,仿佛在对少女说道:
“来,看镜头。艾莉。”
被紫苑要求摆姿势的少女板起脸,向镜头伸出手。
直到镜头被手遮住为止,只有短短两三秒。
可阿瑟比却被画面中那名少女鼓起脸的表情钉在了原地。
“皮艾莉丝……”
“我不是说过,请不要拍我的脸吗?”
“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嘛。”
“第几次‘一不小心’了?每晚骑摩托乱跑,被我制伏,也是‘一不小心’吗?”
“哈哈。所以说那是——我想见皮艾莉丝嘛——?”
“我已经不会再被这句话骗了。”
“真的不是骗你啦——”
画面里,两名少女正开心地打闹。
拿着摄像机的紫苑东拉西扯地狡辩,皮艾莉丝则一本正经地逐条驳回。
从电视里传来的皮艾莉丝的声音,比阿瑟比听过的声音更柔软,也更天真。
画面暗了下去。
阿瑟比几乎是拍飞似的关掉电视,把磁带从录像机里拔出来,冲出教室。
她跑过教学楼,从一楼到三楼,像是要把特殊教室楼的门全都撞开一样,逐间查看,又俯瞰中庭,冲进自己的房间。直到汗水开始刺进眼睛,她终于在食堂找到了皮艾莉丝。
皮艾莉丝正挺直背啃黄瓜。阿瑟比冲到她面前,喊道:
“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说!?”
皮艾莉丝微微睁大眼,“咕咚”咽下黄瓜。
“……你指什么?”
“这盘录像!”
“那是……我应该已经收起来的东西。为什么会在阿瑟比手里?”
皮艾莉丝眯起眼。阿瑟比冲她吼道:
“那种事先放一边!为什么二十年前的录像里,你会和我妈妈一起出现!?”
皮艾莉丝看着阿瑟比,鸢尾晶石色的眼睛里浮现出细微的动摇。
“我?和阿瑟比的母亲?怎么可能……”
“别装傻!你在这所学校里做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和妈妈是同学!?”
“等、请等一下,阿瑟比。”
皮艾莉丝用罕见的发飘声音打断她。
“我一次也没有看过那盘录像。所以里面拍到了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
“就算这样,你总该记得拍摄时候的事吧!?”
阿瑟比急得快要失去耐心。皮艾莉丝却像害怕被训斥的孩子一样缩起身体。
“……我的记忆,只剩下十八年前以后的部分。”
阿瑟比愣住,随后啧了一声。
说起来,温泉里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背上的伤痕,被钢梁刺穿过,还因此失去了记忆……
“那你把知道的告诉我!什么都行!”
“可是,那盘录像并不是我的东西……”
“哈?那是谁的?”
皮艾莉丝回答:
“是一年前左右来到这座岛的——”
阿瑟比立刻抓住那句话。
“骑着红色科尔维特的鸢尾花魔女!?”
皮艾莉丝轻轻点头。
“是妈妈!”
阿瑟比眼睛亮起,大声喊道。皮艾莉丝的眼睛也随之睁大,可阿瑟比没有察觉。她在皮艾莉丝旁边坐下,催促她继续说。
“你知道妈妈去了哪里吗!?你知道吧!?”
“那个,阿瑟比……”
“什么!?”
“那个人……”
“嗯!”
“抵达这座岛时……已经受了重伤。”
“……嗯?”
喧嚣蝉声在一瞬间远去。
“我尽了自己所能。但……”
皮艾莉丝把视线从阿瑟比身上移开。阿瑟比追着那道视线看去,窗外是中庭。
“……哈?别开玩笑。”
皮艾莉丝什么也不说。
“喂,皮艾莉丝?看着我。……看着我啊!!”
即便阿瑟比一拳砸在桌上,皮艾莉丝也没有回头。
“就在刚才,阿瑟比埋葬的少女旁边……”
仅仅这一句话,记忆便鲜明复苏。
她当时觉得那里有一座格外新的坟。
现在想来,墓标上是不是挂着什么?
对。
形状正像身份牌。
“不可能。”
椅子脚发出刺耳的声音。
中庭里燃着的蚊香气味变浓。
阿瑟比踩过刚拔完草、变得干净的地面,在崭新的土堆旁停下脚步。
她多希望这是自己记错了。
多希望那里没有挂着身份牌。
可是墓标上,挂着一块用银色链子串起来的、眼熟的椭圆形金属牌。
呼吸变得困难。
等等,冷静一点。说不定别的地区,身份牌也是这种形状。
她用指尖捞起锈住的金属牌。红褐色锈迹弄脏了指尖。
黎明前的中庭昏暗,字迹看不清。
干脆看不清也好。
现在还来得及回头。只要松手,说不定就能选择那个令人安心的未来。
仿佛嘲笑阿瑟比的犹豫,天亮了。
朝阳从校舍缝隙间射入,将她手中金属片上刻着的文字照了出来。
【紫苑·风船葛】
身体深处冷了下去。
像贫血一样,视野变窄,声音远去。
“不、不对啊……?只是,刚好名字一样而已嘛。对吧?”
她的目光追向身份编号。
那串无序的数字与字母,和深深刻进记忆里的编号严丝合缝地重合。
“不是!!”
阿瑟比喊出声,松开身份牌。两块金属牌相碰,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阿瑟比。”
皮艾莉丝站在身后,正要碰她的肩。
“别碰我!”
“请冷静,阿瑟比。我有必须告诉你的事。”
“我不想听!”
她觉得,只要再听下去,就无法从这个噩梦中醒来了。
对。
没错。
这是噩梦。
噩梦必须醒来。
阿瑟比后退,转身跑了出去。
她冲出学校,继续奔跑。
来到环岛道路后,她朝与沙滩相反的方向蹬地前进。
她并没有目的地。
只是想逃离爬上天空的太阳光,便一味朝西方跑去。
她沿着铁轨奔跑,穿过弥漫腐烂果实酸臭味的果园遗址,地面坡度变得越来越陡。
前方,可以看见贴着山坡而建的街区。无秩序增建改建的建筑彼此挤在一起,在狭窄土地上像蚁丘一样向上伸展。
阿瑟比跳上铁轨,在道砟小石子间踉跄着漫无目的地跑。杂居楼夹着铁轨耸立,四周一片昏暗。
她穿过小小终点站那座空无一人的检票口。站内只有一条铁轨;屋顶破洞的商店街拱廊、歪斜的酒馆招牌和烧尽后只剩车架的卡车,都静静看着阿瑟比。
她想去高处。
去接近天空、能感到风的地方。
阿瑟比循着迷宫般复杂小巷里漂来的微弱海风,走进一栋高高的杂居楼。
她穿过散落着未拆封邮件的玄关,爬上紧急楼梯。到了最高层,她用蛮力踹开门,滚到屋顶上。
冰冷海风掀起阿瑟比被汗水濡湿的刘海。屋顶被山影遮住,显得昏暗。
她仰望天空,伸出手。遥远高处,白云流过。
不行。
这样的高度还不够。
“我想飞……”
每当遇到痛苦的事,阿瑟比都会飞上天空,把讨厌的心情吹散。
因为在飞行的时候,她可以不用思考多余的事。
可是现在的阿瑟比,没有能让她飞上天空的魔法扫帚。不能飞的鸢尾花魔女,只能束手无策地向天空伸出手。
她悔恨得流下泪来。
她想被人救。
可是,能救她的人已经……
“不对,妈妈还活着。那种东西一定是哪里弄错了。绝对不是。”
不对,不对。
她像说梦话一样反复念着。可不管重复多少次,心情都没有轻松半分。
一阵眩晕袭来,她抓住栏杆。
脚下灰色雾气弥漫。很快,阳光照了进来,海风吹散雾气。
雾散去后,脚下显出大海。
杂居楼建在断崖边缘,从那里到数百米下方的海面之间,没有任何遮挡。
阿瑟比腿软了。
她愕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害怕高度。明明到现在为止,她从来没有觉得高处可怕过。
双腿颤抖。她紧紧抓住栏杆,用力到手指发白。脚边传来吱嘎声。
咔嚓。
栏杆轻易断裂。
阿瑟比的身体被抛了出去。她下意识伸手,抓住残留的栏杆。可被海风侵蚀得脆弱的铁管,根本不可能支撑住阿瑟比的体重。
——咦?
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接受自己正在坠落这个事实。
杂居楼外墙一瞬间从身旁掠过。被混凝土加固的崖壁擦过阿瑟比鼻尖。讽刺的是,那景象竟然很像贴着地表低空飞行时看见的画面。
崖壁从视野中消失,接下来是无处可依的空中。
她看见浮岛底部。鸢尾晶石矿床的光辉附着在岩盘上,仿佛星群。
阿瑟比心想,走马灯什么的都是骗人的。
就算陷入这种状况,人也只能盯着眼前的东西看。
除此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忽然,脑中浮起类似回忆的东西。
可那并非往日的回忆,而是在沙滩上断气、被阿瑟比埋进坑底的少女的脸。
全身血色褪去。
她紧紧闭上眼。什么都不想看。阿瑟比聆听着拍打耳朵的破风声,准备迎接终点到来的瞬间。
呼啸而来的风声中,混进了微弱的尖锐声音。
那是听过的,令人怀念的螺旋桨声。
转速猛地攀升。
“——阿瑟比!!”
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
追着坠落的阿瑟比,皮艾莉丝正跨坐在阿瑟比的浮空摩托上。
她压住几乎要抬起来的机首,油门全开,伸出手。
“把手给我!”
阿瑟比伸出手臂。
风吹得她连直直伸出都做不到。
海面逼近。
已经不行了。
就在阿瑟比快要闭上眼时,皮艾莉丝高声喊道:
“你不想知道你母亲的事了吗!?”

这句话让脑袋热了起来。
阿瑟比再次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却又立刻被风吹开。
她把手臂伸到极限。身体在疼。即便如此,她继续往前伸。
海面已经近到能看清波浪形状。
手指,缠住了。
皮艾莉丝握紧拉住她的手,将她往上拉。阿瑟比从背后抱住皮艾莉丝,滑进爱机的座椅。
距离海面二百米。
抬机首。
阿瑟比正想控制鸢尾晶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整流罩上的大洞还开着。里面空空如也。那么此刻让这辆浮空摩托飞起来的是——
阿瑟比的鸢尾花魔女之血,与鸢尾晶石相连。
品尝到从重力中解放的感觉的同时,鸢尾晶石中积蓄的庞大信息,涌入阿瑟比体内。
阿瑟比最先感觉到的是身体上的违和。
视点低得奇怪。
燃料、泥土,以及复合材料烧焦的气味。
还有血的味道。
脚边散落着沾满鲜血的纱布,以及好几个拆封的止血剂包装。
视点移动。
这里是向日葵田。
在如人群般并立的向日葵包围中,那个人躺在那里。
“这一定是惩罚吧。”
那是一年没听见过的,母亲紫苑的声音。
她满脸是血,半张脸以上都被纱布和绷带盖住。按在下腹部的止血绷带,正一点点染成暗红。胸前的身份牌反射着夏日阳光。一盒与现场格格不入的录像带,滚落在她身旁。
“惩罚?”
仿佛自己正在说话一样,阿瑟比听见了皮艾莉丝的声音。紫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用沙哑声音说道:
“我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
皮艾莉丝眨了眨眼。阿瑟比也能明白,她没能跟上眼前这个女人突然说出的话。
“我突然离开,那孩子说不定会一路追着我,来到这里。”
紫苑的眼睛看向这边。
“如果那时候到了,你能和那孩子好好相处吗?”
紫苑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握住那只手后,微弱的力量把手臂拉了过去。
“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
紫苑的手指碰到脸颊。阿瑟比像自己的脸被触碰一样,感受到了母亲的体温。
忽然,紫苑的脸靠近。
然后——
唇上传来温热。
阿瑟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视点的主人,想必也一样。
那微微摇晃的心跳,也传到了阿瑟比这里。
时间上,不过是短短两三秒。
柔软湿润的唇感,离开了。
那咚咚加快的心跳究竟属于谁,已经分不清了。
“突然……做什么?”
紫苑扬起唇角。
即便被血和止血带挡住,也看得出来,那是令人怀念的母亲的笑容。
一行泪,从她脸颊滑落。
“最后的挣扎……吧?”
紫苑露出恶作剧般的笑,用力握住对方的手。
“如果那孩子来了,希望你替我告诉她。”
蝉声远去。
“挺起胸膛,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活下去。
妈妈最喜欢你了。你活着的这个世界,还有我和你爸爸相遇的事,妈妈全都喜欢。
我爱你,阿比。”
视野被黑色晕染。
母亲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死之后,由你来埋葬我……拜托了。”
“好。”
“约好了。”
“好。”
紫苑手中的力气消失。
令人怀念的温度滑落下去。
“阿瑟比!”
皮艾莉丝的声音把阿瑟比的意识拉回现在。
海面逼在眼前。她拉起车把。以原本浮空摩托的输出,就算从这里抬起机首也已经来不及。
可是,现在能做到。
她有这种确信。
“皮艾莉丝,输出全开!”
“好!”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瑟比一边吼,一边凭气势把沉得像岩石的车把拉起。
她弹下握把上的扳机开关,将推进螺旋桨切换到悬停设定,同时油门全开,发动反推。
骨头发出哀鸣。内脏像要被压碎。
急刹车让全身血流涌向下半身。
视野黑了下去,手几乎要从车把上松开。就在这时,一点小小的温度覆上了她的手。
意识快要断开的阿瑟比,只凭皮艾莉丝的体温,用力握紧车把。
温热海风拍上脸颊,阿瑟比睁开眼。
淤在下半身的血液重新涌向头部,太阳穴一阵阵抽痛。她猛地想起自己正握着浮空摩托的操纵杆,立刻瞥了一眼仪表,又环顾四周。
海上,高度三百六十米,对气速度每小时四十公里。
身后,是巨人之足般的轮廓。
利泽克鲁斯岛正在远去。
“飞起来了……”
阿瑟比呆呆地低声说。她操作油门,螺旋桨便以完美反应升降转速。
她认真望向坐在座椅里的皮艾莉丝的头顶。皮艾莉丝仍保持着被她从身后抱住的姿势。
“是你在让它飞?”
这是个不用问也知道答案的问题。
阿瑟比感觉得到,自己与皮艾莉丝的鸢尾晶石相连。那比她至今接触过的任何主机都更加强劲。
而最令她新鲜的是,她能通过鸢尾晶石感受到皮艾莉丝的情绪。
如果要比喻,那是一种像看皮影戏般的间接传达。可是阿瑟比还是第一次在接触鸢尾晶石时产生这种体验,她忍不住打开油门,完成一个急转弯。
机体沿着她想象中的旋转轨道滑过,又精准恢复水平。
一切动作都与阿瑟比的感觉严丝合缝地咬合。
好开心。
阿瑟比嘴角浮起笑意。
她一直喜欢飞翔。可过去的喜欢,是享受自己能把“摩托”这件载具操纵到什么程度的技术。
然而现在,阿瑟比正与皮艾莉丝这个“拥有感情的鸢尾晶石”相连。
那就像鸟用自己的翅膀飞行。她正在咀嚼飞翔本身带来的根源性喜悦。
她想起第一次独自飞行时,只要能飞就已经开心的那段日子。那时不管什么技巧,只要抛下重力、切开风,就已经足够快乐。
她掉头一百八十度,选择返回岛的航线。
皮艾莉丝似乎想问什么。那种感觉传了过来。
“什么?”
“你为什么要跳下去?”
“不、不是!那是栏杆太破了而已,并不是——”
并不是想死。
这句话还没说出口,皮艾莉丝的头稍微低了下去。
“是吗。”
阿瑟比察觉到皮艾莉丝松了口气。原来她在担心自己,这让阿瑟比又惊讶,心里又有点发痒。
“那个,刚才——”
“你看见了我的记忆。”
“啊,果然。……原来是这样。”
那片向日葵田中,看着紫苑倒下的光景,是皮艾莉丝的记忆。
“抱歉,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突然涌进来……”
“没关系。在知道阿瑟比是那个人的亲属时,我本来就该告诉你。”
“所以你特地来告诉我?”
“……不是。是为了抓捕逃亡者。”
嘴上虽这么说,从鸢尾晶石传来的却是掩不住的焦急。阿瑟比忍不住扬起嘴角。
“那就当成这样吧。”
阿瑟比笑出声。眼角浮起的水珠,锁住了朝霞的光。
“不过,谢谢你。多亏你,我才能和妈妈道别。”
她们穿过台风过后的湛蓝天空,在学校上空盘旋,决定降落在屋顶。
放下起落脚时,阿瑟比感觉操纵切换给了皮艾莉丝。皮艾莉丝让浮空摩托轻轻着陆。
“谢谢。”
阿瑟比为那平稳的着陆道谢,从座椅上跳下来。然后,她向皮艾莉丝伸出手。皮艾莉丝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只手,随后怯生生地握住。
皮艾莉丝从座椅上下来。裙摆扬起的弧度,与阿瑟比脑中的录像画面重叠。
咚。
皮艾莉丝轻轻落地。她交替看着仍被握住的自己的手,以及不肯松手的阿瑟比。
“那个,我有个请求。可以吗?”
“什么?”
“我想去妈妈墓前。可是一个人的话……我害怕。”
皮艾莉丝握着阿瑟比那只失去血色、渗着汗的手,点了点头。
“走吧。”
两人来到树荫落下的中庭。
为了驱虫,以及掩盖尸臭而大量焚烧的蚊香气味还残留着。
阿瑟比握着皮艾莉丝的手,站到刚才埋葬的少女旁边那座墓前。
刚才动摇的阿瑟比丢下的身份牌,落在地上。
她捡起身份牌,擦去表面的泥土。串在链子上的两枚身份牌中,她取下一枚,轻轻收进胸前口袋。
她把只剩一枚的身份牌重新挂回墓标,随后在墓前跪下。
阿瑟比“啊哈哈”地没出息地笑了。
“我追着妈妈自己跑出来,回去以后肯定会被骂得很惨。妈妈也是哦?有很多人说‘只有紫苑小姐才能拜托这份工作’呢。你肯定也是,一回去就会被气疯的莉娜莉亚姐姐再次禁止飞行。”
“太狡猾了。要是能和妈妈一起回去,我明明就不用被莉娜姐骂了……”
她被自己说出的话惊醒。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承认一件事。
她不会和母亲一起回故乡了。
下一刻,眼前模糊起来。
“我来到了这里哦?我追着妈妈,骑着浮空摩托飞到这里了哦?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抽噎一声,话再也说不下去。
她用力握紧皮艾莉丝的手。
她想忍住呜咽。
可是做不到。
“啊啊啊啊啊……!”
她朝天空吐出胸口涌上来的东西。
阿瑟比没有去擦不断溢出的眼泪,只是放声大哭,瘫倒在地。
直到阿瑟比哭停为止,皮艾莉丝一直被她握着手,静静站在那里。
不久,阿瑟比站起身,用手擦了擦泛红的眼角。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意识到什么似的,红着脸松开皮艾莉丝的手。
“抱、抱歉。弄疼你了吗?”
皮艾莉丝轻轻摇头。
阿瑟比“嗯——”地伸了个懒腰。皮艾莉丝有些出神地看着她形状漂亮的胸口向后舒展,修长手臂伸向天空。
阿瑟比用绷直的指尖接住树叶缝隙间洒下的阳光,随后放下手臂,转头看向皮艾莉丝。
“喂,我啊。到现在为止,一直是为了找妈妈才继续旅行的,对吧?”
“是。”
“可是我的旅程,在这里结束了。”
“是。”
“其实我应该回去……可是怎么说呢,我总觉得现在还‘不对’。”
阿瑟比交缠着双手指尖说道。
“浮空摩托也还没有鸢尾晶石。而且,皮艾莉丝你也不希望我离开这座岛吧?既然这样,我们的利益也不算冲突。”
“确实。”
皮艾莉丝觉得不可思议。
阿瑟比为什么吞吞吐吐?
以她目前看到的阿瑟比来看,应该是个想到什么就敢直接说出口的人。
“如果你想留在岛上,我没有问题。”
“真的?”
阿瑟比嘴角放松,转过头。
“是。以食物和能源来说,多供应一个人也足够。”
皮艾莉丝说完,阿瑟比皱起眉。
“不是这个!我是说,那个,皮艾莉丝你愿不愿意。”
“我?”
皮艾莉丝歪了歪头。
阿瑟比自发留在这座岛上,从任务角度来说也是可取的。
可是,阿瑟比在意的似乎是另一件事。
皮艾莉丝换了个角度思考。
在有记忆的十八年里,除了极少数例外,她一直都是独自一人。
她想起与阿瑟比一同飞上天空时的事。透过鸢尾晶石流入她心中的,是阿瑟比因飞翔而颤抖的喜悦。那份喜悦让皮艾莉丝感到不可思议地怀念,也很舒服。
阿瑟比所说的,一定就是“这种事”。
所以,皮艾莉丝学着阿瑟比的样子,把心里想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我和阿瑟比待在一起,并不觉得不愉快。只要你不逃跑。”
“都说我不会再逃了。”
阿瑟比像花儿绽放一样笑了。
她的侧脸,与皮艾莉丝送走的那名女性重叠。
不知为何,就在那一刻,皮艾莉丝胸口像被什么勒住一样疼了起来。
阿瑟比和皮艾莉丝站在紫苑墓前的三十八小时前。利泽克鲁斯岛东北方约六百公里处,靠近大海的一座小镇废墟里,发生了一场战斗。
准确地说,那甚至不能称作战斗。
叫作狩猎,反而更接近事实。
逼近黄昏的废墟街道,被赤红的枪火照亮。
十四点五毫米口径的机枪发出如削岩机粉碎岩石般的轰鸣,喷吐出钢铁暴雨。
每隔数发夹入一发的曳光弹,拖着红色光尾,洒落在猎物周围。
猎物发出临死般的驱动声,在废墟中逃窜。
它原本有六条腿,用来摧毁敌方碉堡、踩碎装甲车、扫倒敌兵。可现在,那些腿从中弹处像鲜血般滴下机油,只是拼命地、单纯为了逃跑而动着。
长了腿的战车。
用这句话形容这架奥尔克的外观,再贴切不过。
从二十年前灾厄中幸存下来的人们称它为“跳蛛”。在陆战型奥尔克中,它也是格外令人畏惧的机体。
然而此刻,跳蛛的鸢尾晶石陷入混乱,失去目的,只能无计划地继续逃窜。
如果用人类来比喻它此刻的状态,那便是彻底的恐慌。
机枪弹的雨停了。
跳蛛躲到一栋快要坍塌的建筑后方。这里曾经还是海边小镇时,那栋建筑是镇公所。面对“敌人”的火力,这遮蔽物多少有些不可靠,可跳蛛依然渴求片刻安心,折起受损的腿,蜷缩在原地。
这里曾是小镇中心。因此周围建筑很多,仅凭跳蛛搭载的雷达,很难发现“敌人”。
原本,飞行型奥尔克应该会从上空提供情报支援,可不知为何,唯独今天没有那种支援。
跳蛛蜷缩着,向部署在周边的友军发出求援。
那道信号经由鸢尾晶石,向半径数十公里范围内扩散出去,却没有任何声音回应。
中央演算装置计算出的危机等级,从刚才开始持续上升。
它从未陷入过这种状况。
跳蛛停止求援信号,决定立刻撤离战场。
就在下一瞬。
跳蛛的雷达再次捕捉到“敌人”。
很近。
逃走,还是迎击?
剩下的时间里,它能选择的选项只有一个。
它从待机状态立刻恢复,试图用所剩无几的机枪弹迎击。
然而。
——无法开火。
如果能窥见跳蛛的中央演算装置,应该会看见“敌人”的身影被绿色方框圈住,并显示为“友军”。
迎击失败了。
“敌人”的一击已经逼近到无法回避的距离。
远处,有人听见了跳蛛重装甲被贯穿时,那近似教堂钟声的余响。
“嗯,漂亮。卡莲杜拉特务少尉。”
一名透过夜视装置注视跳蛛战斗的男人,满意地说道。那是个中年男人,锻炼有素的身体包裹在野战服里。他的话,是说给站在身旁的小个子人影听的。
“……叫我莉娜莉亚就可以。我不是军人。”

卡莲杜拉特务少尉——莉娜莉亚,从长袍兜帽下以冰冷声音回答。那是年轻女性的声音。
“我终究只是协助你们军方的鸢尾花魔女。”
莉娜莉亚的声音里带着拒绝亲近的气息。穿野战服的男人轻轻耸肩,又透过夜视装置看向被摧毁的跳蛛,以及停在它面前的“那个东西”。
“那东西,是你在操纵吗?”
“……是。”
“同样的事,我也能做到吗?”
面对男人的问题,莉娜莉亚一瞬间闭上嘴。她从兜帽下投去试探的视线。可男人的侧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能操纵鸢尾晶石的,只有鸢尾花魔女。”
莉娜莉亚的语气近乎拒绝。男人“嗯”了一声点点头,像自言自语般开口。
“二十年前,‘某人’让刻托斯失控。其结果,就是月亮被毁,奥尔克出现。伴随巨大量鸢尾晶石临界辐射一同扩散的,是让刻托斯失控的‘某人’的命令。命令无秩序地扩散出去,导致搭载鸢尾晶石的兵器开始向人类露出獠牙。”
这些都是人人皆知的事,他却特意在这里说出来。莉娜莉亚察觉到他的意图,心里暗暗咂舌。
“问题在于这个‘某人’。其真实身份至今不明,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你明白吗?”
这个男人完全不信任我。
不,与其说是不信任我,不如说是不信任“我们”。
莉娜莉亚轻轻叹气,不让男人听见,然后回答:
“‘某人’是鸢尾花魔女。”
“正是。”
男人放下夜视装置,从黑暗中看向莉娜莉亚。
“说起来,你似乎是某位著名鸢尾花魔女的爱徒。”
“……是。”
“叫什么来着?嗯,卡莲?”
“是紫苑。紫苑·风船葛。奥尔克杀死了我的家人,她收留了我,把我培养成鸢尾花魔女。她是我的师父,也是我重要的……家人。”
莉娜莉亚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力道。男人看见她那副样子,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对对,是那个名字。听说她很久以前失踪了。还听说她女儿也追着她不知去了哪里……你一定很担心吧?”
“当然。但在完成自己该做的事之前,我只会履行我的职责。”
“心态很好。很适合当军人。”
这是讽刺吗?
莉娜莉亚忍住咂舌。
“多亏你,本作战终于能正式启动。”
男人把手放到莉娜莉亚肩上,用庄严语气说道:
“把那只巨鸟重新夺回我们手中,筑起世界重建的基石。那就是你该做的事。我期待你的表现,卡莲杜拉特务少尉。”
“敌人”消失,废墟街道重新恢复寂静。
跳蛛半埋在坍塌建筑中,瘫倒在地。失去光芒许久的传感器舱里,亮起微弱火光。
跳蛛还活着。
中央演算装置已经被击碎,别说火控系统,连机体控制都看不到恢复希望。即便如此,它仍调动仅剩的演算资源,向广范围发出自身停止机能的信号。
发送完成的同时,完成使命的鸢尾晶石失去光辉,随后碎裂。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与紫苑告别后一周的某天,阿瑟比对皮艾莉丝开口。
“什么事?”
“我想找妈妈的家。”
她并没有什么深思熟虑。既然这座岛是母亲的故乡,那应该有母亲出生长大的家。去那里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留有回忆的东西。她想的也就只有这些。
仔细想来,阿瑟比至今对紫苑的故乡一无所知。母亲明明那样珍惜与他人的回忆,却唯独对自己的故乡闭口不谈。意识到这一点后,阿瑟比心里生出一种不安,仿佛在昏暗中瞥见了人影。
面对阿瑟比的请求,皮艾莉丝从一个名叫“教职员室”的地方,拿来一本又大又薄的书。
“这什么?”
“住宅地图。上面记录了住宅位置、住址和户主姓名。”
居然有这种方便的东西。
阿瑟比一边佩服,一边哗啦啦翻页。她找到了学校附近住宅区的页面。她身体前倾,用手指滑过排列的文字……
“找到了!风船葛!”
“也可能只是同姓。”
“去看看就知道了!总之走吧,皮艾莉丝——!”
阿瑟比像撒娇的小孩一样拉着皮艾莉丝的袖子,忽然“咦?”了一声。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用名字称呼这个少女的?
明明之前一直用“那家伙”“你”之类的称呼应付过去,不知不觉间,“皮艾莉丝”已经能自然地从嘴里滑出来。
咚。
阿瑟比心脏跳了一下。抓着皮艾莉丝袖子的手渗出汗。为什么?她不知道理由。可是至少,她并不觉得不舒服。正因为如此,才更加不可思议。
“阿瑟比。”
“什么,哇!?”
她回头,发出惨叫。因为一直拉着袖子,皮艾莉丝的运动服快被扯下来了。肚脐露在外面,头也被领口半遮住。
“袖子会被拉长。”
两人步行前往地图上找到的“风船葛家”。
阿瑟比久违地穿上了鸢尾花魔女装备:多口袋工装裤、系带靴,上身穿着一件和士兵所穿款式相近的战斗衬衫。当然,全都已经洗过。那栋房子大概已经变成废墟,她不想被碎玻璃或突出的钉子弄伤。保险起见,她还带上了夏天只有飞行时才会穿的长袍。
至于皮艾莉丝,则是长袖长裤运动服,脚上穿着尺寸略大的长靴。双手戴着劳工手套,草帽后方盖着毛巾,并在下巴下系住,保护脖子。完全是农作中的大婶造型。和士兵打扮的阿瑟比站在一起,反差相当强烈。
“你那身打扮,好土……”
阿瑟比的真实感想漏了出来。
“以实用性为优先。”
皮艾莉丝穿着那身土气打扮,却一脸认真地回答,逗得阿瑟比笑了起来。
走了约三十分钟,两人抵达“风船葛家”。
外观看起来是岛上常见的平房。不过屋内外都被随意生长的草木覆盖,想踏进去需要不小勇气。
“这是要钻灌木啊……”
阿瑟比叹了口气。幸好带了长袍。她忍住闷热,穿上厚厚长袍。
“我来开路,皮艾莉丝你等一下。”
阿瑟比挥镰砍倒茂盛草木时,皮艾莉丝绕着路走到风船葛家后方。那里是一片空地,面积比学校中庭稍小。草没有想象中长,大概是被野化的家畜吃掉了。
空地上,有一棵树和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
岩石上挂着破破烂烂的粗绳。与其说是普通绳子,更带着某种装饰气息。这里原本或许是类似祭坛的地方。
皮艾莉丝触碰岩石。
她产生了奇妙的感觉。
自己以前好像来过这里。
可是无论她如何搜寻记忆,都找不到那样的记忆。
不过,这也许并不全是错觉。阿瑟比母亲留下的录像中,皮艾莉丝曾与紫苑一同出现。如果学生时代的紫苑和皮艾莉丝是朋友,那么当时的皮艾莉丝曾来过紫苑家,也并不奇怪。
可是,现在的皮艾莉丝没有那段记忆。
如今失去了记忆连续性的皮艾莉丝,真的还能算是和过去的皮艾莉丝同一个人吗……
“啊~~~~~~~~~~~~~~!!”
突如其来的大喊让皮艾莉丝跳了起来。是阿瑟比的声音,从庭院那边传来。她慌忙朝声音方向跑去。转过拐角冲出去,便看见阿瑟比僵在原地。
她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庭院。皮艾莉丝以为出现了什么危险生物,便看向那里,却歪了歪头。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然而对阿瑟比来说似乎并非如此。她用尖锐声音喊道:
“鸡——!!”
皮艾莉丝更加歪头。
“是的,那是鸡。”
那些在地面上咯咯咯啄来啄去的鸡,有什么稀奇的吗?皮艾莉丝皱起眉时,阿瑟比一把抓住她的肩。
“有鸡啊!这里有鸡啊!为什么,为什么啊!?”
“大概是岛民饲养的鸡野化了。”
“不是这个意思啊啊!!”
“……?”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既然有鸡,就有蛋!也有肉!能吃啊啊啊!!我已经快被蔬菜和携带食品逼疯了!”
阿瑟比抓着皮艾莉丝纤细的身子一通猛摇,激动得口沫横飞。皮艾莉丝说道:
“我只吃蔬菜也足够。”
阿瑟比像是以为自己抱住了可爱玩偶,结果发现那其实是怪物一样,松开了手。就连皮艾莉丝,也稍微觉得胸口一痛。
“那、那么之后去取鸡蛋吧。不过阿瑟比,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啊,对对对。呃,那鸡就先放一边……”
嘴上这么说,阿瑟比那双充血的眼睛仍在追踪鸡群。虽然有些抱歉,但皮艾莉丝觉得她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恶心。她抓住阿瑟比的手,把她往屋子那边拉。
两人撬开一直关着的防雨窗,踏进屋内。
“啊……果然破得很厉害。哇,天花板都没了。”
隔着缘廊,正面是起居室。从天花板破洞吹进来的风雨,把铺着榻榻米的地板腐蚀得破破烂烂。
她们小心避开可能踩穿的地方,穿过起居室。拉开滑门后,是一间约六叠大小的房间。与起居室截然不同,这里状态很好,简直像直到最近都还被人使用过。
拉开一直关着的窗帘,灰尘在照进来的阳光里刻出形状。
书桌、床、衣柜和书架。带着生活气息的家具。寝具的花纹,书架上排列的书,墙上贴着褪色海报,都在无声宣告:这里是十几岁女孩子的房间。
阿瑟比拿起桌上乱堆的书,翻了翻。那似乎是数学教科书。她啪地合上书,封底写着的名字跳进眼中。
紫苑·风船葛。
“是妈妈的。”
就在那一瞬间,一本普通的书变得无比可爱。
不只是教科书。这个房间,这栋快要腐朽的房子,再说得更大一点,这整座岛,对阿瑟比而言都变得无可替代。
“……我回来了。”
不知为何,不经意说出了这句话。
明明是第一次踏进这栋家。可是这句话却不可思议地贴合,仿佛静静渗进了房间里。
“阿瑟比,这里有东西。”
皮艾莉丝探头看向床底,拖出一个满是锈迹的方形铁罐。和其他私人物品相比,它明显更加古旧。
拿在手里并不算重。可一摇,就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晃动,还有纸张互相摩擦的声音。阿瑟比冲皮艾莉丝咧嘴一笑。
“这个,不觉得很可疑吗?”
“‘可疑’是指……?”
“藏在床底下的东西吧?就是那个啊。比如让人害羞的信之类。”
阿瑟比取出工具刀,把刀刃塞进铁罐缝隙。
“那个,可以擅自打开吗?”
“都特地找到了,怎么可能不开……开了!”
出现的会是情书,还是更刺激的东西呢……
阿瑟比脑中膨胀着俗气想象,可真正出来的,是一叠老旧黑白照片。上面拍的也是非常普通的家庭照片,以及岛上祭典的画面。她虽然有些扫兴,但胶片照片对阿瑟比来说很稀奇,便仔细查看一张张记录往日岛屿的照片。
照片底下,露出一张纸。
从纸上有横线来看,似乎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页。纸被折成四折,用铁丝夹子夹着一张照片。
“这是什么……”
只有这张纸片看起来比较新。阿瑟比打开纸,里面写满文字。与此同时,被夹住的照片也露了出来。
“像是大合照。”
照片是黑白的,角落折了,几处浮着褐色污点。画面里,约二十名男女老少站在一栋房子前。从服装和发型来看,似乎相当古老。背景里的建筑,看起来像这栋家……
翻到背面,有用墨写下的字。遗憾的是,那与阿瑟比熟悉的文字不同,她读不出来。
“你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吗?”
“一九四一年五月吉日,风船葛家。”
也就是说。
阿瑟比粗略计算了一下。这是大约八十年前的照片。
“果然这里就是风船葛家。”
照片里的这些人,与现在的阿瑟比确实相连。她怀着奇妙心情,重新仔细看向照片。
忽然,蝉声远去了。
“阿瑟比,那个……”
旁边,皮艾莉丝开口了。那声音像是在寒冷中颤抖。
阿瑟比和皮艾莉丝同时把照片和纸片递向对方。
“为什么皮艾莉丝会在照片里!?”
阿瑟比指着照片一角,那里有一名身穿黑色水手服的少女。和周围的人相比,她线条纤细,肤色白皙,即便是黑白照片也看得很清楚。
而她的脸,无论怎么看,都是皮艾莉丝本人。
另一方面,皮艾莉丝递来的纸片上,密密麻麻写着细小文字,到处用圆圈和箭头连接。
纸的下方,一行用红字写得很大的话吸引了阿瑟比的目光。
“外婆的妹妹(鸢尾花魔女),享年十七岁,遗体交予军方→皮艾莉丝???”
两人回到学校后,去了图书室。
因为皮艾莉丝说想查东西。
皮艾莉丝正在翻阅从各个书架上取下来的书籍。阿瑟比则一直盯着从风船葛家找到的便条和照片。
一名与皮艾莉丝一模一样的少女,出现在八十多年前拍摄的照片中。而留下的便条上,用疑似紫苑笔迹的字写着,那名照片中的少女是紫苑外婆的妹妹。
这意味着……
“皮艾莉丝其实是个一百岁的老奶奶?”
“不,应该不至于……”
皮艾莉丝摇头,却没能明确说出否定的话。
“皮艾莉丝没有以前的记忆,对吧?”
“是。我只有十八年前开始的记忆。”
“那你其实在那之前很久就活着,也不是不可能吧?”
“这……确实有可能,但一百岁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
“为什么?”
“技术问题。我的身体是人工制造的。就我查到的信息来看,一百年前的技术水平不可能实现。”
“那……照片里的女孩和皮艾莉丝长得一模一样,是偶然?”
“这也很难想象。”
皮艾莉丝沉默片刻,再次开口。
“只是推测。我之所以与照片中的少女一模一样,是因为我是以那名少女的遗传信息为基础制造出来的。与其认为遗体被保存数十年后再利用,不如认为是从生体样本中采集了 DNA,然后——”
“喂,等一下。说得简单点。到底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我是那名少女的复制体,并不是本人。”
阿瑟比低声沉吟。
这像是小时候看过的录像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可皮艾莉丝这个无法动摇的证据就在眼前,她也没法嗤之以鼻。
“阿瑟比以前提过,我为什么会在学校上学。”
皮艾莉丝突然这么说。
有这回事吗?
阿瑟比翻找记忆。想起来了。台风来的那天,她们在走廊里确实说过。
“那时候,你怎么说的?”
阿瑟比想起自己的发言,莫名觉得有些难为情。
“……‘为了交朋友’?”
“是。正是如此。那时候我觉得这很荒唐,但现在想来,也许并不完全错误。”
“为了交朋友啊?”
她实在难以相信。
说到底,皮艾莉丝应该是军方制造出来的兵器。让兵器去交朋友这种事……
阿瑟比抱着手臂低声沉吟时,皮艾莉丝端正坐姿,开口说道:
“阿瑟比,你更喜欢刚认识时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咦!?”
这个黑发双辫突然在说什么啊。
“喜喜、喜欢?咦?不是,我又不是对皮艾莉丝,咦!?”
“……?你更讨厌现在的我吗?”
“不,也、也不是说以前就讨厌你……”
“也就是说,现状更令人满意。”
“嗯、嘛,算、算是吧……”
“也就是说,与最初相比,我变成了更容易被他人喜欢的性质。而理由,果然是与他人的交流提升了情绪和沟通能力,不是吗?”
“嗯?啊,什么?原来是这个话题?”
“从一开始就是这个话题。”
“啊——这、这样啊。”
“大概,刚被制造出来时的我,在情绪与沟通能力上存在会影响运用的问题。如果可以这样称呼,那就是缺乏‘人性’。而为了获得‘人性’,必要的正是与阿瑟比母亲的交流。我是这样判断的。”
“这里出现妈妈……果然是因为,那个,血缘关系?”
严格来说,皮艾莉丝是复制体,并非真的与紫苑有血缘联系。
“比起单纯偶然,这个解释多少更有说服力。”
“嗯……好吧,也有道理。”
对阿瑟比来说,这个假说仍然有点牵强。可若问她能不能提出别的假说,她也做不到。
“那就先这么定吧?皮艾莉丝过去为了交朋友而上学。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阿瑟比啪嗒啪嗒,随便地拍了拍手,忽然说出刚想到的问题。
“话说回来,现在的皮艾莉丝呢?”
“什么叫现在?”
“……我是说,你对我,是、是怎么……想的?”
阿瑟比注意到自己无意识地扭着手指,顿时慌了。奇怪,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阿瑟比是——”
“嗯、嗯。”
“……俘虏。”
紧张感“啪”地冷了下去。
对,差点忘了。皮艾莉丝就是这种家伙。
“俘虏也太那什么了吧。就不能再有点……啊,我想到一个。皮艾莉丝。”
“在。”
“你叫我一声姐姐试试。”
皮艾莉丝那双鸢尾花紫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什么?”
“你看,姑且来说我们算是亲戚?之类的关系吧?”
“我们实际上并没有血缘关系,而且本来也是我年纪更大。”
“看起来明明是我比较像姐姐。”
阿瑟比哼笑一声,挺起胸口。皮艾莉丝露出彻底无语的表情。
“一次就好,就一次嘛,拜托——!”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拼命……好吧,只限一次。”
“耶——!”
皮艾莉丝仰头看向阿瑟比。由于身高差,她平时本来就会这样,可这一次总觉得和平常不同。
皮艾莉丝移开了视线。
对总是直直看着对方眼睛说话的她来说,这很少见。那动作并非不能看作是带着羞意。
这么一想,脸颊也仿佛染上了淡淡樱色。
然后,皮艾莉丝紧紧抿住的嘴唇,轻轻——
“……阿瑟比姐姐。”
“噗呜。”
她发出了奇怪的声音,慌忙捂住嘴。
“那是什么声音?”
“没没没什么!只是有点呛到。”
阿瑟比刻意咳了几声,用手捂着脸转开。
糟了。
不该说奇怪的话。
刚才那一下“威力”太强了。
她努力把脸上松掉的所有零件重新绷紧,结果看见皮艾莉丝正鼓着脸瞪她。
“只有阿瑟比这样不公平。你也对我说一次。”
“咦?”
“怎么了?做不到吗?”
“……哈!我可是被前辈鸢尾花魔女们围着长大的!从早到晚除了‘姐姐’什么都没说过!!”
“是吗。那么,请。”
“……姐。”
咦。
不对劲。
阿瑟比背脊滑下一滴汗。不知为何,话卡在喉咙里。
“皮艾莉丝,姐姐……”
这是什么声音。
阿瑟比脸热了起来。另一边,皮艾莉丝睁大眼,僵在原地。
“……皮艾莉丝?”
僵住的皮艾莉丝,从脚边到头顶,像有什么东西爬过般微微发抖。然后她说了一句:
“很可爱。”
“可爱!?”
那张一如既往认真又无表情的脸,竟然会说出这种话。阿瑟比整个人向后仰去。不不,不能被这种便宜好话迷惑,她努力保持冷静,可仔细一想,皮艾莉丝根本不是会说场面话的家伙。
“怎么了,阿瑟比姐姐?”
皮艾莉丝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里却不知为何带着一点捉弄的味道,探头看向阿瑟比的脸。
“不许不许!禁止!禁止禁止!禁止姐姐!”
阿瑟比挥舞手臂,试图掩饰脸上的热度。皮艾莉丝也老实地点了点头。
“确实。虽然无法很好地语言化……但这不健康。”
“别说不健康。”
阿瑟比用手给发烫的脸扇风。她正想换个话题掩饰尴尬……忽然想起来了。
“啊!!煎蛋卷!!”
“什么?”
“鸡!鸡蛋!煎蛋卷!我要吃!!”
尴尬一瞬间被吹飞。阿瑟比冲进食堂厨房。户外自由长大的鸡生下的蛋,正被布巾包着,放在充当篮子的草帽里。
她一把抓起放在水龙头下冲凉的番茄,又从厨房架子上找出大得离谱的碗,嘴里喊着“看招看招看招啊啊!”,挥起平底锅。
“做好了!皮艾莉丝,你也尝尝!”
因为喜悦、兴奋和食欲而亢奋起来的阿瑟比,把装着番茄煎蛋卷的盘子“咚”地放到桌上。
她完全不管眨着眼的皮艾莉丝,给自己的盘子里盛了满满一大份。随便说了声“我开动了”,便张大嘴扒了进去。
柔和的鸡蛋风味,以及烤到恰到好处的番茄鲜味,在阿瑟比口中爆开。
调味只有盐。
但这样就好,已经足够了。
皮艾莉丝呆呆看着煎蛋卷像被垃圾滑槽吸走一样,从盘子上消失。
“嗯~~~~好吃死了~~~~!!”
阿瑟比握着叉子发出咆哮,眼角甚至泛着薄薄泪光。
“好吃到脑子要坏掉了,你快吃,来,快点!”
阿瑟比眼神有点不对劲,皮艾莉丝稍微往后缩了缩。装着煎蛋卷的盘子递到她手边。
“……那么,我开动了。”
皮艾莉丝用叉子取了很小一块煎蛋卷,以机械臂般的动作送入口中。
小小咀嚼的嘴,忽然停住。
“…………嗯。”
皮艾莉丝叉起比第一次更多的煎蛋卷,送入口中。她眨眼的间隔,以及把叉子送入口中的速度,都一点点变快。
咔哒。
叉子碰到空盘。皮艾莉丝像刚回过神,立刻绷紧嘴角。
“……这个,我应该也能做。”
“你就老实说好吃啊!”
阿瑟比虽然提高声音,脸上却带着笑。她看见皮艾莉丝依依不舍地望着空掉的大盘,嘴角还沾着一点鸡蛋碎。
“喏,沾上了……”
阿瑟比苦笑着伸手,替皮艾莉丝擦掉嘴边的鸡蛋。
皮艾莉丝微微一颤,板起脸取出手帕擦嘴。阿瑟比表面上温和地笑着,内心却冒着冷汗。
(我、我在干什么啊……又不是她妈妈……)
捏起那点鸡蛋时触碰到的,皮艾莉丝嘴唇的柔软感,还残留在指尖。
她把手藏到桌子底下。
阿瑟比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皮艾莉丝的嘴唇上。
(……哈?我在看哪里啊!)
“我再去给你做一份!”
她像要掩饰动摇似的大声说道,站起身来。
从那以后,阿瑟比发现自己会在不经意间盯着皮艾莉丝的嘴唇。
每一次,她的脸都会发热,声音会跳高,心脏也会敲得飞快。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越想,她越只想得到一个理由。
紫苑的记忆,从皮艾莉丝的鸢尾晶石中流入。
唇上感受到的那份温度。
阿瑟比第一次知道了吻的触感。
她当然知道相关知识。小时候,紫苑也常常温柔地亲吻阿瑟比的额头和脸颊。可记忆里紫苑对皮艾莉丝做的“那个”,与父母亲吻孩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无论是和皮艾莉丝一起打扫中庭墓地、修理浮空摩托、走在前往温泉的路上,还是泡在热水里,不知不觉间,阿瑟比的视线都会被皮艾莉丝樱色的嘴唇吸过去。
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就寝时间。
皮艾莉丝回到房间后,顺顺当当地换上运动服,钻进床里。熄灯后的房间里,弥漫着蚊香的气味,耳边是蛙鸣合唱和偶尔被风摇响的风铃声。
阿瑟比换上当睡衣的运动服,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她试着闭上眼,睡意却迟迟不来。
她翻了个身,隔壁床上熟睡的皮艾莉丝侧脸映入眼中。她双手交叠在胸前,一动不动。
阿瑟比坐起身,看着皮艾莉丝。
那睡姿没有一丝体温,仿佛只是把人偶放在床上。
她轻轻把脚放到地板上。压低脚步声,在皮艾莉丝床边蹲下。
近看时,皮艾莉丝的人偶感更强了。连翻身都没有,让她更像是“被制造得像人类的东西”。
明知她就是这样的存在,阿瑟比还是会因一动不动的皮艾莉丝感到不安。
她担心皮艾莉丝会不会就这样再也醒不来,于是悄悄把脸靠近她的嘴边。
微弱吐息碰到鼻尖。
啊,原来会呼吸。
这个小小发现让阿瑟比安心下来。她把身子探到床上,侧耳细听从皮艾莉丝唇间传出的呼吸节奏。
这样一来,她在意的果然还是皮艾莉丝的嘴唇。原来妈妈亲过这里啊……阿瑟比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于是,在阿瑟比脑内占据多数席位的行动主义者发话了。
“不就是接吻吗?既然这么在意,试试看不就好了。快点,眼前正好有个合适目标。”
“别、别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啊,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她转开脸,小声嘀咕。就在这时——
“什么事?”
皮艾莉丝“啪”地睁开眼,问道。
“呜哇呀啊啊!”
阿瑟比发出蠢得不行的惨叫,身体向后仰。她原本踮着脚蹲在那里,结果脚下一绊,一屁股坐到地上。
皮艾莉丝躺着看向慌成一团的阿瑟比。
“你刚才想做什么吧?”
“什什什、什么事呀!?”
“语气很奇怪。”
“哪有这种事呢!?”
面对明显慌张的阿瑟比,皮艾莉丝沉默着眨了两三下眼。
“要进来吗?”
她“唰”地掀开毛毯,慢慢挪到靠墙一侧。
“咦?”
在张着嘴、睁圆眼睛的阿瑟比面前,床上空出了一人能躺下的位置。
“呃,啊。这个,那个。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阿瑟比满头问号地躺到皮艾莉丝旁边。
皮艾莉丝挪了挪身体,床垫的晃动也传到阿瑟比这边。床垫不由自主地摇晃着,令阿瑟比想起小时候钻进母亲被窝的事。钻进母亲怀里,紧紧抱着她睡去,感觉非常舒服。
身体被记忆牵着动了。阿瑟比侧过身,立刻被近得超乎预想的皮艾莉丝的脸吓了一跳。
和阿瑟比一样,皮艾莉丝也侧躺着,与她面对面。
咚咚。
心脏跳得厉害。
为什么会这么紧张,阿瑟比好像快懂了,又好像不懂。
不,其实她也许已经懂了,只是如果真的懂了,就会变得无法挽回,所以才移开目光。不是,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阿瑟比。”
“咿?”
皮艾莉丝离得更近,声音也压低了。她一开口,阿瑟比便肩头一抖。皮艾莉丝那双仿佛在发光的眼睛注视着她,她一时说不出话。
“那个,对不起。”
“咦?为、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阿瑟比陷入混乱。皮艾莉丝有什么事需要向她道歉吗?是隐瞒鸡的存在吗?
“录像的事。我明明从阿瑟比的母亲那里收下了,却连看都没有看。”
“啊……可是。”
皮艾莉丝并没有与紫苑相关的记忆。
“那也没办法吧?妈妈也没有告诉你,她和你之间的关系,对吧?”
而且结果上,正因为阿瑟比捡起那盘录像并看了里面的内容,才有了现在这个状况。
“结果好就行了,不是吗?”
“可是……”
皮艾莉丝的视线从阿瑟比身上移开。
近距离看着她的眼角,阿瑟比能看见一种被逼到角落的人才会露出的悔意。
“阿瑟比的母亲,是不是希望我看那盘录像呢?”
听见皮艾莉丝的低语,阿瑟比想,她或许也抱着和自己一样的疑问。
——紫苑和皮艾莉丝,到底是什么关系?
紫苑明明受了伤,却仍然朝这座岛赶来。原因是不是为了见皮艾莉丝?
证据就是那个吻……
阿瑟比觉得,那个吻是为了传达“喜欢”。也就是说,紫苑喜欢皮艾莉丝。而且还是带着恋爱感情的那种“喜欢”……
轰!
阿瑟比的脸热了起来。她没法直视近在眼前的皮艾莉丝的脸,慌忙翻身,背对着她。
“我睡了。”
她只说了这一句,便闭上眼。
一回想那个吻,脑袋里就会变得软塌塌一团。
阿瑟比在脑中一角自言自语。
喜欢上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在岛上的生活将近一个月后的某天,皮艾莉丝一脸认真地对阿瑟比说道。
“岛外出现了一架鸢尾晶石反应消失的奥尔克。”
“哦。”
这是在说什么?
阿瑟比含糊地点了点头。
“我想去确认情况。”
阿瑟比这才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也就是说,要离开岛!?”
皮艾莉丝轻轻点头。阿瑟比一下子扑了过去。
“我也要去!啊,可是……”
眼睛发亮的阿瑟比,又因为现实问题卡住了。身为奥尔克的皮艾莉丝,应该不允许阿瑟比离开这座岛才对。
“不。你也一起。阿瑟比。”
“哈?”
“如果我把阿瑟比留在岛上自己离开,就会导致监视任务被放弃。但如果一起去,就没有问题。我是这样解释的。”
“这样也行?”
“可以。”
阿瑟比虽然无语,却也觉得皮艾莉丝的变化很有趣。刚认识时的皮艾莉丝,绝对不会擅自解释命令。
“而且,这也是给阿瑟比的委托。”
“委托?你是说鸢尾花魔女接的那种委托?”
“是。请你运送我。为此,需要身为鸢尾花魔女的阿瑟比的力量。”
“……你该不会是在替我考虑吧?”
只要任务上有必要,就能给把阿瑟比带出岛外找到借口。说不定这是皮艾莉丝以她自己的方式,替想要飞上天空的阿瑟比着想。
“……不是。只是任务上产生了必要性。”
阿瑟比轻轻笑了。她就知道皮艾莉丝会这么说。皮艾莉丝就是这种家伙。
“只要能飞,怎样都行!所以目的地是哪?”
“沿岸环带。”
沿岸环带,是鸢尾花魔女们最畏惧的危险区域。
二十年前,月亮毁灭后,大陆大半都化作浮岛。
结果,只有海岸线留在地上,从空中俯瞰,像一条漫长带状地带。宽度从一公里到数十公里不等。那片呈甜甜圈状的大地,说明这里曾经存在过大陆。
沿岸环带有大量奥尔克。
它们仿佛要将人类关在过去大陆所在的范围内一样,建立起坚固防线。
抵达利泽克鲁斯岛之前,阿瑟比曾经穿过沿岸环带。可那是靠强运和阿瑟比的操纵技术才得以做到。即便如此,最后她仍被奥尔克追踪,坠落到了岛上。
而现在,阿瑟比与皮艾莉丝两人同乘浮空摩托,机上还装满帐篷、食物等行李,正准备进入环状地带。
如果这种状态下被奥尔克发现并追击……
即便对自己的操纵技术有绝对自信,阿瑟比脑内模拟出的结果,也只有一次又一次被击坠。
握着车把的手有些僵硬。与丝毫不敢放松警戒的阿瑟比相反,皮艾莉丝十分平静。
就像救下从大楼坠落的阿瑟比时那样,阿瑟比从背后抱着坐在座椅上的皮艾莉丝。皮艾莉丝操纵机体时,阿瑟比从她用来驱动浮空摩托的鸢尾晶石中,感受到她正在享受飞行。
“皮艾莉丝,你原来喜欢飞吗?”
皮艾莉丝一脸茫然地回过头,又很快把视线转了回去。
“不……”
她低声否定,过了一会儿,又摇摇头。
“或许是。以前我什么也没感觉到……”
“以前?最近才觉得开心?”
“那时候。”
“?”
“第一次和阿瑟比‘连接’的时候,阿瑟比飞上天空时的喜悦,也流进了我的身体里。对我来说,很新鲜……”
皮艾莉丝像在摸索措辞一样说着。阿瑟比莫名觉得难为情。
“哦、哦——看,陆地!”
她像要吹散这种来路不明的羞意,指向航线上出现的褐色与绿色带状地面。
阿瑟比凝神观察周围。只要出现一点异状,就丢掉行李,低空逃离。这是本次飞行中最紧张的一段,她神经也随之绷紧。然而,奥尔克始终没有出现。
“真的……没有袭击。”
她正悠然飞过从小就被反复告诫绝对不可接近的空域。
那种解放感,仿佛世界一下子扩大了好几倍。
“太厉害了!这样不就哪里都能去了吗!”
阿瑟比感动地说道。皮艾莉丝的鸢尾晶石中,隐约传来一点自豪的气息。
浮空摩托降落在海岸边的一座城镇遗址。两人整理装备,开始寻找反应消失的奥尔克。
即便这种时候,皮艾莉丝依旧穿着平时的制服。阿瑟比则用鸢尾花魔女装备把自己裹好。不过长袍实在太热,她已经脱下,收进背包里。
第一次真正踏上的沿岸环带,和阿瑟比预想中不同,是一片普通土地。
与浮岛上常见的废弃城镇并没有太大差别。可是回头便能看见的大海,以及潮风的气味,是内陆浮岛绝对没有的东西。
城镇坐落在山与海交会处的一小片平地上,房屋密集。两人沿着从海边通向山上的主街前进,寻找线索。
街道已经成了空无一人的鬼城,但几乎看不出被人类翻找破坏过的痕迹。建筑在风雨中自然腐朽,路边被丢弃的汽车也保留着窗玻璃,锈迹斑斑地倾斜着。
自然风化的街景中,忽然出现了浓重的破坏痕迹。
“这是虫子的脚印吧?”
“虫子?”
“就是长很多脚的奥尔克。”
“啊,多足战车。”
两人眼前,柏油路被等间隔地挖开。暴露出来的泥土仍然潮湿,连一根杂草都没有。这是新的足迹。
“呜哇,这不是跳蛛吗?那东西明明很大,速度还快,我最讨厌了……”
阿瑟比吐了吐舌头,顺着足迹走去。转过十字路口,离开大路后,一栋原本似乎是市政厅的建筑严重损毁,映入视野。
三层钢筋混凝土建筑,被粗暴地切开崩塌。混杂着绿色和褐色的迷彩机械腿,从里面探了出来。
“呜哇,出现了。”
阿瑟比下意识躲到阴影后。可是被瓦砾压住的多足战车,并没有动起来的迹象。
“死了?”
“看来是。”
皮艾莉丝毫不畏惧地靠近崩塌现场。阿瑟比也跟着小跑过去,靠近已经停止机能的奥尔克。
她绕过瓦砾堆,近距离看见多足战车——跳蛛的样子,忍不住皱起脸。
“哇,这什么,太恶心了……”
跳蛛上部装甲被开出一道深深伤痕。宽度和长度都约一米左右,装甲板被砸碎,向“内侧”凹陷。看凹陷方式,以及伤口周围没有烧焦痕迹,这应该不是火器或制导弹药造成的损伤。
那像是被巨斧……不,像是被鹤嘴锄凿开的伤口。某样东西刺进去后又被狠狠撬动,内部早已毁得一塌糊涂。望着这具脑袋被砸碎、体内被搅烂的跳蛛残骸,阿瑟比只觉得一阵怪诞的恶心。
“看来施加了相当强的力……”
皮艾莉丝跳上跳蛛,撬开没有被破坏的舱盖。她接上从终端伸出的线缆,开始操作。阿瑟比看着她,尽可能和跳蛛拉开距离。
她走到建筑旁的树荫下,正想坐下,忽然感觉脚边有些不对。
微湿的阴影地面上,刻着脚印。
那不是跳蛛,也不是其他奥尔克,而是人类穿的鞋留下的脚印。阿瑟比抬起自己的脚,把自己留下的脚印和眼前的脚印比较。大小明显不同。而且眼前这个显然更旧。
“嗯嗯?”
阿瑟比眯起眼,凝视脚印,随后察觉到“那个”,猛地一惊。
“阿瑟比。”
“什、什么?”
听见皮艾莉丝的声音,她回头的同时,下意识踩掉了脚印。
“数据回收结束了。回营地吧。”
“啊,嗯。也是。”
“怎么了?”
“没什么。”
阿瑟比摇摇头,走出树荫。离开那里时,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那处脚印,留在能注视跳蛛尸体的位置。
鞋底纹路与阿瑟比使用的靴子相同。
本来就不是一天能往返的行程,所以阿瑟比和皮艾莉丝决定在海岸扎营。
她们翻过混凝土防潮堤。一片小巧沙滩出现在伸向大海的山脊与渔港遗址之间。和利泽克鲁斯岛的沙滩相比,这里大约只有三分之一大,但供阿瑟比和皮艾莉丝两人使用,已经绰绰有余。
“……在这么开阔的地方,真的没问题?”
为了躲避奥尔克,露营时通常都会选在森林或废墟里。面对这片连一处遮蔽物都没有的沙滩,阿瑟比感到不安。
“这附近没有奥尔克。就算有,我也已经给阿瑟比赋予了我的敌我识别码,所以不用担心遭到攻击。”
“真、真的没问题?”
“是。”
“真的真的?”
“是。”
皮艾莉丝面对再三确认点了头。阿瑟比慢慢看向大海……
“太好了啊啊啊~~~~!!”
她丢开背上的背包,甩掉靴子,朝沙滩跑去。她卷起裤脚,靠近泛着白浪的水边。
“哇,好凉!?啊哈、啊哈哈!?”
海水的冰凉让她叫出声,脚陷进沙里的感觉又让她笑起来。她挥着双手叫皮艾莉丝。
“皮艾莉丝也快点!是海啊海!”
“这一点,看也知道……”
皮艾莉丝看着阿瑟比的兴奋劲,眨了眨眼。
她走到沙滩上,细沙立刻钻进乐福鞋里,走起来很难受。没办法,她模仿阿瑟比脱掉鞋子和袜子。赤脚踩上的沙子很热,脚也一下子沾满了沙。
“快点快点,皮艾莉丝——!”
阿瑟比突然跑来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水边。浪花拍上皮艾莉丝雪白的皮肤,冲掉了黏在各处的沙粒。
“好开心啊!”
阿瑟比像孩子一样露出天真表情说道。皮艾莉丝这才忽然想起,阿瑟比本来就还是个孩子。她意识到,这才是阿瑟比自然的表情。
“那是什么?”
阿瑟比指向防潮堤附近的建筑。
“应该是海之家吧。”
“海之家!?那是什么!?”
阿瑟比带着一张好奇心结成块的脸回头。
“海水浴季节提供饮食和物品的店铺。”
“去看看!说不定有什么东西!”
阿瑟比把脚塞进靴子,靠近海之家。那地方被放置了近二十年,已经完全像废墟一样,不过后方集装箱式的仓库仍然上着牢固的锁。
阿瑟比用随便找来的铁管砸开锁,说着“打扰啦——”,踏进仓库。
“啊,这个能用吧?”
阿瑟比拿起堆在仓库角落的白色塑料椅。除此之外,她们还回收了用到一半的木炭、引火剂、蚊香等实用战利品。
“嗯——差不多就这些吧……?皮艾莉丝,那是什么?”
皮艾莉丝正翻找堆放的纸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约大信封大小的塑料包。由彩色纸包成的细管整齐排列在里面。
“似乎是烟花。”
“烟花!?”
阿瑟比的眼睛立刻亮了。
“干得漂亮!太棒了!做得好,艾莉!”
“不,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应该是二十多年前的东西……还有,艾莉是……?”
阿瑟比意识到自己无意识说出口的名字,猛地回神。
那是母亲紫苑在录像里称呼皮艾莉丝时用的名字。
“……绰号!我刚想到的。走吧走吧!试试看烟花!”
她们把炭、蚊香之类堆到椅子上,带回营地。
在沙滩上铺开垫布,搭好天幕。吹起气垫,铺开夏用薄睡袋后,营地便准备完成。
装备全都是从岛上军事基地借来的,都是粗犷的迷彩图案,但阿瑟比并不在意。
她用石头搭起炉子,生火,把罐头放到铁网上加热,简单吃过晚餐后,黄昏逼近了。海岸朝东,太阳藏到背后山后,天色比想象中更快暗下来。
“那么那么!万众期待的,烟花时间——!”
天还没完全黑,阿瑟比已经等不及,拆开烟花包装。
“这个没问题吗?”
“不知道。不过总不至于爆炸吧。”
阿瑟比取出一支缠着彩色纸的手持烟花,凑近蜡烛火焰。纸张烧起来,点燃装着火药的细管后——
滋啪,滋滋……
色彩鲜艳的火焰只喷了一瞬,之后便只剩噼啪作响、势头很猛地燃烧。
“咦……烟花是这样的吗?”
老实说,阿瑟比还是第一次玩烟花。她小时候看过的电影里,明明会喷出更多色彩鲜艳的火焰……
“果然劣化了。”
皮艾莉丝也拿起一支点燃,结果同样只是“烧得很旺”就结束了。
“……什么嘛。”
虽然早有预料,可期待被勾起来又落空,阿瑟比还是很失望。她把烧尽的手持烟花丢进篝火,又在包装里翻找有没有别的东西。结果找到一个用报纸做成的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根像细细纸捻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
“那是线香烟花。”
“啊,啊!就是会噼啪、咻啪啪的那个!?”
“呃……?大概就是那个。”
阿瑟比拿起一根线香烟花,不知道哪边朝上,便问皮艾莉丝,让她帮忙点火。
她蹲在地上,凝视手中的细纸捻。
火焰一点一点像舔舐般爬上烟花。阿瑟比刚要放弃,以为这个也不行时,“咻”的一声轻响,一点小火花从线香烟花里飞了出来。
“皮艾莉丝,这个能用!”
在阿瑟比眼前,像融化玻璃一样的红色小球慢慢鼓起。从那里“咻、咻”地飞出火花,不久后势头增强,绽开一朵大花。
橙色火焰之花一瞬间现身,下一瞬又消失,然后再次出现。那像是一幅幅画接连展示的不可思议景象,把阿瑟比的眼睛钉住了。
啪。
红色小球落到地上,梦幻般的景色戛然而止。
“……好漂亮。”
坐在旁边看的皮艾莉丝点了点头。
“再来一次。皮艾莉丝也来。”
“好。”
这次,两人并肩靠在一起,挡着风,注视那细小却有力的光之迸发。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阿瑟比望着线香烟花想。
像这样露营、玩耍,度过这样的时间。光是想象,胸口就雀跃起来。
“要是能一起旅行,一定很开心吧。”
阿瑟比像自言自语一样低声说。
被线香烟花微弱光芒照亮的皮艾莉丝,露出有些惊讶,又有些为难的侧脸。
她明白。
阿瑟比自己也很清楚。
这次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皮艾莉丝提出委托,也就是说这是工作。阿瑟比是鸢尾花魔女,皮艾莉丝甚至不是人类。现在能像这样待在一起,只是无数难以置信的奇迹叠在一起而已,不可能永远如此。
这种事,她当然明白。
所以,在皮艾莉丝回答之前,阿瑟比抛出了新的问题。
“皮艾莉丝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想做的事?”
“对。比如钓鱼啦,游到很远的地方啦,还有什么‘劈西瓜’之类的。”
阿瑟比半开玩笑地问。皮艾莉丝却露出认真表情。过了一会儿,那张脸慢慢低了下去。
“那么,那个……”
皮艾莉丝怯生生开口。对她来说,这样含糊实在少见。看着她小小的嘴唇犹豫地动来动去,阿瑟比也莫名坐立不安。
“我有一个请求。”
“什、什么……?”
皮艾莉丝抬起脸。她紧紧抿住嘴唇,脸颊微微泛红。她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说道:
“我想再做一次。”
皮艾莉丝的话让阿瑟比一时没反应过来。可看见她决然的神情与微微颤抖的嘴唇,阿瑟比的心猛地一跳。
阿瑟比脑中复苏了自己追体验过的皮艾莉丝的记忆。
唇上感受到的,紫苑柔软的体温……
“咦……?难道,你——”
阿瑟比舔了舔因紧张而发干的嘴唇。咚咚,心脏开始跳得厉害。
不,自己的确也很在意那个,可现在突然被这么说,心理准备什么的,怎么说呢,那个…………接吻……
汗水沿着阿瑟比脸颊滑下。她环顾四周,当然除了她们之外没有任何人。
气氛也许是不错。
夏天的沙滩,玩耍,烟花,只有两个人……
不不,等等!那是所谓情侣的情况吧!?我们又不是,那个,情侣,而且本来就是女孩子之间,可是妈妈也亲了皮艾莉丝……而且确实很在意……
“可、可以,啊……”
阿瑟比咽下口水,点了点头。皮艾莉丝垂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有这么开心吗……?
阿瑟比因皮艾莉丝和自己之间的动机落差感到眩晕。她闭上眼,弯下腰,慢慢把脸靠向皮艾莉丝的嘴唇……
沙地上传来“嚓”的脚步声。她感觉皮艾莉丝站了起来。
“那么走吧。”
皮艾莉丝的声音渐渐远去。阿瑟比战战兢兢睁开一点眼,看见皮艾莉丝以对她来说少见的轻快步伐走开。
“咦?咦?等、皮艾莉丝?那个,你去哪?”
皮艾莉丝停下脚步,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去浮空摩托那里。”
“浮空摩托?”
阿瑟比发出呆呆的声音。就在这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下了某种不得了的误会。
“那、那个。你说想再做一次,是、是指什么?”
面对阿瑟比的问题,皮艾莉丝一瞬间卡住,然后语速稍微快了一点。
“所以,我是说,我想再和阿瑟比一起飞一次。”
扑通。
阿瑟比一屁股坐到沙上。
“啊——……啊。明白了。”
“没事吗?你脸很红。”
“没事啦!!”
幸好现在是夜晚。
阿瑟比打开油门,用夜风给发烫的脸颊降温。在地上显得闷热的长袍下,汗水逐渐退去。
她刚才闹出足以羞愤至死的误会,差点把脑子烧开。可久违的夜间飞行,让她一点点恢复冷静。
即便如此,她仍拖着刚才的误会,再加上周围漆黑,不由自主地把视线投向坐在前面的皮艾莉丝的嘴边。她连忙摇头,不行不行,问道:
“有、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能再高一点吗?”
“收到。”
阿瑟比打开油门,一边盘旋一边提高高度。
机体穿过薄云,高度计提示已接近上升极限。它本来就是低功率机体,无论皮艾莉丝的鸢尾晶石多么优秀,也无法升到太高。
“这里就是极限了。”
“这样啊……”
皮艾莉丝遗憾地低声说。
“果然,没法飞到天国。”
阿瑟比睁圆眼睛。
一方面,她没想到“天国”这个词会从皮艾莉丝口中冒出来;另一方面,看见皮艾莉丝居然真为此遗憾,也太出乎意料。虽然有点对不住皮艾莉丝,但她还是想笑。
“你为什么笑?”
“没想到你还挺浪漫的。”
看在这份性格的份上,阿瑟比关掉了灯。推进螺旋桨也停止,浮空摩托开始滑翔。除了切风声,耳边只剩彼此微弱的呼吸。
那是新月之夜。
月亮藏在水平线另一头。天空中,星辰像被打翻的器皿一样闪烁。
星之大河与被毁月亮的碎片形成的环交错在一起。漂浮在轨道上的巨大月亮碎片无声横过,在星空中开出黑色空洞。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透过鸢尾晶石卷起的情绪,正划出令人舒适的波浪。
刚才还那样狂跳的心脏,现在平稳得像风止后的海。阿瑟比轻轻叹息,继续仰望星空。
“那个,阿瑟比。”
忽然,坐在前方座位里的皮艾莉丝开口。
“什么?”
“阿瑟比想接吻吗?”
阿瑟比眼前爆开星星。浮空摩托摇晃了一下。
“你、你你、你突然说什么啊!?”
皮艾莉丝歪着头,看向慌乱的阿瑟比。
“从刚才起,不如说今天飞行时,我一直能透过鸢尾晶石感觉到。所以我以为,你特别想试试。”
“呜啊啊啊啊~~~~!!”
阿瑟比把额头抵到皮艾莉丝背上。
暴露了。
当然会暴露。
鸢尾晶石会传递鸢尾花魔女的情绪。就像皮艾莉丝的情绪传给了阿瑟比一样,阿瑟比的情绪也一直对皮艾莉丝毫无遮掩。
“这种时候你就装不知道嘛啊啊……”
面对痛苦挣扎的阿瑟比,皮艾莉丝语气平淡地说:
“要试试吗?”
皮艾莉丝在座椅上侧坐,从很近的地方仰头看向阿瑟比,问道:
“既然这么在意,试一次不就好了?”
“咦?”
皮艾莉丝的话确实有道理。阿瑟比自己也不是没想过。可在这种时机被突袭,她身体还是忍不住往后仰。
“不、可是,那个。”
“那么,这样如何?这是报酬。”
“报酬?”
“是。作为这次委托的报酬。”
报酬。
这个词让阿瑟比心里的门槛一下子降低了。
原来如此,如果是报酬就没办法了呢……她差点接受。另一边,也有个阿瑟比拼命以白刃接住像断头台般落下的门槛,大喊“住手啊笨蛋!”
可是,试一次是不是比较划算?或者说,因为这种事慌成这样,不就显得自己像个孩子一样傻吗?而且皮艾莉丝是女孩子。如果是男孩子那肯定不行。同性就安全安全。就像玩闹而已。
“不做吗?”
“做、做……!”
阿瑟比下定决心,看向皮艾莉丝。下一瞬,皮艾莉丝冰凉的双手包住阿瑟比发烫的脸颊。
皮艾莉丝的手把阿瑟比的脸拉近。阿瑟比任她摆布,柔软的温度便压上了唇。
皮艾莉丝吻了阿瑟比。

滑翔的浮空摩托上,照亮周围的只有星光。即便如此,在阿瑟比眼中,皮艾莉丝白皙的肌肤像在发光。
皮艾莉丝的嘴唇柔软,也带着些许温度。
很像记忆中看到的母亲紫苑的唇。
却又和沙滩上断气的鸢尾花魔女少女那冰冷僵硬的唇,完全不同。
啊,她是活着的。
阿瑟比这样感觉到。
就在那一瞬,迷惘在阿瑟比心中诞生。因为与自己唇瓣相触的少女,忽然显得如此纤细、华丽,又令人怜爱。
明明直到刚才为止的皮艾莉丝,与此刻唇瓣相贴的少女,本该是同一个存在。
可现在的阿瑟比却觉得她仿佛完全不同,像被掀去黑幕的星空一样闪耀。
这很危险。
阿瑟比咬紧牙关。
接吻这个行为,拥有像开关一样切换人类爱情相关部分的功能。不能随随便便做。这会引起感情误作动。
试图保持冷静的阿瑟比,忽然想起母亲紫苑。
紫苑吻皮艾莉丝时,心里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吗?
不,不对。
阿瑟比摇头。
“顺序”不一样。
紫苑是真的喜欢皮艾莉丝。
所以才会亲吻她。
那时母亲感受到的,不是阿瑟比此刻这种拟似的、后补上去的爱意。
那是发自内心想要亲吻对方的,真正的“喜欢”。
不是吻让爱意误作动。
而是爱意生出了吻。
那时,阿瑟比突然想起以前皮艾莉丝在床上露出的表情。那种被逼到角落般的神色,以及渗着悔恨的眼睛。
“阿瑟比的母亲,是不是希望我看那盘录像呢……”
皮艾莉丝的话像迟到的毒性,一点点攥紧阿瑟比的胸口。
如果紫苑真的喜欢皮艾莉丝,喜欢到愿意赌上性命来见她。
那么,当她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已经不记得自己时,到底是什么心情?
胸口、心脏、心,都像被紧紧压碎。
皮艾莉丝那句话,是源于不记得紫苑的罪恶感。
皮艾莉丝根本不需要感到罪恶。拥有与紫苑回忆的那个皮艾莉丝,已经不存在了。
即便如此,皮艾莉丝仍为自己不记得而后悔。
她仍对紫苑感到抱歉。
阿瑟比既高兴,又难过。
我不想被忘记。
也不想忘记皮艾莉丝。
在阿瑟比心中,珍惜与皮艾莉丝之间回忆的感情,像从水底升起的气泡一样膨胀。
握住油门的手颤抖起来。
小小的温度覆在那只手上。
“阿瑟比。”
听见皮艾莉丝叫她,阿瑟比抬起脸。在蓝色星光映照下的皮艾莉丝从极近处注视着她,说道:
“没事的。”
只有这一句话。
可已经足够。
透过鸢尾晶石流入的柔软温度,让阿瑟比手上的颤抖消失了。
她曾以为皮艾莉丝像人偶。以为她是不懂变通、没有感情的奥尔克。
现在不同了。
对阿瑟比而言,皮艾莉丝既不是人偶,也不是奥尔克。
她是名叫皮艾莉丝的,重要的女孩子。
“抱歉……不。谢谢,谢谢你,皮艾莉丝。”
她无法好好把这份心情说成语言。就算说出来,也一定会变得俗套不堪。
所以这样就好。
不需要语言。
鸢尾晶石彼此传递的情绪波浪,超越语言,包住了两人的心。
阿瑟比只是沉默着,轻轻抱住皮艾莉丝。
皮艾莉丝也伸出手臂,像要包住阿瑟比一样回抱她。
“差不多该回去了。”
阿瑟比这么说,将浮空摩托转向营地所在的海岸。机体缓缓倾斜,星光照亮两人的脸颊。
“……?”
皮艾莉丝歪头,仰望天空。她似乎在意什么,皱眉盯着空中。
“怎么了?”
“有东西……不,是我多心了。抱歉,我们回去吧。”
“是吗?那走喽。”
感受着怀中皮艾莉丝的体温,阿瑟比打开油门。
载着两人的浮空摩托响起尖锐螺旋桨声,向黑暗海面下降。
◇ ◇ ◇
从沿岸环带调查归来,已经过了一周。
皮艾莉丝一直忙着解析从被破坏的跳蛛身上回收的数据。
学校特殊教室楼的一角,摆满了皮艾莉丝组装的演算装置机箱。为了防止热失控,空调始终运转。为了隔热,窗户和走廊侧的门都被隔热材料严严实实封住。如果没有照明,就算正午室内也会漆黑一片。房间里,皮艾莉丝正盯着唯一亮起的屏幕窗口。
进展,说得直白一点,什么也没有。
被破坏的跳蛛,记忆元件遭到彻底粉碎。勉强回收的数据也像被撕得支离破碎,根本看不到复原希望。
皮艾莉丝姑且把这当成任务的一环,认真处理着,但也差不多开始觉得可以放弃了。
她靠上椅背,仰望天花板。最近,她像这样发呆的次数变多了。而在发呆时,皮艾莉丝脑中浮现的,多半都是阿瑟比。
不知不觉间,皮艾莉丝握紧了手掌。
她看着自己仿佛忍耐痛楚般攥起的拳头,像看着别人的手。
自从环状地带调查之后,皮艾莉丝一直被身体上发生的变化困扰。
工作时集中力下降,偶尔胸口深处会感到像被勒紧般的痛苦。可是身体并没有异常。既然如此,只能认为这是心理反应。
毫无脉络地,她又想起阿瑟比注视线香烟花时说过的话。
“要是能一起旅行,一定很开心吧。”
她觉得高兴。
如果语言有形状,皮艾莉丝想把那句话收进漂亮盒子里,偶尔取出来偷偷欣赏。阿瑟比那句话,对她而言变成了如此特别的东西。
可是,她没能把这种想法告诉阿瑟比。皮艾莉丝自己也觉得,把自己的妄想说出来很难为情。说到底,自己竟然会产生这样的妄想,光是这一点就让皮艾莉丝吃惊。
结果那一晚,她只用“想一起飞”这个临时愿望满足了自己。
……如果那时候说出口。
“我也想和阿瑟比一起旅行。”
如果自己能这样说。
没能说出口令她懊恼,也让她觉得对不起阿瑟比。她也害怕这份心情传给阿瑟比。于是这一周里,即便阿瑟比邀请她飞行,皮艾莉丝也以工作为由拒绝了。
每当被问“今天能飞吗?”,她就会感到像被人揭开结痂一样的疼痛。
皮艾莉丝叹了口气,再次回到数据解析上。放弃前,再试最后一次。
可是,很快又有毫不相关的记忆浮上来。
与阿瑟比一同飞过的夜空。
她轻轻摇头,试图集中于眼前课题。可稍微一松懈,皮艾莉丝就会想起那时的阿瑟比。
与阿瑟比在空中飞舞,交谈,相视而笑,还有交换的吻……
皮艾莉丝不知不觉脸颊发热。她再次摇头。
然后,她突然注意到了。
与阿瑟比接吻后,她仰望天空。月亮碎片在夜空中开出了黑色空洞。
对了。
那块碎片。
一阵奇怪的不安袭来。原本飘浮的心情骤然冷却,把她拉回现实。
“……不会吧。”
不可能。
皮艾莉丝试图带着自嘲否定脑中浮现的可能性。可是她无论如何都在意。无法一笑置之,说那不可能。讨厌的预感黏在胸口深处,甩也甩不掉。
皮艾莉丝在一台终端上启动计算软件。
她输入侦察型奥尔克收集到的观测数据,开始计算。
一定只是杞人忧天。
不可能有这种事。
她这样祈祷。
结果很快出来了。
皮艾莉丝没有勇气直视计算结果。
太荒唐了。
反正只是自己多心。
她刻意叹了一口气,抬起视线。
“——怎么会……”
话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再来一次。
她重新计算。
可结果没有改变。
“怎么会,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皮艾莉丝茫然注视画面。
但那份失神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她猛烈开始新的计算。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她跑了数百次模拟,检讨了数千套解决方案。
即便如此,结果仍然相同。
绝望。
可是,只有一个。
她注意到,只有一个方法能够改写绝望。
“可是……这样一来……我就……”
她屏住呼吸,攥紧手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然后闭上眼。
“只有阿瑟比……必须保护她……”
皮艾莉丝睁开眼。
阿瑟比很不满。
她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和皮艾莉丝一起飞了。
沿岸环带调查结束后过了一周。皮艾莉丝说要解析数据,把自己关进房间。
这样一来,阿瑟比便无事可做。吃饭时,她会若无其事地问“之后要不要稍微飞一下?”可皮艾莉丝总会绷紧表情,皱着眉摇头。
今天也一样,她一起床就问“今天能飞吗?”结果还是相同。
不过,皮艾莉丝似乎也觉得尴尬,提议道:“仓库里有轻型摩托车,要不要骑着在岛上转转?”
制服外披着鸢尾花魔女长袍的阿瑟比,坐在收纳于操场旁仓库里的摩托车座椅上,叹了口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皮艾莉丝是不是觉得,只要能飙起来,什么都行?
阿瑟比每天邀请皮艾莉丝,是因为和她一起飞很开心。一个人骑摩托到处跑,并不能满足她。
“明明那时候还说想一起飞。”
她鼓起嘴,半是迁怒地踩下启动踏杆。
内燃引擎发出轰鸣,打开油门后,声音格外痛快。听见那声音,低落心情稍微放晴了些。可这样就像被皮艾莉丝说中了,阿瑟比连忙绷紧松开的嘴角,挂上档。
她没有决定目的地,骑着轻型摩托车出发。
虽说盛夏已过,洒落在利泽克鲁斯岛上的日光仍然锐利。只要静止不动,汗水立刻渗出;可一跑起来,汗意便瞬间退去。
长年无人维护的柏油路损伤严重。道路到处塌陷、开裂,根本无法笔直前进。可在避开这些障碍的同时提高速度,也渐渐变得有趣。
嘴角差点松开时,她又想起对皮艾莉丝的不满,鼓起嘴。
骑摩托确实很开心。可阿瑟比真心想要的,是和皮艾莉丝一起飞。
与皮艾莉丝共享的天空,快乐的性质完全不同。
她想起那次夜间飞行,想起无声滑翔时在机上仰望的星空。那是美丽到用语言描述都显得愚蠢的回忆。
夜间飞行的回忆又牵连起她与皮艾莉丝交换的吻。阿瑟比不由得脸颊发热。可是现在,让她脸红的不只是羞耻。
皮艾莉丝是温柔的女孩子。
如果是刚相遇时的阿瑟比,绝对不会这么想。可如今与她一起度过一段时间后,阿瑟比已经不再觉得她是死板、缺乏感情的人偶。
没有心的人偶,不会为了仰慕自己的人而感到痛苦。
不会为自己忘记了珍惜自己的人而后悔。
皮艾莉丝有心。
和自己一样。
而且那颗心,确实拥有包裹他人的温度。
阿瑟比驾驶的轻型摩托车,正从岛南坡边缘穿过旧市区,向北前进。周围田地逐渐增多,正前方矗立着一座山。山腹被露天开采削去一大块。
阿瑟比沿着通往山上的直路往上冲。引擎咆哮,她一次次升档。
全身迎着风,阿瑟比确信。
果然,没有皮艾莉丝不行。
她找不到词来形容这种不满足。可是有一件事很明确:只要皮艾莉丝在身边,这种胸口的郁闷就会消失。
爬上坡道尽头,眼前出现巨大闸门,以及绵长的围栏墙。
“……基地。”
那是每次在空中飞行时都会看见的,军用机场废墟。
阿瑟比把轻型摩托车停在基地正门前。过去应该站过士兵的岗亭已经半毁,玻璃和混凝土碎片散落在路上。
红白相间的升降杆也从中间折断,再没有阻挡进入的东西。从闸门延伸出去的道路尽头,控制塔和兵舍并排矗立,失去所有轮胎的锈迹斑斑的运兵车倾斜着停在那里。
阿瑟比出生长大的地方,也是这种军事基地遗址。
可是她的故乡有人生活的痕迹。
这里没有。
被丢弃的车辆,坍塌的建筑。没有热闹喧嚣,只有阳光和蝉声不断砸下来。
明明气温高到令人出汗,这却是一幅让皮肤发冷的景色。
基地内部大多数建筑损毁严重。她在基地里走了一会儿,发现破坏痕迹画出了一条直线。控制塔上部被炸飞,而在它前方,一栋四层基地设施的顶层被剜去。
沿着破坏痕迹走的阿瑟比,脚步忽然停住。
眼前展开了天空。
这里是一片看似曾为机库的废墟。可阿瑟比踏入的另一侧,建筑的墙壁和天花板都已崩塌,甚至连地面也坍落下去。过去那里也许还有更远的土地。
阿瑟比在一根似乎从天花板落下的钢梁上坐下,呆呆眺望眼前景色。以机库墙面为相框,正前方铺开湛蓝天空与大海。
远处鸣叫的蝉,数量确实比阿瑟比来到岛上的那天少了。
从阴影里看出去,天空太亮,反而让她觉得自己身处漆黑之中。没有风,汗水一点点从阿瑟比颈边渗出。
“好热……”
突然,头顶响起猛烈轰鸣,阿瑟比跳了起来。
“咿呀!?”
难道是奥尔克?
她仰望天空。天花板缺口露出的天空,被厚重灰云覆盖。
白光“咔”地炸开,震动腹部的雷鸣再次响起。同时,雨点啪嗒啪嗒落了下来。转眼间,耳边只剩雨声和雷声。
她慌忙躲进有天花板的建筑里。从屋檐下看出去,覆盖天空的暗铁色云层厚重得很,暂时没有变淡的迹象。
虽然姑且带了长袍,但在这种雨里骑摩托回去实在麻烦。
没办法,阿瑟比拖来大厅里的一张长椅,躺在上面。她呆呆听着雨声和雷声。
明明只是杂音,可像这样在室内听雨声,却不可思议地舒服。
回过神时,阿瑟比已经迷迷糊糊,不知不觉打起盹来。
忽然,有人摇她的肩。
她像滚落一样从长椅上跳开,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受身,正面对方。
然后,她发现对方是穿制服的少女。
“皮艾莉丝……别吓我啊。”
阿瑟比抚着心脏狂跳的胸口松了口气,又擦了擦嘴边。
流口水的蠢脸被皮艾莉丝看见了。脸热起来。
“你、你怎么了?跑到这种地方来。”
“因为下雨了……”
皮艾莉丝说着,举起手里的塑料伞。
说白了,就是来接她一起回去。
不知为何,这让阿瑟比高兴得不得了。
“这、这样啊。谢谢……啊,难道你骑浮空摩托来的?”
既然皮艾莉丝都特地来了,阿瑟比忍不住期待。可皮艾莉丝摇了摇头。
“不,我坐列车来的。轨道一直铺进基地里……”
阿瑟比刚刚浮起来的心情,立刻迅速冷却。松开的脸颊僵住了。
“喂,你最近为什么不和我飞?讨厌飞吗?”
她不自觉地用了有些尖锐的语气,这让她很懊恼。
“不,并不是……”
皮艾莉丝含糊其辞。阿瑟比咬住嘴唇。什么啊。有想说的就说出来啊。她对皮艾莉丝的态度感到烦躁,下一瞬却发现那句话也弹回了自己身上。
没有说清楚的人,自己也一样。
“皮艾莉丝,那个……”
莫名紧张。
明明她应该很擅长把想到的事说出口,可现在不知为何,声音因紧张而颤抖。
“我想和皮艾莉丝一起飞。”
皮艾莉丝的肩膀微微一颤。
“不是只要我一个人能飞就行。我必须和皮艾莉丝,和你一起才可以。和皮艾莉丝一起飞很开心,除此之外,都很无聊……”
阿瑟比自己也知道脸红得厉害。心跳吵得听不见周围声音。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只是混乱。
“所以,那个。”
喉咙被紧紧勒住。心里溢出的感情卡住了,卡住、纠缠,最后滚出来的只有一句话。
“我喜欢你。”
那是小到几乎要被雨声盖过的声音。
可是那句话,确实传到了皮艾莉丝耳中。
皮艾莉丝抬起脸。她背对落雨的室外,整个人逆着光,可阿瑟比仍看得出,她的脸一点点染红。
阿瑟比猛地回神,慌慌张张补充:
“那、那个!我是说喜欢和皮艾莉丝一起飞,不是那个,不是说我讨厌你!啊虽然之前我说过讨厌你,但那只是当时那样,现在不是!”
“我也是。”
听见皮艾莉丝的话,阿瑟比慢慢放下乱挥的手。
皮艾莉丝看着阿瑟比,又说了一次。
“我也喜欢。和阿瑟比一起飞。”
皮艾莉丝的声音乘着细雨噪声,传到阿瑟比耳边。
“真、真的吗?皮艾莉丝也喜欢和我一起飞?”
阿瑟比用发飘的声音问。明明她应该比皮艾莉丝高出一个头,却不由自主用上了仰视的眼神。
“是真的。不是谎话。”
皮艾莉丝轻轻点头。
“那我们还能再一起飞吗?”
面对阿瑟比急切的问题,皮艾莉丝点了点头。
“嗯。一起飞吧。”
这样回答的皮艾莉丝,眼角微微下垂,嘴角也轻轻抬起。

“啊、啊!皮艾莉丝笑了!哈哈!”
仅仅如此,就让阿瑟比高兴到笑意不断涌上来。
“……我笑起来很奇怪吗?”
“不!不奇怪!……果然还是有点奇怪!啊,对不起对不起,不是不是!别生气,艾莉!不是奇怪,是开心。”
阿瑟比擦去眼角浮起的泪,再次笑了。被她带动,原本有些不高兴的皮艾莉丝表情也软了下来。
“阿瑟比。”
“嗯?什么?”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天空开始变亮。
雾一样的细雨打湿了两人的头发。阿瑟比撑着伞,两人肩并肩走着。
她们登上皮艾莉丝乘来的那辆单节列车。阿瑟比本以为要回学校,看见列车朝相反方向,也就是山上开去,顿时睁圆眼睛。
“咦?要去哪?”
“矿山。这条线路原本就是用来搬运鸢尾晶石原石的运输线,所以可以直接进入坑道。”
列车行驶了一阵后,来到一个巨大的隧道前。列车灯照亮深邃坑道。
途中几次切换岔道后,皮艾莉丝停下列车。灯光照去的前方,隧道被瓦砾堵住。
“能帮我一下吗?”
皮艾莉丝指向放在座位上的木箱。两人喊着一二抬起,重量相当惊人,压在阿瑟比手臂上。
“这、这里面装了什么?”
“炸药。”
“炸——!?难道你现在要挖鸢尾晶石!?”
皮艾莉丝摇头,看向堵住铁轨的瓦砾。
“只是清除障碍物。”
按照皮艾莉丝的指示,阿瑟比布置炸药,用导线连起来。所有炸药设置完毕后,皮艾莉丝一边放出导线卷,一边让列车后退到安全范围。
“那么开始。三、二、一,爆破。”
皮艾莉丝按下手中的开关,发出咔嗒声。
下一瞬,冲击波“轰”地穿过坑道。即便捂住耳朵,阿瑟比的身体仍被震了一下。等弥漫的烟尘沉下去后,皮艾莉丝拿起灯,下了列车。
被炸飞的瓦砾后方,是一处仿佛终点站般、轨道分岔的地方。
灯光照出一辆台车。台车上有一个汽车大小的物体,盖着布。即便隔着布,也能看出那锋利尖锐的等腰三角形轮廓。
那个剪影大大动摇了阿瑟比的心。
她跑向庞然巨物,焦躁地解开固定布料的绳子。粗暴掀开布后,鲜红整流罩反射出灯光。
大型浮空摩托现出身影。
那是名为科尔维特的型号,一款双人乘坐的高速高机动机。
长得像蜂鸟鸟喙的机首。后部短前掠翼根部,搭载着两台喷气引擎。
这架涂成鲜红色的机体,阿瑟比比任何人都熟悉。
“妈妈的科尔维特……”

她用手指触碰整流罩。阿瑟比不在意灰尘弄脏自己,把脸颊贴上冰冷机身。
机体各处刻着伤痕和弹孔。看见座椅附近有大口径子弹贯穿过的痕迹时,阿瑟比表情紧绷起来。
“我一直很想坐上它……十二岁的时候,我偷偷想开它飞,结果撞到副翼,被妈妈骂得乱七八糟……”
一滴水珠从阿瑟比脸颊滚落。
脑中,和母亲一同驰骋天空的回忆接连浮现,又消失。
“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因为我觉得,要是告诉你它的存在,阿瑟比会逃走。”
皮艾莉丝在阿瑟比身后低声说。阿瑟比擦了擦眼角,苦笑。
“是啊。要是再早一点的我,绝对会那么做。”
她的手从身后被握住。阿瑟比回握那只小小的冰凉的手,转过身。
“这样我们又能一起飞了!去哪呢,皮艾莉丝?”
阿瑟比笑着问,却发现皮艾莉丝的表情出乎预料地僵硬。
“刻托斯。”
皮艾莉丝说道。阿瑟比稍晚才意识到,那是对自己问题的回答。
“凯、刻托斯?你想去那里?为什么?”
她忽然觉得现场气温降低了。
皮艾莉丝从口袋里取出小型终端,展示给阿瑟比。画面上显示着一条曲线图。
那条线在图中保持了很长一段水平,随后逐渐转为下降,最后在某一点撞上图表底边。
“……这是什么?”
“刚才计算出来的东西。”
以平时总是简洁明了的皮艾莉丝来说,这说法拖沓得奇怪,也看不见话头的方向。
“夜间飞行的时候,我感觉到了违和。”
皮艾莉丝的声音在地下通道里回响。天花板滴落的水珠以固定节奏敲打。那声音在阿瑟比耳中,像间隔逐渐缩短的倒计时。
皮艾莉丝指着图表说道:
“这是轨道计算。”
不好的预感袭来。
不要。
我不想听。
阿瑟比本能地这么想。可还没等她打断皮艾莉丝,皮艾莉丝已经给出了答案。
“再过一周,月亮碎片会坠向地面。”
二十年前被毁掉的月亮,化作无数碎片漂浮在轨道上。其中一块,从地面仰望只像芥子粒般大小的碎片,正画出坠向地面的轨道。
原因发生在一个月前。
刻托斯发射主炮的那一天。大型船在利泽克鲁斯岛眼前坠毁,船上人员全员死亡的那起事件。
刻托斯发射的主炮,也就是鸢尾晶石临界辐射发射装置的炮击,不仅射穿了共和国运输船,也射穿了遥远轨道上的某处。
漂浮在轨道上的一块月亮碎片遭到直击,爆散开来。无数碎片四散,又接连碰撞。其中一块像台球一样,被从稳定轨道上弹了出去。
那原本只是极其微小的变化。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裂缝扩大到无法挽回的程度。
然后——
“……只剩一周?”
“是。”
“坠落之后,会怎样……?”
“碎片直径约一点五公里,预计会坠落在大南洋外海九百公里处。超过五百米高的海啸将席卷全世界,连浮游大陆都难以幸免。之后,猛烈热浪会引发大火,地表超过四成可能被烧毁。大火过后,扬起的尘埃会遮蔽阳光,星球将在数年间陷入寒冷期。许多动植物都会死亡。”
如果是在文明崩溃前,也许还有希望。
可是对如今这个被分割、濒临灭亡的人类世界而言,那只能称作最后一击。
“可、可是。总有办法……对吧?”
即便听完皮艾莉丝的说明,阿瑟比仍没有彻底绝望。
皮艾莉丝说要去刻托斯。
那一定是因为刻托斯能打破这场危机。比如——
“用刻托斯的主炮击碎碎片?”
面对阿瑟比的提议,皮艾莉丝摇头。
“刻托斯毫无疑问会是最后防线。但主炮已经不能使用。”
“为什么!?”
“刻托斯主炮在二十年前毁灭月亮时,因为过量能量流入而损坏。再加上一个月前的炮击。炮身已经受损,刻托斯不再具备战略兵器能力。”
“那要怎么……”
她刚要说出口,便意识到了。
“你说刻托斯是最后防线,对吧?”
“是。”
“刻托斯已经不能发射主炮了,对吧?”
“是。”
“……难道你打算‘用刻托斯’去接住月亮碎片……?”
“……是。”
除此之外,没有办法。
这样说着的皮艾莉丝,脸被刘海遮住。
“如果接住月亮碎片,刻托斯会怎样?”
“准确来说,并不是接住,而是在撞击前让主机鸢尾晶石临界,连同碎片一起消灭。所以……”
皮艾莉丝的视线一直落在脚边。
“皮艾莉丝是刻托斯的一部分,对吧?”
阿瑟比的语气,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像在责备。
“……是。”
“如果刻托斯被毁,皮艾莉丝会怎样?”
皮艾莉丝抬起垂下的视线,看向阿瑟比。
“……阿瑟比,我希望与你度过的这个夏天,能够一直持续下去。这种事,我以前一次也没有过。”
又来了。
皮艾莉丝在绕圈子。
这是刚相遇时的皮艾莉丝身上绝对无法想象的,像满怀烦恼的少女一样的说法。可现在,阿瑟比无法容忍。
“别糊弄我!刻托斯坠毁后,皮艾莉丝会怎样!?说清楚!”
贴在皮艾莉丝脸上那勉强的笑容,慢慢萎缩。
她像个明明出于好意,却被大人训斥的孩子。阿瑟比胸口一紧。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吼了出来。
“说啊!”
“……会死。”
阿瑟比明确地摇头。
“不行。我们不去刻托斯。月亮碎片坠下来也没事。二十年前世界也是乱七八糟,可我们现在不是也还活着吗?”
“这种想法太乐观。按照我的计算——”
“计算什么的!”
阿瑟比抓住皮艾莉丝的肩。
“皮艾莉丝,你明白吗!?你这是想自杀啊!”
过去无论怎么试图按倒都纹丝不动的皮艾莉丝,此刻任由她摇晃。
“如果用我一个人的命,能救下阿瑟比和这个世界,那不是很值得吗?”
这句话让阿瑟比的理性决堤了。
回过神时,右手掌已经发热发痛。
眼前,皮艾莉丝左脸泛红,别开了脸。
地下通道的黑暗里,啪的一声回响被吞没,消失。
“别说这种蠢话!别说得像没办法一样!为什么,为什么你能这么平静地说出口!?”
阿瑟比用含泪的眼睛瞪着皮艾莉丝。
然后她注意到。
皮艾莉丝的拳头紧紧攥住,正在微微发抖。
“阿瑟比。”
听见皮艾莉丝叫她,阿瑟比不知为何退缩了一下。皮艾莉丝直直看着她,把握紧的拳头抵在胸口,说道:
“我喜欢你,阿瑟比。”
她以为自己又要挨一巴掌了。
“你改变了我。你让我注意到阿瑟比母亲的事……也让我注意到我已经忘记的过去的存在。你让我产生了不希望与你度过的这个夏天结束的心情。
是阿瑟比,让我自由了。
阿瑟比以前说过,要比别人更加珍惜与相遇之人的回忆。
所以请你,不要忘记。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与我度过的这个夏天。
只要你还记得,作为一名女孩子,而不是兵器,我就能迎来最后。”
阿瑟比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举起手。
皮艾莉丝像是认命般垂下眼。
啪!
清脆声音响起。皮艾莉丝猛地抬头。
阿瑟比自己扇了自己的脸。她脸颊上散着泪珠,看着皮艾莉丝。
“对不起,皮艾莉丝。果然,我还是不能接受。”
皮艾莉丝寂寞地垂下脸,却又因为阿瑟比接下来的“可是”而抬起头。
“我不想世界毁掉。因为这是以后我要和皮艾莉丝一起旅行的世界。”
皮艾莉丝屏住了呼吸。
“如果是我和皮艾莉丝,就能保护世界,对吧?”
“是。”
“我要怎么做?”
“请把我带到刻托斯。”
“明白了。我会把皮艾莉丝带去刻托斯。那就是给我的委托。可以吗?”
“是。”
“委托我一定会完成。所以在那之后,皮艾莉丝也要帮我。”
“阿瑟比……?”
“我不会放弃。绝对不会让皮艾莉丝死!我会让你从刻托斯里自由出来。”
泪水仍在不断溢出,阿瑟比语气却更强了。
“两个人一起去,两个人一起回来。为了这个,我们要挣扎到最后一刻。约好了。”
皮艾莉丝身体里的紧张松开了。
她露出柔软而平静的微笑,点了点头。
阿瑟比会和她在一起。
仅仅如此,皮艾莉丝胸口就扩散开安心与喜悦。
“好,约好了。”
之后的几天,像风暴一样过去。
为了阻止月亮碎片撞击,必须让刻托斯进入撞击轨道。为此,不管怎样,首先都得抵达刻托斯。
皮艾莉丝说,自己似乎是为担任刻托斯的中央控制装置而被制造出来的,却从未真正登上过刻托斯。本来,她应该在二十年前的战争中被搭载到刻托斯上,却因月亮毁灭而被留在这座岛上。因此,她只能进行简单的数据交换,无法访问操舰系统。
要抵达刻托斯周回的高度和轨道,阿瑟比的浮空摩托功率不足。但现在,阿瑟比有紫苑的科尔维特。原本她想花时间仔细修理,可眼下只能靠应急处理撑过去。
除此之外,还要准备高空飞行用的氧气面罩、防寒服、应急医疗包和生存用品。需要准备的东西、必须做的事堆积如山。
而且阿瑟比还留下一个重大课题。
“把皮艾莉丝从刻托斯中解放出来。”
如果刻托斯沉没,皮艾莉丝也会死。
这是因为皮艾莉丝被纳入刻托斯系统。但皮艾莉丝并不是电池,也不是引擎。她单独也能活下去,是一个独立存在。
既然如此,就一定有办法把她从刻托斯系统中切离。
只要能切离,皮艾莉丝就不需要与刻托斯共赴命运。
应该是这样。
可是,她不知道方法。
身为鸢尾花魔女,阿瑟比很擅长处理鸢尾晶石。可老实说,这个问题她完全无从下手。偏偏距离碎片撞击只剩几天。她也不能停下修理科尔维特的手。只要稍微放松,自己无能得想尖叫的心情就会涌上来。阿瑟比拼命压住它,每天前往科尔维特所在之处。
夏天即将结束。
她从没想过,一个季节的结束竟会让人如此恐惧。
若是平时,对下一个季节的期待本该开始膨胀。每个季节,阿瑟比都有各自的乐趣。
可是唯独这个夏天——这个与皮艾莉丝相遇、与母亲告别,又即将迎来崭新旅程的夏天,她不想让它结束。
她反复逃进妄想。只要这个夏天不结束,月亮碎片就不会坠落,皮艾莉丝的性命也不会受到威胁。
阿瑟比点燃新的蚊香。
再过一点,科尔维特主机就能点火。到了那一步,修复就几乎等于完成。她已经告诉皮艾莉丝自己会晚点回去,不过差不多该继续修理了。
她把投光灯接上发电机。快要沉入黑暗的掩体内部,被白光照亮。
堵住破洞、重新接好线路、修整过液压系统的科尔维特,鲜红整流罩闪着光。
“好了,开工。”
唯独这个瞬间,阿瑟比心中的不安消失了,胸口因兴奋而高鸣。沉默一年后,母亲的科尔维特终于要回到天空。
她从发电机拉出电缆,接上维修舱口。电力开始供给电池。等电池蓄上电,阿瑟比跨上座椅。她把手指放上点火按钮,按了下去。
“嗡”的一声,阿瑟比感觉到科尔维特内部的鸢尾晶石开始转动。
沉睡的鸢尾晶石发出如打哈欠般的转动声,随即开始为科尔维特全身供电。
阿瑟比将鸢尾晶石与仪表线路连接。若此处电力不稳定,最坏情况下,仪表线路可能崩溃。即便如此,阿瑟比相信自己的手艺,打开了开关。
一直沉默在昏暗里的仪表盘上,亮起了萤光色光芒。
高度计、速度计、陀螺罗盘、雷达屏、主机输出计、推进器输出计、燃料计……
所有数据,都停在一年前紫苑迫降到这座岛的时刻。仪表显示的每一个数字,都是母亲足迹的一部分。阿瑟比脸上不由得浮现笑容。
主显示屏亮起,阿瑟比输入密码。
为了紧急时主人以外的人也能操纵,鸢尾花魔女习惯把密码设成简单数字。更何况,对曾无数次试图驾驶这架科尔维特的阿瑟比来说,那是从小就很熟悉的数字。
搭载的电脑启动,显示最近状态。当然,那是母亲迫降当天的数据。阿瑟比点开航行日志。
“咦……”
正常来说应该显示的日志,停在加载画面上不动了。她试了好几次,表示正在读取数据的进度条,都会停在剩余两成左右的位置。
“咦——为什么啊?”
阿瑟比在座椅上抱头时,提着灯笼的皮艾莉丝出现在掩体入口。
看见修复完毕、发出低鸣的科尔维特,皮艾莉丝表情微微带上紧张。
但那也只有一瞬。皮艾莉丝走近科尔维特,仰头看向阿瑟比。
“修好了。太好了。”
阿瑟比听见皮艾莉丝的声音,也一瞬间绷紧了身体。不过现在她决定踢开不安,尽量用明亮声音说话。
“谢谢!不过日志数据打不开。”
“我看看。”
在阿瑟比帮助下,皮艾莉丝坐上座椅。座椅本来就是双人座,宽敞又舒适。可阿瑟比还是更喜欢那辆浮空摩托上,两个人硬挤在狭窄座椅里的感觉。
皮艾莉丝操作终端,试图打开数据。可是状况依旧。
“放弃在这里打开吧。只把数据抽出来,回学校用电脑试试。”
皮艾莉丝把记忆棒插进科尔维特终端,转移数据。数据转移完后,阿瑟比暂时熄掉科尔维特。
她抚摸这只还带着微微温度的钢铁之鸟,低声说:
“我马上就会让你飞起来。”
回到学校后,两人为了确认从科尔维特中取出的数据,前往电脑教室。
她把记忆棒插入终端,开始操作。过了一会儿,画面上展开日志列表。
“这样应该可以打开了。”
“谢谢!”
“我要离开吗?”
皮艾莉丝体贴地问。阿瑟比摇头。
“不用,待在这里吧。说不定数据又卡住了。”
其实,她是觉得一个人听会害怕,又觉得一个人听太可惜。
阿瑟比感受着背后皮艾莉丝的气息,按下日志播放键。
“——……二一年,八月三日。西部标准时间下午五点十分。”
扬声器里响起母亲的声音,阿瑟比心脏重重跳了一下。这个日期是……
“妈妈消失的第二天。”
“航行距离二百一十公里。当前位置为旧塞贝斯州西部。气温——”
那段日志以事务性记录结束。下一段,再下一段,也都是类似日志。阿瑟比有些扫兴,半是机械地播放下一段日志。
一阵沉默持续。
阿瑟比还以为自己没按下播放键,检查了一下,播放确实已经开始。就在这时——
“……二〇二一年,九月十五日。西部标准时间……上午五点二十九分。遭奥尔克追击,迫降旧利泽克鲁斯岛海军飞行场南部田地。因枪击及迫降时的冲击,负伤……”
痛苦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噪声很严重,紫苑的声音时不时听不清。阿瑟比刚调节音量,母亲便用不再那样公事公办的声音对她开了口。
“阿比。如果你听到了这段日志,就说明你抵达了这座岛……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这座利泽克鲁斯岛,是我的故乡。我在这里与她相遇,然后——”
咳嗽声远离麦克风。
“如果你见到她,不要逞强哦。你打架不可能赢得过她……要好好说明情况,然后,连同我的份,一起和她好好相处……”
阿瑟比碰上扬声器。
微弱振动从阿瑟比指尖传来,震动她的心。
“我啊,阿比。是被你拯救了。”
听见紫苑的话,阿瑟比抬起脸。
“我想和她在一起,所以做了无法挽回的事。结果,我撕裂了世界,还失去了她……我一直憎恨这个世界。
可是,你出生了。多亏你这个只能在这个破碎世界里,和本不可能相遇的人之间萌生的生命,我才终于能够爱这个世界。
即便自己选择的结果改变了世界,即便为那个结果后悔到想死,总有一天也能爱上那个世界。已经改变的世界,也可以再一次改变。自己本身也可以改变。
所以……哪怕你被迫面对足以大幅改变世界的选择,也要选择你所希望的道路。
不要在意别人的意见。不管你是多么痛苦地挣扎后做出的选择,别人反正只会批评你。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会被迫面对那样的选择。可是世界并不温柔。所以真到那时候,就尽情贯彻自我吧。
反正世界早就坏掉了,再坏一次两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日志到此中断。
“这是什么……”
阿瑟比失神地望着画面。
母亲的话像是在推她一把,令她高兴;可话里的内容又透着不祥。
因为想和她在一起,所以撕裂了世界?
母亲到底在说什么?
一种恐惧袭来。阿瑟比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极其重大的事。可是,她究竟要怎样才能知道母亲的过去……
她猛地想起,低声说:
“录像。”
那盘拍下紫苑和皮艾莉丝学生时代的录像。
上次,阿瑟比因为画面里出现两人的身影而动摇,停止了播放。也许那盘带子后面还有内容。
椅子发出声响。阿瑟比站了起来。她牵起表情僵硬的皮艾莉丝的手,迈步走出。
“去看录像后面的内容。”
阿瑟比和皮艾莉丝拿着录像带,来到之前阿瑟比播放录像的教室。
她打开教室窗户,让夜风进来。白天积在教室里的热气被扫出去。阿瑟比打开电视和录像机电源,把磁带推了进去。
影像从上次停止的位置开始播放。
如撒了虹色颗粒般的噪声在画面上跑过,画面忽然亮起。
画面中,是握着浮空摩托车把的紫苑的背影。
和上次一样,那是骑着浮空摩托飞行时拍摄的影像。摩托开始盘旋,摄像机转向地面。画面里映着学校操场,约三十名学生聚在那里,朝镜头挥手。
“那就开始吧。皮艾莉丝,摄像机没问题?”
“没有问题。”
听见电视里传出的自己的声音,皮艾莉丝身体僵住。阿瑟比握住她的手,注视画面。
画面中,学生们在操场上排列成人字。
紫苑时不时对无线电说“再散开一点”“左下角歪了”,发出指示。看来她们打算一个字一个字地摆出大字,之后再剪辑成句子。
“那下一个——摆‘三年四班’,大家重新排。”
紫苑一边让浮空摩托在空中悬停,一边对无线电说话。忽然,画面摇晃了一下。似乎是拿着摄像机的皮艾莉丝在看别的地方,镜头拍到了完全不相干的方向。
“紫苑。”
皮艾莉丝叫了紫苑。
“那边三个男生歪了——嗯,怎么了,皮艾莉丝?”
“有点不对。”
紫苑回过头。似乎是被皮艾莉丝带动,镜头也仰向天空。
“天空怎么了?”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阿瑟比握着的皮艾莉丝的手开始颤抖。
“什么东西——”
“紫苑!快撤——”
皮艾莉丝话还没说完,影像突然中断。漆黑画面上跑着白色颗粒状噪声。
“刚才那是什么……?”
面对阿瑟比的问题,皮艾莉丝无言以对,只能摇头。
阿瑟比有不好的预感。
影像中断前,她想说什么?
那是不是想说“快撤离”?
阿瑟比正要对皮艾莉丝说话,影像又动了起来。
不过画面很乱。摄像机似乎掉在地上,画面一半都是地面,也拍不到紫苑和皮艾莉丝。
只能隐约听见像是在争执的、带刺的声音。
阿瑟比调高电视音量。
“接下来……性处理……托斯的……系统里……没有必要。封装……越轻越好。”
那是男人的声音。阿瑟比凝神听着断断续续的录音。
“这样……会被毁灭……兵器……不需要……这是战争。”
录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完整内容。但零星的字句里都透着不祥。
录音又变得遥远。阿瑟比把耳朵贴近电视扬声器。
“毁掉吧,这个世界。”
随着紫苑的声音,画面染成一片纯白。噪声填满画面,不久后影像完全停止。
阿瑟比茫然望着画面。
那确实是母亲,是紫苑的声音。可那是阿瑟比一次也没听过的,充满厌恶、憎恨与怨怼的呐喊。
原本染成纯白的画面,逐渐转为漆黑。噪声碍眼。可阿瑟比仍能分辨出,那似乎是在拍岛上的夜景。
大概是从军事基地附近,俯瞰整座岛。时间是夜晚。本应只有黑暗铺展的夜景中,却映入了许多异常明亮的东西。
岛上各处,都立起火柱。
赤红烈焰熊熊燃烧,不祥地照亮升起的黑烟。
在那些火柱上方,巨大的极光狂乱舞动。
混着噪声的警报声回响,催促岛民避难。被固定在那里的摄像机,冷静切下化作地狱图景的岛屿模样。
忽然,有人影进入画面。
她仰望天空,用沙哑声音,以某种晴朗的语气说道:
“这样一来,就再也打不了战争了。”
人影——紫苑向天空伸出手。极光另一侧,巨大天体正崩塌碎裂。
“我会把世界拆得七零八落,把所有人关起来,让谁也没法再互相斗争。”
紫苑回过头。
她身上的制服被煤灰弄脏,破破烂烂,腹部被鲜血染成深红。
“一定会死很多人。我们杀死了很多本不该死的人。即便如此,我也希望皮艾莉丝活下去。所以,我喜欢皮艾莉丝还活着的这个世界。比起更多人不必死去的世界,我更喜欢皮艾莉丝一个人活下来的这个世界。”
背对被毁的月亮,紫苑伸出手。
“我们永远在一起哦,皮艾莉丝。”
画面被雪花噪点填满。
录像带播放结束了。
冰冷的风吹进教室。
阿瑟比和皮艾莉丝无声站着,无法从继续播放雪花噪点的画面上移开视线。
“这是什么意思……”
阿瑟比挤出声音。
“这样不就像是妈妈做的一样吗?”
狂乱极光,崩碎的月亮,以及仰望它们、露出满足神色的紫苑。
“是妈妈,毁掉了月亮吗?”
阿瑟比问身旁的少女。脸色苍白的皮艾莉丝微微张口,像是拼命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她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只是紧紧抿住嘴。
“喂,皮艾莉丝……你真的,不记得吗?”
阿瑟比问。皮艾莉丝低着头,无力地摇了摇。
“对不起……”
录像中留下的景象,皮艾莉丝无法在自己的记忆里找到。
阿瑟比想知道的事,自己明明应该经历过,却无法回答。皮艾莉丝觉得这仿佛是对阿瑟比的重大背叛。她无法直视阿瑟比。
“一点也好,真的一点也不记得吗……?什么细枝末节都可以……!”
阿瑟比抓住皮艾莉丝,几乎是在求她。
她很拼命。
阿瑟比从小在无意识中抱有的、几乎可以称作对母亲的信仰,正出现巨大裂痕。
身为鸢尾花魔女的母亲连接着被分割的世界。阿瑟比从幼年起,便一直用敬仰的目光看着这样的母亲。
可是,母亲引发了世界的分割吗?
无论录像影像,还是科尔维特日志中的声音,都在告诉她,母亲与月亮的毁灭有关。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也许会失去皮艾莉丝的不安,又叠上母亲隐藏的过去,压碎阿瑟比的心。
她无意识地咬紧牙关,忘了呼吸,瞪着虚空。
“阿瑟比。”
皮艾莉丝冰凉的手包住阿瑟比的手。那双仿佛要伤到自己般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被一点点解开。脑袋里的热像溶化般退去。
“慢慢吸气。没事的。冷静下来……”
她一边说,一边用空着的手抚摸阿瑟比的背。温柔触碰传来,阿瑟比粗重地吸了一口气。
“如果去刻托斯……”
听见皮艾莉丝的低语,阿瑟比看向她。
“刻托斯里,一定还留着我二十年前失去的记忆备份。只要前往刻托斯,调查数据,阿瑟比想知道的事也一定能知道。”
这句话把阿瑟比拉回眼前现实。
现在不是沉浸在绝望里的时候。
总之,必须行动。
“嗯……对,对啊……没错!只能做了。走吧,皮艾莉丝。去刻托斯!”
阿瑟比站起身,回握皮艾莉丝的手,用力说道。
就在这时。
轰。
雷鸣响起。
声音化作轰响,随后变为激烈震动。
阿瑟比不安地看向皮艾莉丝。下一瞬——
爆炸的闪光,把阿瑟比视野填成一片白。
冲击波将学校里所有玻璃震得粉碎,撼动校舍。
阿瑟比意识飞走了一瞬。
回过神时,她倒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皮艾莉丝正像保护她一样,将她抱在怀里。
教室里弥漫粉尘,完全看不清外面发生了什么。
阿瑟比正要站起,皮艾莉丝却一把将她拉倒。皮艾莉丝单薄的胸口压上她的脸,让她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第二道闪光袭来。
爆风涌入,身体被掀飞。她被皮艾莉丝抱着撞上墙壁,再次失去意识。
激烈上下晃动和切风声让阿瑟比醒来。
阿瑟比被皮艾莉丝抱在怀里。也就是所谓公主抱。
“等、皮艾莉丝,我能自己走!”
阿瑟比满脸通红地喊。皮艾莉丝轻轻把她放到地上。两人所在的位置,是教学楼二楼的楼梯平台。
“能走吗?”
面对皮艾莉丝的问题,阿瑟比点头。皮艾莉丝像飞一样冲下楼梯,阿瑟比拼命挪动发软的脚追上去。
下到校舍一楼后,皮艾莉丝突然推倒走廊里的储物柜。储物柜背后的混凝土被纵向挖出一道细长凹槽,里面靠着一块粗犷铁块。
皮艾莉丝像握扫帚一样轻松抓起那块铁,将弹链从弹匣中拉出装上,拉动拉柄。
咔锵。
坚硬金属声响起,第一发子弹被送入药室。
看见皮艾莉丝轻松举起重机枪,阿瑟比终于挤出疑问。
“皮艾莉丝……发生什么了?”
皮艾莉丝架起机枪,以随时能开火的姿势回答:
“岛正在遭受轰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