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血灵劫
离开广云斋后的第七日,紫灵与梅凝已经越过天罗国西南边境。
坠魔谷尚在数千里外,沿途却明显多了不少修士的踪迹。时而有遁光从高空掠过,时而又有神识毫不掩饰地扫过山野。显然随着谷中禁制渐弱,各方势力都在向那片凶名赫赫的上古禁地聚集。
紫灵不愿招惹是非,早已用晏红绡所赐的赤色玉符遮掩六极魔气,又与梅凝收敛遁光,专挑荒僻山岭赶路。
然而她并不知道,就在二人飞过一片赤褐色丘陵之前,一道神识已经先一步从数百里外锁定了她们。
一团淡得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血云停在天边。血云之中,一名王姓老者负手而立,脸上再无当年交换会时的和气笑容。
他正是第五章中假扮主持修士、后来被宋玉揭穿身份的鬼灵门长老。
当年借传送阵脱身后,他曾派人暗查过参与围攻自己的几名修士。宋玉出身落云宗,不便轻动;那名元婴散修来历莫测,同样不好招惹。唯独紫灵和梅凝无门无派,却带着木龙碑与那座古怪青铜殿,最适合暗中擒下。
只是二人后来像从天南凭空消失了一般,直到今日才重新落入他的神识范围。
“竟已双双结丹。”王姓长老眯起双眼,目光落在木龙碑放出的青色遁光上,“看来这些年所得机缘不小。也好,省得老夫再费心替你们提升修为。”
他袖袍一抖,脚下血云顿时由淡转浓。云中传出一阵低沉鬼啸,转眼便横跨数十里,朝紫灵二人疾追而去。
直到那股毫不掩饰的元婴灵压逼近百里之内,紫灵才猛然回头。
暮色尽头,一线血红正在迅速扩大。
她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是交换会上的王姓魔修。”
梅凝脸色微变:“他早就发现我们了?”
“应当比我们发现他早得多。”紫灵没有半分犹豫,抬手按在木龙碑上,“走!”
青色古碑迎风暴涨,碑面龙纹一节节亮起。一条模糊青龙从碑中探首而出,卷住二人腰身,随即化作一道长虹破空远遁。
木龙碑本就擅长护持与飞遁。紫灵结丹后,又以六极魔气重新祭炼过数次,此刻全力催动,速度比当年逃离聂家护卫追杀时快了何止一倍。
可身后血云的速度更快。
鬼灵门的血遁之术在魔道六宗中素以诡异迅疾闻名。王姓长老又比紫灵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双方不过追逐片刻,百里距离便已缩短近半。
梅凝立在青色龙影中,回头望见血云越来越近,低声道:“紫姐姐,照这样下去,我们逃不到坠魔谷。”
“我知道。”
紫灵指尖扣住镇魔殿阵盘,正想寻找一处适合借禁制迎敌的地形,东南方向却忽然又亮起两道遁光。
前一道遁光深黑如墨,气息赫然也已达到元婴期。后一道则是银白色,紧紧跟随在黑光旁边。
来人似乎同样发现了这场追逐。黑色遁光略微一顿,随即改变方向,正朝紫灵二人迎面截来。
梅凝心中一沉:“又是一名元婴修士。”
紫灵没有回答,只将神识尽可能向前探去。
黑光中站着一名面容阴鸷的灰发男子,看上去约莫五十余岁,气息虽不及后方的王姓长老,却也是货真价实的元婴初期修士。他身旁那名银裙少女,正是半年前带领聂家护卫追查聂轻风下落之人。
少女腰间那枚玉环此刻光芒大放,环中黑气凝成一根细线,遥遥指向紫灵的储物袋。
聂轻风的玉佩虽然早已毁去,储物袋与数件遗物却仍在紫灵手中。那少女显然另有追踪血脉气息的法门,这才在茫茫荒野中再次寻到她们。
前有聂家元婴,后有鬼灵门长老。紫灵当机立断,催动木龙碑向北折转。
可两名元婴修士已经一前一后释放神识。无形压力如两张大网同时罩落,青色龙影的速度顿时一滞。
片刻之后,王姓长老所化血云从后方横掠而过。聂家修士则卷起大片黑风,堵住前路。三方最终在一座荒山上空同时停了下来。
王姓长老看见灰发男子,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灰发男子却露出了笑容,仿佛等候的根本不是紫灵二人,而正是这位鬼灵门长老。
他身旁的聂家少女先是望向血云,随即一眼认出紫灵。原本还算秀美的面容顿时涨红,眉毛竖起,连声音都因愤怒显得又尖又脆。
“果然是你们两个贱人!”
那副模样凶得认真,偏偏还带着几分未脱稚气,像一只被踩住尾巴、恨不得立刻扑上来的幼兽。
紫灵只是冲她微微一笑,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梅凝却听不得旁人辱骂紫灵,当即冷下脸来:“聂姑娘带着元婴长辈追了我们数千里,见面却只会逞口舌之快。聂家的家教,倒真叫人长见识了。”
“你——”
聂家少女抬手便要祭出玉环,却被灰发男子挥袖拦下。
“先办正事。”
他连看都没有看紫灵二人,只朝血云中的王姓长老拱了拱手。
“王道友,聂某找你很久了。”
王姓长老淡淡道:“你们聂家从元武国一路追到此处,阵仗倒是不小。不知找老夫有何贵干?”
“明人不说暗话。”灰发男子目光一闪,“聂某早年所得的天魔化生诀残缺不全。近些年强行修至第五层,体内阴煞之气与本命精血相冲,已经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听闻贵门血灵大法能够重炼精血、阴阳互济,若能借其中第三层至第五层心法一观,聂家愿以三件古宝和一株千年血芝交换。”
紫灵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两拨追兵为何会同时出现。
聂家元婴追查她们是真,追查王姓长老同样是真。眼下不过因缘巧合,让三方撞在了同一处。
王姓长老听完,脸上却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
“血灵大法出自万灵真经副册,乃我鬼灵门立派根本之一。别说三件古宝,便是你拿聂家全部基业来换,也不够资格。”
灰发男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王道友不妨再考虑一二。贵门如今内忧外患,血灵大法也不是只有你们王家一脉能够修炼。”
“你在威胁老夫?”
“聂某只是提醒道友,凡事不要做绝。”
血云缓缓向两侧翻涌。王姓长老的身形从云中走出,元婴中期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荒山下方林木齐齐低伏,碎石像被无形重锤碾过,接连化作粉末。
他目光依次扫过在场众人,忽然笑道:“原本老夫只想抓这两个丫头。既然聂道友也送上门来,倒省了许多麻烦。你的元婴可炼入万灵幡,这位聂家小姐的血脉也颇为纯净。至于她们两个——一个适合血祭,一个正好留作炉鼎。今日谁也不必走了。”
灰发男子怒极反笑:“好大的口气!”
话音未落,他袖中已经飞出一柄乌黑短戈。短戈在空中一晃,瞬间化作十余丈长,戈刃裹着阴寒黑焰,直取王姓长老首级。
王姓长老单手掐诀,脚下血云翻卷而起,凝成一面厚重血盾。
黑戈斩在血盾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大片血雾被黑焰烧穿,旋即又像活物般从四周聚拢,沿着戈身向灰发男子反噬而去。
两名元婴修士一动手,方圆数里内的天地灵气都随之混乱。
紫灵拉住梅凝,正欲趁机退走,银光却在眼前骤然一闪。
聂家少女已经挡在前方。
“杀了我兄长,还想走?”
她双手一分,腰间玉环顿时裂成十二枚半月银刃。每一枚银刃都缠绕着黑色细丝,彼此首尾相连,转瞬便在空中布成一座锁灵阵。
紫灵眸光微凝。
这少女只有结丹中期修为,法力却远比同阶修士凝厚。十二枚银刃更是一套成形古宝,一旦阵势合拢,即使结丹后期修士也难以立刻脱身。
她不愿在两名元婴修士面前过早暴露六极魔功,只得祭出木龙碑正面迎击。
青龙虚影绕碑盘旋,龙尾横扫之下,三枚银刃被当场击飞。可其余银刃立刻补上空缺,黑色细丝越收越紧,竟将木龙碑放出的灵光一层层割裂。
梅凝催动红针从侧面袭去。聂家少女反手掷出一面银镜,镜光一照,十余根红针竟同时失去方向,在空中彼此碰撞起来。
“雕虫小技!”少女冷哼一声,指尖连弹,十二枚银刃骤然加速。
紫灵以木龙碑护住梅凝,自己则持玉笛踏出护罩。清越笛音响起,层层无形波纹将迎面而来的银刃震得偏离数尺。她借势逼近少女,袖中血色羽刺悄然滑出,却始终没有真正射向对方要害。
眼下两名元婴修士胜负未分,聂家少女仍是牵制灰发男子的筹码。若贸然杀人,只会立刻将聂家元婴推到王姓长老一边。
这种顾忌让紫灵无法全力出手。聂家少女虽然经验稍逊,却凭借古宝与她缠斗不休,一时间竟真将二人拖在了原地。
远处轰鸣声越来越密集。
灰发男子的黑戈已经分化成七道戈影,配合一只玄黑铜轮轮番斩落。王姓长老则立于血云中央,身外凝出九颗模糊鬼首。每一颗鬼首张口,都能喷出一股腥甜血焰,将黑戈上的阴火层层蚕食。
乍看之下,双方斗得旗鼓相当。
可紫灵很快发现,王姓长老每次后退,都会有一缕极淡的血丝从云中沉下。血丝贴着山石阴影游走,无声无息地绕过战团,最终没入聂家少女脚下。
少女对此毫无察觉。
紫灵正要出声提醒,王姓长老忽然一掌拍碎迎面的铜轮虚影,身形却被黑戈趁势逼退数十丈。
灰发男子以为占得上风,当即催动本命法宝全力追击。
就在这一瞬,聂家少女脚下的影子突然变成了暗红色。
一只血手从影中无声探出,五指扣住她的脚踝,猛然向下一扯。
少女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叫,整个人便被拖进一团凭空出现的血雾。下一刻,她已经出现在王姓长老身旁,脖颈被一条细长血索牢牢缠住。
血索表面布满针尖般的倒刺,稍一收紧,少女颈侧便渗出一圈血珠。那些血珠没有落下,而是沿着血索反向流入王姓长老掌心。
灰发男子脸色骤变,七道戈影同时停在半空。
“放开她!”
“聂道友方才不是很想见识血灵大法吗?”王姓长老轻抚血索,笑意阴冷,“这便是第四层的血影寄生术。老夫已经演示给你看了,你怎么反倒不高兴?”
“你敢伤她一根头发,聂某必灭你王家满门!”
“那就先把元婴封住,再自断双臂。”王姓长老淡淡道,“老夫或许会考虑给她留一具全尸。”
灰发男子死死握住黑戈,胸膛起伏不定,却果真不敢再向前一步。
紫灵看准空隙,立刻以木龙碑卷住梅凝,向北方疾退。
二人才退出百余丈,头顶血云忽然一沉。
王姓长老甚至没有回头,只抬起一只手,漫天血气便凝成巨掌凌空拍落。
木龙碑放出的青色护罩剧烈凹陷。紫灵全力稳住碑身,梅凝却被从护罩缝隙中渗入的血气扫中,脸色瞬间惨白。
她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在衣襟上,整个人从半空坠落。
“梅凝!”
紫灵一把将她抱住。
梅凝体内经脉被血气震乱,金丹也在不断颤动。她勉强抬手抓住紫灵衣袖,艰难道:“紫姐姐……别管我,快走。他还要挟制聂家,一时追不上你……”
紫灵没有回答。
她垂眸望着梅凝唇边的血迹,原本幽紫的眼瞳深处,忽然亮起一点猩红。
那点红光迅速扩大,像一滴鲜血落入深潭。被赤色玉符压制在丹田中的六极魔气轰然苏醒,沿经脉奔涌而出。紫灵满头青丝无风扬起,发梢一点点染成暗红,背后则缓缓展开一双近乎实质的血色羽翼。
晏红绡临行前的告诫仍在耳边。
进入坠魔谷后,不要轻易催动六极圣魔功第二层。
可她们尚未入谷,梅凝便已经倒在了她怀中。
紫灵抬头,隔着翻涌血云死死盯住王姓长老。六极魔气同血灵大法的气息在空中相撞,竟发出细密如冰层开裂般的声音。
王姓长老第一次变了脸色。
“这股魔气……”
梅凝察觉到紫灵气息急剧攀升,反而更加焦急:“紫姐姐,你快走!”
紫灵低头看向她,眼中红芒略微收敛,神情竟重新温柔下来。
“我改主意了。”
她将一枚疗伤丹药送入梅凝口中,同时传音道:“此人修为在元婴中期,正面相斗,我们没有胜算。但他以血影挟持聂家少女,又要分心防备聂家元婴,至少有三成机会。”
梅凝压下翻涌气血:“紫姐姐是想和聂家联手?”
“不是联手,只是彼此利用。”紫灵目光冷静,“王姓老怪若胜,我们两个必死;聂家若胜,至少还会顾忌少女安危与自身损耗。先杀最强的一个,才有资格谈下一步。”
“要我做什么?”
“用阵盘展开镇魔殿,不求把他收进去,只要困住血云三息。再以噬焰录催动铜柱黑焰,逼出他藏在血云中的本命血核。”
梅凝立刻明白了她的打算:“血灵大法以精血为引。他能把血影分到聂姑娘身边,云中必有一处维系所有血影的核心。”
“不错。”紫灵道,“我以断音诀找出血核,你负责封住退路。等聂家元婴重新出手,我们一起杀他。”
传音不过数息。
紫灵把梅凝护在木龙碑后,随即扬声道:“聂前辈,此人若不死,在场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晚辈可以替你斩断血索,但你必须拖住他的本体十息。”
灰发男子眼中寒芒闪动,显然并不相信她。
王姓长老却冷笑一声,血索猛然收紧。聂家少女脸上血色尽褪,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灰发男子再无选择。
“你若能救下她,聂某便替你争这十息!”
紫灵不再多言。
背后血翼骤然一振,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残影,从木龙碑护罩中消失。
十二枚血色羽刺先一步射入血云。王姓长老抬手一抓,血雾便凝成数只鬼爪迎上。可羽刺与鬼爪接触的瞬间,竟自行炸成大片紫色音纹。
没有爆鸣,也没有灵光冲天。
一切声音都被断音诀吞掉了。
无声波纹贴着血云扩散,王姓长老的神识随之出现短暂迟滞。紫灵趁机欺近聂家少女身前,手中玉笛横斩在血索上。
血索坚韧异常,玉笛只切入半寸便被卡住。
王姓长老回过神来,五指隔空一握。九颗鬼首同时转向紫灵,口中血焰尚未喷出,灰发男子的黑戈已经从侧面轰然而至。
“给我开!”
黑戈携带元婴修士全力一击,重重斩在血云上。王姓长老不得不回身抵挡,缠住少女的血索也随之一松。
紫灵眼中红光大盛。六极魔气沿玉笛灌入血索,那条以活人精血凝成的魔索竟像遇见更高层次的力量,表面血光剧烈摇晃。
她趁势反手一削,终于将血索斩断。
聂家少女从半空跌落。灰发男子袖袍一卷,将她送入身后的黑风中,自己则挺戈挡住王姓长老追来的血掌。
“十息!”紫灵喝道。
灰发男子没有回头:“聂某说到做到!”
梅凝同时祭出阵盘。
巴掌大小的镇魔殿迎风暴涨,转眼化作一座数十丈高的青铜巨殿。殿门并未将众人摄入其中,而是向外喷出一片凝厚金霞。金霞所过之处,周围虚空像被一层透明墙壁封住,翻涌血云顿时慢了下来。
王姓长老怒喝一声,九颗鬼首齐齐撞向金色光幕。
第一颗鬼首炸开时,梅凝脸色便白了一分。第二颗、第三颗接连撞落,镇魔殿表面开始浮现细密裂纹。
她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阵盘上,双手法诀急变。
“噬焰录,起!”
青铜殿内随即传出雷鸣。六根铜柱上的黑焰被阵盘牵引,化作六条漆黑火蛇冲出殿门,从不同方向扑入血云。
黑焰本就能吞噬魔气与灵焰。血云被火蛇缠住,表面立刻出现六个不断扩大的空洞。王姓长老催动法诀想要收回血气,那些血气却像被铜柱牢牢吸住,反而沿着火蛇倒流向镇魔殿。
“通天上人的镇魔殿!”
王姓长老终于认出此宝,眼中贪色与杀意同时大盛。
他张口喷出一枚猩红血珠。血珠只有指甲大小,方一出现,周围灵气便染成暗红。六条黑色火蛇尚未靠近,躯体便被血珠放出的无形波动齐齐震碎。
梅凝闷哼一声,阵盘上裂开一道细纹。
“那就是血核!”她急声传音。
紫灵早已看见。
她催动木龙碑横在梅凝身前,青龙虚影以身躯盘住镇魔殿,替她挡下血珠余威。自己则再度展开血翼,与灰发男子一左一右围住王姓长老。
灰发男子已经完全放弃留手。黑戈、铜轮与十余张高阶符箓轮番祭出,黑风中不时传出聂家少女压抑的痛呼,反而让他的攻势愈发凶狠。
王姓长老虽然高出一个小境界,却同时受到三方围攻,又要护住本命血核,终于不复先前从容。
他身形一晃,竟在血云中分出七道一模一样的血影。七道血影各持一柄血刀,从不同方向扑来,气息竟都与本体相差无几。
灰发男子神识一扫,黑戈接连斩碎三道血影,却始终找不出真身。
紫灵反而闭上了双眼。
视觉会被血影欺骗,声音却不会。
断音诀在识海中缓缓运转。周围法宝碰撞、血云翻滚、灵气震荡的声响同时淡去,最终只剩七道几乎重叠的血液奔流声。
六道血影体内的声音空洞而重复,唯有最靠近血核的那一道,胸腔深处藏着极轻的心跳。
咚。
紫灵骤然睁眼,玉笛直指左后方。
“在那里!”
梅凝与她相识多年,根本不需第二句提醒。十余根红针瞬间转向,先后钉入那道血影周围的虚空。红针彼此牵连,形成一张细密火网,将血影退路彻底封死。
灰发男子的黑戈紧随而至。
王姓长老见行藏被破,血影陡然凝实。他双手合拢,本命血核倒射回胸前,化作一副血色铠甲。黑戈斩在铠甲上,只留下一道深痕,反震之力却将灰发男子逼退数十丈。
“一群小辈,也敢坏老夫血灵法身!”
他面容扭曲,胸前铠甲忽然伸出无数血色尖刺。尖刺铺天盖地射出,逼得紫灵与梅凝同时后退。
其中一根尖刺却在半途消失。
紫灵心中警兆骤生,勉强侧过身体。一线血光从她肩头洞穿而过,带出一蓬鲜血。
血灵钻。
这枚以精元长期培炼的一次性魔器没有击中要害,却仍有阴毒血气顺着伤口侵入经脉。紫灵半边身体顿时失去知觉,背后血翼也随之一暗。
“紫姐姐!”
梅凝想要靠近,却被两道血影拦住。
王姓长老狞笑着扑向紫灵。他看出六极魔功来历非凡,竟想趁她受伤,直接以血灵大法吞取精血与神魂。
紫灵没有退。
她将赤色玉符按在肩头。玉符中晏红绡留下的一缕气息立刻渗入伤口,将血灵钻余力强行压在经脉一隅。随即她舍弃玉笛,双手在身前结出断音诀最后一道法印。
王姓长老冲到十丈之内时,四周骤然安静。
不是声音变小,而是这片空间中一切能够传递震动的力量,都被紫灵收束到了一点。
那一点,就在她眉心之前。
王姓长老神色大变,立刻想施展血遁。木龙碑中的青龙却忽然咆哮着扑出,龙爪插入四周虚空,竟将他身外血云硬生生钉在原地。
梅凝也在同一刻全力催动镇魔殿。六根青铜柱再次燃起黑焰,所有黑焰汇成一束,准确照在血色铠甲先前被黑戈斩出的裂痕上。
灰发男子抓住机会,元婴从天灵盖上浮现半寸。本命法力尽数灌入黑戈,人与法宝几乎融为一体,从王姓长老正面猛斩而下。
血色铠甲终于碎了。
王姓长老胸前露出那枚急剧跳动的本命血核。
紫灵眉心前凝聚的无声光点也在此刻消失。
下一瞬,一柄细若发丝的紫红小剑已经穿过血核,没入王姓长老丹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他的身体只是在半空猛然一僵,胸腔与丹田之间便出现了一条笔直血线。血线所过之处,经脉、金丹残壳与护体魔气同时被断音诀震成齑粉。
一只寸许高的血色元婴惊恐地从他天灵盖钻出,刚要化作血光逃遁,紫灵背后黯淡的血翼突然合拢。
数百枚羽刺交织成笼,将元婴困在其中。
梅凝双手一压阵盘,镇魔殿铜柱上积蓄已久的黑色雷霆轰然落下。
血色元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雷光与无声紫纹中化作一缕青烟。
王姓长老的尸身随之从空中坠落。
紫灵再也支撑不住,背后血翼溃散,身体晃了晃,几乎一同跌下去。梅凝强忍内伤飞到她身边,将她扶住。
“紫姐姐!”
“我没事。”紫灵按住肩头伤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灰发男子。
王姓长老一死,三方暂时维持的合作也就到头了。
果然,灰发男子根本没有查看紫灵伤势。他先以黑风卷住王姓长老尸体,又摄走对方储物袋与散落法宝,连那几缕尚未消散的血雾也收进一只黑色玉瓶。
他显然仍未放弃寻找血灵大法。
聂家少女被他从黑风中放出时,已经陷入半昏迷。她颈侧血痕发黑,体内还残留着血影寄生术的气息,若不立刻驱除,精血迟早会被蚕食一空。
灰发男子自身同样不好受。方才强行催动元婴与本命法宝,法力几乎耗尽,胸口还留着王姓长老血掌打出的凹陷。
可再虚弱的元婴修士,仍旧是元婴修士。
他喂少女服下一枚丹药,随即抬头看向紫灵二人。那目光没有半分共同御敌后的善意,反而像在衡量两件暂时无法全部带走的物品。
紫灵将梅凝挡在身后,木龙碑悬于身前。碑身已经布满裂纹,青龙虚影也只剩淡淡轮廓。
“王姓老怪已死,前辈莫非还想继续动手?”
“你们杀了聂家的人,又拿走轻风少爷的遗物。”灰发男子淡淡道,“难道以为帮聂某杀了王老怪,旧账便能一笔勾销?”
梅凝怒道:“若没有我们,方才那位聂姑娘已经被血灵大法吸干精血。前辈不思回报,反而恩将仇报,就不怕传出去叫人耻笑?”
“修仙界只论生死,不论耻笑。”
灰发男子抬起手,指向紫灵。
“你走。另一位留下。”
紫灵一怔,随即眸中寒意暴涨。
她原以为对方即使翻脸,也会优先留下身怀六极魔功与镇魔殿的自己。可灰发男子真正要抓的,竟是梅凝。
灰发男子看见她的神情,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别误会。聂某并非不想杀你,只是留你一命还有用。以你们两个结丹修士的本事,本不可能杀掉轻风少爷,更不可能在王老怪手下撑到现在。你们既然要去坠魔谷,身上必定藏着能够在谷中保命的秘密。”
他目光扫过镇魔殿,又落回紫灵脸上。
“你先替聂某探路。至于她,暂时留下作质。等我替小姐驱除血毒,自会带她入谷找你。我们坠魔谷再见。”
紫灵冷声道:“你敢动她——”
话未说完,梅凝脚下忽然亮起一圈黑色符纹。
那是方才混战中,聂家少女的一枚银刃悄然留下的锁灵印。后来众人围攻王姓长老,谁也没有余力检查这点微弱灵力。灰发男子显然早就发现了印记,却故意留到此刻才催动。
符纹化作数十根黑丝,瞬间缠住梅凝四肢与金丹。
紫灵抬手去抓,灰发男子早已一掌拍出。元婴灵压凝成一道无形墙壁,将她连同木龙碑同时震退。
黑风从他袖中席卷而出,裹住昏迷的聂家少女与被禁锢的梅凝。
梅凝只来得及回头喊出一声“紫姐姐”,身影便消失在黑风深处。
灰发男子不再停留。他燃烧一缕元婴精气,黑色遁光瞬间远去,数息后便越过群山,再也无法用神识捕捉。
紫灵稳住身形时,掌心只抓到了一缕从梅凝衣袖上撕落的淡绿纱线。
她站在半空,一动不动。
肩头血洞仍在渗血,六极魔功反噬也沿经脉缓缓发作。可这些痛楚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梅凝那声未曾落尽的呼喊。
她几乎立刻便要追上去。
木龙碑却在此时发出一声轻响,碑面从中裂开一道细缝。方才为封锁王姓长老的血遁,此宝已经伤到根本,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次全速飞行。
紫灵强迫自己停下。
追不上,便不能追。
盲目追赶只会让自己法力耗尽,最终连进入坠魔谷的资格都失去。聂家元婴既然把梅凝当作牵制她的筹码,在坠魔谷见到她之前,反而不会轻易伤梅凝性命。那名聂家少女又中了血影寄生术,灰发男子眼下最急迫的事情是疗伤驱毒,而不是折磨俘虏。
这是梅凝尚且安全的理由。
也是她唯一能够抓住的时间。
紫灵落到荒山上,先收起王姓长老残留在战场上的几滴精血,又盘膝服药,将肩头血毒一点点逼入赤色玉符。直到天色完全暗下,她才重新睁开双眼。
她把从头到尾的每一处细节重新推演了一遍。
聂家少女用玉环追踪聂轻风遗物,说明只要储物袋还在自己手中,对方就能在一定距离内找到她。灰发男子没有夺走遗物,正是故意给双方保留一条相互定位的线。
梅凝是人质,也是坐标。
对方要的绝不只是一条性命,而是镇魔殿、聂轻风的遗物,以及她在坠魔谷中可能得到的一切。
紫灵取出晏红绡所赐赤符,以神识在其中留下极短的一句话。
“梅凝被聂家元婴所擒,目的地坠魔谷。查聂家来历与落脚之处。”
赤符微微一热,字迹随即消失。
她不知道汪沁墨何时能收到消息,也没有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广云斋上。晏红绡留在此界的只是一缕分念,未必能随意离开云团;汪沁墨刚刚接手天南分斋,能够调动的人手同样有限。
真正进入坠魔谷后,她多半仍要靠自己。
紫灵也想过韩立。
韩立已经进阶元婴,神通远胜同阶。若有他相助,从一名法力大损的元婴初期修士手中救回梅凝,并非全无可能。
可灰发男子既然敢约她在坠魔谷相见,必定已经设下防备。若让他察觉自己带来一名元婴援手,梅凝首先就会成为弃子。更何况韩立此次入谷也有自己的谋划,她尚不清楚聂家与谷中哪一方势力勾连,贸然把他卷进来,未必是在救人。
她必须先见到梅凝,确认禁制与看守,再决定如何出手。
三日后,紫灵赶到坠魔谷外围。
昔日被重重禁制封锁的山谷,如今已经被各宗修士临时布下的营地包围。高空乌云翻滚,云中不时有银色电弧游走。谷口两侧的空间裂缝像一道道细长黑痕,偶尔无声张合,将误入其中的飞石切得粉碎。
紫灵在人群中看见了落云宗修士。
韩立正站在一座简易石台旁,与几名元婴修士低声交谈。他比上次分别时气息更加沉凝,青袍随风轻动,神情仍是一贯的平静。
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韩立转头望来。
两人视线相接,他先向身旁修士说了几句,随即独自走到紫灵面前。
“紫灵姑娘。”韩立打量她片刻,眉头微皱,“你受伤了?”
“途中遇到一名魔修,已经解决。”紫灵轻描淡写道。
韩立朝她身后看了一眼:“梅凝姑娘没有与你同来?”
紫灵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一路上准备过许多说辞。真正面对韩立时,最先涌到唇边的却仍是那句——请韩兄救她。
只要说出口,以韩立的性情,多半不会袖手旁观。
可她也在同一刻想起灰发男子卷走梅凝前的目光。那不是仓促起意,而是早已算准她必然会来坠魔谷。韩立声名正盛,行踪又被各方元婴盯着,一旦两人共同消失,根本瞒不过有心人。
紫灵沉默了一息,最终松开手指。
“她另有事情耽搁,稍后会自行入谷。”
韩立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立刻追问,只道:“坠魔谷中空间裂缝密布,魔气也比传闻更重。你若有什么难处,可以现在告诉韩某。”
紫灵心中微颤。
“韩兄……”
她开了口,却在片刻之后改了话锋。
“入谷后若遇到鬼灵门修士,多加小心。他们可能已经在谷中另有布置。”
韩立眼中掠过一丝疑色,最终仍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你也小心。”
远处传来钟鸣。
谷口禁制在各方修士合力催动下裂开一道狭长通道。等待已久的遁光顿时接连升起,依照先前约定分批进入。
紫灵没有再停留。
她将赤色玉符贴身收好,又把那缕淡绿纱线缠在手腕上。木龙碑虽然受损,仍被她强行唤出,化作一层薄薄青光护住周身。
踏入通道之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谷外天光。
梅凝还在等她。
聂家元婴也在等她。
而她这一次入谷,不只是为了机缘。
紫灵转过身,一步踏入坠魔谷。
身后禁制轰然合拢,最后一线天光被翻涌魔雾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