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有人。
那是一名青丝如瀑的红衣女子。
她独坐在石桌旁,面前放着一壶尚有余温的清茶。衣裙红得极纯,像暮色中凝住的一抹霞,却没有半分俗艳。她生得极美,眉眼含笑,神情甚至称得上温柔,可紫灵只看了一眼,便觉识海微微刺痛,仿佛再多凝视片刻,神魂都会陷入那双幽深眼眸中。
更令人心惊的是,紫灵完全感应不到对方的修为。
不是没有灵力,而是深不可测。
她与梅凝站在悬空水面边缘,镇魔殿仍悬于身前。可那足以抵挡结丹修士围攻的金色护罩,到了红衣女子面前,竟像一层随时会被风吹破的薄纸。
“两位在外面绕了数日,终于肯进来了。”红衣女子抬手斟茶,声音轻缓,“坐吧。”
紫灵没有动。
“前辈早已发现我二人?”
红衣女子笑而不答,只向云团外看了一眼。
守在外面的两名聂家护卫正犹豫是否入云。下一刻,二人身下虚空忽然荡起一圈水纹。没有灵光,也没有法力碰撞,两名结丹修士便像被无形巨浪击中,瞬间倒飞出数百丈,落地后气息紊乱,再不敢靠近云团半步。
红衣女子收回目光,仿佛只是拂去了两粒尘埃。
梅凝脸色微白,不自觉向紫灵靠近。
紫灵按住她的手,示意不要轻举妄动,随后才与她一同走入凉亭。
红衣女子先看了梅凝一眼,目光并未停留太久。可当她望向紫灵时,眸中那点漫不经心却渐渐消失了。
“姹女素阴体。”
她只说了五个字,紫灵心中便猛然一沉。
这是她自己都不曾知晓的体质。可红衣女子仅凭一眼,便直接道破。
女子的视线又落在紫灵发梢,似乎越过肌肤与经脉,看见了丹田深处缓缓流转的魔气。
“六极圣魔功,只有前三层,而且被人改得似是而非。传你功法之人修为不高,胆子却不小。”她唇角微挑,“你若再修下去,百年之内倒不至于有事。等境界高些,功法中的暗手便会一点点扎进元神。届时六极只需一个念头,你这一身法力便不再属于自己。”
紫灵指尖微紧
红衣女子淡淡道,“魔界那位六极圣祖,我与她交过三次手,也做过一次交易。她最喜欢你这种体质。修炼她的魔功事半功倍,炼成之后,又是最合适不过的备用化身。”
凉亭中忽然静了下来。
梅凝虽不完全明白“备用化身”意味着什么,却也听出绝非好事,当即握紧紫灵衣袖。
紫灵压下心中惊涛,问道:“前辈既知此事,为何要告诉我?”
红衣女子端起茶盏:“因为我要收你为徒。”
她语气平常,仿佛说的不是收徒,而是窗外即将落雨。
紫灵沉默片刻,起身一礼:“前辈厚爱,晚辈愧不敢当。”
“你误会了。”红衣女子仍在笑,“我不是在问你愿不愿意。”
话音落下,凉亭四周的水面骤然静止。
紫灵体内灵力、魔气乃至金丹都在同一瞬凝固。木龙碑与镇魔殿失去控制,轻轻落在石桌旁。梅凝想要催动噬焰录,双手却僵在半空,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红衣女子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得没有半分杀意。
“以你们的修为,本不值得我费这番心思。可姹女素阴体难寻,能在结丹期便将六极魔功修到这种程度的人更少。错过你,我还要再等许多年。”
紫灵在无形威压下仍强撑着站立,艰难道:“前辈想让我做什么?”
“飞升灵界,替我完成一件事。”
“前辈是灵界修士?”
红衣女子抬眸。那一瞬间,紫灵仿佛看见无数星辰在她眼底生灭。
“留在此界的,只是我借广云斋禁制投下的一缕分念。本体仍在灵界。”她缓缓道,“本座晏红绡。这个名字,你们现在记不记得都无所谓。”
晏红绡看向亭外翻滚的云海,神情第一次有了细微变化。
“很多年前,我认识一个人。他后来被称为血光圣祖。”
她说得很平静,可桌上茶水却无声泛起一圈涟漪。
“当年他尚未坐稳圣祖之位,我与他在一处界面裂隙中联手困敌,相伴百余年。他救过我,我也替他挡过一次足以毁去肉身的天劫。我们曾立下血誓,约定大战结束后便各自放下族中旧怨。”
梅凝静静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后来我才知道,与我立誓的,只是他分裂出的一道元神。”晏红绡垂下眼帘,“血光修炼了一门禁术,将元神斩成数份。每一份都有完整记忆与独立神志,没有真正的本体,也没有绝对的化身。曾经救我的那个血光是真,后来夺走我宗门至宝、害我师门覆灭的那个血光,也是真。”
“分元斩尸大法。”晏红绡一字一顿,“他以此法骗过我,也借此逃过了我的追杀。”
她眼中的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分不清那究竟是恨,还是尚未完全熄灭的旧情。
“我不能轻易跨界进入魔界,血光也不会把所有元神同时送到灵界。要杀他,便要先分清哪一个是诱饵,哪一个掌握真正的力量。你的体质与六极魔功,能够让你在魔气中来去自如;而你若能飞升灵界,便可以成为我布在两界之间的一枚棋子。”
紫灵神情渐冷:“前辈倒是坦诚。”
“我若用恩义骗你,你反而更不会相信。”晏红绡道,“我会给你功法、资源和飞升的机会。你替我完成复仇。很公平。”
“若晚辈仍不同意呢?”
晏红绡看向梅凝。
只这一眼,紫灵便不再追问。
她可以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却不能拿梅凝去试探一名大乘修士分念的耐心。
紫灵闭上双眼。片刻后,她在无形威压中缓缓屈膝,向红衣女子行了拜师大礼。
“弟子紫灵,拜见师尊。”
梅凝眼眶微红,想要上前,却仍被禁制牢牢困在原地。
晏红绡抬手虚扶,紫灵身上的威压顿时消散。
“你不必感激,也不必装出恭敬。”她淡淡道,“今日是我强收你为徒。若有一日你修为胜过我,大可亲自来讨回这份屈辱。”
紫灵起身后没有回答。
晏红绡却像是颇为满意,屈指弹出一枚血色玉简。
“这里记载着一部分分元斩尸大法。我删去了最危险的后续,只留下分裂与稳固元神的法门。即便如此,施术时仍可能神魂崩散。”
紫灵接过玉简,神识只探入少许,脸色便微微变了。
这根本不是寻常分身术。
修炼此法,需要将元神真正斩开。被分出的那部分不会成为供本体驱使的傀儡,而会拥有相同记忆、独立意志与自身性情。施术完成后,二者都可以说是本体,也都可以被称为分身。
“师尊要我修炼此法?”
“不是要你修炼完整功法。”晏红绡道,“你只需斩出一人。”
她拂袖一挥,亭后云雾散开,露出一座血玉砌成的静室。静室中央悬着一朵半透明黑莲,莲心仿佛有呼吸般微微起伏。
“广云斋在此界缺一位真正能够露面的主人。你要去坠魔谷,无法长久留在此处;我这缕分念也受界面之力限制,不便事事亲自出手。斩出一具分身,她替你留在广云斋,你则继续走自己的路。”
紫灵立刻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也会跟随师尊修炼。”
“不错。”
“若她有独立神志,师尊凭什么认定她会听命?”
晏红绡轻笑:“我从未认定。我要的是一个会选择与我合作的人,不是一具傀儡。她拥有你的记忆,自然也会做出自己的判断。”
紫灵心中愈发不安。
晏红绡没有再给她犹豫的时间。
三日后,分魂仪式开始。
血玉静室被重重禁制封闭。紫灵盘坐在黑莲之前,梅凝守在阵外,脸色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晏红绡则站在紫灵身后,一手按住她的天灵,另一手在虚空中缓缓划出一道细长红线。
“守住本心。”
红线落下的刹那,紫灵只觉识海被一柄看不见的利刃生生劈开。
没有血,也没有外伤,可那痛楚远胜肉身被毁。她一生经历过的画面同时从两侧裂开:父母、妙音门、乱星海、韩立、阴冥之地、梅凝……所有记忆都在被复制,又像在被重新分配。
她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哪一部分自己正在承受疼痛。
梅凝隔着禁制看见紫灵浑身颤抖,几次想冲进去,都被晏红绡布下的光幕挡回。
“紫姐姐!”
紫灵听见了她的声音。
奇怪的是,那声音同时出现在两个方向。
一边来自她自己的耳中,另一边则来自黑莲深处。
晏红绡双手法诀一变,将从紫灵识海中斩出的魂光按入莲心。黑莲一瓣瓣合拢,随即燃起无声血焰。精纯灵力与魔气在花瓣内交替流动,渐渐凝出一道女子轮廓。
过程持续了整整七日。
第七日清晨,黑莲终于重新绽放。
莲心躺着一名黑衣女子。她与紫灵有七八分相似,却不是简单复制。眉眼更为冷静,唇色稍淡,长发间隐约夹着几缕墨蓝。她睁开眼的那一刻,先看见晏红绡,又转头望向阵外的梅凝。
最后,她看向紫灵。
两人同时怔住。
紫灵能够清楚记得自己坐在黑莲前承受分魂之痛,也同样“记得”自己从黑莲中睁眼,看见另一个自己。
但这种重叠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下一刻,两道意识便彻底分开,像两条从同一源头流出的河,各自奔向不同方向。
晏红绡打量黑衣女子片刻,说道:“从今日起,你叫汪沁墨。”
黑衣女子沉默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汪沁墨……”她轻声重复,随后抬眼,“好。”
她没有询问紫灵是否同意,也没有称紫灵为本体。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附属品。
接下来的数月,紫灵与汪沁墨一同修炼分元斩尸大法的稳魂篇。
二人的神魂同源,最初只要靠得太近,记忆与情绪便会彼此冲撞。紫灵偶尔会在入定时看见汪沁墨眼前的景象,汪沁墨也会无端感受到紫灵心中压下的忧虑。晏红绡以秘术在二人元神间各留下一道隔绝印记,这种混乱才逐渐平息。
稳定之后,她们能够感应彼此生死,却无法读取对方后来产生的记忆,更不能凭意念控制另一人。
梅凝用了很久才适应眼前同时出现两个“紫姐姐”。
紫灵仍像从前一样称她妹妹,说话时总会先顾及她的感受。汪沁墨却更寡言,也更锋利。她拥有紫灵的全部旧忆,却像将那些被克制的冷意单独承接了下来。
有一次梅凝终于忍不住问她:“你觉得自己是紫姐姐吗?”
汪沁墨想了许久,答道:“我记得她经历的一切,也知道她会怎样选择。但从我睁眼开始,她的路便不再是我的路。”
梅凝不知该如何回答。
半年后,晏红绡带汪沁墨离开静室,前往广云斋长老大会。
大会并不在天南,而是借助广云斋的跨界禁制,将各处分斋长老的投影汇聚到一座灰白大殿中。
十余名长老分坐两侧,有人是人族,有人形貌奇异,甚至还有几道身影始终藏在雾中。汪沁墨跟在晏红绡身后踏入大殿时,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结丹修为?”一名枯瘦老者最先开口,“此女来历不明,也无斋中资历,如何能执掌天南分斋?”
另一名长老冷声道:“天南分斋沉寂多年,虽算不得要地,也不该交给一个初入结丹的小辈。”
晏红绡在主位旁停下,平静道:“我不是来问诸位是否同意,只是来告知结果。”
殿中顿时响起数声冷笑。
一名高大异族长老站起身,刚要开口,晏红绡便抬眸看了他一眼。
轰!
整座大殿的禁制同时亮起。十余道投影竟被一股无形力量压得齐齐一沉,连灰雾中的几道身影都剧烈波动起来。那名站起的长老更是双膝一弯,险些当场跪下。
“一缕分念便敢压我等长老会,晏道友未免太过了!”有人惊怒道。
“若本体亲临,诸位便没有坐着说话的机会。”晏红绡淡淡道。
无人再敢起身。
她却没有仅凭威势强行定案,而是将一枚玉简抛到殿中。
玉简中记载着紫灵昔年经营妙音门的经历,也有汪沁墨对天南商路、魔道六宗、云梦三宗以及坠魔谷开启后局势变化的推演。
几名长老看完后,神色终于发生变化。
枯瘦老者仍不甘心,接连询问数个经营与风险问题。汪沁墨始终站在殿中,不疾不徐地一一作答。她提出以元武国、天罗国与溪国三地坊市为节点,先做消息与高阶材料交易,不与本地宗门争夺低阶生意;又以镇魔殿作为隐秘据点,避开魔道势力的直接窥探。
这些安排并非空谈,而是紫灵多年执掌妙音门所得的经验。
长老们即使仍有异议,也无法再说她全无资格。
最终,晏红绡取出一枚赤色斋主令,亲手交到汪沁墨手中。
“自今日起,汪沁墨为广云斋天南分斋之主。分斋盈亏,由她自负;若有人越过斋规插手天南事务,便先来找我。”
大殿沉寂片刻。
枯瘦老者率先低头,其余长老也只能相继默认。
长老会结束后,汪沁墨留在广云斋接手账册、人脉与禁制。紫灵则独自去见晏红绡。
红衣女子仍坐在初见时的凉亭中,仿佛半年岁月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弟子想继续前往坠魔谷。”紫灵开门见山,“梅凝也会与我同行。”
晏红绡并不意外:“你担心我不放你走?”
“师尊强行收徒,又亲手斩出沁墨。弟子不敢猜测师尊心意。”
“你倒诚实。”晏红绡轻轻转动茶盏,“我留下汪沁墨,不是为了把你困在这里。温室里养不出能飞升灵界的人。坠魔谷既是圣临谷旧址,六极魔功下半部也可能藏在其中,你自然应该去。”
紫灵眸光微动:“师尊不怕我一去不回?”
“汪沁墨不是你留下的命门,她与你没有主次,更不是用来挟制你的傀儡。”晏红绡道,“你若不愿回来,她会走她自己的路。至于你——只要还想摆脱六极功法中的暗手,迟早会再来找我。”
她抬手抛出一枚赤色玉符。
“此符可联络天南分斋,也能遮掩你体内六极魔气。进入坠魔谷后,不要轻易催动功法第二层。若真遇到与魔界祭坛有关的东西,先保命,再取机缘。”
紫灵接住玉符,沉默良久,最终行了一礼。
“多谢师尊。”
这一次,她的语气仍算不上亲近,却少了最初那份纯粹敌意。
离开广云斋那日,汪沁墨站在悬空水面尽头送行。
紫灵与她相对而立。两个拥有相同过去的人,一时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汪沁墨先开口:“坠魔谷里若找到六极魔功下半部,替我也留一份。”
紫灵笑了笑:“你若想要,自己来取。”
“好。”
两人没有拥抱,也没有道别。紫灵转身带着梅凝踏入云层,汪沁墨则留在原地,直到二人的背影被雾气彻底遮住。
离开云团后,梅凝忍了许久,终于问道:“紫姐姐,你真的能把沁墨姐姐当成另一个人吗?”
紫灵飞遁的速度慢了几分。
“我不知道。”她望着远处山河,声音很轻,“她睁眼的时候,我曾同时记得自己坐在黑莲前,也记得自己躺在莲心里。那一刻,我甚至分不清究竟是谁被留下,又是谁离开。”
梅凝沉默片刻,道:“可她后来会有自己的经历,也会认识新的人。”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把她当成普通分身。”紫灵道,“若她是我,把她独自留在广云斋便像是我抛下了自己;若她不是我,她的命运又不该由我决定。”
梅凝认真想了想,忽然笑道:“那便慢慢分清吧。在我眼里,陪我去坠魔谷的是紫姐姐;留在广云斋的,是沁墨姐姐。这并不冲突。”
紫灵怔了一下,眉间阴霾终于散去几分。
“妹妹倒比我看得明白。”
“我只是觉得,不论有几个姐姐,只要都平安,总不是坏事。”
紫灵失笑,随即又想起晏红绡与血光圣祖之间那段难辨真假的旧事。
“分元斩尸大法能将一个人变成数个独立之人。血光圣祖用它逃避旧债,师尊却想用同样的法门向他复仇。”她轻叹道,“我们今后要面对的,恐怕不只是坠魔谷中的危险。”
梅凝望向她:“紫姐姐后悔拜师吗?”
“那时没有选择。”紫灵平静道,“但没有选择,不代表以后永远没有。她想把我培养成棋子,我便先借她的资源走得更远。等有朝一日我真正能飞升灵界,谁执棋、谁为棋,便未必还由她一人决定。”
梅凝眼中浮现笑意:“这才是我认识的紫姐姐。”
两道遁光并肩划过天际,朝坠魔谷方向疾驰而去。
云团深处,晏红绡仍坐在凉亭中。
汪沁墨无声走来,将新整理的天南分斋名册放到桌上。晏红绡没有翻看,只抬手在虚空轻轻一点。
水面泛起血色波纹,波纹深处隐约浮现出一名血袍少年的模糊轮廓。
晏红绡注视良久,忽然问道:“沁墨,你觉得同源而生的两个人,是否应该共同偿还一份旧债?”
汪沁墨看着水中血影,淡淡道:“若无主次,便该分别论罪。”
晏红绡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很好。看来将你留下,的确比留下紫灵更合适。”
水中血影无声破碎。
远在不知多少万里之外,天边最后一缕暮色沉入群山。紫灵与梅凝的遁光也随之消失在通往坠魔谷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