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棒 18:00 @射命㥟文
上一棒:@曾广_
下一棒:@秋之里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浅橘色的时候,爱丽丝终于从工作台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踉跄了几步,一头蒙进被子里,双腿忍不住地颤抖起来。一片黑暗之中,她的脸庞微微泛起了一丝红晕。
“真是的!”爱丽丝有些懊恼,“明明就是场人偶戏演出嘛,我怎么这么紧张?!”
夕阳逐渐沉入远处的山脊,她的耳边仿佛已经响起今晚祭典上的太鼓声。
她的节目排在了第三个,不长,只有十分钟。
但为了这十分钟,她花了整整三个月。
人偶是她做的,音乐是她编的,服装是她缝的,剧本是她写的——全是一个人。尤其是剧本,她还特意咨询了慧音老师。就连慧音都不得不感叹爱丽丝对剧本细节的极致追求,甚至有些过了火,恨不得每个字都有其独特的深意。
“追求作品的完美虽说不是什么特别的坏,但做到这个程度……”当时慧音看了眼爱丽丝那被窗外的阳光染红的脸,又看了眼剧本,打趣道,“原来如此……那必须要好好琢磨呢。”
“咚、咚、咚。”爱丽丝一想到当时的场景,心跳声就止不住地外溢。她肯定,慧音绝对是看出来她想表达的意思了。虽然慧音说过自己绝对不会泄露出去,可万一让她知道的话……
“咚!咚!咚!”心跳声几乎要把她震碎了。
爱丽丝立刻坐了起来,不停地深吸着气。再紧张下去,恐怕会把今晚的人偶戏搞砸。她一边抚摸着胸口,把久久横亘在胸口的一口气顺下去,一边心里默念道:“反正那家伙平时也不怎么来祭典,可那好像更糟糕了吧……可恶啊!我当时绝对被笨蛋传染了!不管了,她爱来不来!我就搞好自己的人偶戏。”
“咚!咚!咚!”爱丽丝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就是不能安下心来。
“爱丽丝!你在家吗!”原来是家里来客人了,不知道从第几声咚咚咚开始,那其实是门被敲响的声音。
“来了!我马上就来!”爱丽丝拍了拍自己熟透的脸,偷偷跑到门前看了看门眼,是慧音老师。爱丽丝这才松了一口气。
“爱丽丝,你在……”慧音看着爱丽丝那四处游走的眼神和残留着些许红晕的脸,立刻改口道,“我懂我懂,少女的相思,对吧。”
“对个鬼啦!我只是演个人偶戏,不要过度解读啊!”
“我懂我懂。”慧音全都知道,“不过作为你的恋爱军师,我给你的建议是,别傲娇啦!直接大胆地说出:‘我喜欢你!’对她来说绝对是效果拔群哦!”
“我从来没请过你当我的军师!”爱丽丝嘟囔着嘴驳斥道。
“那你不否认恋爱喽?”
“上白泽慧音!”爱丽丝的脸颊再次被夕阳的余光烤熟了,弓起背,双手紧紧地攥成拳。
“好啦。”慧音也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火,立刻转了调子,说,“说正事。马上就要演出了,那么多道具一个人拿不动吧,我是来帮忙的。”
“嗯。”爱丽丝这才冷静下来,把一个大箱子交到慧音的手上后,立刻把门关了起来。
“唉?”慧音愣了一下,“别生气啦。一起走呗?”
“我再收拾收拾!”
慧音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叹了口气:“唉,这就是少女的爱恋吗……”
爱丽丝背靠着门板,听着慧音越来越远的脚步声,这才慢慢蹲下身,从工作台的抽屉里取出一只从未公开过的礼物盒。
“今晚,就靠你了!”爱丽丝低声说着。
今晚的太阳花田是独属于妖精们的盛宴。欢笑声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拍打着黄昏的空气。舞台后面临时搭起的幕布棚子里,已经摆满了各色道具和服装,几位先到的演出者正低声做着最后的准备。
爱丽丝是最后一个来的。
她从棚子的入口走进来的时候,现场的每一位都被惊艳到了,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才确认眼前的是爱丽丝。
她穿着一件纯白的礼服,裙摆像是层层叠叠的百合花瓣,从腰一路倾泻到脚踝,领口和袖边绣着细密的银线,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微光。腰带是淡蓝色的,系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垂下的绸缎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她把自己的金发仔细地盘了起来,几缕碎发落在耳畔,衬得她脖颈的线条格外纤细。
那件礼服,怎么看都像是婚纱。
慧音正帮着整理节目单,抬头看见爱丽丝的那一瞬间,手上的纸张差点散落一地。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
慧音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掌心贴在爱丽丝的肩头,指了指远处那口摆在地上的道具箱,回过脸来,目光如深潭,分明是洞悉了一切,却偏偏一言不发,只是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慧音转身便离开了,脚步轻快得像是在憋笑。
“慧音!我下次再也不会找你了!”此时的爱丽丝很想冲过去给慧音一拳,但为了演出还是忍了忍。
爱丽丝站在棚子的角落里,眼神四处游走着。其他演出者的位置上已经摆好了各自的物品,有的还贴着写有名字的纸条。但此刻棚子里空荡荡的,大概都去舞台那边做最后的确认了。
爱丽丝的肩终于垮了下来。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一直抱在怀里的礼物盒放在地上。礼盒不大,用粉色的绸缎包裹着,系着一个精巧的蝴蝶结,上面还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绢花。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触碰到蝴蝶结的绸带,正要解开……
“嗯?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还要躲到角落里偷偷摸摸地看?”
这声音从背后贴了上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爱丽丝整个人被雷击了一样僵在原地。
“幽、幽香?”她猛地回头,看见风见幽香正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手上依旧拿着那把不离的洁白洋伞,歪着头,眼里满是看好戏的神情。
幽香今天的衣服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就连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也丝毫未减。她的目光从礼盒上缓缓移到爱丽丝的礼服上,又从礼服上移到她盘起的金发上,最后落回到她通红的脸颊。
“呵。”幽香轻轻笑了一声,用伞尖点了点地面,“我还以为哪家的新娘跑错地方了呢。原来……是‘你’啊!”
“才不是婚纱!”爱丽丝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这是祭典上的礼服!礼服!”
“哦——”幽香拖长了声音,目光在她身上游走了一圈,“那你今晚打算演出什么呢?《新娘逃婚记》还是《人偶公主的妄想婚礼》?”
“全都不是!”爱丽丝气得攥紧了礼服,小脸再次熟透了起来,“你能不能不要一开口就……”
“就什么?”幽香挑了挑眉,“我说的是实话。要不要你自己看看旁边的镜子?”
幽香的手掌贴上爱丽丝肩头,像片落叶稳稳地落在地面,带着不容抗拒的从容。她顺势一带,爱丽丝便如一只提线人偶转向了旁边的镜子。
镜面光洁如新,映出两个交叠的身影。
可爱丽丝死死盯着脚下的方寸之地,仿佛镜中是头吃人的妖怪,看一眼便会万劫不复。
“这样可不行哦。”
幽香的声音贴着爱丽丝的耳边滑入,带着些许嗔怪,些许玩味。爱丽丝浑身剧震,后背瞬间绷成拉满的弓,有什么柔软而温热的东西,正严丝合缝地抵上后背。
是幽香的胸口,还是……爱丽丝不敢想。
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指,如同上好的瓷器,此刻却带着灼人的温度,轻巧地挑起爱丽丝低垂的头颅。
镜中,两个少女的身影终于完整地映入眼帘。金发的人偶师面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却吐不出一个音节,像是被抽走了魂的精致人偶;身后的花之暴君只是微微侧首,猩红的眼眸盛着近乎阳光般的笑意,仿佛正在欣赏一件完工的艺术品。
爱丽丝在镜中与自己对视,忽然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可怕。
幽香毫不客气地在爱丽丝身旁蹲了下来,目光重新回到了那个礼盒上。
“盒子里的是什么呢?该不会是戒指吧?”
“怎么可能!”爱丽丝立马抱起礼盒,往身后藏了藏,“只是个演出道具!别、别多想了!”
“我不信。什么演出道具要用这么精致的绸带包起来?上面还有绢花装饰。”
“你管我包成什么样子!”
“我也懒得管你。”幽香别过脸,顿了顿,又斜过脸瞟了一眼,“……给谁的?”
爱丽丝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舞台的方向。今晚的祭典即将开始,妖精们会聚集,太鼓会敲响,第三个节目也会在那里准时上演。
幽香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原来如此。”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你,你又知道了什么?”爱丽丝警觉地看向她。
“什么都不知道。”幽香站了起来,走到棚子门口,重新撑开洋伞,“反正和我没什么关系就是了。”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爱丽丝大喊一声,拉住了幽香的脚步。
“怎么了?”幽香没有回头,只是撑着伞站在那里,背景在黄昏残余的射线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今晚的祭典,你会一直看的吧!”
幽香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道:“以往这里的音乐会,我可是看都不看的……”
听到这,爱丽丝的心里一沉,刚刚还火热的脸庞,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不过你那三个月……最好别白费了。”这时幽香的声音比刚刚轻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手里的伞尖也再次无意识地碰了碰地面。
爱丽丝一愣。
“我是说,”幽香回过头,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傲慢神情,“要是你辛苦做的人偶戏搞砸了,那也太可怜了。我可不想一直陪着你哭鼻子哦。”
“我才不会哭鼻子!”
“谁知道呢。”幽香耸了耸肩,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没给爱丽丝任何回话的机会。
爱丽丝看着那个撑着洋伞的身影消失在棚子的拐角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看着怀里精美的礼盒,想起幽香刚刚那有些过火的调戏,忽然觉得脸颊烫得厉害。
“不来就不来!”她小声嘟囔着,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她赶紧摇了摇头,把那个笑容压了下去。太鼓声越来越密了,祭典的灯火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像是地上的星星。
祭典,就要开始了。
“咚!”太鼓声终于炸开了夜的帷幕。
第一个节目是妖精们的小品。台上吵吵嚷嚷,说着只有妖精们才听得懂的笑点,台下已经笑成一片。爱丽丝站在幕布侧面的阴影里,从那道窄窄的缝隙往外看。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幕布的边缘,指尖泛白,目光却像一只受惊的蝴蝶,在人群中慌乱地扑腾。
她在找人。
观众席上没有座位,大家都是站着、蹲着。或者干脆坐在地上。妖精们挤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再往后是些熟面孔,有神社里的巫女,有戴着帽子的魔法使。慧音站在靠右的位置,和某人正谈论着什么。
爱丽丝看不清,挤过众多妖精们时,那人已经走了。她又看了眼附近,没有那把洁白的洋伞,没有那个熟悉的气场,没有那个无论站在哪里都让人无法忽视的身影。
第一个节目在妖精们的笑声中结束了。幕布重新合拢,爱丽丝听见妖精们叽叽喳喳地从舞台上跑下去,差点碰上正准备上场的乐团成员。
第二个节目是乐团演奏的三首曲目。太鼓声响起来的时候,爱丽丝又往人群里凑了凑。
人群好像比刚才多了一些。有她认识的女仆刚赶到,还在找位置,神社的巫女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手里还端着满满的一碗清酒,而慧音旁边的人影却不见了。
爱丽丝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犁过那片人群,仔细得要把每一个影子都翻过来看清。
第二首开始了。她的眼睛开始发酸,却始终不肯眨一下眼睛。
没有。
爱丽丝又回到了那道窄窄的缝隙,手指再次黏住幕布,眼睛又扫视了一圈人群,还是没有。渐渐的,太鼓声停了一会儿,只剩下歌声和篝火噼啪的声响。人群随着旋律轻轻摇晃,像是被风吹动的麦浪。爱丽丝只觉得好遥远。
她的手指从幕布上松开了。指尖因为攥得太久,留下了一道道红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
“果然还是不会来……吗?”
她退后一步,离开那道缝隙。舞台上的第三个节目即将开始,她听见乐团在致谢,听见妖精们鼓掌,听见主持人用欢快的声音报出下一个名字。
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闷闷的,糊糊的,什么都听不真切。
她转身往回走。
棚子里空荡荡的,沉重的道具箱已经被河童们拿去布置舞台了。不过河童们并没注意到在棚子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爱丽丝抱起它。粉色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蝴蝶上的每一道褶皱都是她用手指一点一点捋平的。那朵白色的小绢花是她用做礼服剩下的布料亲手缝的,花瓣一共十二篇,每一片的弧度都一样。
她把礼盒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蝴蝶结的绸带上。
只要轻轻一拉,蝴蝶结就会散开,绸带就会滑落,盒子就会打开。里面装着的东西,她准备了三个月。不,不只是三个月,从她决定要写新剧本的那天起,从第一次在稿纸上写下标题的那刻起,从更早更早,早到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那天起。
她的手指没有动。
棚子外面,主持人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她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叫她。
可她只是蹲在那里,抱着那个没有拆开的礼盒,一动不动。
棚子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大概是认识的人。慧音大概也在外面等着。但她听不清楚。
爱丽丝只觉得胸口凉凉的、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下坠。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礼盒,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个盒子包装得这么漂亮。
“你辛苦做的人偶戏搞砸了,那也太可怜了。”
这句话忽然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搞砸了吗?不!人偶们还等着她,旋律还在等着她,舞台还在那里等着她,底下的观众还在那里等着她。
外面的掌声快要停了。
她拨开幕布,抱着礼盒,走了出去。
幕布拉开的时候,爱丽丝站在舞台的中央。
灯光从两侧打过来,在她白色的礼裙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裙摆上的银线在光里微微闪烁,像是洒了一层细碎的星光。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将爱丽丝包围起来。
爱丽丝没有看向观众席,而是闭上了双眼,感受着她最熟悉的感觉,猛地一睁眼,落在了舞台上的人偶。
那是上海,穿着银色的盔甲,手里握着一把比她自己还长的剑。盔甲上的每一块银片都是爱丽丝亲手打磨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上海的嘴角微微抿着,眼神直直地望向前方。
从她第一次败给花妖的那一刻起,骑士就缠上了这位强大而神秘的花妖。
等她追寻着花妖的痕迹,来到这片花海的时候,花妖已不再现身。她能感觉到,花妖正在某处盯着她。风吹过绢花做的花海,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花瓣轻轻摇晃,像是地底的东西正在游动。
骑士拿起自己的剑,朝着绢花指了过去。几片花瓣从天而落,落在她的盔甲上。
可下一秒,她就被打飞了。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骑士在花丛中滚了几圈,盔甲上沾满了花瓣。骑士手里的剑勉强撑起她受伤的身躯。
花妖从未想过杀她。只是饶有兴趣地陪着骑士,一次又一次地玩着骑士讨伐魔王的剧情。骑士来一次,花妖就打飞她一次。骑士再来,又被打飞一次。结局从未改变,正如花妖从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骑士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要来。
直到这一次。
骑士撑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持久。她的剑挥得更快,脚步也更稳。花海翻涌了好几次,都没能把她掀翻。她能听见,有人在为她鼓掌,有人在为她鼓掌。
可最后她还是倒下了。
花瓣落了满天。骑士躺在花丛里,盔甲歪了,剑也脱手了,落在一旁。她大口喘着气,却没有闭眼。
几片花瓣落在她的身上,轻轻地舔舐着她的伤口。
“你怎么还不走?”
声音从花海的深处传来,低沉而慵懒,像是阳光洒暖的花香。花妖没有现身,可那就是她的声音。
骑士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天空。她知道眼前的敌人是不可战胜的。她来过很多次,败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局。
但她就是想要一次又一次地前来挑战。原因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
“我想看看你的脸。”
花海沉寂了好一会儿。
“你真的要看?”
骑士从地上坐起,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的花丛。
花海突然翻涌起来,缓缓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路。花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升起。
骑士撑着剑站了起来。她的腿还在发抖,但她没有低头。
花丛完全分开了,整个世界都仿佛安静下来了。
寂静的花海此时冷得可怕。骑士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台下也愣住了。
出现在那里的,不是花妖,而是一个礼盒。粉色的绸缎,精巧的蝴蝶结,上面还别着一朵白色的小绢花。
妖精们面面相觑,齐刷刷地看向舞台上的爱丽丝。只见爱丽丝再次闭上了双眼,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时间静止的美人站在那里,等待着那人的采摘。
骑士愣了许久。她看着那个礼盒,拿着那条绸带,看着小小的绢花。她的手指动了动,脚步往前挪了挪,又停住了。
终于,她走上前去,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搭在蝴蝶结上。
轻轻一拉。绸带滑落。
盒盖缓缓打开。
现场一片沸腾。
礼盒里坐着一个人偶。一头蓬松柔软的浅绿长发,像刚晒过太阳的青草,发梢俏皮地贴在脸颊两侧。一双酒红色的大眼睛圆溜溜的,嵌着小小的白色珍珠,却耷拉着脑袋,露出半是慵懒半是戏谑的眼神。嘴角弯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坏笑。裙摆缀着一圈蓬松的白色蕾丝,圆滚滚的小短腿自然分开,软乎乎地坐在礼盒上。
那是幽香。完完整整的、缩小了的风见幽香。
妖精们尖叫起来,有的捂着嘴笑,有的兴奋地拽旁边的袖子。台下的气氛像炸开了锅,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爱丽丝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白色的礼服上,银线在光里微微闪烁。上海还停在礼盒旁边,那个幽香模样的人偶敞在盒子里,等待着她的操纵。
演出还没有结束。
她应该继续操纵上海,应该让人偶完成最后的谢幕,应该说几句台词把这场戏圆回来。剧本还在那里,舞台还在那里,观众还在等。
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胸口那团堵了三个月的东西,忽然就散了。就像攥紧的手终于松开,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她把那个人偶放在了所有人面前,把那些藏了又藏的心思摊在灯光下。她不知道那个人看没看懂,那个人会怎么想,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在不在看。但至少,她不用再藏了。
这样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所有的羞耻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的脸烫得厉害,耳根,脖颈,甚至连指尖都在发烫。她站在舞台的中央,灯光把她照得无处躲藏,台下几十双眼睛睁看着她——有妖精,有熟人,有完全不认识的人。她们看到了礼盒里的那个人偶,看到了那件怎么看都像婚纱的礼服。
她们是不是全都看懂了?
爱丽丝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的手指僵在丝线之间,上海一动不动。她的灵魂俨然已经出窍,只留了一幅空壳站在舞台上承受着观众们的目光。
她应该动的,把这场意外频出的戏演出。
可她的目光赖在观众席不肯离去,苦苦地寻找着幽香的身影。要是她没看见,这三个月的准备,这些藏了又藏的心思,究竟成了什么呢?可万一她全看懂了呢?是罕见地羞红着脸,接受她的告白?还是说,只是撑着那把洋伞,用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
爱丽丝的目光越过舞台的边缘,越过前排蹦跳的妖精们,越过中间那些熟悉的面孔,越过人群的缝隙,往最后面望去。
灯火找不到的地方,有一片星星点缀着的黑暗。
黑暗里站着一个身影。洋伞收拢着,斜靠在肩头。那个人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隔得太远了,灯火太暗了,她看不清那人的脸,看不清那人的表情,甚至连那人的衣服都看不真切。她只看见一个轮廓,一把伞,一个站姿。
是幽香吗?
还是只是个过路地妖精,恰好撑了一把伞?
她想看得再仔细些,想把那个身影从黑暗里剥出来,可她的脚钉在了舞台上。灯光把她照得通亮,她什么都看不清。
万一不是呢?可万一是呢?
她怕那个人走了。她更怕那个人还在。
或许此时她应该让人偶谢幕,应该走下舞台,应该回到后台,应该等所有人都散了之后再一个人慢慢消化这一切。
但她就站在这里。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黑暗,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了。主持人再幕布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疑惑。慧音在人群中微微皱眉,思考着要不要上来救场。
就在这时,黑影动了。
洋伞从肩头滑下来,撑开,伞面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黑暗中的星星逐渐熄灭,彻底融入了黑暗之中。
“等等!”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台下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了她。但她看的不是台下。她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个正撑着伞的身影。
那道影子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后走。
“幽香!”
爱丽丝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更大了,带着哭腔,在夜空中炸开。台下的窃窃私语声停了,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往那片黑暗里望去。
黑影没有停,而是一步一步地离开这片舞台,不快,也不慢。
爱丽丝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要走!”
爱丽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动的。等她意识到的时候,手指已经在丝线上滑了出去。那个穿着银色盔甲的小小人偶,手里握着那把比她自己还长的剑,像一支被松开的箭,扑向那片黑暗。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上海越飞越远,将泛着银光的丝线绷得笔直。爱丽丝的脚尖抵住了舞台的边缘,身体前倾,手指紧紧地攥着那根丝线,指节逐渐泛白。
舞台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越来越浓。那个小小的银色身影在光影交界处划过一道弧线,然后……
“啪!”
丝线从指尖弹回来,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爱丽丝站在原地,手指僵在半空。上海呢?上海在哪里?她什么都看不见。那片黑暗像一堵墙,把所有的答案都挡在了另一边。
她宁愿去相信那个人就是幽香。那个轮廓,那把伞,那个站姿。
可幽香看到了吗?她看到上海了吗?看到那个礼盒里的那个人偶了吗?她看懂了吗?看懂了的话,为什么不回头?如果没看懂……
爱丽丝不敢想下去。
她看着敞在礼盒里的“幽香”,那个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裙摆,缝出来的表情,缝出来的模样。她耷拉着脑袋,嘴角弯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坏笑。
那时,爱丽丝对着工作台傻笑了十分钟。可现在,她只觉得那团东西又重新堵在了喉咙里。
“人偶戏……砸了呢。”
不知道谁在台下小声说了一句。
爱丽丝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转过身,没有谢幕,没有鞠躬,只是抱起那个人偶,一步一步地走下舞台。白色的礼服在灯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到幕布边缘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掀开了幕布,走了进去。
幕布在身后合拢。后台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的小灯亮着,在地上投出黄昏的光斑。她虚浮的脚步,踩在一片又一片的棉花上。
她靠在墙边,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进怀里人偶的头发里。浅绿色的,像刚晒过太阳的青草一样的头发,是她亲自裁剪的。
一片布料和胶水的气味中,还夹杂着一点点薰衣草香。那是她特意加在人偶头发里的,因为幽香身上总有花的味道。
要是幽香在这里就好了。爱丽丝内心这么想着。可棚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里,就是没有爱丽丝想看见的身影。哪怕是路过的慧音,看到爱丽丝失了魂的样子,也没能说出一句安慰的话。
爱丽丝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棚子里的喧嚣渐渐散了。河童们搬走了最后一批道具箱,妖精们的笑声像退潮一样越来越远,偶尔有一两声从某个方向飘过来,然后也消失在夜风里。棚子外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是有人一颗一颗地摘掉地上的星星。
棚子里空了。只有爱丽丝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个人偶。
她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木箱才稳住。膝盖隐隐发酸,眼睛还肿着,鼻尖也红红的,大概整张脸都很难看。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帘子。
祭典已经结束了。
不久之前,妖精们还挤在舞台前面蹦蹦跳跳,烤玉米和苹果糖的气味混在空气里,到处都是笑声和喊声。现在只剩早已熄灭了的灯在风中摇晃。舞台空荡荡的,只剩下几片绢花的花瓣散落在台板上。
曾经的热闹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爱丽丝站在棚子外面,风从太阳花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她只穿了那件薄薄的礼服,随身带着的保暖外套大概落在棚子里。
她把怀里的人偶抱紧了一些,不仅仅是冷,更是看到了在舞台的阴影里,有一个身影。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撞得胸口发痛。那个轮廓,那把洋伞,那个站姿。她认得。她怎么可能不认得。
可是——
爱丽丝站在原地,脚像是被钉住了。她想走过去,又不敢。万一是别人呢?万一只是她的错觉呢?万一……
那个身影动了,不再逃跑,而是从阴影里,一步一步,走进残留下来的那缕微光里。
浅绿色的短发。红白相间的洋装。手上拿着的那把伞,伞尖点着地面,发出轻轻“嗒”的一声。另一只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穿着银色盔甲的人偶。那是消失在黑暗里的骑士,上海。
幽香站在她面前,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她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她的目光却没有落在爱丽丝的脸上,而是微微偏开,落在爱丽丝怀里的那个人偶上。
沉默了很久。
幽香把上海递了过来。动作很慢,生怕打碎了手中的东西。
上海的盔甲完好无损,剑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人偶本身也没有任何损坏。盔甲上的银片还在泛着光,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个倔强的样子。
爱丽丝接过上海,和那个幽香模样的人偶放在一起。
眼泪又掉了下来,无声的,一颗接一颗,落在了人偶的头发上。
幽香站在那里,看着她哭。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很慢的一步,试探地伸出了手。
那只手迟疑了一下,悬在半空,然后轻轻地,笨拙地,落在爱丽丝的肩膀上。没有了之前的调戏,没有用手指挑起下把,也没有从后背贴上来。就是一只手掌,贴着肩膀,掌心有些凉。
爱丽丝没有躲开,但也没有抬起头。
幽香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会,然后顺着肩线往下滑,落在她的腰侧。
一瞬间,爱丽丝的身体绷紧了。礼服的布料很薄,薄到能感受到幽香掌心的温度,凉凉的,但正在变暖。手指微微收紧,扣住她的腰侧,轻轻地把她收拢过来,像是在询问着爱丽丝的意见。
爱丽丝没有躲开,她的心跳快得厉害。
“啪嗒。”是洋伞落地的声音。幽香的另一只也伸了过来,绕过她的后背,落在腰的另一侧。两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个手臂。幽香的指尖陷在礼服的褶皱里,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那双手的力道很轻,就像是在触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别哭了。”
语气有点僵硬。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面前这个正在哭的人。
爱丽丝死咬着嘴唇,眼泪却止不住。可她不想抬头。她怕一抬头,就要被那双眼睛看穿。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像个傻瓜一样,什么都不管就扑了过去。
她还在生气。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明明已经等到她了,自己几乎都在她的怀里了,却还是忍不住想要耍起性子。
她不知道,索性不想了,让幽香来解决。
幽香沉默了很久。她的手还停在爱丽丝的腰上,没有松开。拇指轻轻动了动,在礼服的布料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弧线。
“对不起。”声音很轻。刚从幽香的牙缝里挤出来,就被夜晚的风刮走了。
爱丽丝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抬起头,迎接她的却是更令她发愣的场景。
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从未在幽香身上注意到的东西。从耳根开始,一路烧到脸颊。淡淡的、但在这个昏暗的夜里,在那快要消散的余光里,清晰得像是夕阳落在了雪地上。
幽香的脸红了。
那个花田暴君,那个从来都是从容不迫,那个传闻中会把人当花肥一样看待的幽香,脸红了。
爱丽丝的大脑一片空白,轻微张着的嘴巴里吐不出一个字。
但幽香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那张饭红的脸直勾勾地盯着她,说:“不过你也有错吧!”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的调子,可还是轻得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
爱丽丝眨了眨眼,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我、我有什么错?!”
“直接当众表白啊,”幽香的声音卡了一下,目光又偏开了,落在更远的黑暗里,“没想到慧音说的是真的……太羞耻了。”
爱丽丝没空去想那个不遵守承诺的某位,她的眼眸里只有幽香的样子。
那张脸上,红色还没有褪,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嘴角抿着,用力地抿着。她的手指还在爱丽丝腰上,微微收紧,又松开,又收紧。毫无疑问,幽香她害羞了。
爱丽丝拼了命地压着自己的嘴角,却一不小心让笑声从喉咙里溜了出去,一开始是轻轻的噗的一声,然后忍不住的、压都压不住的轻笑。
“笑什么。”声音硬邦邦得,但手指在她的腰上轻轻掐了一下。
爱丽丝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那时候。幽香从背后贴了上来,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声音贴着耳边滑进来的时候,她是什么表情?
不过现在轮到她了。
爱丽丝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上了幽香的胸口。她能感觉到幽香的手因为她的靠近而收紧,指尖陷进腰侧的布料里。她能感觉到幽香的呼吸停了一顿。
她学着她的样子,歪了歪头,嘴角玩起来,完成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原来你也会脸红啊。”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又有些软软的,没有幽香那种从容,反而像是在撒娇。
幽香的眼睛瞪大了。酒红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慌乱。她的手指又在爱丽丝的腰上收紧了一点,指腹贴着布料下面的皮肤,温度通过那层薄薄的衣物传过来。
“我没有。”
声音比刚才更硬了,但耳朵出卖了她。那双被火烧过的而过,在爱丽丝的眼眸里清晰得刺眼。
爱丽丝又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只剩下拳头那么宽。她能闻到幽香上的味道。花的香气,不是薰衣草,是她说不出名字的花,清甜的,暖暖的,混着夜晚的凉意,钻进鼻腔。
这时爱丽丝才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近得快要、快要……爱丽丝不敢往下想了,索性闭上了眼睛,轻微地仰起头,微微撅着嘴唇,像一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小动物。
幽香的手收紧了。十指陷进爱丽丝腰侧的布料里,把她整个人往前带了一步。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中间隔着那两个人偶,硌在胸口,谁都没有去管。
爱丽丝感觉到了。
幽香的呼吸拂过她的嘴唇,带着花的香气,有些急促。那双手在她的腰上又紧了一些,指尖微微发颤。幽香她在紧张。
这个念头是闪过了一瞬,就被嘴唇上那片柔软的触感覆盖了。
幽香吻了上去。轻得像是一片花瓣粘在水面。带着凉意,带着颤抖,带着一个活了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花之妖怪,从未有过的笨拙。嘴唇只是轻轻地贴着,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连呼吸都屏住了。
爱丽丝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两拍、三拍……快得像是要把胸腔撞碎。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滑进两人贴在一起的嘴唇,又咸又涩。
她抬起手,攥住了幽香胸前的衣襟,死死地咬住幽香的下唇,舌尖品尝着眼泪的咸味。她想起深夜在工作台前的打磨,舞台上找不到身影的恐惧,从阴影里离开时的心碎,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兴奋,幽香脸红时的开心……她把一切都灌进了这个吻里。没有少女的矜持,没有欲语还休。有的只是一个饿了三个月、渴了三个月、等了三个月后的缺失都要补回来的吻。
幽香被她吻得后退了半步。爱丽丝不依不饶地跟了上去,攥着衣襟的手指收得更紧。嘴唇离开了那么一瞬,然后又贴了上去。这一次更加用力,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个无声的控诉。
幽香没有推开她。双手从腰侧滑到后腰,将爱丽丝彻底包围了起来。一只手贴着她的脊背,另一只手插进她的发间,指尖穿过盘了一整晚的金发,那些精心梳理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散落下来,垂在肩头。嘴唇含住爱丽丝的上唇,慢慢地磨蹭,舌尖舔过爱丽丝咬过的地方,卷去那些咸涩的滋味。
两个人的吻从激烈变成了绵长,嘴唇分开又贴上,像是品尝着喝不完的蜂蜜。
吻结束的时候,幽香把额头抵在爱丽丝的头上。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谁都没有说话。
爱丽丝靠在幽香的肩窝里,听着那个人的心跳。幽香的手指插在她的发间,那些盘了一整晚的金发早就散了下来,被夜风轻轻地撩动着。
东方的天际,那片深蓝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浅。最远的地方,已经泛出了一线淡淡的橘红。星星在消退,一颗一颗地融进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里。
光洒了下来。舞台,棚子全都镀上了一层金色,也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爱丽丝的金发在晨光里像是融化的蜂蜜。白色的礼服被染成了淡淡的杏色,裙摆上的银线一闪一闪的。幽香的绿发在光里显出了新的层次,像是被太阳晒过的青草。她的手还握着爱丽丝的手,十指交扣。
爱丽丝看着幽香的侧脸。阳光正好落在那里,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照得很柔很柔。
爱丽丝举起幽香模样的人偶,放在两个人之间,晨光照在人偶的脸上,每一处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幽香也接过上海,捧在手心里举了起来。人偶们面对着面,就像在舞台上一样。
1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