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5幽爱丽之日】碎了一地
游戏爱好者小陈splendid
2026年07月15日 12:00
7·15是幽爱丽之日

欢迎来到本次接力的第十三棒。欢迎来到艳阳高照,连向日葵都要抬头仰视的正午。

先当今的天气燥热难耐,又有地区深受台风灾害。在这样的极端气候里,我期待着能够看到令人平静的故事。

是的,终于。我把我对我们可爱的爱丽丝小公主,和势不可挡的女人幽香的记述偏好,搬到了接力的舞台上。现在,这是我的荣幸。

请各位观看冰面上碎了一地的爱情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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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了一地

不行。

不行不行。

不行。这,这实在是不行。这实在是不行。这里实在是一片狼藉。

生命是用熵减在宇宙中谋来一亩三分地的。

所以人无法理解混乱。

混乱又是宇宙的本质。人一辈子都在和宇宙抗争。用制造什么,留下什么,证明什么,来一次次地向那些看着自己的眼睛,证明自己的微不足道,来一次次证明自己的掷地有声。

对了,人是要燃烧的。人是要展示自我的。

人又是易碎的。

人不是妖怪,更不是一朵满开的蒲公英花。人会碎。人会碎得非常彻底。

人不会就这么死亡。但人会碎。人会碎得非常彻底。

那个裂缝比血管还要密集的肉体里,会封印着神经比裂缝还要衰弱的灵魂。

人用碎了一地的东西来支撑自己。

人用一片狼藉的景色来定义自己。

人挑战着新的议题。人重复着老的韵脚。

但每一次,每一次。重复。重复都拿着过去划开冷冷的伤疤。红的血液滴在白花花的镜面上。镜面上满是划痕。划痕在和重复说话。划痕是重复的子孙。

她问道。

我碎了。

我高高地起跳。我轻轻地起跳。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我碎了一地。

我不能控制自己。

我在重复。重复。伤口还是没有愈合。

重复。重复。

我一直在被那么多眼睛死死盯着。

重复。重复。

我还能做些什么?

镜面里泛起了水波。划痕开始绽放。绽放,绽放。无数个碎裂的划痕融合成一条完整的直线。她把腿从身后拉到头顶。直直的烛台吹出热热的光,摇曳在她和她的脸颊之间。

她扎根在划痕上。红的血液在根系间晕开。犹豫的墨水在纸面上晕开。她的伤痕变成了一张白纸。

沾了血的过去在白纸上画出她。她和花一样红。她和花一样蓝。

当然,这不是你。

不过,这是你吗?

我想,我可以选。

我想。我的选择是。你要和我一起来画。

过去实在是有些锋利。

白纸就这么碎了一地。

燕式旋转

能让小小的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在这片大大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的,只有音乐和观众的欢呼声。她用双腿接下自己连续转了四周的身躯。一声声的惊呼让她的眼神从某处回到了现在。

她开始看到自己周围有什么。

人。

很多很多的人。

人们的表情是不一样的。她见到了摄像机。摄像机跨在一道栏杆后面。它跟着自己。自己的视线以摄像机同样的速度快速地变焦,移动。

人们的表情是不一样的。

她见到有不比自己年长的孩子。他们的眼睛把自己吸了进去。那就是两大杯非常非常黏糊的沥青,撒上了一点点闪光的粗海盐。她站在那里过。她的眼神有时也是那样的。她现在站在这里。她不能停下来。她的动作是流畅的。

那台摄像机掠过自己的表情。她看到镜头里,自己的嘴角提了起来。

她在笑。

她笑得很开心。

她很开心。

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是一个开心的女孩子。

她还是个美丽的女孩子。人们看着她。听着音乐。音乐是钢琴里挤出来的。钢琴是三只脚的奶牛。有人把它放在流动的花田里。它在阳光下。里面混入了小提琴。小提琴扇扇自己的琴弦,停在钢琴背上。它啄啄啄,把不和谐的寄生虫全部吃下。于是这微冷的清晨里就是童年和纯真的味道。

面前白色的小池塘里,有一只小小的天鹅舒展着自己的躯体。她的羽翼绣着黄金。这里面藏着可爱的一块碎玻璃。碎玻璃有一双碎掉的蓝天。

人们看着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

听着音乐。

只有音乐能让爱丽丝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但她不知道她能做什么。音乐那么顺地掉在自己背后,转个身又落在自己的身前。她快乐地把自己的腿伸展出去,她把自己的头压低,她让整个世界在眼前旋转,把所有人甩在身后。

她起跳。她起跳的高度都没那么夸张。她旋转。在这个小小的高度里塞下旋转了好几周的自己。地球为她弯下腰,和她玩起了跳山羊。她一跳,一跳,又一跳。小提琴鸣叫,鸣叫,再鸣叫。人们欢呼,鼓掌,再到咆哮。

摄像机掠过她的身侧。

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是一个快乐的女孩。一个美丽的女孩。

“玛格特罗伊德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女孩!”

摄像机把她的身影印在脑海里。然后,就睡着了。它的梦被天线拾了去。于是这世界上的电视机就突然成了鸟妈妈。爱丽丝被电视嚼碎,反刍,喂给了每个蹲在暖和的家里的人。

在那里,解说把自己的语言插入这段美餐。

“她的动作随着音乐的流动从没有任何犹豫——”

“所有动作都在使用全身。”

“那个起跳速度!她没有任何犹豫。”

“她在低空的旋转太自然了。”

“她能不能完成——她做到了!这套动作难度可不小。”

“保持这个势头,玛格特罗伊德。“

爱丽丝在赛场上笑起来。

她天赋异禀,她快乐,她美丽,她的梦被全世界所有的眼睛咀嚼。

放牧人把钢琴牵起来。音乐淡入最后几个小节。

她的径向速度慢慢地减小。运动的直径开始遇冷收缩。

角动量捧着她的脸颊,她抬头看,开始收回自己的肢体。那条腿成了一只被氨纶纤维裹起来的蝴蝶,她看着人们的眼睛,把自己的翅膀缩到自己的茧里。物理学让世界吹起了飓风。她是风暴眼。

小小的玛格特罗伊德在小小的乐声里把自己缩成了一杯小小的玛格丽特。她身体和那条被她的手捕获的腿展开成小小的平面。滴水不漏。金闪闪的杯沿上不知道是糖粒还是盐晶。尝不到涩味。尝不到甘苦。

是柔和。

是控制。是完美。

“是燕式旋转。”

“她已经坚持了整整十秒。”

她已经感受到音乐在慢慢淡出耳畔。

她仍然感受到自己的旋转不会停下。

她在动作之间听着人们踩着地板站起来。

她在动作之间听着人们鼓起掌声。

她听到欢呼。

她知道了。她把自己的腿从手中放出。挣开的羽翼立刻撑裂了形式。她一圈,又一圈地停在白花花的镜子上。

“难以置信。”

解说把自己的评价高高抛起。

她看到摄像机。

她看到人们眼中的自己。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

有渗出来的汗珠。有模糊的眼睛。有皱起来的眉头。

只有提起的嘴角。

她谢幕。滑出第一步。喘口气。她感到放松。

她松开自己的肩膀。松开自己的身体。

这时她想起来。

这是花样滑冰少年组的比赛。

她脚下的是两把刀子。

刀子脚下的是一大块冰。

刀子是不会滑冰的。

她是不会滑冰的。

她松开自己的肩膀。松开自己的身体。松开自己的身体。松开自己的腿。

滑出第一步。

她迎面摔在地上。

她就摔在地上。

她摔下去。

在冰上滑出一段距离。

被寒冷泡过一段时间的疼痛是不大一样的。

好冷啊。

她突然觉得好冷。

她浑身发抖。金色的小小羽毛在水中乱颤。

她突然觉得好热。

她的手火辣辣的。她看看。

她的右手手心有一道红红的划痕。

这是什么呢?

她看到有人冲过来,她看到有人又站起来。

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闭上了眼睛。

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旋转起来。

这个燕式旋转向她证明了两点:

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是个天赋异禀的女孩。

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

实在是不该松开。

短节目

松开一点。

放轻松。

不行。不行。这是一场节目。一场演出。观众们需要看到所有的东西。需要从那矿石的粉末开始调制颜料,需要从那丰茂的火草新发出来的芽里开始抽出画布。需要从四肢和全身看到每一个动作。

生命是靠熵减谋来一亩三分地的。所以生命需要边界和规范。所以每一个动作都必须要规范而完整地展现。所以人需要划定时间。

所以说,人不能放松。

她把自己放在那副白白的画布上如此多年。她在长大。漂亮的小女孩会新发出来一个漂亮的少女。画布上闪烁的金黄和湛蓝不曾一刻撒过任何谎。

很快,画布容不下她了。

很快,小小的资格赛也容不下大大的爱丽丝了。

随后,小小的冠军赛也容不下大大的玛格特罗伊德了。

最后。

那张大大的画布进入少女的视线。

于是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终于停下来,垂青于这本受所有人注视的童话。

于是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迎来了她本人称呼为生涯的日月里最为盛大的一场比赛。

能进入这场比赛似乎值得庆祝。所有她认识的人都说,爱丽丝,你得偶尔破破戒。她的母亲,那个温柔的白色女士说,小爱,有休息的时间,把我寄给你的奶油蛋糕吃了吧。我记得你小时候,你还没有选择的时候,你最喜欢吃奶油蛋糕了。我还得拉着你,你一直哭,你的姐姐们也拿你没辙,背着我,偷偷溜出去给你买一块回来吃。

我的小公主,小爱,你吃吧。吃点。上次回家,我感觉你太瘦了。

小爱小心翼翼地把寄存处的奶油蛋糕拿来。

爱丽丝转手就把这份蛋糕送进了隔壁的教练办公室。

玛格特罗伊德把衣服换好了。

她拿出一双勺子。

吃蛋糕要唱歌吗?这是一种传统吧。

她听到音乐开始响起来。

她尤其钟爱钢琴和小提琴。比起那些屠宰厂里运出来的电吉他,合成器,她坚持古典一些。她开始收紧自己。童年的钢琴被扭成一团,榨出洁白的奶油。

白色的奶油蛋糕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她没有事前通知任何人。她把那位小公主抱在胸前。深呼吸。

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

你不是一个漂亮的少女。也不是快乐的少女。

你是一只奶油裱花袋。

她闭上眼睛,睁开,音乐在她认识的段落高高抛起。所有的童话和思绪被重重地挤压。从她的四肢里轻轻地流出来,在蛋糕上摔出一朵朵小小的花苞。她不停下来等着她们开放。她在蛋糕上继续移动着。她从中心往外舒展,一次起跳。两次旋转,她很快进入在整个表面巡游的状态。空着的蛋糕坯很快被奶油填满。

整个场馆的风景反复在爱丽丝眼前掠过。第一区的蓝色的座位席,空着;第二区的蓝色座位,空着;第三区和第四区的红色座位,空着;第五区在第三区的上面。那里的座位是绿色的。那里空着。

但是那里有一盆盆栽。

爱丽丝喜欢花。她认出来那是一丛矮矮的绣球。她在一场比赛之后回到自己的训练场。她刚把衣服换好。她就听到,她的同僚们说着,玛格特罗伊德小姐,你真是太惊人了。她挥挥手。不说一句话。玛格特罗伊德小姐,这里又有一批给你寄来的信件和礼物。她挥挥手。提一提嘴角。

有人送来了一张照片。本人!直接到我们门口送的!

玛格特罗伊德小姐。

那个人说,是给你们这里的那个爱丽丝的。

照片里是一大片开得艳丽的绣球花。蓝色,粉色,在阳光下被白色给污染,一片耀眼。她不说一句话。

那一天之后爱丽丝总是把这张照片挂在自己储物柜里最显眼的地方。

每次她打开储物柜拿自己的衣服,拿自己的水壶,拿自己的鞋的时候,都会看到这张照片。

后来,她必须故意低头,侧开一点视线。灯光没有遮挡。直接打在照片上。时间一久,照片泛黄,蓝色和粉色越来越不明显,反倒翻上一股金黄。昏暗的灯光里却只能看到一片白色。

爱丽丝顺着琴键的抖动从蛋糕的角落回到中心。她的起跳使用全身,把自己从这地球上托起来不到一秒钟,她在中心开始旋转。

她听到小提琴有点走调。琴弦一紧一松。她发现这让人上瘾。

她从让自己从另一个角度扭回中间的轨迹。留下一个问号在自己的身后。

她有什么问题呢?

小爱。她妈妈的声音响起来,小爱,你是在问蛋糕问题吗?

是呀。

你说,这是你吃的最后一块蛋糕了。

我以后不能再吃了。我不能变胖。

是啊。体重不受控,很可怕吧。

很可怕。

那你在问蛋糕什么呢?

我在想,如果没被我带回家的话,蛋糕想要成为什么呢?

哎呀,好问题呀。婚礼蛋糕很浪漫呢,上面会有很精致的小人哦。

是吗?婚礼蛋糕上面有小人?

不仅有,还是巧克力做的小人偶哦。

小爱,我觉得这个姿势还是要女孩子来定。

你可以好好地控制好小人偶的姿势。

小人偶在蛋糕上要看起来很幸福。

都取决于你。

爱丽丝于是把巧克力做的那条腿从背后拉到头顶。她转得越来越快,最后把自己的腿撑开。她最后把自己的脸定格在体育馆远处的一扇窗上。窗里正在透过白色的光。

音乐停。她用手抹过自己的鼻尖。湿湿的。滑滑的。她感到有点腻腻的。

或许是奶油吧。

她做出谢幕的动作。高高抛起的短节目摔在地上。

碎成一地掌声。

掌声的间隔是被故意拉长的。

爱丽丝的眼神回到现在。她回头。掌声的来源是第三区和第四区的观众席。她才意识到自己临时挑得场馆有多么小。总共就两个大区的观众席。座位分明是清一色的蓝色。哪来的别的色彩?

那里只是站着一个人。

爱丽丝站住了。她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站。是丁字步?是左脚在前?还是右脚在前?她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

那个人的掌声也停下来了。提起自己的东西。

她的左手握着一把伞。右手直接抱着一盆花。那盆花甚至可以稳稳地放在窄窄的围栏上。那是一盆绣球花。上面有蓝色,和粉色。

她一开口的时候,场馆比刚才显得更安静。

“你不需要掌声吗?我以为你已经开始模拟赛训练了。”

她看到那双眼睛盯着自己。

“练完一轮了就从冰上下来吧。”

爱丽丝抬头。她看到广播室里放音乐的工作人员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岗位。

她刚刚结束一轮训练。

那个人提着东西就直接走进了场馆深处。

爱丽丝想要跟上她。

玛格特罗伊德提醒了一下小爱。要从冰面上下去了。

小爱却发现自己不会滑冰。

她出去的第一步,就差点摔在地上。

她弓着身子,借着惯性滑到出口。她扶着墙,好不容易才勉强站住,换下冰刀,踩上地面。她直起身。一阵头晕目眩。

她的视线里,世界每一刻都在做着最后的燕式旋转。不过有一个人在走廊尽头站得稳稳的。绿色的头发和红色的眼睛。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胸腔的起伏。她抛出那个问题:“请问您是?”

女人打了一个响指,手势示意。爱丽丝跟着她走了一段路。来到了教练办公室。女人用肘关节打开门锁,用肩膀和手臂一起顶开门,然后把东西放在一张空的办公桌上。

那张办公桌上堆了一些杂物。落了一点灰。甚至还没有来得及配椅子。

旁边的柜子上放着包装精致的奶油蛋糕。上面有一张小小的纸条。

女人耸耸肩,直接拿起纸条,她绿色的头发垂下来,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和那一盆几天前还半死不活,这几天却无来由地重新焕发生机的绿萝藤一样。

“我妈妈做的。我不吃。各位教练平时都辛苦了,就送给你们吧。请务必好好吃完。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留。“

爱丽丝的用右手扶住自己的左手手臂,她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她感到自己身上凉飕飕的,更多的部分是火辣辣的。女人毫不顾忌地大声读出来这张纸条的内容。随后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你就是这个爱丽丝?”

女人一步跨到爱丽丝面前。爱丽丝点点头。

“你字是真好看。那我吃点哈。”

爱丽丝看着女人从另一个工位上拉过来一张椅子,一下坐下去,把包装一下拆开。她直接拿起附上来的叉子,直接从蛋糕上刮下来一块放进嘴里。爱丽丝看到她准备的刀和小纸盘被扔在一边。蛋糕的表面被刮花,蛋糕胚层次不齐地直接从散落的奶油里刺出来。

她无来由地感觉自己的心里火辣辣的。

她张开嘴。

刚张开嘴,就传来了开门声。她把挤到嘴边的话生生地咽回去。她回头。她看到总教练站在门口,拿着一沓文件。

“哎?幽香姐!来这么早连一声都不说?我刚刚从上面拿到文件嘞。这工位也没给你收拾好。”

“你该庆幸我没有昨天就来然后故意在这里睡一晚嘞。”

“哈哈哈——不,不,千万不要。我知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小爱。你和幽香小姐见过了?还有,你怎么穿着比赛服?你今天根本没有冰上训练才对。别告诉我你又悄悄联系放音乐的人了。”

爱丽丝张开嘴。

刚张开嘴,幽香就发了话。

“是的,我和她聊了聊她亲爱的妈妈的厨艺。我给你留了点。这蛋糕是真好吃。还有,你知道吗?你们的‘小爱’的字特别好看。”

爱丽丝感觉自己的心里火辣辣的。

“还有。”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今天这次,我实在是太想,太想,现场看看她在冰上的样子了。原谅我吧。”

总教练看看女人。看看少女。

“听你的。怎么说,你至少拿个牌吧。别让别人都认不出你。你要是没身份真是要把我同行都给气死的。”

幽香接过总教练扔过来的工牌,戴在胸前。

风见幽香。

“小爱,从现在起到比赛开始,幽香就是你的贴身教练了。你的状态总是非常好。组织很看重你,花了很多人力物力把幽香请回来。好好珍惜和她学习的机会。不要松懈。”

总教练拍拍爱丽丝小小的肩膀,和幽香点点头示意,把文件放在她桌上,转身就离开了办公室。

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小爱看着那盆绣球花。

幽香擦擦嘴,把叉子放在小小的柜子上,站起身,向爱丽丝伸出一只手,微微欠身。

“玛格特罗伊德小姐。不胜惶恐。”

爱丽丝有些犹豫。她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住那只手。

幽香是发力的那个人。她把那只纤细的,有肌肉的手上下甩了甩。

幽香皱了皱眉头。

爱丽丝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套还没摘下来。

“小姐。”

“以后做燕式旋转的时候,手稍微轻一点。”

幽香举起自己的手,她的手比爱丽丝大上不少,随便动一动就能吹出一阵风。她闻到除去奶油蛋糕和花香,还有一股铁锈味。

幽香的手心出现一道明显的红色痕迹。

幽香就用这只手拍了拍爱丽丝的脸颊。

“你的短节目还是现场看最可怕。”

自由滑

用力。

再用力。

不要松开。

在耳畔的声音往往不会是音乐。音乐只是一块巨大的表盘。真正重要的是时间。每一个句段的背后都站着无数双眼睛。降落在那个特定的音符上的不能是那具体的一个人。必须是一支巨大的时针。这时针同时要和秒针一样快,分针一样轻,时针一样准。这样,时间的暴政才会松开人脖子上的镣铐,人才有资格说,自己没有犹豫。人才有资格说,自己在追求什么。

时间是不会犹豫的。时间却有着很大的玩心。时间把自己拉长,看看人能坚持得多久。时间把频率缩短,看看人能跑得多块。

十秒内,时间就点了点她的小脑袋瓜。时间想要看到她的第一个动作。

她的确也把头点了点。

时间没等到她的动作。时间发出错愕的滴答声。

爱丽丝的确点了点头。可那只是因为她的脖子没法多撑一秒了。她一下把那张脸窝到枕头里。

一双手拂过她的脖子。扛不住头的重量,骄傲的颈脖也没打算真的放弃。比起就这样开始说服她,那双手开始用指尖阅读她的执拗。指甲直接划过她的血管。从脖子顺下去,那双手把这双手折在她的背后,去推过她的肩,去推过她的背,去拉过她的臂和腿。那双手经过她的腰的时候,爱丽丝闷在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响。那双手毫不留情地捏了一把。从她的腰身上捏不出任何赘生的东西。爱丽丝让她的臀部带着腰扭动起来,把那双手赶跑。手在空中巡回一阵,转回到她的大腿上。这双腿承担着所有。她们的故事被展示给所有人,却从没有人这么阅读过。十个指腹同时停在上面,向内按压,向下舒张,和手臂还有肩膀的感觉类似,但能感受到更明显的抗拒。指尖一直按到她整个陷进去。这才结束。

指尖又揉起那双肩膀,捏起来,推出去。捏起来,推出去,捏起来,推出去。

幽香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爱丽丝的脸转到了更加舒服的角度。她挺起来的鼻梁显然不妥协。她侧过头,露出半张脸,长长的,金色的睫毛盖在眼睛上。识货的宝石学者会吵着,要多看看那对眼窝里的东西。幽香挥挥那双手,把这些人全部赶跑,把被子往爱丽丝身上一扔,甩甩自己的手,拉拉自己的腰,这才坐了下去。

爱丽丝的呼吸非常平稳。呼的时候呢,会吐出软软的梦话。吸的时候呢,会吸进冷冷的空气。

幽香顺手拿起一本书。这本书最大,最厚,最适合安静地看。

这是一本厚厚的相册。在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的房间里,最大的一本书是相册。她的手明明小小的。幽香刚才捏过去的时候,觉得还没有自己的一半大。但是在伸出去的时候,却又那么用力,好像比自己的还要大了。这本书比自己的手大好多好多。

“花。嗯。花儿。”

房间里太安静了。装订好的相册的书页非常厚实,不是纸质的,幽香连翻书都可以做到不发出声音。爱丽丝翻来覆去,很快把被子在自己身上裹成一团。幽香看着她嘴里吐着断断续续的词,用自己的鼻子去贴枕头,不自觉地提了提嘴角。她翻开相册的第一页,看到的是一片花田。

羽状的花序,大片的芒草,中间还开着大丽菊。那大概是十月份?是的。是那个时候。幽香抿着嘴。她的耳边响起爱丽丝的声音。她操着她听过最端正的口音说着家乡的语言。幽香没说,但她听得懂。她说幽香总是一点安排都没有。她下午的训练计划在哪里?幽香打个响指就让她跟上。给她戴上口罩和墨镜,套上日常的衣服,拉上公交车就跑去几十公里外。城市最大的花园在那里等着。幽香想要拉着她的手,爱丽丝不让。幽香自己拎起那把阳伞,走向那围成环的花坛,顺着石板铺成的小路去伸展自己的手和腿,她在石板和泥土之间也可以毫无负担地让地球给自己让一步,轻轻地离开地面,然后落在地上。她的动作和阳伞形成激烈的对抗关系。爱丽丝看着她拿阳伞滑出的弧线,就没有心思去看她的肢体。看了她的肢体,阳伞却变得可有可无。没有阳伞,她的动作就显得非常熟悉。她毫无负担地,因为摩擦力太大,就那么摔在地上。爱丽丝想要去扶,她就只是站起来拍拍沾在自己身上的泥土。她们跑了一整天才到这里,一整轮夕阳从她绿色的头发里透过一道,如同午后穿过树林的缝隙打在地上的光斑。

幽香觉得她当时玩得是真开心。放松一点嘛,小爱。她就这么叫。爱丽丝直接说。你什么时候有资格这么叫我的。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她耸耸肩,慢慢跟在后面。爱丽丝一直一句话没说。然后,幽香发现自己摔在花丛里的那个镜头出现在了这份相册上。她发出的第一个动静,居然是吐出舌头,咋了咋嘴。

这实在是意料之外。

她看看旁边的小床。她印象里爱丽丝是不习惯侧身睡的。现在爱丽丝却侧着,不自觉地把枕头抱在自己怀里了。她睡觉小动作可多了。幽香挠挠头。刚才她读到哪里了?她还记着。她的手停在相册的中间。她发现这里有一张训练场的照片。刚才你们读到哪里了?那双手还记着。那双手拂过了爱丽丝的手臂和肩膀。非常硬。要把这些给真的活动开,非常难。这点劲她倒是还有。就是因为这样,爱丽丝每次侧睡都会压着自己的手臂,睡不着。一点动静都会睡不着。

这张照片也是去年的了。今年开始还没多久。哇,这张照片诞生的那天实在难以忘怀。幽香事后和总教练吃了一顿饭。就专门说这事。幽香在晚上就没那么爱吃大鱼大肉了。她提议和那个老同事一起吃一顿轻便的饭。大多是素菜,连酒都不让人家喝。

幽香说,你惹她生气过吗?总教练望望天,说,我不敢。绝对不敢。幽香姐,你惹她生气了吗?

幽香想到这里,放下相册,看了看书架上有一本裂开了一半的书。里面的绳子还连着书页。但是书页也没多完整了。上面有指甲刮过的痕迹,封皮呈流苏状,纸张泡皱了,内页有火烤过的痕迹。幽香刚来的时候,对这里禁止打火机本身的规矩大加赞赏。她直到这一刻才有疑问。这事是怎么来的呢?

幽香想了想。你觉得那是不是她生气了?

总教练明显吞了一口口水。你先说。

我有一本老本子。那时候我常用的,用绳子穿起来,可以当活页本用。

这孩子是什么样你比我更清楚。我看了她以前的录像。她太厉害了。特别厉害。厉害到让我感到害怕。

我问你个问题,你觉得那些动作是只有她能做出来吗?

总教练挠挠下巴。是,我觉得是。

那我换个问法。幽香把翘起来的腿放下,身体坐正。

你觉得。

那些动作一定要是她来做吗?

幽香敲了敲桌面。

我还是很好奇她怎么敢每次都不听你们的话。我那天也是头一回没那么闲。

我说打印机怎么没墨了呢。

从头给她写一版装订好的训练计划真的蛮难的。

幽香姐,你还装订了?

栓了条绳子,加了个封皮。我觉得她是个特好看的姑娘,不能就拿一沓白纸吧。那多么掉价。里面还有很多很多我从她以前的比赛录像里看到的东西。我必须要让她知道这些。

幽香姐,幽香姐。

总教练敲了敲桌面。

我真是感激你的贡献。可是。可是。我太了解你了。你和以前完全一样。我从你的第一句话就知道,你要是和任何人谈一件事,你绝对已经把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干过了。而且你绝对吃瘪了。说真的,幽香姐。你就说吧。

你就说,她什么反应?

额。幽香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她把那本计划书弄得有些。额。好吧。你扔回来给我我都不想读了。我是早上给她的。下午的时候——你当时不在——她走到我的办公桌旁边,直接把她那双冰刀磕我桌子上,那道痕迹还在那里,你可以去看看,她是瞄着我的手去的。哇。她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啊。

我承认。太可怕了。

嗐。

嗐。

她转身的时候抛下一句,说,你别跟来。

幽香姐,算我求你了,这。你肯定是。你。这。

对,我跟去了。我就去看她在冰上跳了完整的一套自由滑。我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她又开始了。然后又是一套。然后又是。我在那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我把她背回去的。她一结束就倒地上了。她一句话都不说的。

然后一放床上,嚯。

说句真的,我觉得这本身不少见。但是我在役的时候也没见过这事。

我还是早上去的时候才发现,我第一次看到有谁能做到哭一整个晚上,一点动静都没有的。

你说多久?

一整个晚上。我进她房间的时候还在哭嘞。我说,没睡好,咱们就什么也别做了。她还立刻翻个身。下午大概两三点的时候,她就拉着我跑到观众席上,看着别的运动员在那里训练。

她的第一句话是说,她一直觉得那个运动员的动作根本不够用力。

“你真这么觉得?”

“不够。她起跳前有明显的停顿。”

“这个可不全是用力的问题。”

“她到底是在做什么旋转,我觉得什么都不像。”

“这是新入队的吗?”

“对。”

“那事后看看她教练怎么说,我猜是她已经没力气把腿抬到头顶上了,只能这么做。”

“这可不行。”

“不行吗?”

“这样的动作你不讨厌吗?”

幽香耸耸肩,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自己也拿出来一瓶灌了一大口。她看着幽香喝水。几滴水从幽香的口腔里溢出来,顺着脖子滑进衬衫里。她费了老半天劲拧,在幽香开始看着她的时候,她终于成功了,赶紧送到嘴前,抿了一小口。

“她的动作整体还算流畅。排舞和艺术这一点上我没有水平挑剔了。说真的,看起来还说得上舒服。以及,她的音乐选得很时尚嘛。”

“哼。”

“啊,你不喜欢合成器和流行音乐?”

“哼。”

“好吧,但就看她那个架势。她的教练今天下去得加班咯。这耐力和你比起来真是,完全不够格。哪能让这么有才的一孩子就因为身体还没完全成型,连锦标赛都冲不出去呢。”

幽香笑了笑。她,捂着嘴,也笑了笑。

等等等等,幽香姐,你才和她认识三个多月,她就在你面前笑了?

哦?我,风见幽香,回归冰场破的第一个记录居然就是这个?

幽香姐,你不知道这有多可怕。

幽香靠在餐厅座椅上。挥挥手。嗐。我感觉她还是个小孩子。还是那个小爱。

她当时在我说完那句话之后,你知道她什么表情吗?她闭上眼睛,嘴角上扬,双手拍着自己的胸脯,脸蛋冲着我,甚至还朝我吹气嘞。

“所以我说,”幽香的坐姿放得越来越开,只靠着脖子和后脑勺勾着运动场观众席的靠背,半躺着把腿架起来,“你确实不需要我操心你的基础。你很可怕。”

“哼!哼!”

她的头别过去,身子坐得很直。

“所以他们才把我请回来。”

“你?专门为了我吗?”

“当然了。”

“你很厉害。幽香。”

幽香没说话。

“你知道吗,幽香。我真的觉得你很奇怪。你对你自己的动作掌控非常好。你不在冰上,跳舞也非常好看。你的每场比赛录像——你的编排根本天衣无缝。你怎么某天就突然消失了?”

“原因很多。但最多的是,我玩腻了。在老家安逸好一段时间,突然听说有个备受瞩目的小明星。我被塞了不少你的录像嘞。”

幽香坐起来,拿自己随身携带的阳伞戳了戳她的胳膊。

“你还是没把最重要的东西教给我。”

“这倒确实。”

“你是个传奇,幽香。”

“这也是事实。”

“告诉我吧。”

“幽香。”

“你练了多久?”

幽香听了。笑了。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她摇摇头,叹口气。

“不是我不教。是你学不会。”

“我不相信。怎么会有我学不会的东西。”

“那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学?”

她把头低下去。幽香摇摇头。不说话。顿了顿。望望天花板。又望望她。

“或许你的第一步是要明白。”

“对于你,你其实可以——”

她一下站起身来。她起猛了。根本站不稳。幽香这次确实出手扶住了。

她抓着幽香的手。

她说,我不相信。怎么可能。你不能就这样当我的教练。我练的时间远远没有你那么久。我想要达到你的水平。

“为什么?”

“幽香。我想要赶上你。”

“你在很多方面都做到了。”

“我做不到。我做不出你的动作和编排。我看了你所有的录像。为什么我哪怕按着帧都看不出来,你是怎么做到所有动作都完美契合的?为什么你可以撑着那么久,都不摔跤?为什么你在结束之后,还可以在场上笑着看着所有人?”

她的音量越来越小。幽香侧过身来。幽香坐得很直。

“我想和你一样。可是,我觉得,我还不会滑冰。”

“哼。”

幽香捂住嘴笑了笑。她的整张脸都红了。幽香看到这个,更是毫不顾忌地咧开嘴笑了两声。

我说了,她真的是个很有趣的小孩。幽香擦擦嘴,挥挥手找来服务员卖单。总教练挠挠头,天啊,幽香姐,你要请客吗?

怎么说呢,我突然发现,我只要想起她的事情我就心情好——幽香对总教练区耸了耸肩。今天我就买个单吧。

眼神回到幽香的现在,狡猾地敲了敲幽香的肩膀。时间到了。你不能再继续对她这么做了。

幽香挥挥手把时间赶走,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看时间。

幽香看着那张训练场的照片。啪得一声地把相册合上。那天她去的比幽香早。她应该是在她来之前拍的照片。那位运动员还在做准备运动。

她看看那张小床。那双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看着幽香。幽香看回去。

一言不发。

幽香看着显得她,又想着那天她的红扑扑的脸。

那天,幽香毫不顾忌地说下去了。

“你是对的。好姑娘。”

“你确实还不会滑冰。”

“但我觉得吧,你只是有点害怕。”

“告诉我,这位小姐。”

“不会滑冰的是爱丽丝?”

“玛格特罗伊德选手?”

“还是说,那位我很可惜,只在录像带里见过的小爱?”

比赛

别忘了呼吸。别忘了用力。别忘了,你在场上。

摄像机上了轨道。它的瞳孔里没有冰冷。它在把自己的梦播报给全世界嗷嗷待哺的观众。它热切地准备把影像吃下去。它热切地把泛红的瞳孔怼向冰面。它热切地捕捉着每一个动作。

别忘了呼吸。别忘了呼吸。

她换好衣服。对着镜子,她看到妆容一点点吃下那张熟悉的脸。她的脸不卡粉,甚至不需要专门的腮红。她让这妆容拥有这个权力去把陌生的她一点点吃下去。最后镜子里的人居然是那么熟悉。每次上赛场前,她才会见到她。

哦,对。

别忘了笑。

她拿出一卷线。

尼龙制。很细。远处是看不见的。在灯光下勉强可以看出一点影子。上场前。她拿这些线绑在自己的手腕,脚踝,手肘,膝盖上。

她笑起来。

“压轴登场。”

“各位观众。最后一位登场的是上一届比赛的铜牌得主,三届世锦赛冠军,选拔赛总成绩第一的花样滑冰运动新星,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

欢呼声堵住了她的鼻腔。

别忘了呼吸。

冰冷的空气空了两拍进入身体。

“玛格特罗伊德选手的短节目往往毫无瑕疵。她的动作往往展现精密,控制和完美的风格。”

“从锦标赛里走出的时候,她那冰上的人偶师的称号就已经传遍了花样滑冰的领域。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场人偶戏。而想到人偶,这就更不用提她生涯中已经成为特色的意外。”

“玛格特罗伊德选手在自由滑环节结束后确实经常在冰上脱力。虽然不影响成绩的评定,但她的状况已经引起了公众的关注。”

“让我们期待今晚玛格特罗伊德选手的表现。”

“她给我们带来的曲目是。”

广播音乐起。

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滑出第一步。第二步。然后是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调整刀刃和冰面的角度。她的重心开始前移。第五步立刻接上交叉步。提速。右脚外刃压入左脚点地起跳完成了一套后外点冰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连跳。第一跳的高度如此足够以至于她完全可以把轴心收紧到落在冰面上的时候刃线非常整齐。第二跳迅速接上来。

“是的各位,这就是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在低空旋转的统治力。”

刃点冰明确。她没有停顿地播放起下一段动作。她张开双臂在冰上以弧线从场的一端滑向另一端然后将身体沉下一边在脚下扭出流畅的交叉曲线。她以没有任何明显准备的动作完全保持着自己速度的方向和大小进入了下一套后内点冰三周跳。她腾空的轴线非常稳定而旋转守得非常非常紧所以她的冰刀在冰面上磕出了明显的齿线。顺着惯性她立刻进入下一套步法。转体三转莫霍克步接上括弧步和音乐一起以帧和节拍为单位地在冰面上出现。

她很快进入旋转。联合旋转。第一段她直立着旋转起来,轴心和速度还稳定着。换足时,重心略略偏移。第二段进入燕式旋转的时候她用手直接握住自己的冰刀把自己的腿抬高然后顺着身子放平,展开成和冰面平行的直线,然后展开成平面。第二段没持续多久就立刻进入第三段。她在第三段将腿收回转入蹲转让自己的所有速度立刻转到最贴近冰面的地方。一个小跳让她回到了正常的滑冰姿势。

音乐进入中段。

她开始加速地用连续步把自己的滑行轨道压到场地的长边外侧并且收紧自己的双臂身体前倾为一个后外刃三周半跳做好准备。她的起跳高度明显高于前面的两跳。她的转轴非常非常紧,身体,几乎完全没有外扩。她落冰。非常稳。滑出的距离短。她一个莫霍克步,把自己拉回节奏。

音乐进入尾声。

她还在提速。她还在提速。她。还在。一个长。弧。她。把刃压住。发出的是,一套后外点冰三周,接上,后外点冰三周连跳。这一次她起跳特意错开一拍腾空时身体前倾方便自己的脚最后点冰落冰。她第。一跳站住。她第二跳。落地,重心顺着速度往前冲。她用自己的膝盖压住,身体下沉。这一跳拉长了一拍刚好把之前错开的部分完美接住。她立刻滑出自己的姿势,她立刻画出自己的姿势。她立刻进入自己最后的旋转。一套联合旋转。

她。没有保留。

她的转速很快。她把自己的腿拉到脑后。

她的联合旋转用上了全身,非常符合音乐的旋律!

她把自己的身体展开。

她最出名的旋转要重现了!连续十几秒的连续联合旋转!

她没有停下来。音乐已经跟不上她。音乐已经结束了。

她还没有停下来!

音乐。已经。结束。了。

她的腿从手里挣脱出来。冰刀在空中几乎划出了一道声音。

她一个小跳,最后站定在原地。

她的胸腔剧烈起伏。

她笑起来。

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对着摄像机笑了。

她谢幕。

掌声和欢呼声堵住了她的鼻腔。

别忘了。别忘了。别忘了。

别忘了什么?

她忘了。她在冰上巡回两圈,转身,离场。

转身,离场。

离场。

她笑着离场。她低着头,滑了几步。

滑了几步。

她在滑冰。

她会。

她应该会。

她不会。她脱下冰刀。

她不会滑冰。她踩在地上。她开始走路。她会走路。她应该会走路。她不会。她绊了一跤。她倒在地上。她在更衣室里。她不会走路。她摔在地上。更衣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她摔在地上。她坐起来。她坐到椅子上。她摔下来。她坐回去。她坐在椅子上。浑身一动不动。

她的手在剧烈地抖动。

她觉得身上非常冷。

她觉得身上火辣辣的。

她的手剧烈地抖动着。

她摘下手套。

她摘不下来。

她摘不下来。

她摘不下来!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的手心有一条红红的痕迹她摘不下来!她看到一小部分轻纱被卷进皮肤甚至黏在上面!她摘不下来!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

手心有一条红红的。

痕迹。

别。

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忘了。别忘了。别忘了。

别忘了呼吸。她的脸色是苍白的。她的嘴唇泛出青紫色,她的鼻腔振动,她嘴巴张开大口呼吸。别忘了呼吸。她呼吸。呼吸。她呼吸。她还需要呼吸。呼吸要做什么呢。她会呼吸。她应该会呼吸。她不会。她应该会呼吸。她不会!她不会她不会她不会!呼。呼。吸。吸。呼。吸。呼呼呼。吸。

她看到了。她的手心有一道非常明显的痕迹。非常长。几乎覆盖整只手。她的手本来就不大。她知道自己是怎么弄伤的。她想起了很多事情。她想到自己是怎么弄伤的了。她没有忘记这个。别忘了。她想起妈妈做的草莓蛋糕是什么味道。她想起花田有多么漂亮。她想起来自己摔了一跤。她想起来自己又摔了一跤。

她想起来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个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摔了无数次跤。并且每次都摔得。

碎了一地。

她摔得。真是。好。好。

好痛啊。

好......好,好痛。

好痛。好痛啊.......好痛。

好........好痛。痛啊。我好痛啊!

我好痛啊!

好痛啊!好痛!

身上哪里都好痛!手上好痛!头好痛!心好痛!腿上好痛!眼睛好痛!脚踝好痛!鞋子好痛!冰好痛啊!滑冰好痛啊!爱丽丝好痛!玛格特罗伊德好痛啊!小爱,小爱感觉好痛!小爱好痛啊!妈妈!姐姐!我好痛!我摔得好痛!我好痛啊!到处都好痛啊!

她的身体抖动起来。天啊。好痛啊。好难看。好可怕。看看。看看啊。看看破茧一半被剪掉了翅膀的蝴蝶出不来了。看看小鸟的喙直接啄碎在自己的蛋壳上。看看她的脊椎和肋骨要刺破自己的身体划开自己刺出来了。天啊。好痛啊。她哭出声来了。她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块。她用手去擦。盐水掐着她伤口的脖子然后摔进房间的角落。红色的和透明的液体抹在那张脸上融化了她的妆容。她的脸色是苍白的而上面吊着完全没有的任何色彩。她是个美丽的女孩是个快乐的女孩她是个美丽的少女她是个快乐的少女可是这副模样是什么?她是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她好痛啊。她摔得粉碎。碎了一地。她看着无数个这样的自己。她哭了。她哭了。她狠狠地哭。她抓住自己的金色的头发。那片碎掉的天空下起了茵陈和蟾蜍。她撕扯自己的脸。她哭了。

时间拂过她的脸颊。时间拂过她的头发。

她坐在那里。

她坐在那里。她坐了多久?时间耸耸肩。把时针和秒针伏在她的肩膀上。

滴。滴。答。滴。滴。答。

滴滴答。哭声滴滴答,渗入衣物和地板。滴滴答。哭声流干了。眼泪回荡。

她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听到脚步声和说话声。说话声先消失。然后脚步声越来越慢。然后停下。然后脚步声响起来。脚步声越来越大。

整个世界都在她的眼前做燕式旋转。

然后那个人稳稳地跪在自己面前。

幽香拿着一卷绷带和一整套药物。

她在爱丽丝的眼前晃晃。她笑了。

爱丽丝的鼻子还抽着。

她扭过头去。

幽香还是笑着。她把爱丽丝的脸扶过来。

那张脸很混乱。底粉,腮红,口红,眼线都混在一起。脸颊上划过的墨水像是一道精致但其实无比脆弱的铁栅门。用来关押的铁栅门。

幽香还是笑着。

她单膝跪在爱丽丝面前。伸出一只手。

爱丽丝没有动作。

幽香把那只手伸到她面前。

爱丽丝把自己的手放在幽香手里。幽香握住她。抚摸她的手背。那里还是光滑而且细嫩的。骨节分明。她把手心翻上来。指腹按过伤口,爱丽丝发出沉闷的哼响。但是这伤口本身已经不再渗血。

幽香拿出消毒药。她喷上一点喷雾。爱丽丝倒抽一口凉气,手也抖了起来。幽香是负责用力的那个,她把那只又瘦又有肌肉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一动不动。

幽香把绷带缠上去,一圈,两圈。

“嘶。你轻点。”

“我刚刚才发现,嗯,啊——”

“原来。”

“这么疼。”

幽香低着头。三圈,四圈。缠得好好的,刚好合上那双手,还能透出一点气。

幽香拍拍她的手背。

“这才意识到?”

“小爱丽丝。你真是好得惊人。”

“小爱。”

“第一次参加比赛,感觉怎么样?”

爱丽丝笑了笑。她的身体还是在抖。幽香笑了笑。她握着爱丽丝的手腕。那只手腕很小很小。爱丽丝很小很小。

“我。”

“我好开心。”

“我发现,我会滑冰。”

幽香笑了笑。

“以后。”

“你的燕式旋转,手真的稍微放松一点。不然,我真的不管你咯。”

爱丽丝看着自己缠上绷带的手。

她发现自己缠在关节上的尼龙绳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断了。

缠着绷带的手。

“你的手艺超级烂。”

“就论往你身上缠东西?那我是比不上你。”

花样

生命以很多种方式存在于爱丽丝小小的房间里。生命以鲜艳的色彩存在着。于是她的房间里开着鲜艳的绣球花。生命以严厉的秩序存在着。于是她的房间里一切都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生命以不可避免的混乱共存着,所以,她的房间里散落着书,零食的包装纸和她拆开的信封。

幽香说,你的大比赛圆满完成。我没有任何理由一直留在这里。这半年我看着你变成这样,我很满足。爱丽丝看到她的脸上出现算不上是笑的表情。爱丽丝的脸上也露出算不上是笑的表情。爱丽丝向她伸出双臂。幽香上前一步。她把她抱在自己的怀里。别忘了呼吸。她闻到一股花香,一股蛋糕的香味和一股铁锈味。她说,幽香,你要记得写信和我联系。我只想看到你写信给我。不准只给我发消息了事。也不准时不时就给我打电话也不准乱和我打视频通话。你必须给我写信。我要看到你的字迹。

幽香说,我们两个到底是谁还活在电子产品没有普及的时候啊?她说,这是态度问题。我不想这之后,你变成天天给我发花朵照片,然后对我嘘寒问暖,然后时不时就问我最近如何的人。那我就当你死了。还是老死的。幽香举双手投降。你真有种。

幽香把文件签完离开这里的时候在办公桌上留下了很多东西。她带来的那盆绣球花是活的。爱丽丝不知道为什么,花期过了好几个月,但就是不凋谢。绿叶和花都一点不少。却也一点不多。她把一盒奶油蛋糕放在爱丽丝房门口。爱丽丝回房的时候,左看看,右看看,拿起来,窝在自己的小床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了小小的蛋糕。上面留了一张纸条。

这是留给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的。

她的字迹怎么摸着都扎人一点。爱丽丝摸过那张纸条。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句号。该听还是不听?不听,她貌似会从千里之外冲过来,然后笑着看着你,把你吓个半死。听了吧,她貌似会从千里之外冲过来,然后笑着看着你,把你吓个半死。

爱丽丝这段时间没说什么话。就和平时一样。

就和平时一样。她在期待蓝色的座位里面混进绿色和红色的座位和一盆不知所谓的盆栽,从千里之外冲进来,然后笑着看着她,被她吓个半死。

总教练也很期待她从千里之外冲进来,把自己吓个半死。

虽然早已经习惯爱丽丝不听任何教练安排这事,但,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之前好歹,还是个可以预测的姑娘。固定的时间,比如说公休日,比如说没模拟赛训练的时候,都知道去哪里找她。现在。真到了休息时间,都找不到她这个人。几个小时下来,那丛金灿灿和那抹蓝盈盈就是哪都没有。打遍了所有可以打到的电话,最后打到她妈妈的手里。那个白色的夫人温柔地说着。哎呀,找我什么事呀?你们找小爱吗?哦,她就在——就在——哎呀,怎么啦?什么?你是说不——哦——好的好的,妈妈知道了,不说就不说——哎呀。刚才说到哪里啦?哦?小爱吗?她在哪里?我不知道呀?小爱不见了吗?天啊,我想办法帮你们联系一下哈。她肯定很快就回去啦。

爱丽丝回来的时候在胸口挂着一副熟悉的墨镜。

她有时会在其他运动员都闲适的时候,在休息室翻看自己的相册。

实在是有人累得昏头了,转移转移注意力,就顺着来看。

哎呀,爱丽丝,这个人是谁呀?她好帅啊。你们在花田里合照过吗?

哼。

那就能随时看到爱丽丝喘着粗气。她刚刚从冰场上下来,在有靠背的软座椅上,坐得直直的,额头上渗出汗珠,手抖得厉害,然后抿一口水,几滴水丛她的嘴角滑出去。她双手拍着自己的胸脯。身体偏过去,闭上眼睛,嘴角上扬。哼。哼!她从训练上下来的时候,脸蛋居然是红扑扑的。

她确实没忘。

总教练看到她在冰上没有摔倒。

总教练叹了口气,然后把练习中的爱丽丝甩在身后。

总教练叹了口气,然后从睡梦中被乐声吵醒,发现自己在办公室睡着了。

总教练看到还有人在冰上。

总教练叹了口气。

我真的觉得她能换换花样呢。总教练发消息给她。

你期待她怎么换换花样?

如果可以的话,好歹听听我的话吧。总教练发消息给她。

她换换花样了没?

她确实换了。晚上七点睡着了从十二点练到明天早上。到处乱跑。还有我藏在我桌板下面的零食啊。没了啊。她重了一些,但是她的动作反而更有力量了。

还有,昨天说要做按摩的时候,我都找不到她人在哪里。

你们的按摩师是谁?

不是你。总教练发消息给她。

那我以为她会换换花样嘞。

还有,她现在就站在后面,盯着我的手机屏幕嘞——她让我问问,你的信在写了吗?她刚刚直接冲到我面前,把我吓个半死。

你快去买个防窥屏,不然我就冲到你面前,把你吓个半死。

滑冰

好啊。

行。怎么不行呢。行。当然行。

这一切好极了。那里散着一点碎片。这里铺着一点白花花的雪。多漂亮。

生命是靠着熵减在宇宙中谋来一亩三分地的。但是生命是靠熵增来保证供能的。生命靠能量信息和物质维持自己。生命理应享受熵。生命理应靠熵来燃烧自己。所以生命靠着控制自己,把自己的混乱一点点地撒出去,混乱在白白的冰面上开出规则的,对称的花朵,然后花朵凋谢,花瓣碎了一地。然后才有更多的花才能继续开放。

这好极了。

这好极了。

能让她在巨大的,白白的镜面上看到自己的,只有欢呼声和掌声。

这好极了。她抬头,看到的是无数双眼睛看着自己身上的每一寸。不是什么真的很明显的摄像头,只是架在天边的几只小小的眼睛。不是什么真的节目,只是围在身边的几群小小的孩子。不是什么真的高手,只是围在栏杆里面的小小的玛格特罗伊德。

孩子们,大大小小,看着她。她呢,大大小小,看着孩子们。爱丽丝亲自把每一个动作都按在脚下,用力,用力,完成着步伐。玛格特罗伊德听着音乐,音乐里面融化着巧克力,巧克力是从合成器火山里喷出来的岩浆,滚烫还冒着泡泡还是那么的甜蜜蜜。小爱。小爱在学习怎么滑冰。

合成器形成的浪潮把爱丽丝淹没在其中。她被欢呼声捞出来的思绪沉回那冰冷的咸湿的水里。她在水里自在地呼吸。她在水里呼吸得并空气中自在得多。她于是就开始发笑。她把自己射出去的手用力地抽回来。她把自己打出去的腿用力地拐到身后。她把自己擀到平直的身板用力地扳回去。她把自己的眼睛刺到白白的果肉上。她脚下的是刚刚解冻的山竹肉。每一勺都在渗出液体。粘腻又带着淡淡的甜味。带着酸味。带着嚼不动的,勺子砸不开的籽。

她丝毫不让自己的动作过线。但是在线内,人们看到,她的关节越来越松。每一份动作都在最快的地方被收回去。她的双腿带着尖尖的头,把山竹的每一瓣果肉当作一个时区,把自己当作了怀表的主人。她毫不在意地把自己的时间往回拨。她毫不在意观众们的眼神地把自己往回推。那边的观众们以为自己得到了玛格特罗伊德的垂青,他们得到的是刚学会滑冰的小爱被牵着手,吐着舌头做着鬼脸地远离他们。

她划过白白的信封,把火漆章切开,把信封打开。她的手刺了一下。纸张好像是非常锋利的。她几个月来终于收到了幽香的信。她拿手指阅读用墨水长出来的那些蔷薇科的荆棘。并不扎人。估计是没有长成。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幽香说,她觉得自己拖得足够久了,是该说点什么。于是她说,她快被人烦死了。她最近总是听到说,你知道吗,那个可爱的小家伙要快半年没比过赛了,她要复出啦。我说,爱丽丝,我该庆幸你的确学到了点什么,就我这个不看新闻的性子,你这半年能拿信淹死我嘞,然后逼着我看电视。

很可惜,你那天的表演和我的日程冲突。我去不了啦。我要去看花。我要去看这个秋天都有些什么花。我要去看金灿灿的叶子和最后一批蓝色的蓝雪花。

你觉得我会不会祝你表演顺利呢?

当然会啦。

是,有点不像我。可是你是好久没消息了。

而且我猜,这段时间下来,你应该能允许自己搞砸了。那现在开始你是该小心点吧。

爱丽丝回信回了一句话。我去你的。还有一句。哼!

她合上白白的信封。她回到中心。开始烤化火漆。

她用一次简单的旋转把形状定下来了。她的动作仍然用力。她的身体却又那么的放松。然后就用力地收回去。

用力出去的速度非常快。回去的速度也一样。这是为什么呢?如果每一个动作都曾有独立的人格,它们会思考一些什么呢。现在就刚好看看。在甜甜的果肉和音乐里面什么都可以实现。那些动作坐在地上。它们的表情凝重,就像是没有写上地址,没有被封好的信封。

她抱着它们在场上反复巡回。可是表演才到一半。观众们的喉咙被爱丽丝堵住了。别忘了呼吸呀,观众们。观众们忘了。脸色发白,冻得发紫。实在是有人在思考这是怎么回事。音乐在他们的胸腔里回荡。

于是在观众们的眼里,爱丽丝开始做她招牌的燕式旋转。

大家看着,她把腿举过头顶,然后开始慢慢地展开成一个平面。

她的整个动作。

只持续了五秒不到?

她很快就把腿撑开。

只持续了五秒不到。

她一下子顺着旋转蹦出去。她一下子在冰面蹦出两次。脚几乎没有在地面停止上多久。她一下收得让人感到困惑。她带着一种被齿轮撑开的橡皮筋的质感,嘎吱嘎吱却仍然顺滑地运转在果肉上收割着甜蜜。但是这是很明显的一件事。这不是属于她的技术。她的手脚里本没有任何机关一样的律动和让人眼熟的彻底放开。如果说刚才她把自己的放松作为了力量的一环,那现在她的力量也是放松的一环。她把自己的肩膀用力地推出去。她的动作开始变大,甚至几乎要倒下去。她就是完全没有。她的轴心反复偏移,在脚下收起的液体已经开始四溅。果汁飞到孩子的嘴里,他们大笑起来。小孩子们大笑起来,他们很享受。大孩子们大叫起来。他们很惊讶。

音乐还在演奏。但是。

爱丽丝在栏杆旁停了一秒钟。

她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着。

幽香。

幽香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着。

爱丽丝。

爱丽丝笑了。她真的笑出了声。她摇摇头,一边离开栏杆,一边指着她。她跳起来。跳一下,跳一下,再跳一下,果肉被她生生踏碎。时钟直接停在了当下。她一脚结实地踏在冰面上。

小爱会滑冰了。

她用几个步法让自己和错过的音乐挑起了情调。她回到音乐的浪潮里,把自己的冰刀顺着电子音乐特有的不现实刻在冰面上。她的动作看上去前所未有。但其实令人熟悉。总有一个人,一个爱花的人,曾经踏在这样的冰面上,在所有人的面前把这种梦幻的感觉种在了人们心里。人们非议着履历不干净的古典音乐,她却仅仅只是因为好听就坚持使用那些只有钢琴和小提琴的曲子。她看着不仅仅靠着技术也不仅仅靠控制,而是更多靠着艺术和编排取胜的风气在这个行业扎根然后绽放。然后她就离开了这里。然后,那个人的死去的影子被一个人偶师用自己最倔强的方式强硬地复印了出来。孩子们自然是要尖叫,因为他们不知道。大人们就是因为知道,自然是要尖叫。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都在看着。

爱丽丝再一次回到栏杆旁。她很快地溜了过去。

幽香低头,推开旁边的人群,弯腰沉到栏杆下面。

爱丽丝到达场地的另一头的时候,幽香撅起嘴。几声尖锐的口哨声划开音乐直指向她。声音甚至没有在往外传。

爱丽丝很快收起自己的轨迹。她几乎没有任何准备的动作,几次连续的小跳让她相对地固定在小小的范围内。她完全不顾及音乐了。音乐是她,还是她才是音乐?还是说口哨声才是音乐?她毫不顾忌地全部回答“对!”然后就踩着旋律立刻在原地旋转起来。

幽香手一撑,侧身翻过半身高的栏杆。

她的影子后一秒飞过去。观众后一秒发出惊呼。

就和她当年第一次上冰的时候一样,她又一次踩着人们的尖叫和目光切了进去。她旁边的人看着一双冰刀从自己的鼻梁前闪过,倒抽一口凉气,顺势就把所有人的肺带动起来,整个场馆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在爱丽丝的眼里,整个世界都在做着不可停歇的旋转。世界貌似是喜爱勉强的。或者世界总是害怕变化。尤其是剧变。所以总得装作有东西是不变的。世界于是不停地旋转着,让自己不变地旋转着。爱丽丝顺着世界,看着它带着自己旋转。

直到她抬头。

抬头。

看到这世界上总有人稳稳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幽香顺着她踏入旋转的轨迹。她把爱丽丝的起跳在冰面上磕出的断点连成条条如花藤一样的曲线。她身子往后仰,让自己直接顺着惯性倒着在冰上滑出一条线。她从场地的一边开始,把自己的风衣,衬衫,长裙解下,顺着冰道,像是有一个幽香在冰场上把自己摔碎了,碎了一地,里面流出来一个崭新的她。

一点点,一点点,幽香把比赛服当作了自己的第二层皮肤,开始用它和自己看到的世界交互。她顺着爱丽丝旋转的方向越来越近,爱丽丝在这十几秒的连续旋转后把腿甩开来,幽香还得把自己往外拽一下,才能让出足够的空间,最后她停在幽香的方向。最后幽香停在爱丽丝面朝的方向,伸出双手,恰恰好好接住她从身上放下来的双手。

音乐结束了。

音乐结束了?

幽香看向自己最近的扬声器。

她耸耸肩,拉着爱丽丝的双手就滑出了第一步。

两人并排着往前走。

两道划痕在冰面上走出来。一道很深,然后慢慢变浅。一道很浅,但能看出来,这是选择出来的浅。然后断开。然后一道用力,在冰面上磕出一道齿痕。然后一道轻松,在冰面上顺滑地掠过一道曲线。步法貌似是完全一样的。但有一道冰痕的生成逻辑似乎就完全不一样,像是冰刀的后半部分先着地,好像是冰痕回过身看着另一道。然后两人互换位置。轻轻的在重重的身边滑出一道不和谐的线。重重的踩在轻轻的留下的痕迹上。如果是左脚,她会用右脚去接上那道断开的旋律。如果是右脚,她会用左脚把身体侧过去,然后向后倒,在她开始觉得自己要伸手去接住的时候,把下半身扳回去,让她空着手把身位让出来,然后拉着那双伸出来的手,一起场地中心转上几圈。

音乐开始了?

音乐开始了。

音乐好一下没出来。没兜住。满满的小提琴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弦乐洪水一样地涌上冰场。幽香先一步开始,她在爱丽丝巡回的时候回到那里,踩着第一个起伏把自己的身体放平,把自己的腿放在自己身边。于是幽香第一次把自己缩小了。幽香的小看起来是不局促的。她只是蹲下来,她只是跪下来,靠着自己身旁的人,把自己的身体展开来,像是一杯小小的玛格丽特。

爱丽丝绕了一圈,她在对称的地方顿了一下,轻轻起跳两次,绕着那个小小的点绕了两圈,一下就滑进了她的旋转姿势里,她的动作很简单,仅仅只是一个单足旋转,她的一只手举过头顶,用一条腿把自己从顺时针扭到逆时针去,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地球的自转给她的力量让步,然后允许她在北半球和南半球都用自己最舒服的方向旋转,允许她用和幽香完全不一样的方向去旋转。

音乐来到高潮。

幽香率先减速。她连续旋转了十几秒,她把自己的身体绽放开去,两个小跳在冰面上减速,回到了场地边沿。

爱丽丝跟上她。她慢慢地减速,顿在原地。她谢幕。然后在场地中间顿了一下。

她看了看旁边。

爱丽丝把自己的右手高高地举起来。

她的右手中间有一道很深,很深的划痕。

血渗出来,顺着她的比赛服,流过她的胸膛,在音乐越来越快的节奏里,顺着她的腿,流到冰面上。

她的痕迹是深深的。

她的痕迹是红红的。

爱丽丝退场。

幽香手一撑。侧身翻出栏杆。拎起自己的东西,嘴里囔着。

在冰上练过一轮了就下来吧。

音乐结束了。

掌声这次留在空荡荡的,留在空荡荡的场地上。

掌声扎在冰面上,摔得好狠。

背对背地走。

总有什么得碎了一地。

我的信

“幽香,

你肯定会指摘我的开头为什么不合格式,为什么不够严肃,为什么不称呼你为‘亲爱的’。但我一想到我要是那么做了,你肯定会窃窃地发笑。

所以我是绝对不会写的。

我还是不太听话。总教练应该会直接和你抱怨这一点。我不怪总教练。我总是觉得,去犯事的人,就要有承担所有后果的能力。教练能骂我,我担得起。所以我就总是不听话。我有时晚上会一个人去冰场上训练。没有音乐,就听着刀在冰上滑动。你问我究竟有谁不会滑冰呢?现在我想,所有我终于都会滑冰了。我都会滑冰了。我才意识到,我从来都会滑冰。

她们不知道怎么用力。可这又不是用力的问题。

幽香,你确实有好多没教给我。

但我的确想起来了,妈妈的蛋糕有多好吃。

你的花到现在都没有谢。

这是为什么?你或许知道。你好像总是知道。

所以我要写信。你也得写。

要是你敢发消息或者打电话回复,我就再也,再也不会联系你了。

不要发消息。

永远是你的,

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

她手指捏起这一页。

抖一抖,确认封胶牢固。

她转向下一张。

“我亲爱的爱丽丝:

你肯定会好奇,我什么时候开始遵守格式了。你肯定也会好奇我居然真的在手写的信件里称呼你为‘亲爱的’。但我想到,要是我这么做了,你肯定会窃窃地发笑。

所以这下我没有任何理由不这么写了。

你非要去回忆过去的话,我甚至会想到我第一次看到你的表现时候。你那时候那么小,我也还没玩腻。你的天分和体能完全不成正比。在我之前,总是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一点,你硬靠着过量的训练的把自己撑起来。真上了训练场,我才开始意识到你是这么的可怕。所以你显得可爱。”

用指尖读的时候,她锋利的笔触变钝了。她的指腹摸不到那种尖尖的手感。

她涂了一抹一抹的黑,已经那么深了,铅笔的笔尖就像是断开了两次。其实她觉得滑冰和写字挺像的。那这样的话,她发现她的行文远远没有她的思维那么顺滑。这份涂改厚到纸面深深凹下去一块。太用力啦。

读下去吧。

“我想你了。”

“什么时候来一趟?”

“我还记得,我欠你两趟按摩,一趟瑜伽课和两场约会。”

“你是个努力的姑娘——我们可能可以一天搞定呢?”

“别担心你的教练,这事我兜着。”

你的爱人,

 风见幽香。

她把指尖收起。没问题。这张信纸和自己寄出去的那封信的复印件好好地一起躺在自己的相册最后两页。她抓起一本有点老旧的本子。上面用绳子穿起来,可以当活页本用。她把相册塞进箱子里。这个箱子是她某个经常旅行的姐姐留给她的。她一直拿到现在。

爱丽丝拖着箱子,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很大的风衣。这件风衣比她的肩膀要宽上不少,她需要多缠几圈,用一种有些滑稽的方式把它穿在自己身上。明显不合身。但她会穿着。

哦,穿着的时候,她不会忘记呼吸。有一股味道,是花儿的味道。

她提着箱子走到办公室。

总教练抬抬头,把安排采访的记者给挥挥手请走,说到——

“就是今天?”

“就是今天。”

“小爱。我承认,我这辈子都没听到你认真报备一次的行程。求你了。今天有记者在这里。给我个面子吧。”

爱丽丝看着总教练。

“行吧。”

“教练,我去见我女朋友。”

总教练欢呼雀跃。

“小心点,别说出去,我不想我的公众形象碎一地。”

爱丽丝笑着,从怀里取出一副墨镜,手腕抖一下,戴在自己眼前。

哦,就从这个啼笑皆非的信件结尾来看。

的确是得有什么碎了一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