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的第一页，是全彩的精致插图。卷曲的画框里嵌着一整个绮丽的异界，颜色再多也不嫌鲜艳，线条再密也不觉繁复。画面的正中心是一个金发蓝裙的小女孩，臂弯里挂着一篮花，正走在一截空心的倒木上。爱丽丝拿手指着她，说：“她和我好像噢。”

幽香翻到第二页，开始读：“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爱丽丝的小姑娘……”爱丽丝去抢她手里的书：“这是我的名字！你又要拿我取乐了！”

她夺来那本书一看，黑色的墨迹清清楚楚地勾出：Alice。幽香把手举起来给她让路，任爱丽丝为了看书倒在自己腿上。等爱丽丝反复检查，终于确认完原文中就是这个名字后，幽香才说：“爱丽丝是一个很常见的名字。你在魔界待得太久了，所以才以为只有你一个爱丽丝。”

好吧。爱丽丝趴在幽香腿上，听她继续念着童话。“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爱丽丝的小姑娘。爱丽丝有一头金子一般的卷发，还有一双蓝天一般的眼睛。每天清晨，她都提着篮子走进森林，然后带着满满的一篮鲜花走出来。她用这些花装饰自己的房子，再把前一天的花压在厚厚的书底下，做成漂亮的书签。”

爱丽丝穿行在斑驳的阳光中，天蓝的裙摆随脚步飞扬起来。她遇见一朵沾着露水的雏菊，于是弯下腰，贴着根把它掐断了。薰衣草、紫云英、郁金香，爱丽丝手中的藤篮逐渐被七色的花朵填满。就在她想要回去的时候，突然看见一朵巨大的向日葵，在一片绿色中好像发着光。

“奇怪。”爱丽丝大声问，“这里为什么会有一株这么大的向日葵？”

幽香说：“在童话世界里，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于是爱丽丝好奇地向它走去。等她终于来到那株向日葵底下，她发现它大得像一栋房子，叶片均匀的螺旋上升，像一道阶梯。爱丽丝说：“叶片那么软，踩上去一定会摔跤的！”她小心翼翼地试着踩上去，发现那片叶子居然坚硬如大理石，于是便顺着它一路向上。爬到顶端后，爱丽丝向下望去，却发现脚下的风景已经不再是她熟悉的森林了，棕色的土壤变成了一片没有尽头的金黄色花海。刚才让她爬上来的叶片已经全部垂落，爱丽丝站在花盘中间，发现自己回不了家了。

“如果我是她的话，我就飞下来，然后用我的究极魔法把花海轰出一条路回家。”爱丽丝比划着使用魔法的动作说。

“究级的魔法连时空都可以击碎吗？”幽香放下书，问她，“如果是在东之国以外的另一个世界，你又要怎么回家呢？”

爱丽丝抿着嘴，不说话了。幽香又开始念：

爱丽丝趴在花瓣边缘往下看。她现在在的地方好高好高，低下头，下面的花看起来好小好小，爱丽丝突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不小心松开手滑了下去。小小的花朵在她眼中越放越大，爱丽丝紧紧闭上眼睛，以为自己就要摔进泥里，结果，她落进了一个有些坚硬的怀抱。

“你没事吧？”头顶响起了一个声音。爱丽丝睁开眼一看，接住自己的人是一个金色头发的女孩，女孩面容精致，奇怪的是，她的嘴角有两条黑缝延伸到下巴。爱丽丝从她的怀中跳下来，问：“你是谁呀？”

“我是上海人偶，你可以叫我上海。”上海弯下腰，和她说话，“我在找我的主人爱丽丝。她有一头像太阳花一样的金发，穿着蓝宝石一样的蓝裙，你有见过她吗？”

爱丽丝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裙摆，叫道：“我就是爱丽丝！”

“所以说，其实有很多爱丽丝。”幽香随意地又翻过一页。新的插图出现在了她们面前：两位金发的少女对面立在花田中，一个提着花篮，卷发松散地披在肩上；一个扎着蝴蝶结，长发全部垂在身后。爱丽丝指着画中人的蓝眼睛，说：“不过，我的眼睛是黄色的。”

幽香点点头。她继续说：“而且，我会魔法。”

“所以你是独一无二的爱丽丝。”幽香说。她抬起手，摸了摸爱丽丝的头发：“如果你不会魔法的话，我就不会对你产生兴趣了。”

爱丽丝主动伸过手去，又翻了一页。她的眼睛本来已经半眯起来，眼看就要睡着，现在重新睁得亮晶晶的，幽香继续念：

上海仔细地打量着爱丽丝，说，“多奇怪啊！你的头发像黄金一样黄，裙子像蓝天一样蓝，而且，你也叫爱丽丝，可是你却不是我的主人！”

爱丽丝想，难道那个爱丽丝是平行世界里的我吗？如果每一个世界都有一个金发的爱丽丝，那把她们聚到一起就会变成一片金色的海。她想象这个场景，一个爱丽丝说：你妤，我是爱丽丝。另一个爱丽丝说。你好，我也是爱丽丝。爱丽丝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说不定，我就是你的主人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样子。”爱丽丝说。上海点点头，认同了她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么。”爱丽丝牵起了上海的手，“既然我暂时回不去自己的世界了，就先帮你找一下主人吧。”

“但是这里只有花海，她们该去哪里找上海的主人呢？”爱丽丝疑问道。

幽香从手边折了一朵野花，把长长的花茎插进爱丽丝的头发里：“就在花海里面找啊。爱丽丝，你可能会觉得同一种花都是一模一样的，不管在花海中走出多远都像从来没走过一样。但是你知道吗？在真正喜欢花的人眼里，每一朵花都是独一无二的。爱丽丝，即便在一整个世界那么大的花海中，你也找不到两朵完全相同的太阳花。”

金发的爱丽丝走在太阳花田中，金发的人偶飞在她的身旁。她身形高挑，脚步沉稳，像向日葵上的一道波浪。风见幽香立在花田的另一端，短发和长裙一起飘往风的方向，手中的阳伞靠在肩上。她看向远方身着蓝裙的少女，阳伞不自觉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爱丽丝听说过太阳花田的主人。传说中她会对毁坏花朵的人毫不留情地下手，只对妖精和小孩子宽容。她自觉已经不算小孩，也没有时间和强大的妖怪缠斗，于是规规矩矩地沿着已有的道路前进。远处绿发的花田之主好像一直在看着她，视线从伞下的阴影里一直追到她的身后，爱丽丝加快脚步，不动声色地让上海和蓬莱飘到自己身侧，挡住一部分对方的目光。

她不会碰到任何一朵花的。爱丽丝想。狭窄的泥土小径把花田分作两半，左边的花全部朝向她，右边的花全部背向她，整齐划一地追随着远方的太阳。她顺着那些花的朝向看去，在太阳的前面，站着风见幽香。

不对，爱丽丝转走头，看见上海和蓬莱正浮在自己左边。刚才风见幽香分明在所有花的后面。她是怎么——是什么时候——移动到花田另一端去的？如果不是上海和蓬莱就在那里，她几乎要疑心是自己在花田中迷失了方向。她看着左边一色金黄的花朵，回忆自己到底在哪个地方、哪个时候看见了那个撑着阳伞的身影，直到一朵斜出的花拍到了她的肩上。

那朵花把爱丽丝一绊，自己也折到了地上。爱丽丝蹲下身去扶，一松手花就重新垂下来，这才发现原来花梗已经折断了。她准备站起身，留下这朵即将死亡的花独自躺在这里，但一只手按住了她。

另一只手覆在了花上，随着绿色的魔力流动，折断的花茎逐渐变回饱满，从地上挺立起来。然后那只手一翻，手心又变出一朵稍小的太阳花，轻柔地插在爱丽丝的鬓边。

“很适合你呢，爱丽丝。”风见幽香说。

于是故事就此来到尾声。少女和人偶穿过花田，遇见了另外一位爱丽丝。爱丽丝礼貌地行了一个屈膝礼，说：“谢谢你把我的人偶带回来。作为回礼，我送你回家怎么样？”

爱丽丝说：“这太好了！不过，你要怎么送我回去呢？”爱丽丝说：“只要用我和你的力量，就可以创造出穿越时空的魔法了。”

从爱丽丝的手中，涌出了七色的光束。七种色彩合成纯白，在永远湛蓝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长阶。爱丽丝嘱咐她；“无论如何，一定、一定不要回头。”于是爱丽丝跑上台阶，一路向天空的彼端奔去，脚下有无数个声音呼唤着她的名字，但她闭上眼，没有回一次头。再睁开眼时，爱丽丝发现自己躺在一棵树下，原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一片叶子落在爱丽丝脸上，她歪歪头甩掉，对幽香说：“我不喜欢这个结局。”

“为什么呢？”

“因为，我总分不清是哪个爱丽丝在说话。而且花海那么大，怎么会正好遇到另一个爱丽丝？”爱丽丝很不平地说，“最重要的是，她怎么知道她们的力量加起来就能跨越时空？我都不会这样的魔法！”

幽香笑了，把书合上放到一边；“那么，我再来讲一个真正的结局吧。”

“真正的？”

爱丽丝和人偶在花海中走啊走。太阳一点点从东边转到西边，太阳花的脸也从东边转向西边。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好像真的是从清晨走到日落，又好像不过是一个瞬间。最后，太阳全部隐没在了地平线下，红黄色的余晖把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模糊进了花中。在朦胧的昏光中，人偶的五官变得分辨不出形状，爱丽丝看着她的脸，又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上海。”爱丽丝停下脚步，问，“你确定你的主人真的在这里吗？要不，你先带我找回家的路好不好？”

人偶转向她，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张开嘴回答。她木头的嘴中照不进光，只有漆黑的一个洞随着下颌的升降改变形状，里面播放出机械的音色：“这里不就是您的家吗，主人？”

“所以说。爱丽丝就是爱丽丝啊，”幽香说。

爱丽丝低着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她说：“我还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爱丽丝会变成那个爱丽丝呢？”

幽香把爱丽丝抱在怀里，把书翻到最后一页，给她看插图上明亮的蓝色天空。“你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结局里花海永远是白天吗？”爱丽丝摇摇头。“因为在黄昏的时候，此世与彼世的界限会开始模糊。爱丽丝永远都是那一个爱丽丝，只是在那条界限被破坏以后，她就永远属于另一个世界了，爱丽丝，跨越到明天的人是回不来今天的。”

“那我也是吗？”爱丽丝问，“某一个明天里，我会成为另一个爱丽丝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爱丽丝，我和你都没有见过另一个世界，如果它只是一个理论上的存在，那就和这本书一样，永远有一个明确的界限。”幽香用指甲抵住书的边缘，书便纷纷翻下，连成隐约的弧线，随着最后一页的落下又变回轮廓清晰的书本。她低下头，嘴唇贴在爱丽丝的发丝上。

爱丽丝转过头，看见身后的绿发女人正对自己微笑着。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对方动手前的预兆，总之先说：“抱歉，我不是有意要折断这朵花的……还有，我们认识吗？”

“我认识你。”风见幽香握住爱丽丝的手，拉着她从地上站起来，“我是风见幽香，叫我幽香就可以了。”

“幽香。”很罕见的，爱丽丝严肃地喊了她的名字，“如果未来某一天，我不再是这个爱丽丝，幽香也不再是幽香，我还会记得你吗？”

“为什么不问我记不记得你呢？”

“因为我觉得幽香一定会记得我的。幽香看起来什么都知道，不管是过去的事还是未来的事，所以，在那个未来里，我会记得你吗？”

“这个啊……不是我说了算的。”

幽香抬起头看向你，微笑道：“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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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棒 7：00 @若追寻月面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