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咱啊。
是大黑市里仅此一家的电脑粗点心店——梅点屋的店主,眼镜婆婆。很早以前爹妈倒是也给咱取过个像样的名字,不过嘛,那个以后再慢慢说。反正,把一个人跟另一个连接起来的,是「气场」呀。名字之类的,就是知道了又能有什么用。气场也就是说,要怎样把「咱」这个人传达给外界,Attitude【アティテュード】,换言之就是「架势」吧。名字在那之后再说也不迟。暂且先竖起耳朵,听听咱讲几句咱的事儿。
咱呢,眼下在这大黑市,是以「眼镜婆婆」被人们所熟知的。往后说不定会有不再用这个名号的时候,可现在,咱的Attitude就是如此。
咱一直经营到那时候的粗点心店,翻新变成梅塔粗点心——也就是电脑杂货专卖店梅点屋——再重新开张,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喽。
当然啦,在那之前,咱也一直在悄悄地制作电脑杂货。靠着口碑也卖了些出去。作为一家本地的网络小店来说,销量算相当不错的呢。《谁都能轻松上手的电脑御札》就是那个时期的大热商品。
用来做电脑杂货的原料——梅塔Bug,在大黑市的孩子们之间被当作货币流通着——那可是唯有在大黑这里才能采到的特产。类似的东西虽说到处都有,可在别的地方基本采不到品质能比得上梅塔Bug的。只有在大黑市才有大量生产的存在Bug的废弃电脑制品,那里面含着一种对所有制品都能起作用的名叫「万能Bug」的东西(正是因为担心它会影响到成品,才会被废弃掉),而这个万能Bug,就是被大家叫做梅塔Bug的东西。咱做的电脑杂货之所以口碑好、品质高,也归功于这梅塔Bug。
极其偶尔地,咱会回忆起来刚开始做起电脑杂货那阵子的事。不,讲得准确些,是有时会想要去把它回忆起来。因为对咱来说,那段时候的记忆,实在是很模糊呀。
那是咱的老伴儿,眼镜爷爷【メガ爺】过世前稍早些的事了。
是冬末,刚过正午的时候的事。
那天从一早开始天气就很好。咱走到缘廊上,拿刷子给爷爷的大衣掸着灰。
那件大衣又黑又厚,已经到了一披上就会微微冒汗的季节。也就是春江水暖的时候了【水ぬるむ,水变暖,指春天】。
那件大衣从早上起就一直挂在屋檐下,此刻又暖又软,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气味。咱仔仔细细地刷完了灰,不知是该在玄关里再挂上一阵子呢,还是索性今年就直接送到町田洗衣店去,就这么犹豫着,猛一抬头——就是这个时候的事。
爷爷站在院子里。就那么站着,不知看着什么。不,其实爷爷眼前什么也没有,只有积了些灰的树篱,在风中微微地晃着。可爷爷的眼睛确确实实,正锁定着「展现在那里的某物」。
他原本大概是打算给院子里的树浇水吧。水正从拿在右手的搪瓷喷壶里头漏出来,在他脚边积成了一个小水洼。水洼映着天空,看起来就像打翻了一滩天蓝色的颜料。
那是一抹很美的、比真的天空还要澄澈的天蓝色。
“爷爷?”
咱战战兢兢地喊了他一声。
这下子爷爷才终于发觉咱站在那里。他用左手托着,把喷壶换了个手重新拿好,终究还是没给树浇水,就那样把壶轻轻放下了。他就那么蹲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地待了好一会儿,不久,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得抓紧了。”
他确实是这么说的。得抓紧了。 “可就要出大事了”。
如今回想起来,一切都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可是,究竟是怎么「开始」法,那些记忆不知为何在咱心里仍是一片模糊。偏偏是最要紧、最宝贵的那部分。
所以近来,咱总会这样想。或许咱就是为了把那一切重新找回来吧,才一直不停地做着这些杂货……。实际上,从那天起,咱日复一日地钻研,没有一天休息过,始终不停地做着电脑杂货。就连爷爷咽气的那天也是。咳,唉。
话说回来,大概是从爷爷过世后开始的吧。大黑市时不时地,会升起一种不可思议的白烟。大黑这地方原本是休闲的、到处是制作电子器件的工坊、被一些人称为「有些发展滞后」的慢悠悠的乡下城镇。可自从「MegaMass社」这家高科技产业的巨型企业,把总部所有功能一股脑儿全迁过来以后,这个镇子就被迫急速地“发展”起来了。当然表面上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可长久住在这镇子上的人心里都明白。MegaMass来了以后的大黑市,就好比一栋增建了又增建的木造三层温泉旅馆,哪儿在撑着哪儿,MegaMass来了之后的大黑市,就像一栋不断增建的木质三层温泉旅馆,发展成了搞不清哪里在支撑着哪儿在撑着哪儿,哪儿又在阻隔着哪儿都搞不清楚的,歪歪扭扭的微妙城镇。简直就像用瞬间粘合剂把五十年前的生活和五十年后的生活硬给接在了一起似的。
理所当然「褶皱」【皺よせ,有后果的比喻义】也就出现了。不是在人身上,也不在生活中,「褶皱」在大黑这地方,不知为何冲着“空间”涌了过去。
在古旧空间上强行把新的空间覆写上去。打着高科技产业政令指定都市的名号,MegaMass所推行的新城市【NewCity】计划,打个比方的话就是这么回事呀。
然而,那些没被覆盖掉残留下来的旧空间,到处翻翘起来,形成了一道道裂缝。那升腾的白烟,正是从这些裂缝里冒出来的。而且这些裂缝,随着时间流逝非但没有消失,反倒愈发活跃,甚至看起来裂缝本身都在越变越深。原本应该在那里的东西消失了,原本不该在那里的东西却又冒了出来——
像这样的不可思议的现象,开始频繁地在小镇各处发生。
不对劲。最先敏锐察觉到这一点的,是大黑小学的孩子们。那些戴着《眼镜》的孩子们。
他们开始着手调查。
而后便发生了那起事件。在不知是谁最先这么叫的,那处被通称为「隙间」的十字路口发生的,那起事故。
咱把梅点屋开起来,那是在这之后不久的事。那些原本零零星星贩卖的电脑杂货,咱决定把它们全摆到临街的店面里销售。
就这样,一年多过去了。
这是某一天的事——不,也就是前几天的事——咱跟往常一样开了店,把店门口扫得干干净净,洒了些水。跟往常一样伸了个懒腰,双手叉着腰,微微抬头环顾了一圈四下。就在这一刻。咱忽然发觉我正在自言自语念出声来。
“得抓紧了。”
咱确实脱口说出了这句话。就是爷爷那天在院子里,低声念叨着的那句话。
究竟是对谁说的?
咱有时候会做梦。
不知怎的这梦大多在星期天的黎明。梦里的内容总是一样的。是鬼要来抓咱的梦。当然这也是有来由的。咱小孩子的时候,咱妈给咱讲过,说是她当真碰见过鬼的故事。
在梦里,咱总在怕着个什么东西。在那昏暗又冷飕飕的泥地房间里,咱用背顶着门发抖。两只手捂紧耳朵。
不就,伴随着外头人们的惨叫声,那东西来了。门一开它从黑暗里猛地闯了进来。它穿着被叫做KERAMINO和HABAKI【稻草编织的蓑衣和护腿】的防雪衣物,披散着一头乱发,朝我举起厚刃菜刀,这样大吼道:
“有没有坏孩子呀啊啊啊啊!”
电助、电助,“电助!”
我呼喊了好多遍。可是电助却不回应我。只是从那张合不拢的嘴里伸着红褐色的舌头,不断地“哈、哈”地喘着粗气。
“果然……”
我听见了文惠的嘟囔声。“你看。”文惠把自己《眼镜》的显示器画面展示给我。
“……什么啊,这个。”
那上面模模糊糊地,上传了各种不同的图像。从轮廓判断,那些都是狗、猫。似乎还有鸟。那团长耳朵、像个细长的毛线球似的米色东西,大概是兔子吧。
不可思议的是,这些图像,每一张都拍的很差,能看出画面的焦点都没有对上。现如今这种连轮廓都不清晰的数码图像,哪怕故意去拍也拍不出来。明明只要把镜头对准拍摄对象,无论如何都应该会自动对焦才对。
罗列在这里的这些图像,全都是合成的吧。
“那你猜错了。不是合成的。”
文惠斩钉截铁地断定。
“这些被上传的宠物,全都感染了依里加尔。镜头对准它们时,依里加尔会干扰对焦功能。”
“干扰功能……。它图什么啊。”
“这些全都是感染了依里加尔的宠物。这点你明白吧?”
所谓Petmaton,就是像电助那样的电脑宠物——没戴《眼镜》的大人看不见、仅限13岁以下孩子拥有的宠物的总称。这也是MegaMass社提供的专利名称。
“依里加尔这东西,就是电脑体的幽灵对吧。”
“对。优·子你在大黑站前看到、又追赶的,黑色的「那个」。就是寄生在电脑宠物上的电脑病毒。”
“可是病毒才没有那么大呀。要说是幽灵还更能理解一点。”
“那是巨大化的病毒。实物我也还没亲眼见过。有说法是Bug进化来的,也有说是黑客造出来的,但它究竟是在何时何地产生的,又或者是谁为了什么目的把它弄出来的,还一概不清楚。目前只知道,被感染后身体会逐渐遭到侵蚀,最后变得像空壳一样渐渐死去,知道的仅此而已。明白吗?最恐怖的地方。‘渐渐死去’。”
“不是‘渐渐消失’吗?”
“不是‘渐渐消失’。”
文惠又强调了一遍。
“是‘渐渐死去。”
一阵发凉,我的肚子深处像被冻结了一样。
“可是——”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我试着开口。
“电助,那个,也不一定就是感染了依里加尔吧。总得有个什么证据吧?”
文惠默默地伸手指向了屏幕上的一点。
就在被指到的同时,那一点便两倍、三倍地放大在我眼前不断扩展。那是据说被依里加尔侵蚀的电脑宠物的病例图像。所有这些宠物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的印记。一枚「∵」的刻印。
奶奶。
我本想大喊,却发不出声。
“奶奶!”
这次总算喊出了声,我冲出房间。
装了咖喱饭的空盘子翻倒在地。
“眼镜婆婆!”
奶奶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一直以来的,那种搞不清究竟有几分认真、那股随意的架势,彻底消失了。她的指尖在电助肚子一带仔细摸索着。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渐渐暗下来了。
其实,对奶奶来说,电助是看不见的。
因为电助是只有戴着专用《眼镜》的孩子才能看见的电脑宠物。而且那副《眼镜》,只对不到13岁的孩子才有效。所以,奶奶只是戴着自制的“仿眼镜”,在电助所在的那片区域里,看着电助的程序罢了。也就是说,虽然我和文惠眼中的电助是一只「狗」的模样,可在奶奶眼里仅仅是「数字和字母」而已。
可尽管如此,奶奶就像那里真的卧着一只活生生的、蓬松又温暖的小生灵一般,轻轻地抚摸着电助的身体。不知为何,我有些想哭。是啊,电助就在那儿呢。刚刚,电助还舔了一下奶奶的手指呢。
“嗯——”诊断结束了。
“变成了相当棘手的情况情况啊。”
“是感染了依里加尔吗?”
“不仅如此。依里加尔在擅自增加电助的容量。……它在成长啊。现在电助的容量,也就是体重应该已经变成昨天的三倍了。依里加尔在电助体内变得肥肥胖胖的。”
“说起来——”
文惠像想起来了什么,低声说道。
“我在哪个网站上看到过。说是有一种会在宠物体内成长的依里加尔。”
“没错。它在宠物体内疯长,不久就把宠物从内部啃噬殆尽,宠物本身会被彻底毁掉。”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首先要终止下载。”
“该怎么做?”
“对寄生虫就用打虫药。电脑病毒就用杀毒软件。这是连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
“可以吗?奶奶你能做那种东西出来吗?”
“这种类型嘛……需要用到相当难的技术,不过……”
“求求你。想想办法吧。只要能救电助,我——”
我狠了狠心,一口气把话接了下去。
“加入电脑侦探局也可以。当第八名会员。”
奶奶慢慢地转过身来。
发出欢呼声的,是小文惠。
“那太好了。嗯,就这么办!”
可是奶奶什么也没说。她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过了片刻,才沉静地说道:
“咱拒绝。”
“眼镜婆婆——”
文惠像是发出一声惨叫,靠上前去。
“为什么呀?不是挺好的吗。电助也能得救,优·子也愿意当会员的话——”
奶奶慢慢地吐了一口气。
“‘我加入也可以’?呵。少把咱这老婆子看扁了。用软肋作交换,逼迫别人成为同伴,咱还没有落魄到那个份上。那样像是恩赐一样的入会方式,咱坚决不要。”
忽然间我觉得,奶奶其实什么都明白。我之所以犹豫要不要加入「电脑侦探局」的真正理由,她也一清二楚。
“可是。那。那电助呢?
“莫慌。凭老婆子这手艺,怎么着也能救给你看。”
站起身来的奶奶背后,仿佛照射出观音菩萨一般的佛光。好厉害。奶奶果然好厉害。居然能发出这样的光芒。
“……奶奶。”
奶奶的手里,攥着用在一个圣诞树上彩灯上的配线开关。发光的原来是头“驯鹿”。
……又在捣鼓这种多余的东西。
奶奶的手法十分利落。
再次确认了一遍电助(的程序)后,她便转身回到了走廊连接着的梅点屋里。奶奶每跑一步,背上的彩灯就咔嗒咔嗒作响。大概连她自己也嫌烦了,等她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换成了原先那身轻便的工作服。
手里握着一枚御札。
“如果是梅塔标签的话,刚才不是贴过了吗——”
“那是下载促进剂。而这个,是用来删除那些被强行吸收的不稳定程序的御札。”
“也就是说,就是电脑打虫药对吧。”
“正是。你看!”
奶奶又一次把那枚御札啪地一下贴到了电助的屁股上。电脑御札——也就是梅塔标签,和刚才一样眨眼间融化开来,渗进了电助的身体里。
之后在电助的体表,浮现出了毛笔手写体的汉字数字,开始了倒计时。
“这样就行了。解析依里加尔需要花些时间。今天的治疗就先到这里吧。”
“啊!”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优·子?”
小文惠问道。
“等分离开来,那个黑色的生物会从电助身体里冲出来对吧?”
“你是说依里加尔?那个的话不要紧。依里加尔要开始从宠物身上分离,得等到解析结束之后。看这进度大概要到明天傍晚了。”
“那么久?”
“而且,分离本身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最麻烦的,是分离之前的电助。”
“怎么说?”
“你忘了吗,优·子。把依里加尔吞在肚里的电脑宠物,会被什么东西给盯上。”
“啊——”我恍然大悟。
是沙奇。就是那个为了猎杀镇子里的依里加尔和Bug在大黑市四处巡逻的,那个红色的巨大“寿甘”。
“听好了。神社、学校、家。沙奇进不去这些地方。”
“神社、学校、家。”
我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没错。所以待在这里电助就平安无事。可万一它要是跑到外面去,沙奇就会毫不留情地攻击电助。真到了那时候优·子,只有你能保护它了。”
“……我吗。”
我能做得到吗,这种事。从那个沙奇手里保护电助什么的。
“用于自卫的镜光,你最好随身带着。”
镜光是眼镜光束。也就是在工地被沙奇盯上的时候,文惠为了争取时间使用的那东西。一种能让沙奇的动作瞬间冻结的电脑道具。
文惠替我把刚刚买来的镜光,粘贴到了我的眼镜上。被粘贴上去的程序,和贴在电助身上的梅塔标签一样,转眼间便融化在眼镜里消失不见了。
文惠的手停在我的脸前。连手都小小的。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看上去似乎透着樱花色。
保护电助。我在心里这样叮嘱自己。
文惠等梅塔标签渗入进去后,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学校见。”
“嗯,明天学校见。”
话一出口,我觉得,应该再跟文惠多说些什么。一些,很重要的话。
“文惠。”
“怎么啦,优·子。”
“谢谢你。”
无比漫长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
有风在敲打着窗户。
我就那么抱膝坐着,一直守在电助身旁。
房间里的双层床上,京子已经睡着了。毕竟昨晚坐的是夜班火车,她大概也累坏了,就那么摊成个大字仰躺着,一动也不动。肚子那小块微微地起伏着,能听见她的鼻息。
电助的身体,,有一部分还残留着乱码。
“坏掉了会疼吗?就算是电脑宠物。”
也不知它听见了没有,电助也睡得正甜。我用指尖轻轻抚了抚它的睡脸。明明应该睡着了,电助却和往常一样舔了下我触碰它的指尖。眼睛依然闭着。
“要是电脑宠物也有能让人摸到的实实在在的触感,那该多好啊……”
我挪了挪身子,像是要靠在电助身上一样。
“摸上去会是什么感觉呢。松软……。蓬松……。暖和……”
我决定要稍微闭眼休息一小会儿。
有谁在呼唤我。
四周笼罩着一层淡粉色的薄雾。那雾气的颜色有浓有淡,斑驳地混在一起,像是从天上垂下来的帘幕一般。铺天盖地的蕾丝,在风中翻飞。
那粉色是樱花。那斑驳是樱吹雪。
而我正走在那其中。
一阵大风刮过,四散的花瓣卷成漩涡将我裹住。我闭起眼睛,抬起手臂挡住脸别开了头。等到周围又重归寂静,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这下有一棵棵树刺入高高的天空中。
林荫道换上了鲜亮的绿意,在浮着积雨云的天空下并排耸立着。层层叠叠的绿意深处,蝉鸣声从高高的枝头上一刻不停地倾泻而下。
——夏天?
而且还是盛夏。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左右张望着,就这么仰着脸,身体骨碌碌转了一圈。而等我再转回原位的时候,树梢已经染上了颜色。
我不再惊讶了。是秋天。脚边似乎有东西碰了我一下,我垂下目光,是一颗银杏打中了我的运动鞋,滚落到了地面上。我弯下腰把它捡起来。静静地凝视着被金灿灿的银杏叶装饰的地面好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慢慢站起了身。
接下来拂过脸颊的,是雪花。
我睁开眼睛。
方才还闪着金光的林荫道,此刻被下个不停的大雪覆满了。景色沉寂在一片纯白中默然无声。
从淡粉到翠绿,从金黄再到银白。
明明只是站在这里不动,我却在眨眼之间穿越了四个季节。
在穿越过后的前方,在那静静堆积着白雪的道路尽头,出现了一道阶梯。实际上,那里被白雪覆盖着,与天空都难以分清界限,但那里就是阶梯,这我很清楚。
因为那里有鸟居层层叠叠地排列着,一直通向高处。
那通往的前方已经被白色的树木笼罩看不见了。
那声音从雪的缝隙之间传来。(……优·子……优·子……)正断断续续地呼唤着我的名字。我凝神细听,仿佛要追寻那声音的来处迈开了步子。朝着那鸟居。
“是谁?是谁在喊我?”
被踩下去的雪,像刚出生的幼犬一样,细细地发出“啾”的叫声
站在阶梯之下抬头望那鸟居,一直延续到很远、很高的地方,直到天上。
(……优·子……优·子……)
那声音也是从天上倾洒而下的。
“那个名字,就在昨天,是我刚得到的名字啊。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只要是优·子的事。)
那声音回答。
“为什么?你都知道我的什么?”
那声音混杂在风声里中断了。
(……所以啊。)
“什么?”
(因为我是哥哥。)
碎冰片刺进了头发里。我用胳膊挡住一阵格外猛烈的狂风,护住脸。等我再静静放下交错在眼前的双臂时,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存在了。
一如先前的薄雾里,只有我独自一人。
不经意间,我低下目光看向放下的手臂,发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印记」。
它浮现在我左手臂的内侧。我以一种无比怀念的心情,端详着它。
这个,我认得。
『可到底是什么来着?』
在手臂内侧,有一个漂亮的深蓝色印记,是“∴”。
一抬起头,眼前已经是我和京子的那个房间了。我居然睡着了,就这么戴着《眼镜》。
我慌忙确认电助的情况。电助正在安安静静地睡着。太好了。我放下心来,正要重新给它把毛巾盖好,却意识到了什么。
是刚才一直做到现在的那个梦的事。关于那个总是出现在梦里的,不可思议的鸟居阶梯。
那个——我做那个梦的时候,会不会只是在打瞌睡而已?就和现在一样,也是在戴着《眼镜》的时候。
梦,总是从一片雾霭开始的。然后在一瞬间穿越四个季节,用让人难以置信的巨大力量试图把我拽进去。到梦境之中。到闭上眼后的世界之中。
我很害怕,可又对那“美丽”有一丝向往,恍惚中差点就要一脚踏入那片世界之中。
然而每一次,都会有一个声音用极其猛烈的力量,把我从梦里唤醒。那是浑厚、洪亮而又清晰的呼喊声。
有没有坏孩子呀啊啊——。有没有在做噩梦的孩子呀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