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是打算最近攒攒稿子，开个新号，重新开始生产。而且我这几天电脑坏了，只能用手机写，所以本来没想写这个计划外的东西。但是看了新攻壳第一集，实在是忍受不了了。
最近几年到处都是这种作品。要么是对原作的重制要么是翻新，总而言之，就是打着还原原作的旗号，但其实制作出来的东西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反而毁了原作优秀的部分。
这种重制模式天然是安全的。因为很多人总有一种进步主义的意识，以为新的制作技术总是比老的好，而老观众也早就忘了当初的欣赏是什么体验。结果就是，乍看制作精良，就认为是超越了原作；感受到不协调和明显存在问题的部分，又下意识地以为这就是老作品的时代缺陷，然后互相说服。
然而实际上，所谓的"像"原作，不过就是很粗糙地观看和阅读。说新攻壳比老TV和剧场版活泼，然后原作也活泼，所以新攻壳像原作——这就好比说猫和狗都是四条腿都会爬体型也差不多，所以猫等于狗。按这种标准，什么都可以气质挺像的。这种重制的最终结局，总是表现出尊重的姿态，但又丢失了表现的核心精髓。不仅实质上是对原作的不尊重，同时也是对观众感受力的不尊重。
由于这篇分析是匆忙赶出来的，我也没和特别懂攻壳漫画的人聊过，所以在细节上难免出现问题，还请斧正，不过在整体的主题倾向上我会积极辩护。
1）漫画的形式风格特征与改编的两难
我们先从第一场戏开始分析。
首先在进入故事之前，这张成长型神经晶片的照片，从一开始就给作品定下了基调。它给出的是一种震撼性的密集且有机组织的细节呈现，这种结构状态我们会想象是存在于大脑中、生物中，而不是机器，尤其不是在机器的微观影像上。从一开始它就预示着这部漫画会是写实、硬核且复杂的，并且赛博特质会是其核心。
第一场戏总共只有五页半，但实际上信息量非常大。而它的缓急控制同样落差很大。
首先我们直接就能从排版里看到，段落控制总是从一、两页大段的文字对话，然后一翻页或者到达关键节点，就进入一整页的快速动作剪辑。p1和p2非常紧凑地交代了外交官的交流、警方的监视、猴子部长的全局掌控、人群疏散以及少佐的侵入准备。而当p3开始突击时，两边阵营的角色们的反应和行动都极其迅速，毫无拖泥带水。p4突击停止，两边又回到克制又繁杂的语言交锋中，然后在p5的最后一格，随着外交官人体爆裂，最后是一个干净利落的收尾。
这一整场戏已经对攻壳的风格做了非常好的提炼。在文戏上，它是复杂的政治交锋和博弈，需要非常强的阅读能力，或者多次阅读才能很好地把握。但是一进入行动，每个人的作风都干净利落，成熟老练，没有天真和幼稚。行动是以效率和达成目的来进行最大的功利化，而语言上的赘述，既是交代背景和博弈信息所必要的，同时也是政治的迂回风格和反复无常特征的表现。
而在单格内，场景建筑与人物的透视都非常精准。漫画的活泼风格在其之上额外添加了趣味性和节奏的弹性，但这是额外的调味剂。整体仍然是精炼和丰富的，基调仍然是现实主义，因为这部作品讲的是一种政治和战斗上的写实，所以其空间和时间的呈现都非常精炼和清晰，复杂的政治和战斗博弈最终被凝练成精准且审慎的暴力和身体性。
而不是某种通常以为的、刻板印象中的漫画式夸张。
是的，我说的就是新攻壳。
这对改编意味着两件事。首先，对于读者来说，除了少数真的具有很强阅读能力的人以外，想要体会到漫画原作形式风格的精炼和紧凑，同时完整把握情节走向，大概率要在第二遍甚至再往后才能真正感受到这种整体性，因为文字交代的信息太复杂了。漫画可以来回翻阅，但动画播映通常的预期是第一遍就要看懂——第一遍看不懂，就可能被判定为缺陷。
押井守的做法是反过来，他去针对更有投入动力的影迷型观众，预期这些人会反反复复去看——我们明确知道押井守表述过这个观点。所以他可以通过影像化的手段做出充分的线索暗示，而不去详细说明，以此达到精简的目的。观众在重看的时候就会对作品有更深入的理解，也会更感到其细节的充分性和必要性。
新攻壳TV动画似乎是想要更靠近普通观众，但实际上由于能力问题，两边都没达到。我相信大部分不了解原作的人，都没有真正看懂第一集的很多部分，甚至由于动画本身的一些叙事问题，反而彻底被迷惑和误导了。
我们先来看一看押井守是怎么处理的。
2）前期押井守作为更克制的士郎正宗
在这两个镜头之间，押井守很密集地多线交代了三件事情。首先大楼里的人群在被疏散；其次，小队正在对整个准备流程进行监控；最后，陀古萨和巴特在交谈中给观众交代由他们来行动的必要性。
观众看第一遍时，大概率注意不到第一条线索，也很可能很难看懂第三条线索。这本身就预设了观众需要反复重看，而优先作品内部的精炼与合理性。这种紧凑的设计方式既符合原作，又是前期押井守自己的演出特征，贯穿了他前期的多部成熟作品。
而到了突击开始以后的情节，前期押井守的作者风格就更完美契合了。我们知道这段时间正是他们搞的layout体系最成熟也最有资源的时候，这意味着每一个镜头在空间和身体呈现上的精准性可以得到最大化的保障。同时押井守配合layout体系发展了一套非常成熟的固定镜头内部调度的方法，这几乎就是士郎正宗原作故事所最需要的那种表现风格，只是押井守在形式的强度（空间与时间的图形节奏、身体的起伏）上做了更克制的表达。
在漫画里，当突击开始时，警方迅速行动，同时外交官的保镖也马上察觉并做出良好的配合与反应，当外交官搞清楚是被公安包围时，警方已经赶到，而保镖也迅速开火，正面接敌。
在动画里，押井守完美还原了这种冷静与克制，但是用的是一种更安静的方式。警方突击时是无声的，力求不被发现，然而保镖仍然察觉到了。
p2到p3的这个镜头就是一个典型的前期押井守风格的“微调度”。前景的保镖微微抬起眉毛，同时后景的保镖转头看向他——他们已经发现了警方的行动。这些动作都很细微但又强力地塑造了人物，警方虽然冷静干练，但保镖却更胜一筹，而且在几秒内就向观众展示了他们配合的高度的默契与效率。
之后在漫画里，这段语言交锋从画面呈现上，实际上还是比较丰富的，在景别、角度和构图上都做出了适当的设计，来衬托他们交锋中的专业、高傲自信和局促等等（不挨个分析了，写不完了），在情绪上其实有适当的弹性，而在押井守这边，他却做出了更压抑的精简。
p8到p11这个镜头同样是我们刚才提过的“微调度”，对峙的两个角色是占了上风还是落了下风，都是在镜头保持了较远的距离，细微的表情变化中与姿态上被呈现（注意 p8~p9右边说话前后的嘴角细微变化，这是其中一个典型）。“微调度”的表演是一种比士郎正宗的方式更剥离表现性的取向，观众需要更多的投入才能抓住角色的情绪状态，从外部走进角色内面需要跨越更大的阻碍——空间距离与身体的物质性，这就是前期押井守强调客观视角和外部观察的演出现实主义。
而这个镜头又恰恰包含了背景的窗户——一扇我们以为是鱼缸的窗户，少佐将其打破，击杀外交官。在漫画中，我们早早就能看到这扇窗户对外有视觉屏蔽，对内呈现为鱼缸的影像；而在动画里，押井守选择放在此时才告知我们，观众被骗，一个本来默认作为场景外区而存在的背景被打破，实际上它一直是一个隐藏的画面中心——素子所在的地方，所以就理解到了这个故事的表象可能的欺骗性，这也是刻画其赛博ish的一个侧面。同时这个节奏非常缓慢的固定长镜头，既是加强了这种欺骗性（我们长时间看着这个镜头，默认它作为背景的存在，而毫不知觉它是窗户而非鱼缸），也和后面少佐的爆裂行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反差，而这恰恰也就是漫画原作展现出的那种精准的节奏控制。外交官爆裂时，画面上对肉体的写实呈现更是对原作风格的良好遵循。
前期押井守配合layout系统所发展的演出方式，比是郎正宗更克制冷静，同时也比他更多的在同一个镜头内实现更多的叙事功能。但这些都更像是对原作风格的一种特化，而不是违背。
3）并不像原作的新 TV
有了这一组分析，再看新 TV 就很好理解其问题所在了。
首先我就没看明白为什么新tv里要下这场雨，似乎只是为了这个光污染的摄影效果。之后几个镜头多次出现了模拟手持摄影的晃动和镜头摇动，这本身就是一种奇怪的过度演出，它不是为了实现某种情节内的必要叙事功能——这个手持呈现了某人的视点吗？或者我们需要镜头暗示一种私密性？还是说为了体现人群的吵吵嚷嚷？最后这个镜头的景别和角度真的很好地呈现了对人群的疏散吗？而且可能也是因为下雨，现在聚集的人群就更看不出来是要疏散了。
实际上从这个演出家的思路就能看出来，他只是为了一种形式上的动态效果，觉得这样看起来似乎很好看、有动感。这本身不直接成为一个错误，我们可以说这只是偏好问题，但这实际上就提示了后面必然会出现的叙事不扎实和直接的叙事错误。
当猴子部长宣布开始突击后，在新 TV 里，这个过程被做了一段极为拖沓的拉长。正如我们刚才所说，它在形式本身上是好看的，比如说p4，这个镜头本身是中心旋转的，同时警察们在爬楼梯，而灯光又在向四周和纵深探查。他在一个镜头内塞入了各个方向的运动，增加视觉密度和丰富的形式观赏性，这种承接自富野和谷口的动态演出意识当然说明了演出家的训练有素。但我们就要问了——它的叙事必要性在哪里？警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们理应快速将目标制服，——正像漫画原作与95剧场版展现的那样。而现在新 TV 告诉我们，他们还离现场有很远的距离，并且，甚至他们都不确定四周是否有看守和埋伏。
而外交官这边甚至更糟糕。他们发现警方行动的表现，是所有窗户开始闪警报，同时灯光变成红色。这在形式上也有显而易见的意图：用颜色和视觉化的方式来区隔正常状态和紧急状态，同时也是和警方那边的镜头色调进行统一。这在演出本身无可厚非，但对情节和角色塑造来说，这就是极其失败的。我们已经看到过，在原作中，保镖的快速反应体现的是其强大的洞察力，说明了他们的专业素养和高度的协同性；在剧场版中还做了特殊的反衬：尽管警方已经足够小心，但依然被保镖很快察觉。保镖的训练有素和技高一筹，恰恰体现在他们的行动——反应链条没有被完整展现，做出了远快于观众预期的反应和协同。而在新 TV 里，过度的视觉化不仅把这个角色塑造的要点给抹掉了，甚至还让外交官也显得非常愚蠢——你都看到这么明确的警报信号了，有什么好呆愣以及需要保镖来告诉你的事情呢？
之后在p7到p9就更是如此。保镖抬起来武器箱子的作用是什么呢？只是为了在镜头上好看，之后就放下去了。而p9更是做了一个非常出格的搞笑桥段演出。保镖的眼镜可以弹出来应对在掩体后的作战，把这个点抓出来强调本身是很聪明的，因为在原作里它确实被一带而过，但它又是一个很妙的细节，而这个细节在以前的动画化中也确实没有被呈现过。但是它被演出家呈现的方式却是极度拖沓的，画面上要保留每一个动作——反应链条，然后它们还要被极其缓慢的呈现，甚至在眼镜弹出时还要有一个反作用力，然后警察看到的时候只会呆愣好几秒，而保镖也在他们的呆愣之后才开火。开火后警察被炸飞的运动表现又是刻板印象的漫画式的。
到目前为止，叙事中明确的错误部分还不算太过分，所以如果有人说他就喜欢这种风格，想要为之辩护，我认为也是 OK 的。但是仅仅讲到这里，我们已经能得到一个非常明确的结论——动画所呈现的这种风格并不是还原原作。
新 TV 的这种风格——在运动和情节上的刻板印象式的漫画表现、过度的演出的表现性、装饰性特征、远非现实主义的场面调度方式、破坏情节基调的搞笑情节、以及角色行动和反应所呈现出的累赘的角色塑造，这些全部都不是漫画原作的 风格特征。
在士郎正宗的漫画里，现实主义才是其核心基调，空间与时间的精准性、动作的凝练、角色从语言到行动的效率最大化以由此呈现出的成熟与老练的角色塑造特质，这些在新 TV 中都被改变了，反而是95剧场版保留了其精髓。而那些新 TV 中的搞笑和活泼的演出，它们在原作里并不是那个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