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0 @SL8167
嗯,第一次写芙兰。
上一棒 @Koizumi-U上卜
下一棒 @判之面包
#芙兰朵露·斯卡雷特##东方project##7月4日芙兰朵露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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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发的女孩,不喜欢金发
阿丰会被怀疑,是因为她长着一头其他人没有的漂亮金发,就只是这样而已。
起初,阿丰没有想到是金发吸血鬼的存在遭人证实的缘故。不是大家故意刁难自己的——阿丰决定这样想。她是一名孤儿,是被好心人捡回村里的。从小在村民照顾下长大的她,根本没法想象,无缘无故遭受怀疑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
那是约莫在一周前发生的事。人们找到了猎户的尸体,他的脖颈上有着奇怪的咬痕,并且被吸干了血。恰好前一天,阿丰与猎户一同出门,本来说好要一起行动。可阿丰却在夜里独自回到了家,不仅如此,她对猎户的遭遇一无所知。虽然阿丰从开始做事到现在从未出过差错,与村里人的关系也算不上差,但在各种意义上都孤立无援的她,如今只能默默承受那些无端的猜忌。
“因为,大家都会这么想的嘛。”
“不,他们想归他们想,何况他们又不一定会这么想。阿丰,村外发生的事是意外。真的,你不要再钻牛角尖了。”
“可是,清助……大家都站在外边呢……”
此刻,对那起意外有所了解的人们,俨然一副看穿一切的眼神,埋伏在树木的浓荫下,或是檐廊的转弯处。
“真是荒唐……我去把他们劝走。”
清助对阿丰这样说。他简单整理了下衣服,快步来到遮雨板前,弯腰查看外边的人群。阿丰凝视着他的背影,却说:
“不用,真的不用。大家只是害怕而已。”
清助是自警队的队长。在此之前,他是伞铺的伙计。三年前,他把生意丢给了年幼的阿丰与不愿退休的父亲,自己则一心扑在自警队的事务上。就在今年,春天尚未到来的时候,父亲与世长辞。想来,父亲熬过了去年那迟迟未来的春天,却没能挺过今年这稍显短暂的冬天。清助很伤心,他回到家里,安顿好父亲的后事。时间转眼便来到油菜花盛开的雨季。由于父亲的离世,清助不愿再回伞铺了,只留阿丰一个人在店里忙前忙后。说起来,阿丰是被清助收留的孩子,她有时会想,清助收留自己,或许只是基于他想有个可以温柔以待的晚辈,好让自己感到安心的一种情感罢了。
当然,清助的确很温柔,他通常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却是个心地善良的人。阿丰对此非常感激,也正因如此,更不能因某些莫须有的偏见伤害到清助了。
只是眼下这个时候,清助的表现还是令阿丰有些吃惊。再怎么说,遇害的猎户是跟自己一起出发的,村民认为猎户的死与自己有关也无可厚非。而且,即便阿丰没有说出与猎户分开的原因,清助也无条件相信自己,这令她很高兴。
“话是这么说,但怀疑你是妖怪也太过分了。阿丰,你不觉得过分吗?”
“啊……”
不知为何,阿丰只是简单搪塞了过去。她不是那种货真价实的妖怪,可她却对非人的事物感兴趣。自从红雾异变结束后,阿丰就开始对释放红雾的吸血鬼,以及那座住着吸血鬼的红魔馆感到好奇。
而那可怜的猎户恰恰是被吸干了血。天空下着阵雨,直到夜里阿丰才狼狈不堪地回到伞铺。她浑身泥泞、神情呆滞,后来清助也没能从她那里问出什么。从暴雨如注的那天到现在,伞铺再也没营业过。结果,在不知不觉间,阿丰竟稀里糊涂地被当成了害死猎户的凶手。
“这样下去不行啊。”
“我知道。”
即便村民念及清助的情面,决定不再追究,隔阂也已经诞生了。要是不把事情讲明白、说清楚,恐怕未来阿丰将无法在村里立足。虽然这件事并不会影响到清助的未来,因为他是村里土生土长、受人敬重的本地人,但这样的结果不是他乐于见到的。
“所以,不要再做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了,那天你见到什么东西了吧?”
“就算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的……”
“阿丰……你居然这么不信任我。”
清助看似发怒般地说道。但阿丰心里很清楚,这只是在虚张声势,她从未见过清助真正生气的样子。清助就是这样一个人,看似严肃,但无论怎样都不会轻易发怒。若要问阿丰不愿讲述自己经历的原因,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
那天,她见到了吸血鬼。
那时才刚雨过天晴。金色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落下,薄雾散去,左侧湖面泛着细碎的虹光。见到这不可思议的景色,我心里便愈发觉得今天是个探索的好日子了。沿着湖畔走了没多久,我坐下休息了片刻。轻风拂动发梢,空气飘荡着潮湿的草木香。我遥望那座惹眼的赤色洋馆,不知何时生出了几分亲近的味道。
其实,出发以后,与猎户大叔告别是计划中的事情。自红雾散去后,我就对吸血鬼的故事十分着迷。我总是想,只要能见到货真价实的吸血鬼,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可以接受。或许是头顶那与众不同的金发给了我这样的底气吧。可我终究没有走到红魔馆,只是远远地看到塔楼的尖顶,紧接着天空就变得昏暗无比,马上要下暴雨了。我站在苇草与树丛的阴影里,在那个地方,我却看到一个金色卷发,穿着红彤彤洋装的女孩子。
本该静默无人的湖畔小径,却出现了一个离奇的女孩子。
或许我不应该向她搭话,但直觉隐约告诉我,那个我非找到不可的吸血鬼,仿佛就站在那里。
“要下暴雨了吗?下雨可不好哦。”
女孩既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我搭话。她的声音软绵绵的,令人想到甜腻的糖果。她与我一样,有着一头金发,令人感觉十分亲切。但是,她的身影虚幻且模糊,像是凭空想象出来的影子。怎么说呢,我的直觉让我见到了一个幻影。
女孩接着说:
“哎呀,你好像不喜欢雨呢。”
说完,她快活地将手背在身后,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娇小了。在那个瞬间,我注意到从女孩背后生长出来的翅膀。那对翅膀的模样非常奇怪,很难用语言描述出来,感觉就像是矿物的结晶。七彩的晶体在雨中闪烁着梦幻的光芒。
我想,我一定是被那份光芒吸引了。要不然,正常人肯定会扭头就跑吧。
结果,我却向她靠近了一步。
“你是谁?”
话音未落,蓄积已久的暴雨倾泻而下。女孩因雨水而有些不知所措,她缩着小小的身子,躲在古树下面。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水珠滴落在她的身上。我看到女孩的脸上露出了痛苦却又莫名带着几分愉悦的表情。
“你是吸血鬼吗?”
“唔,从刚才开始都只说自己的事呀。你应该是人类吧?”
“嗯嗯,我是。”
“哇哦,好可惜,我吃得很饱。”
她的话语跳脱且不合逻辑,可我却并不觉得讨厌。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对现状感到束手无策了。她是吸血鬼,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但那吸血鬼看起来就跟我一样,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与她相处很舒服,她的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
好像,吸血鬼一点也不可怕。
但这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我会对陌生的吸血鬼感到亲近呢?从小到大,村里人都很照顾我,我却对一个陌生的、令他们恐惧的存在生出了莫名的信赖。想到这里我往后退了一步,结果被树根绊了一跤,摔倒在泥坑里面。
那一下摔得很痛。我的精神都恍惚了,全身动弹不得。女孩只是歪着头看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大雨哗啦啦地下,视线渐渐被雨幕吞没。我艰难地起身,女孩那双赤红色的大眼睛定定地与我对视,直勾勾的眼神就像在质问着什么。
你是谁?她的眼神仿佛在询问这句话。
无法做出回答的我,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拼尽全力地跑,跑得不够快就会被杀掉。
话虽如此,我还是能听到女孩从背后传来的呼喊:
“雨天有时也不错呢!”
最后,隐约听到的是:
“我叫芙兰朵露,红魔馆的芙兰朵露。”
……
“芙兰朵露?”清助罕见地提高了语气,“吸血鬼?”
“嗯,没错呐。就算把这种事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的,不是么?”
“哎哟,怪不得……可怜的大叔就是被她害死的吧。唉,怎么说都像在编故事。”
“我倒觉得,她是不会随意杀人的。”阿丰一边观察清助的表情,一边说道。
“阿丰,不值得为吸血鬼辩护啊。”
“我不是在为她辩护啦。吸血鬼真的做了令人悲伤的事,也跟我没关系呢。我只是想,大叔的死应该跟芙兰朵露没有关系。”
“她就在现场,阿丰。你不知道分别后她会去做什么,更不清楚她在遇到你之前做过什么。正是因为人们不知道湖畔有个不稳定的吸血鬼在游荡,才会将这件事归咎于你。”
清助的神情愈发严肃,近乎于义愤填膺了。他深吸一口气,对阿丰说:
“好吧,我去跟门外的人讲清楚。就说,你是因为看见了吸血鬼,被吓跑的。”
“别去。”
清助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阿丰垂下了头。
她心里清楚,遭受怀疑的原因有一半是自己的金发,还有另一半则是自己孤儿的身份。无论如何,那天发生的事不过是导火索罢了。她想跟清助解释清楚,可是说出来也没用。
“清助你说,如果让人知道,那天我与吸血鬼见过面。会发生什么呢?”
“会发生什么?”
“他们已经默认我是吸血鬼了唷。”
“……唉。”
阿丰像猫一样凑上前去,动作灵巧地关好遮雨板,把嘴巴凑近清助的耳畔嘀咕道:
“所以,你要保密,好吗?”
反复叮嘱以后,她一个人回到里屋,像从身上甩掉什么肮脏东西一样,蜷缩进了黑暗的角落里。
金发的女孩,寻找金发的吸血鬼
夜晚。
晦暗阴郁的天空,在这寻常的夏夜里,却呈现出星光璀璨的景象。阿丰从睡梦中惊醒,她悄悄推开遮雨板,正是夜深人静之时,蛰伏在伞铺外的人群早已消失不见。“今晚是满月之夜。”她这样想到,独自一人溜了出去。草丛间的萤火虫忽明忽暗,像鬼火一样随风摇曳,幽幽地闪烁着光芒。
阿丰大胆地迈开脚步。她熄灭了照明用的灯笼,周遭陷入无穷的黑暗。不知为何,穿越田野的路途竟比白天见到的更加熟悉。夜空,散发清冷光晕的满月缓缓升起,让人恍若置身于另一番天地。
或许这就是远离现实的世界吧。阿丰抬起头,月光下随风浮动的稻田被浸染成无比鲜艳的颜色。但是,这份鲜艳的稻田绿在那个女孩面前,也顿时显得黯淡无光了。因为——
芙兰朵露·斯卡雷特站在那里。
孤零零地站在月下。
像是要展现“满月的魔法”一般,金发的吸血鬼沐浴在月光的银纱里。
……
事情的发展总是不尽人意。
突然发生的事、琐碎的机缘巧合、意料不到的怪事……各种各样的事情混杂在一起,情况就会越变越糟,让人无所适从、无能为力。于是,人就会发生改变。
不,不对,也许这不局限于人类。
吸血鬼同样会改变,她在月下悄然蜕变。
“啊啊,又见面了。”芙兰朵露歪着头笑道。
“是呢。”我点了点头。
她的笑容实在令人无法安心,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暗藏着我永远理解不了的情绪。虽说村里有人认为我是杀人的吸血鬼,但在真正的吸血鬼面前,我也不过是个胆怯的人类。至于芙兰朵露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多次遇到她的我究竟该如何是好?这些全都毫无头绪。
我想,就算担任自警队队长的清助站在这里,也一定会对这样的状况感到棘手。
好在芙兰没有做出对我很感兴趣的样子。她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在夜风中享受着吸血鬼的“月光浴”,仅此而已。
这让人感觉,我们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不过,我相信吸血鬼与人类的默契就跟早起的鸟儿与虫子之间的关系一样,在各种方面都脆弱到不堪一击。最终,我忍不住开口说:
“喂,芙兰。有人死掉啦。”
“死掉了哦,人类总是会死的呢。”
“你知道死了意味着什么吗?”
“哎呀,就是坏掉了嘛。”
“怎么能说坏掉呢!”
芙兰轻描淡写地回应说:“你看,人就是容易坏掉嘛。喏,啪地一下就坏掉了。一旦坏掉就再也修不好了。唔,如果能修好就方便了,吸血鬼就能轻松修好呢,人类的话……到底能不能修好呢?唔,那样比较可怕吧……”
又起风了。
夏夜微凉的风,吹动着芙兰的裙摆。她原地转了一圈,红色的裙摆被风掀开,露出了青白纤细的小腿。翅膀的晶体在我面前闪烁,她的身体又一次变得稀薄,仿佛随时会消融在月光里。我不禁想到,这样一个瘦弱的女孩,就算是一名吸血鬼,真的拥有足够的力量去袭击人类吗?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想法,芙兰朵露对我眨了眨眼。
“啪地一捏哦。”
我没搭理她的话。不知为何,先前的恐惧此刻已荡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糟糕的感觉。无论怎样,芙兰对待生命的态度是十分轻率的。她不在意任何生命,这其中甚至还包括她自己的生命。她将生命视作玩具,就算伤心,也只是为玩具的损坏而感到难过的程度。可是,即便如此,主动与她搭话的我,却怎样都生不出一点厌恶的情绪。
或者说,我大概是想理解她的。
村里的人们说得一点也没错,比起寻常的人类,我是更接近于妖怪的存在。究其根本,我对吸血鬼感兴趣的原因……就是因为我想成为吸血鬼吧。见到芙兰朵露后,我总不自觉地被她吸引,想要靠近她,因为我的潜意识里认为她是完美的存在。
变成吸血鬼的话,就不会因某些病症而苦恼了,不会因衰老而恐惧,更不会因死亡而绝望,也不需要去在意世俗的偏见与流言蜚语。吸血鬼理应是非常自由的存在,除了晴朗的太阳与不停歇的暴风雨,没有什么能束缚她们。
“芙兰……最后一个问题。大叔是你杀掉的吗?”
“不是哦。”
“大叔究竟是被谁杀死的呢……”
“嗯,怪兽。”
“怪兽?”
“怪兽袭击了人类,人类打倒了怪兽,之后什么都没有了。这是大家都喜欢的那类故事吧。”
我一言不发。
芙兰朵露像是终于玩腻了一样。“明天见”,她用力挥动着手,步履轻盈地跑开了。
我目送着芙兰朵露·斯卡雷特离去的背影。
歪扭的田埂绵长地延伸至远方,田埂两旁摇曳着鲜绿的稻穗。白天的时候或许还能见到云烟缭绕的远山,但毋庸置疑,这里十分僻静,一般不会有人找到这里,仿佛这个世界只属于我们两个人。芙兰欢快地晃动着身体,背后的翅膀一上一下,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是夏季夜风的缘故吗?我呆呆地伫立在稻田边缘,满脑子想着她的那句“明天见”,也许我们不会再见了。可我依然目送着她缓缓走向远方的背影,久久地没有离开,直到那抹金色彻底消失在月光笼罩的田野尽头。
我还是没有离开。晚风令人惬意,仿佛我的身后也长出一对翅膀似的。我张开双臂,想要拥抱空中的那轮满月,想来这天见面便是那“满月魔法”的作用。芙兰朵露不仅是吸血鬼,同时还是魔法少女,这就是她所掌握的奇幻的魔法吧。
明明才刚分别,明明说着听不懂的话,可我就是想再见她一面。
后来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天都蒙蒙亮了。我感觉背后忽然多了道视线,整个人也总算从与金发吸血鬼的告别中反应过来,我慢慢地回过了头。
意外地,我看到了清助的身影。
……
“阿丰,阿丰,你有没有事?”
清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认出了田埂边缘那个瘦小的身影,便大声呼喊起来,灯笼晕黄的亮光在夜色中飘浮,那样的暖光不禁令人心头一暖。
“我没事呀!”
“啊,还好。你没事就好。”
清助靠近了。
阿丰背靠着树干坐下,她抬头望向清助,清助的表情很凝重。阿丰隐隐有些不安。她往清助身后看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田埂,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村里出什么事了么?”
“牲口被咬死了。和之前的事件一样,脖子上有咬痕,被吸干了血……”
阿丰用手拨弄着野草,想起芙兰刚才轻描淡写的样子。
“‘是吸血鬼做的’,大家一定这么想吧。”
清助没回答,只是一副看上去很悲哀的表情。
阿丰将与芙兰见过的事告诉了清助。清助听后脸色发青地说:
“有人看到过她,他们说最近总在夜里见到一个金发的小女孩,他们以为那是你,但我想其实应该是她,芙兰朵露·斯卡雷特……不过这不是靠我们自己能解决的问题了。”
“喂,清助先生,吸血鬼可不会去吸牲畜的血哦。”
“阿丰,你究竟是怎么了?你被她哄骗了吗?真的,不要再与她见面了,她很危险。”
清助向阿丰讲述了村里的传闻,阿丰总在夜晚出没,连续几天不与人见面,村里人对待阿丰的态度也变得更加冷漠了。而这一切,只是她长着一头足以与吸血鬼媲美的漂亮金发的缘故。
“我说阿丰,人们是不会轻易因为金发而排斥你的。村里也有别的人家留有金发,不是么?你想想看,雾雨家,他们不就拥有这特殊的发色吗?大家不照样接纳他们吗?”
“清助先生,那是因为雾雨家在村里开设了杂货店。而我只是个孤立无援的人,我什么都没有,若不是你收留了我,允许我留在伞铺,恐怕我早就被人赶出去了。”
清助将视线从阿丰身上移开了,他呆立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应。村里人的想法他只能了解个大概,但如果自警队一直抓不到犯人,且每次出事的时候阿丰都恰好不在村子,那阿丰的处境只会越来越糟糕。
阿丰暗自想到,或许是把所有事情说清楚的时候了。
“清助。”阿丰问道,“你想抓我回去么?”
清助愣了一下。
“清助,把我抓回去对你来说是好事吧?你看,我总是自顾自地出门,把伞铺的生意全都抛在一边。前些天出了事情,我却还想着与吸血鬼见面,甚至盼望着成为吸血鬼。我想,我总归是不该存在的人。”
清助瞪大了眼睛:“你想成为吸血鬼,可是,为什么?”
“因为吸血鬼是自由的。”
阿丰摇晃着脑袋,稻穗在风中沙沙作响。
……
永别了,金色
……
那是几年前发生的事。虽然没有过去太长时间,但人们似乎都忘记了当时的情形。自那以后,我成为了村落里寻常人类中的一员。今晚仍是满月,我一个人待在伞铺,每到满月之夜我都会回想起那个女孩,以及那段时间里与她,与清助之间发生的各种各样的事情。想来,清助已经离开我很久了。他是个善良的人,对自警队的工作也非常负责,但这份责任有时令他不得不做出一些令人遗憾的抉择。
……
清助在清晨找到阿丰的那天,本想将阿丰带回村里去,结果却被阿丰拒绝了。
阿丰对着满脸不解的清助小声说道:
“我没有骗你,也没有被骗。清助先生,自打记事起我就一直待在村里,不出意外的话,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守着伞铺过完平淡的一生。所以说……”
“这有什么不好吗?这就是大家期盼的生活。”
清助开始往村落方向走去,阿丰小跑着追赶上来,远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但我不是村里的人呀。”
“怎么能这么说!”
“我是被捡来的,捡来后被你收养的。在村里我只算是个外人,我不喜欢交流,也融不进村里的圈子,而且我的脑袋里还时常装着奇怪的想法。这一点改变不了,不,或许是我根本不想做出改变吧……”
“你冷吗?”
清助说着将外套披在了阿丰身上,“森林早上还是有些冷的。”
“还有,我不喜欢太阳。”
清助没有回应,森林被清晨的露水浸湿,这里离村落很近了。随着太阳升起,阿丰的身体微微开始颤抖。她喃喃说道:“清助,也许我真的是吸血鬼。”
“也许我真的是吸血鬼。”
当时,说出这句话的我究竟抱着怎样的想法?那时的我,毋庸置疑,内心是绝望的。我被当成杀人凶手,仅仅是因为人们曾在现场看见一个金发的女孩,而我恰好有着一头金发。然而,听到这句话的清助,心里又会想些什么呢?已经无从得知了。
我只记得,说出心里话后,我整个人浑身无力、发不出声,好像脑袋里紧绷的那根弦“啪”的一下断掉了。清助紧紧抱住了我,抚摸着我的头,直到我情绪稳定下来。他一言不发,最后也没有强行带我回去,只是一个人默默地离开了。
之后,我在村外游荡,徘徊了一整天。夜里又回到那片青翠的稻田,不出意外地,再次见到了芙兰朵露。只不过,这次与前几次见面都不一样,芙兰刚见面就问了我的名字。
“我叫阿丰。”我回应说。
我想,这该是个美妙的故事。
故事的结局,本该跟童话里描述的那样——年幼的女孩如愿成为了吸血鬼,逃离了让她感到不安的、无比喧嚣的人群,在月色下与吸血鬼的同伴并肩漫步……
然而芙兰朵露却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预定的事,预定的事……是那家伙的口头禅哦。”
“那家伙?”
“哎呀,说的是蕾米莉亚姐姐大人啦。”
“她怎么了?”
“她说碰到你是预定的事。”
真是莫名其妙,倒不如说,吸血鬼的心思都很莫名其妙。她们是为了白天也能活动而向整片区域释放红雾的奇妙生物。要说我与芙兰朵露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事,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继续在田埂上踱步,芙兰则安静地跟在我身后,脚下踩着星星点点的杂草。
“芙兰,犯人又作案了哦。”
“噢,怪兽又做坏事了。”
“人们认为是我做的呢。”
芙兰停了下来,我也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她。她金色的侧马尾轻轻晃动着,我看到她睁着大大的眼睛。
“因为这是大家都喜欢的结局吧。”
无论真相如何,先把罪责推到异类身上,仿佛是一件心安理得的事情。异类无处不在,异类是难以融入的人,难以融入便是他们的罪过。反正最终流传下来的也只是一个个童话故事而已,故事多半是用来骗人的,我们就生活在一个会骗人的世界呀——芙兰滔滔不绝地说着。
“大家呢,满口谎言呢,所以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芙兰悲戚地望向夜空,云雾笼罩了一切,那是片虚无的天空。她身体后仰,然后重重地躺倒在地,无力地耷拉着四肢,看起来像个破损的苍白洋娃娃。
我突然明白过来——
芙兰,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这个世界。
她接受了这样的孤独,并且接受了这份不被任何人理解的命运——她不知道孤独是从何而来,但她默默地接受了。因为她知道这份孤独终将伴随她一生,或许永远都不会结束,但若不选择熬过去的话,她一定会为此迷失。她只是接受了,或者,换句话说,她早就习惯了。
想到这里,我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可笑。一直以来,虽然从未跟清助或是其他人提起过,但我其实对自己的境遇感到非常不满。我从不试图去缓解它,反倒让这份不满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于是愈发觉得自己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我一次又一次地暗示自己:我是不幸的人,我注定孤独。然而,见到芙兰朵露后,我却开始嫉妒她那份坦然自若的从容。我并不具备吸血鬼的能力,也完全不知晓芙兰的处境,只是一厢情愿地相信——她一定是自由的。
可是,她一点也不自由……我哭了起来。
我跪坐在地,摊开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咸咸的泪水顺着指缝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芙兰像抱住玩偶一样从身后抱住了我,她的身体很柔软,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抱着我。我边哭边喊:
“芙兰……为什么……究竟为什么呀?”
为什么悲伤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为什么大家一定要互相伤害?
为什么没法去坦然面对这份现实?
芙兰的呼吸近在咫尺。
我不再想成为吸血鬼了。
……
深夜,田野沉没在无边的黑暗里。这是夏日最后的晚风,稻穗掀起了波浪。远处亮起了层层叠叠的灯火,一条晕黄的灯带从村落里蔓延出来。那是自警队的火把吗?或许是清助带着人来查看我的情况,亦或是村里再次发生了不幸的事。太多事情混杂在一起,我无力整理,也束手无策。只是,我不想离开芙兰的怀抱。
“他们……”
“嗯嗯。”芙兰平静地点点头,“没关系的。”
“我想,他们只是在害怕。”
“不,他们不是来找我们的。”
“这样吗……”
我只好相信芙兰朵露的话,不知为何,她的脸上露出了伤感落寞的神情。
我想要逃离这无能为力的处境,但她又何尝不想呢?只是,我们没法选择,我们无路可逃。所以才成为今天这个样子,只能在这片黑暗里依偎着等待天明。然而,芙兰,金发的吸血鬼,在黎明到来的时候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时,我要面对的便是毋庸置疑的现实。
芙兰朵露·斯卡雷特,她是个幻想性的女孩。
至于我的人生,果然……从头到尾就是个谎言。
但……反正是谎言,怎样都无所谓了。
……
清助将准备好的鲜血洒在了地上,准备以此为诱饵,吸引犯人现身。
尽管芙兰朵露与阿丰潜藏在田野的另一端,但吸血鬼灵敏的嗅觉还是捕捉到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那个瞬间,芙兰朵露立刻理解了自警队想做的事,也瞬间想到了这一做法导致的那份命中注定的结局。
“果然是那样……大家都喜欢的故事。”
“什么故事?”
阿丰疑惑地望向远处,她看到自警队的队员熄灭了火把,将身体隐藏在阴影中。
“拼尽全力与怪兽搏斗的故事。”
话音未落,田间闪过一道影子,随之而来的是凄厉的尖啸声。
那是什么?
阿丰想起芙兰朵露说过好多次的话语——那是怪兽的袭击。“怪兽”,是大家给无法理解的存在强行安上的名字。无法理解,所以才做出如今连妖怪都不会做出的残忍行径,怪兽飞快地向自警队队员扑去。
“不,不要……”
听到若隐若现的惨叫声,阿丰整个人瞬间打了个寒颤。
芙兰朵露远远看着,吸血鬼的视力让她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她苍白的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容。有人点亮了火,火焰点燃了杂草,洒满鲜血的大地化作了地狱。
“故事是虚假的。”
“……救救他们。”
阿丰迈着虚浮的脚步向那充满血腥气的地狱走去。芙兰朵露留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背影,那个女孩,走着走着,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剥离开来。她越走越快,与生俱来的金发逐渐褪去了颜色,染成了与夜色相同的模样。此刻,夜空被火光染红,原本沉郁而美丽的天空,此刻如同滴入油脂的清水一般,被搅成浑浊不堪令人作呕的色彩。阿丰高声喊着清助的名字,人类的惨叫声,怪兽的尖啸声,阿丰无助的呼喊,与火焰狂风全都混杂在一起。芙兰朵露·斯卡雷特,她忽然厌倦了,然后不知不觉举起了右手。
“吵死了……真是无聊……”
然后——
啪的一下。
后记
清助死在了那场混乱的伏击之中。
我想,原本大家都会被那凶恶的怪兽杀死,但它忽然在我面前炸开了,字面意思的爆炸了,变成了一摊血沫。我望向田野的尽头,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她张开那对奇怪的翅膀,飞走了,像鸟儿一样飞走了。
之后我再没见到她,许久以后我才了解到,芙兰朵露·斯卡雷特是被关在红魔馆地下室的吸血鬼。但这都是后话了。
总之,那个时候,我莫名其妙地反应过来,开始向众人发号施令,就像清助曾做过的事那样,指挥大家扑灭余火、清点人数并安置伤员。直到清晨,我才意识到自己那象征异类的金色已随着大火一同远去了。
将一切处理完毕后,我一个人回到伞铺。意外的是,村里人开始陆陆续续光顾店铺,他们前来安慰我,嘴上说着“大家都想不到那种只遵循本能的怪物会出现”这样的话,之后又说起一些不痛不痒的日常话题,看样子大家都很担心我。我想,原来我是能拥有这份温情的。
不过,死去的人不会回来。
大家很快会忘记那些事——本该是由巫女解决的事,但不知为何,根本没人想到可以去找巫女求助。人们因恐惧而慌乱,从未见过怪物,却又着急设下了陷阱。这终究不是适合传颂的故事。
可能,我还是没法释怀。
我会在无法释怀的情况下成为大人。
没人在意这些,不过,芙兰朵露没准会记住那天发生的事。
她会待在地下室里,回忆过去与一个人类女孩展开的冒险吗?
大概是不会的。
与她相关的记忆,便是我那逝去的金色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