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先生想喝咖啡吗
2026年07月02日 21:57

当清晨蹒跚地爬过审讯室隔壁的窗户时,Reisen终于结束了她的噩梦。濒死的回响与骨肉的剐蹭声在他醒来之前便一直在梦中与她纠缠不清,比在战场上亲耳听到哪个月兔穿过铁丝网时的惨叫声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还记得在月面上作战时上所见识到的可怖面容,逝者们的脸上除去洗不尽的血污,还有已经失了焦的瞳孔和弹片制造出的扭曲表情,仿佛他们还是没能在名为战争的人间地狱里解脱,死后也永不得超生。

也正因如此,如今对于月兔们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是安全的了。

Reisen 从硬板床上坐了起来,她本想揉去自己眼中的睡意,但抬不起来的手臂大抵是受了贫血的影响,只得就此作罢。休息室里始终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估计是为了压住其他恼人气味而做的临时措施,但无论如何,这股刻在房间天花板上,乃至四周墙壁与地板里都渗透着一股腥臭的血味。

审讯室里,另外两个已经准备交班的月兔正在聊着什么,他们的话语被隔音墙断绝至几乎无声,但作为月兔,群体间的共鸣仅需交换耳朵所制造的波长。于是他们低声诉说,说前线的战况糟糕至极,用于抵御冲锋的铁丝网里时而会传出痛苦的悲鸣,还有用于补给的水桶里流的不是水,而是兔子的血。

“这是最后一次了。”其中一人说。

“公主跟我们承诺过。”另外一人回答。微风顺着窗户缝吹了进来,而正因如此,,消毒水那刺鼻的味道再也掩盖不住那令人畏怯的惧意。

Reisen止不住地思索着。这些是否都是战争导致的可悲结果?是不是自始至终她都在进一场让月兔们沦为可消耗品的战争悲剧里?是不是她们只要再做出一些牺牲就能换取永远的安宁与和平?是不是只要逼供出那些人类口中剩下的,有用的关键情报,就能让这档子破事早一些结束?

她们已经所剩无几。

无论是月兔们自身,还是拮据到要靠掺土才能满足的备用军粮。

每当铃仙听着隔壁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咒骂声与呜咽声如软烂的泥水般混合在一起,她都会劝说自己,这是促进这场月面战争结束的小号声。

但每轮到她进行审讯工作时,这样的幻想就不再起效了。

Reisen仅剩的一只手紧攥着喇叭枪,摸到了门边,这时交班的月兔拖着沉重且缓慢的步子从门后走了出来。她的眼里布满血丝,嘴也紧绷着,挂着和两个月前因左腿残疾而被送至战线后方时那种无能为力的愁容。

“到你了Reisen,这是审讯的最后一天。”

她苦涩地开口,像是在诉说一件令人失望的事情。

“再拿不到情报,前线就只能继续硬拖下去了。”

“我努力。”reisen回应道,扶着她到床上歇息起来,也为其贴心地盖上暖和的被褥。

“像我们这样残缺的士兵,会不会也重新回到战场上呢。”

Reisen对上了她绝望的目光,她不敢开口,生怕哪个不恰当的字眼刺激到了作为伤员的对方,又或者是断绝她最后的那一点念想——回到月都安安静静地捣团子——那是她最希望去做的工作,闻着温润的香气,靠自己的正常劳动换取生活的资格。

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孤寂无光的审讯所里等候这场漫长战争的结束。

“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Reisen说。

“到哪儿。”她回应道。

“月都。”Reisen把仅剩的那只胳膊紧紧抱在胸前,仿佛只要越用力,就越能缓解心中的不安。

而对方只是点了点头,慌乱地蹬直了自己的被褥,转头就睡了下去。

而没过多久,铃仙就小心翼翼地离开了房间,为这个已经疲惫到濒临崩溃的战友留足休息的余地,她特地关实了门窗,避免有杂音从外面传进来。

随后Reisen便去向了审讯室,那里是一个简单的房间。她到场,先进行一次虔诚的祈祷,随后穿上当天的审讯服,输入二级门代码,然后一如既往地在房间里与需要被审讯的敌人待上近十二个小时的时间。

每天都是同一个审讯室。桌上则只有两样物品:一把手枪与匕首。扎在桌上的匕首还染着血污,而用于终结审讯的手枪则是安安静静地摆在桌旁,保险机已经拉到了下方。

要做的事情也非常的简单,用这把匕首逼供出情报,或者是你将子弹射进它们颅底或两眼之间,杀死他,接着他们就会被丢进审讯室外的垃圾桶。所有的人体部分都会回收,最后统一销毁。

因而这是最后一次,无论情报到手与否,她都要亲自处决了眼前这个倔强了一个多月还没松口的人类。

reisen无聊的拔出桌上的匕首,刀身留存的起的猩红色如此扎眼,仿佛是为了警示眼前这个敌人早点坦白从宽。

这样自己也方便给他一个痛快。

“今天是最后一天,早点坦白吧你们的撤退路线吧,147号…。”

“闭嘴!别在旁边指手画脚,我不可能背叛——。”

他冲着Reisen咆哮,话语带着些许咕哝与迁怒。大概是已经受到足够多的审问,身心都已经疲惫不堪,若是继续再遭受折磨的话估计会当场疯掉吧。

“背叛我自己。”

但差点就要疯掉的又不只他一个人。

reisen叹了口气,关掉了房间里除桌灯外的光源。老实说这并没有什么必要,但这只不过是为了制造出一些可怕的氛围感,方便接下来的审讯能够顺利进行。

如此一来,这幽暗且寂静的房间里便只剩下了他与她两个人。

受审人所发出的如同风箱般沉闷的呼吸声,以及reisen手边那柄带着血槽的匕首。

他已经快哑了,喊了那么多天多少也该如此,好在要不了多久,他就彻头彻尾地说不出半句话了。

“你就在这里和无头苍蝇一样审讯我好了,咳咳,你们什么都得不到,就这样继续被战争折磨下去吧。”

“可你也是战争的一部分,只要你还没死,我们就有作为敌人的义务继续审讯你,直到一切都尘埃落定。”Reisen看了一眼时钟,似乎还有不到四个小时就要到处刑时间了。

她必须得加快速度。

“我们也在期待着战争的结束,作为士兵,作为战士,能够从即将到来的死亡中解放才是我们共同的愿景……。”

“那你明知如此,又为什——噗咳。”

受审者看上去面色惨白,但他却因为这短短的几句话而感到愤怒,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底气……坐在来犯的位置上指责自己的错误。

“因为我们这是在保护自己。”

Reisen轻轻的抬起手,将匕首的刀锋抵在了他的手背上并逼迫其虚弱不堪的躯体仰视起自己。

Reisen看着他,他的瞳孔里映出的属于自己的模样——一只耳朵断了半截,另一只竖得笔直,像一株在月球灰烬里勉强存活的残根败叶。

在这个宁死不屈的家伙面前,自己反倒是憔悴不堪的一方。

这比任何辱骂都更令她不安。

“保护自己,”他重复道,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你们管这叫保护自己?”

Reisen的刀刃压深了半寸。血珠从表皮渗出来,滚圆,饱满,像月都祭坛上供奉的红豆团子。她盯着那滴血,想起从前在月都,在绵月姐妹的身旁亲眼见识到月兔们怎么做团子——糯米粉要过三遍筛,赤豆要煮到“能对着光看见自己的影子”。那时她觉得步骤是如此繁琐,但现在她愿意用剩下的左臂换一次那样的早晨。

“你笑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笑你们可怜。”他喘着气,胸腔里像破了一架风箱,“你们以为审讯出我们的情报,战争就会很快结束,接下来你们就可以安安心心回去了?你们以为——”

“够了。”

Reisen把匕首拨了出来。她原本就打算从脖颈开始折磨他,先剥掉锁骨上方那层皮,再一点点向他展示伤口的全貌——皮肤之下那层淡黄色的,微微颤动着的带血脂肪。

只不过Reisen本打算给他留点反悔的空间——毕竟上一班月兔才剥掉了他的指甲和脚趾,看着都让人眼前一黑。

可他始终没有闭嘴。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再也不用面对这样憔悴的生活了?”

“我们会回到月都,在那里重新开始新的生活。”Reisen说。

刀刃已经滑入皮肤下方。她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阻力——人类结缔组织的韧性比月兔差一些,更容易剥落,像撕下一层晒过头的蛇蜕。她本该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只不过他的话像铁钉一样扎进她耳廓的绒毛里。

“是吗,”他咧嘴,牙齿上全是血,“那你们为什么把我拖来这里做这种野蛮至极的审讯?为什么不敢在你们所谓的月都把我洗脑或者是提取情报?”

Reisen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个个月没有见过真正的月面了。审讯室没有窗户。只有隔壁休息室那扇朝东的小气窗,每天早上透进来一些苍白的光,照在断腿战友的床铺上。那些光是她们用手电筒伪造的,用来回忆起自己曾经的生活。

“其实真相就是这样。”他忽然压低声音,像个分享秘密的孩童,“你们跟我们没什么两样,都只不过上层用来免去自己沾染罪恶的耗材吧?”

消毒水压不住血味。她一直知道。她只是每天都在劝自己忘记,忘记这里和战场上那些死去月兔们流出来的一模一样的血腥味。

“别说了。”Reisen听见自己的牙关在微微打颤。

“你怕我说话,还是怕你自己想明白?”

“闭上嘴!”

刀锋猛地翻卷。她没能控制好角度——刀刃斜着划过他的右胸,割开了皮肉却没剥下来。血涌出来,比他原本该流的量多得多。他闷哼一声,身体整个弓起,却没有惨叫出声。

Reisen盯着自己颤抖的的手。刀柄上的防滑纹路硌着掌心,她忽然意识到那是她仅剩的手。另一只胳膊早就没了。从哪里没的?是在哪场战役,哪个铁丝网,哪个被炸毁的哨站?

她记不清了。

“你……”他喘息着,额头上汗珠滚落,却在嘴角挤出一个近乎是嘲笑的弧度,“你甚至不记得自己怎么变成这样的。对不对?”

“……”

“你说这是最后一次。”他艰难地动了动被铐住的手腕,用没有指甲的指尖指向墙上的挂钟,“还有三个小时,可你的审讯好像要提早结束了,你其实打算就让我这么流血死掉?真是好心人。”

“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你会的吗?”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是在质问自己,“你给过前面一百四十六个人痛快吗?”

Reisen愣住了。

就像他说的那样,她从没数过。

随后她忽然想起来,那个一瘸一拐的战友,两个月前被送回来时,小腿上还绑着自己和另外一个月兔一起绑上的止血带。她用那只残缺的手,那只今天早上连抬都抬不起来的手,系了一个标准的止血结。

但止血带下面早就什么都没有了。她的战友没有尖叫,只是看着天花板说。

“Reisen,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reisen当时说:“很快”。

但直到今天,她已经很久没有问过这个问题了。

“你也在做梦,”人类的嘴唇翕动着,血沫随着呼吸起泡破灭,“你也在做那个回到月亮上捣团子的梦。对吧?”

Reisen的匕首甩落在桌上。金属的碰撞声在昏暗的房间中格外清晰。

她看见自己的倒影落在泛着黄色光影的刀身上,身形被温暖的血迹分割成数个分散的碎片。那只竖着的耳朵则是在不住的颤抖,像月兔举过的白旗。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我不是你的敌人。”他说,“你的敌人从来不在这个房间里。”

窗外的光移动了一寸。她不知道那是有人挪动了手电筒,还是真的有光照进来了。她只知道三个小时后,她就得把子弹送进他的头颅里去,然后……他会变成统计表上的最后一个可悲的,冰冷的计数。

而Reisen自己会在表里签上已处决的字样,然后等到下一批待审讯的敌人被送进审讯室,她会继续剥皮,继续问话,继续在清晨醒来时听见梦里持续不断的剐蹭声,继续等候没有盼头的情报出现,继续期待战争的结束——

像铁丝网勾住了逃跑月兔的皮肉,像刀刃划开人类军人的血管。像她的战友们每天清晨在休息室里翻身的窸窣声,带着永远也长不回来的肢体幻痛一同呜咽。

Reisen慢慢驼下了背,像是已经丧失了动力,而现在她比坐在椅子上的人类还要矮了。她俩只能大眼瞪小眼,中间隔着一把带血的刀。

“你叫什么名字。”她说,声音轻得像在问永远亭的兔子们今天要不要吃胡萝卜。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然后说:“你记得我的号码不是吗。”

“147号,我记得,但我不知道你的真名。”

“那你记得你第一个审的人吗?”

Reisen张了张嘴。

她什么都记不得。那些脸混在一起,像被泥水冲刷过的干涸血渍,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褐色的不规则轮廓。她记得刀刃入肉的触感,记得自己靠月兔的能力一点点压迫敌人,逼迫他们惨叫的狭短波长,记得自己每一次洗手时指甲缝里洗不掉的红色污渍。

但不记得脸,一张都不记得。

“你会记得我的,”147号说,他的呼吸开始变浅变急,失血让他的皮肤变成月球表面的灰色,“因为你发现了我们其实是一类人。”

Reisen低下头。

“你眼睛是红的,但你看东西不能只看见红。”

她听不懂。

现在刀锋上的血慢慢凝固成暗褐色,她抬头盯着那颜色看了很久,久到墙壁上的挂钟发出“咔”的一声——分针走了一格。她还有两小时五十五分钟。

审讯室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个越来越浅,一个越来越乱。

Reisen把刀翻了个面,用没有血的那一侧,轻轻抵住自己的手心。

冰凉的。干净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进肺里,像咽下一颗苦涩的药丸。

“好,”她说,“那么请你告诉我,你们从何而来,准备从哪撤离,我要剩下的全部信息。”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长过一个世纪,短过一声叹息。

然后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

窗外的光又移动了一寸。苍白的,虚伪的,人为制造的的救赎之光。

这是审讯室里第一次,没有惨叫伴随着它移动。

也是最后一次。

——尾声——

Reisen没有开枪。

三个小时到了。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交班的月兔推开门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受审人靠在椅背上,已经没了呼吸,似乎是流血至死的。Reisen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握着刀,刀尖朝下,插在桌面上。桌上没有新的血迹,反倒是地面上满是血污。

“情报呢?”交班的月兔问。

Reisen抬起头。她的红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将熄的炭。

“他说完了。”她说。

“说完了是什么意思?你问出来了?”

“他告诉我他们从哪里来,为什么来,还有多少人。”Reisen站起来,把刀从桌面拔出,用布擦了干净,“我等会会登记在记录册上。”

交班的月兔皱起眉头:“为什么不直说?”

Reisen没有回答。她走到门边,侧过头,目光落在已死的147号身上。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Reisen开口,“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是被送上战场的人。”

交班的月兔愣了一瞬,然后啐了一口:“胡扯。他是敌人。”

“我知道。”Reisen说。

她走出审讯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混合的味道,她走过长长的甬道,拐了两个弯,推开休息室的门。断腿的战友还在睡,被褥裹得紧,像一只蜷缩的兔子。Reisen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掀开被角,把那把她一直藏在枕头下的备用钥匙摸了出来。

战友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Reisen?”

“嘘。”Reisen把食指竖在唇前。

战友看着她手里的钥匙,嘴唇翕动:“你要当逃兵?”

Reisen直起身,望向窗外。那颗蓝白色的球体悬浮在黑暗中,安静得像一个谎言。

“去地球。”她说,“希望那里还能容得下一只断了一只手的兔子苟且偷生。”

战友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她翻过身,重新闭上眼睛,但嘴角弯了一个很轻的弧度,是这两个月来Reisen第一次看见她笑。

Reisen走出了休息室。

那一天,她没有去交班汇报。她乘着时机绕开了三道岗哨,避开了巡逻路径上所有的月兔,直到走至基地边缘那扇生锈的逃生门。她用仅剩的那只手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

咔嗒。

门开了。

月球的风灌进来,干燥、寒冷、带着灰烬的气息。Reisen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绵月姐妹同她在月都的那段时光,那时候她只是当着一只天真无邪的月兔,享尽她们的宠爱与纵容。

她当时没有觉得那有多好。

但她现在懂了,只不过懂得有些可悲。

Reisen踏出门去。身后是审讯室、消毒水、血味、断腿的战友和惨死的147号。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月面,和远处的巨大阴影。

她不知道那些阴影里有什么……巡逻队,地雷区,147号所说的通往地球的撤退路线,还是只是一片更深的空虚。

她只知道一件事。

那只竖着的耳朵在风里微微颤动着。它很久没有听过不属于战争的声音了。

“我要走了。”她对脚下的月亮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确认。

月亮没有回答,就像月人从来没回答过她那样残忍。

但Reisen开始走。她走得很慢,因为只有一只手很难保持平衡,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走在灰色的月面上,身后是基地的人造光,那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眼前一片漆黑之前走到尽头,不知道那艘147口中的撤离坐标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地球那边还有没有属于一个逃兵的位置。

她只知道自己不用再做那个梦了。

那个梦里,她永远在剥皮,永远在问话,永远在清晨醒来时听见隔壁的剐蹭声。

现在她醒着。微风在耳边。

她很冷。很累。很害怕。

但她走,她一直走。

直到她被月亮吞进无穷尽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