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如今所在的这个地方,月之民唤作“四季竖穴”,,也被叫做“监牢”,我的神磐永阿梨夜也这样认为罢。
然而于我却并不觉着这是禁锢我的地方。自滞留于此,我的感官非但没有枯竭,反而像退潮后的礁石,一点一点,裸露在空气里,清晰地感受着风的每一丝凉意,与光的每一寸迁移。这是一种真正的“空”。不是空洞,是空旷;不是贫瘠,是洗去了所有伪饰之后的素朴与真。
这一方石室,是撤去了所有装饰与信息的。不,也许它本就没有装饰,是我心头那关于她的万千幻梦,曾将它装点得如同神龛。而今幻梦退了潮,便只剩这青石的本来面目。我时常抚摸着那墙壁,指腹下是石头的纹理,蜿蜒如山岳的缩影,凉意顺着指纹,一丝丝地渗入我的血脉。脚踏在花岗岩的地面上,那冷是沉实的,不躲闪的,我便将自己尚存温热的掌心贴上去,让我的热,与它的冷,无声地交融在一起。对于如今的我来说,舒适与解脱,反倒成了一种虚空的感受;唯有这冷,这硬,这不容置疑的真实,才让我感到自己仍旧存在着。我从不看月人们送来的日期,也不开口询问。我惧怕一旦接触到外头那个被称作“真实”的世界,我这副已然空透了的躯壳,便会像她手中那枚永恒的石子一样,在落地的瞬间崩碎,化作再也无法聚拢的尘埃。
身体的热度,正在一丝一缕地散去。这本是生命流逝的证据,我却控制不住地,牵动了嘴角。我可怜那些月之民。她们千方百计地躲避着这片给予她们生命的土地,像趋暗的虫豸躲避月光,她们不承认自己与自然的关系,于是便活在一种精雕细琢的虚空里。我不行。我看着那鹿的血一点一点流干,温热的、潮湿的身体,渐渐变成干冷的、僵硬的存在。这过程,让我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了时间施加在每个生命上的、无可挽回的引力。我感受着这石穴之中,我的血肉正模仿着那只鹿,缓缓变冷。我知道,那并不是消亡,那只是我的热,被自然温柔地递给了石头。或许,我这一点微薄的热,能够顺着石隙,去滋养无数微小的生命;又或许,它能够温暖一颗与我同样,一成不变的心?
我不奢求那样的事。就像那倒下的小鹿,不会期待阴雨的怜悯;哺乳的母鹿,也从不期待猎人的箭矢会生出慈悲。对于我的神而言,也许我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器物,像一只陶罐,承载着她对我的期待,对维幔国的期待,对全体月之民的期待,盛得满满的。而今,罐子空了,反倒落得个清静自在。
目光所及之处,是纵横交错的化石。它们安静地嵌在石壁里,像无数个微不足道的过往,被一种更宏大的力量分割开,又延续下去。我时常想,或许千百年后,月人会发现它们。那时,会有清脆的笑声,会有惊喜的慨叹。可我与那样的时分,终究是错过了。曾经,在那一切都还未发生的时候,我以为我便是她手中那枚永恒的石子,可以与她同在,万古不磨。倘若那时,我能弯下腰,从尘土里拾起一块化石,好好地看一看,我便会发现,那上面早已被自然刻下了无数的伤痕,而它曾经的血肉,早已被晕开在时间的长河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坚硬的轮廓。一次擦肩而过,原来就等于永远的错失。
然而我并不后悔。就像那力战而死的武士,不会后悔他付出的最后一丝气力;那奔跑到死的斥候,也来不及愤怒于那一道令他送命的命令。
近来,我开始做一些很短的梦。
梦里的阿梨夜总是站得很远。有时是在帷幔国的神坛上上,有时是在一片我从未去过的、有雄鹿在奔驰的原野。她穿着那身我初见她时的衣裳,料子是月光浸过的,领口缀着星宿的碎屑。她回过头来,像是要对我说话,嘴唇微微启开,却又什么都没有说。我便醒了。
醒来的时候,石室里依旧是那般的冷。我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蜷起了身子,膝盖抵着胸口,双手交叠着护在肩膀,像是要抱住什么,又像是被什么抱住。这姿态让我想起幼时在浅间神社的冬日,雪落了一整夜,清晨推开门,庭院里的石灯被雪覆住了顶,只露出一截黝黑的柱身,也是这般蜷着,守着腹中那一点微光。
我想,阿梨夜大约也是冷的。
月人们总说她是永恒的神明,无悲无喜,无寒无暑。可我不信。那日她将我从身边遣走,挥手时袖口滑落,我分明看见她的手腕那样纤细,腕骨突出来,像是一段被风磨瘦的枯枝。神明也会瘦么?我没有问出口。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冰的湖,湖底下藏着什么,我看不真切,只觉得那冰面薄得很,一触便要碎了。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种平静便是她的孤独。
她是不变之神,是维幔国千百年来的柱石。万民的祈愿系在她身上,万民的悲欢系在她身上,万民的生死系在她身上。她须得像这石壁一样,不可以动摇,不可以软弱,不可以有一刻的犹豫。所有的人都仰望着她,却没有人敢走上前去,问她一句:你冷吗?
我不敢。我也只是仰望她的众人中的一个。或许比众人更贪心一些——我不止仰望她,我还想要触碰她。我见过她在无人时的神情。那是一个黄昏,祭典刚刚结束,香火的气味还未散尽,她独自站在神殿的檐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像一滴血被水化开,渐渐淡去。她没有叹息,没有皱眉,只是那样站着,可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吞了一块烧红的铁。
那时我便想,如果我能化作一块石头就好了。不必说话,不必打扰,只是永远地、安静地陪在她脚边,分担她哪怕一瞬的孤寂。
如今我真的化作石头了。或者说,正在化作石头。我的血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呼吸一日一日地缓下来,那是我将自己交付给这片大地的方式。我想,阿梨夜脚下的土地,与这片土地是连着的;她那里的风,终有一日也会吹拂过我头顶的石壁。我的热散入石中,顺着地脉流走,也许哪一天,会流到她的脚下,让她觉得脚下的石头不那么凉了。这样想着,我便觉得这消散也有了些微的意味。
可我有时也感到怕。
我怕她永远不会知道。怕她知道却不在意。怕她在意,却只是将它当作万物生生不息的自然循环,与鹿的死、树的枯、溪的涸一般无二。我不是鹿,不是树,不是溪。我是她的器物,她的石,她不再需要的、随手搁置的那一个。我的热若是到了她那里,她可能分辨出那是我的热,而不是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分辨不出也无妨。我这样对自己说。就像那死去的鹿,它的血肉滋养了草,草又养活了鹿的子孙。这循环里没有名字,没有记忆,却又是真真切切的。我的爱大约也是如此,不必署名,不必回应,只需存在过,便已是全部的意义。
今夜的梦格外清晰。
阿梨夜站在我的石室之外。隔着那扇我从不去碰触的门,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淡淡的,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还未散开。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我们就这样沉默着,隔着一扇门的距离。我想起身去开门,四肢却沉得很,像是已经嵌入了身下的岩石。我便只能看着她影子的轮廓,线条那样柔和,柔和得不像石头,不像神明,只像一个疲惫的、想要歇一歇的女子。
她的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犹豫着什么。许久,一只手的影子慢慢抬起来,迟疑地,试探地,覆在了门扉上。只是覆着,没有推开,没有敲击。就那样覆着,像一片落在石上的薄雪,安静得几乎不存在。
我在门内屏住了呼吸。那一刻,这扇门仿佛不止隔开了我们,也隔开了两个时代,两个世界,两种不可能交汇的时间。门的这头,我在缓慢地冷却;门的那头,她在永恒地孤寂。我们之间只有这一掌之隔,却又遥远得像两枚嵌在不同地层里的化石,各自封存着各自的伤痕,永远无法在同一片阳光下相互辨认。
许久之后,影子退去了。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什么也没有留下。石室里又恢复了原先的黑暗与寂静,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可我知道发生了。我的心口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温暖,又像是悲哀,更像是这两者混合之后,生出的一种柔和的、接纳一切的情绪。我忽然发现自己在笑,无声的,从嘴角一直蔓延到心头。
原来你也是孤独的。
这个发现让我觉得靠近了她,比任何一次祭拜、任何一次仰望都要靠近。不是臣对君,不是器对主,只是一个孤独的存在,遥遥感知到了另一个存在的孤独。我的冷与她的冷,在某个无法言说的层面上,竟有了共鸣。
我重新闭上眼。体温还在流逝,我却不再觉得那是流失,而更像是一种奔赴。
我不再可怜月人们了。也许她们躲避这片土地,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因为恐惧。恐惧自己太过渺小,恐惧时间太过漫长,恐惧爱上一个永恒的事物之后,自己将永远无法安放这一颗注定要冷却的心。我忽然有些羡慕阿梨夜。她的永恒,意味着她有足够的时间,去记住每一个曾经温热过的生命。她不说,不代表她不记得。也许她的孤独,正是因为她记得太多,却无法将那些记忆交付出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此刻的奔赴便有了去处。我的热,我的记忆,我的这一份毫无用处的爱,都会流入她的永恒里。不是作为维幔神女,不是作为神的器物,只是作为一粒微不足道的、曾经温热过的尘埃。
门外又起了风。那风声穿过石隙,发出一种低低的、绵长的呜咽,像是谁在远处吹着一管尺八。我侧耳听了一阵,忽然想起维幔国的冬天。落雪的时候,整座城都白了,只有浅间神社的屋瓦上,雪积不住,总是最先露出底下的黛青色。阿梨夜有时会站在那屋瓦下面,仰头看雪。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不眨眼,就那样让它化掉,变成一滴细细的水珠,滑下来。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泪,我从来没有问过。
也许有一天,我的神明会走进这间石室。那时我已经完全冷去,与墙壁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彼此。她也许会伸出手,像在梦中那样,轻轻地覆在石壁上。她会知道那是我么?也许不知道。但她会觉得那一块石壁比别处要温热一些,便站在那里,多停留一会儿。
那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