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子日24h/西幻】神怒之日~Dies irae(上)
萧萧子
2026年06月25日 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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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95篇
六月二十五是梦子日

(作者注:本文为架空世界观,部分情节改编自英法百年战争与君士坦丁堡沦陷,文中出现的一切宗教、人物、事件、地名等元素与现实无关;本文结合同世界观前作《黑山羊之子》和《神之刃》观看体验更佳,独立阅读也不影响。)

 

(序)

Volo pristina reddere, et sigilla pulveremque a vase abluere.

Si anima summum est bonum, precor ut Ille novo me nomine vocet, ut in vocatione esse possim.

愿我奉还旧日,洗去器皿上的符文与尘埃。

倘若灵魂乃至高之物,求祂以新名唤我,使我得以在呼唤中存在。

 

日复一日,重复着例行的祷告。神座没有回应。

御座大厅每日的回响,只有梦子一人的祷告。身后伫立着众多无魂的人偶——她的同胞,不会主动开口。

她们都是御座修士,蔷薇修士团的第一团,是侍奉神绮的人偶,唯梦子一人拥有灵魂,但本不该如此。

今日前来述职的大天使提及,威塞克斯王国与瓦卢瓦王朝之间绵延百年的战火终于显出将熄的迹象。那位曾被火刑夺去性命的少女,也许很快会从异端的污名中被释放出来。

神座没有回应。

梦子与众御座修士守护在神座的两侧,唯有梦子在聆听。

述职仪式结束后,梦子回到了自己的寝室——严格来讲她不需要休息,但灵魂不堪岁月的磨损,即使拥有绝对钢铁意志的她,也会抽空闭目养神。闭上眼,沉进浅梦。她看见了自己的妹妹们——无魂的人偶正围在御座边窃窃私语。

她怀疑自己听见了些亵渎的言语,拔剑斩去,却劈了空。

“咚咚。”额头上传来两下精确间隔的敲击,如同某种暗示将她从噩梦中唤醒。梦子先在梦中看见了自己的脸,随后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熟悉但温和的脸。

“11号?”她念出对方的编号,那是御座修士的第11席,梦子如今的副手。梦子充满警惕和敌意地审视着她,看着对方只是保持着僵硬的人偶微笑,梦子的心又冷了下来,语气变得平淡:“报告吧。”

11号机械式地回答:“无事发生,首席。”

梦子想起来,自己曾经嘱咐11号,若自己看上去陷入噩梦,就敲醒自己。11号只是在执行她的指令。

或许自己不该再尝试入梦了,尽管这是神绮给予她最大的馈赠,让她作为唯一拥有灵魂的人偶,获得入梦的权利。可若入眠后只有噩梦拷问她的灵魂,折磨她的心智,她又为何要接受这一馈赠?她不是凡间的教徒,神绮不会无端拿梦境考验她,可如今神座上那沉默的光芒是否还是她认识的神绮?梦子立刻中断了这些可怕的想法。

无论如何,梦子必须还是梦子。

忽然,梦子的精神感觉到剧烈的震颤,那不是由她灵魂内发的触动,而是外界的警告。

——是那个叛徒,前御座修士第二席,唯一被梦子赠予名字的人偶,望子。

九百多年前,望子带着八位妹妹叛离御座。她们以神的名义调动另一支修士团,屠灭一座无辜堡垒,又把整支修士团献给黑山羊。

从那以后,她们不再是御座修士,而是被称作黑蔷薇、虚灵的存在。

此时,梦子感应到,她们出现在威塞克斯的索尔兹伯里。梦子记得刚刚大天使述职里提到,威塞克斯与瓦卢瓦王朝百年争端似乎有结束的趋势。黑蔷薇的干涉很可能让战火复燃。

或许这是陷阱。梦子可以感应到她们使用权能的痕迹,望子也知道这一点,或许是故意引她过去。但无论如何,梦子都必须去,不只是出于誓言,也是因为金雀花家族的战争已经波及了无数人,战争还未完全结束,人心惶惶,一点火星都能再次引爆争端。

“11号,带几个人跟我走。”

梦子没有带更多修士,必须有人守护御座。

城门守护者萨拉为她们开启传送桥时,曾问是否需要第二团支援。梦子拒绝了。

“守护好圣城,”她说,“把我送到埃姆斯伯里,不要直接落在索尔兹伯里。”

萨拉没有多问。光圈亮起,梦子跨上马背。

穿过传送门。马蹄踏上了威塞克斯潮湿的草地。远处,古老的巨石在晨雾中排列成沉默的环。凡人早已忘记它们最初为何立在那里,只把它们当作异教时代留下的遗迹;圣城的人却习惯将此地作为降临威塞克斯时最稳定的锚点之一。比起凡人解释不清的遗迹,梦子更在意她们传送到此处是否也被望子预料到。在望子尚未背叛时,她就是个总能提前打理好一切的优秀副手。

但周围的草地平静得有些死气沉沉,威塞克斯的天气总让人心情压抑。预想中的埋伏并没有出现,梦子便策马扬鞭,朝着南方的索尔兹伯里急行。

索尔兹伯里的克拉伦登宫里,仆人们的脸色同阴天一般布满阴霾。侍从把高背椅上的消瘦国王扶正,那国王如同木头一般僵着,蜡烛的光芒在国王脸上照出一半阴影。神父在他身边念诵祷词,怀孕的王后则不安地坐在一旁。

“陛下。”一名侍从进来报告,“约克公爵的使者到访,询问东境军费与战事相关事宜。”

国王木然地坐在椅子上,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卫兵身上,也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王后见状,替国王下令道:“陛下劳于政务,今日不接见外臣。”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名侍卫:“陛下,一群自称蔷薇修士的女人前来寻求食物和一夜遮蔽。”

“蔷薇修士?”王后瞄了呆滞的国王一眼,对一旁的神父问道,“女人也能当修士吗?”

“蔷薇修士……并非教会的修士,而是直属我主的修士,”神父解释,“但那只是个传说……保险起见,臣建议,让她们进来吃点东西。”

王后点点头,替国王允许了修士们的乞食。宫殿外,乔装打扮过的梦子等人步行进入。

侍从把她们领到仆人的餐厅,分发了一些面包和汤。她们的到访引发了餐厅其他人的窃窃私语。而梦子则从仆人的闲聊中得知了国王的疯病,不久前,在刚刚获知败报时,国王整个人就精神失常,不说话、也不吃饭。王后怀疑他被恶魔附体,请神父来驱魔。

仆人的餐厅与厨房连在一起,梦子注意到厨师特意把肉煮的软烂,装在了一副明显是大人物用的碗里。但梦子没有在意,而是在吃饭时观察着别处——那两位约克公爵的使者也坐在这里,和梦子一样,他们也在偷听着这里仆人的对话。梦子通过他们身上的白玫瑰纹章识别出他们的身份。

于是梦子明白了问题所在,如果是黑蔷薇让国王发疯,就能激化本就有嫌隙的约克公爵和王后的矛盾。所以王后不希望这事被约克公爵知道。

此时,神父也来到餐厅,欲确认她们的身份。而梦子此时也正好需要一个能跟王后说上话的人。

神父走到她们身边,询问:“几位是何方神圣?”

梦子站起来,耳语:“我们奉主命,前来驱逐藏在这里的恶魔。我已经听说陛下中邪的事情,我可以执行驱魔仪式。”

神父正犯难,梦子接着耳语:“那边两个约克公爵的使者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如果让他们就这样把消息带回去,恐怕不利于王后殿下。只要我们让陛下恢复正常,再接待他们,他们就会把国王健康的消息带回去。”

“你们有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吗?”神父问道。这种东西当然没有,凡间的神父也不会认得什么蔷薇修士的凭证。

于是梦子用拉丁语随口背了一句《大经》里的名言。神父的怀疑稍微削弱了一点,同意向王后汇报。

没过多久,梦子等人被引进地下室,在搜身后,她们被允许进入酒窖。王后和痴呆的国王就在这里。

“原谅我还不能相信你们的身份,”王后说,“而我不能让这件事被泄露出去,如果你们只是骗子,我会灭你们的口。”

“不必担心,殿下。”梦子让身后的修士拿出用羊皮纸书写的卷轴,开始吟诵祷词。很快,国王有了反应,开始捂住头喘息。一些可见的漆黑雾气从他七窍中冒出,王后从椅子上站起来,震惊于眼前的场景。

“附身国王的不是简单的恶魔,因此你的神父无法驱逐……”说着,那黑雾突然凝结出人形。梦子以常人无法看清的速度,徒手掐住那东西的脖子,以常人无法听懂的语言对着周围喊道:“给我滚出来!望子!”

然而并没有任何人回应她。眼看着手中的东西又要重新化作雾气回到国王体内。梦子以超凡的力量把那东西拍在地上,地面被砸出裂缝,那人形物体也被弄出实体。

梦子的手心放出光芒,曾是御座修士第五席的虚灵被驱散。但梦子知道,获得黑山羊第四子死魂灵一部分权能的她不会就此死去。这只是个诱饵。在国王的眼中忽然恢复生机、王后惊喜地看着他的同时,梦子的灵魂也感觉到某种不安。望子之外的虚灵是不可能单独行动的,望子……或者别人,一定藏在宫殿某处指挥它。

如果这只是诱饵,那么……梦子的目光望向王后,注意到她鼓起的腹部。

霎那间,66年前的一场惨案在她眼前闪过——11具尸体、腹中流血的女人、苍白的脸、从红雾中站起的黑山羊长男……

——墨菲斯托。

“还有恶魔混在宫里。”梦子对国王说。

此时王后已经完全相信了她们,同意对宫殿里所有人进行身份验证。

花费了整整一晚上,梦子终于揪出了隐藏在宫殿中的黑山羊长子的分身,假扮成侍从的长男微笑道:“恭喜你,神仆,又一次……”

“这次,你的兄弟阿撒兹勒依然不会出生。”梦子说。

“出生?它3天前就出生了,神仆。你以为我是骑士文学里的反派,布置降生仪式还专程通知你过来?我只是恭喜你,浪费了整整一天时间在威塞克斯解决无关紧要的国王中邪事件。”墨菲斯托嘲笑道。

梦子瞪大眼睛,将他揪起,不苟言笑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暴怒的神情:“她们在哪儿?!”

“你应该多关心地上的事情,”墨菲斯托笑出声,“想想看,除了兰开斯特和瓦卢瓦王朝,还有哪里正进行着空前规模的战争?”

梦子心里一震——又一次,她感知到了某位虚灵使用权能的动静。这一次,不在威塞克斯,而在太阳升起的方向——

——她要横跨整个欧陆,才能抵达的康士坦丁尼耶*。

(康士坦丁尼耶:原型参考君士坦丁堡)

她杀死了手中的墨菲斯托分身,对方的尸体在众人的注目下化作灰烬。

威塞克斯的事情是个诱饵,黑山羊真正的目标那座世界渴望之城。

梦子向国王索要了最快的马、通行证和船只使用许可,率领御座修士朝着远方疾行……

 

(一)

Volo libertatem deponere, sicut ventum sine domino in solitudine.

Si via iam ab Illo strata est, vestigia mea ab umbra Eius ne umquam aberrent.

愿我弃置自由,如弃置荒野中无主的风。

倘若道路已由祂铺设,愿我的足迹不再偏离祂的影子。

 

第四纪977年5月18日,康士坦丁尼耶城外,鄂图曼*军营。

(鄂图曼:原型参考奥斯曼帝国)

伴随着一座庞大的攻城塔如同一只巨兽缓缓向城墙推进,已经在城外鏖战四十多天的鄂图曼军人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希望。

“看见那边的大家伙了吗?我们修的!老天保佑,我们一晚上就修了起来!看在城要破的份上,给我便宜1阿克切吧。”军市里,一名普通的工兵在肉铺前,指着攻城塔,对屠户讨价还价。

“等城破了,你们有的是东西抢,又何必在我这浪费时间呢?”屠户满不在乎地回绝道。

又几辆装着货物马车在佣兵的护送下驶进军市,来者是几个裹着头巾的商人。工兵余光瞥见这一幕,指着他们对屠户说道:“你不给我打折,我就去那边买!”

“去就去,我不缺这点生意!”

见屠户还这么强硬,工兵骂道:“你这抢死人钱的狗东西,知不知道我们工兵多辛苦?挖地道、修工程器械,都是我们干!昨天好几个弟兄在地道里被厄利希人*放火烧死了,我想买点羊肉悼念他们,你都不肯便宜点?”

(厄利希人:原型参考希腊人)

“那羊肉又进不了他们肚子里!你就是自己想吃。我有不少货都被你们的帕夏低价收购,再便宜连路费都还不上了!”

就在这时,一个耶里切尼*走过来:“羊肉多少钱一斤?”

(耶里切尼:鄂图曼禁卫军)

“4阿克切。”屠户立马变了个脸色,赔着笑脸迎接道。

“给我切一斤。”名叫阿里的耶里切尼很爽快地掏出了阿克切。

看到耶里切尼,那工兵嘀咕了一句“锅狗”,就离开了。阿里没有理会对方的暗骂,而是看着屠户切肉。

“肉来了,军爷。诶,军爷,看你长相,你也是拉什卡人?”屠户呈上羊肋骨,笑道。

阿里左顾右盼了两眼,回答:“尼什人。”

“你是尼什来的?那我们是老乡啊!”屠户整要取走案桌上的阿克切,却被对方用手盖住。

“你这一斤全是骨头,多切点肉吧。”阿里要求道,“看在我们是‘老乡’的份上。”

屠户苦笑了一下,但也不敢拒绝,只好继续切肉。

看着眼前的尼什人老乡,阿里想起自己12岁时作为“血税”被从家里征走的那个下午。那个时候他还不叫阿里,叫尼古拉。平时和父亲在山坡放羊,周日去教堂听神父讲圣徒故事,就是他的日常。当鄂图曼的官员来到村庄后,他们并没有要求全村强制改信,但作为代价,每四十户人就要交一份“血税”。

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尼古拉成为了村庄的血税之一,和四个同龄人一起被送到阿纳多卢学习鄂图曼语,改信新叶教,并获得了一个新名字:阿里。之后他在禁卫军新兵训练营进行了4年的艰苦军事训练,成为了苏丹的禁卫军。

他虽然只有25岁,却因为在第二次科索瓦战争中扛着旗从马扎尔骑兵冲锋中全身而退,成为一个小队的军士,深受后辈尊敬。为了安抚那些在漫长围城战中精神愈发崩溃的耶里切尼新兵,阿里趁今天不用当值,来到军市买些羊肉回去给新兵炖汤。对于耶里切尼军士而言,4阿克切还是掏的出来。

就在这时,阿里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料味,并非出自附近的香料商,而是不远处刚刚来到军市的商队中,一个女人正在熬煮酸奶。自从战争进入持久战,香料、酸奶等物资就开始短缺,如今居然恰巧有酸奶运到,阿里也打算去问问价格。

等阿里提着肉走近,却发现那女人的面容充满异域感,说不清楚是哪国人。阿里问道:“酸奶挺香,怎么熬的?”

“若告诉你,我岂不是没生意了?”女人回答。

阿里笑了,接着问:“多少钱一壶?”

“4阿克切。”

“不便宜啊,”阿里摸了摸钱包,4阿克切买一斤羊肉还能接受,再买一壶酸奶就有点承受不起了,“算了吧。”阿里起身离开,女人也不挽留。

阿里刚离开,几个巴什波祖克*也闻着香气过来,带头的对女人说道:“给我们来一壶。”

(巴什波祖克:鄂图曼的非正规编制兵)

女人为他们盛满一壶。巴什波祖克却只掏出1阿克切:“我就这些,先赊着。”

女人立刻把那壶奶藏在身后:“概不赊账。”

那巴什波祖克却威胁道:“不给赊,明天我可不能保证你摊位还在不在。”

听见这些无旗兵光天化日下收保护费,阿里转过身,看见他们把摊位围住。虽然女人身后也有几个披着袍子的商人,但阿里还是走过去查看。

此时,一名无旗兵从背后把酸奶从女人手中抢过来。女人身后的黑袍人一个个警戒起来,有的把手伸向了腰间。阿里这才发现这是一伙寡妇商人,于是他连忙阻止:“把那壶奶还回去!”

抢奶的那人却举起奶壶,将奶灌入嘴里,似是在阿里面前得意地炫耀。阿里一拳把那人揍翻,将奶壶还给女人。另一个无旗兵从背后伸拳过来,被阿里肘翻。

连着揍倒两人后,剩下的巴什波祖克见识到耶里切尼的实力,也不敢上前,四散而逃。阿里从刚刚揍倒的士兵身上搜出2阿克切递给女人,作为他刚刚喝掉半壶奶的代价。

“谢谢你,军爷。”寡妇道谢。

“举手之劳,不过在战争期间,你们一群女人到这里做生意,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我们能照顾好自己。”女人回答。

阿里看着她不像本地人或是中亚人的长相,问道:“你从哪里来的?”

“威塞克斯……”

“叫什么名字?”

“梦子。”

“不像威塞克斯人的名字。”

“您看上去也不像突厥人,军爷。”梦子打量着他。

阿里陷入沉默,作为耶里切尼,应当切割自己的过去,但没人能阻止他们回忆故乡。阿里不喜欢回忆故乡,因为那会让他暂时遗忘自己现在的身份。

“我就是突厥人,”他反驳,“吾主苏丹忠诚的战士——阿里。”

“那便是您如今的名字?”

“什么?”

“原谅我说错话了,军爷,”梦子垂下眼,语气恭顺得恰到好处,像是早已练熟了寡妇商人该有的姿态,而阿里也没有追究她的冒犯,正要离开,“请把这壶奶带上吧,作为谢礼。”

阿里本想拒绝,但或许这也是对方寻求庇护的一种方式,毕竟阿里不是天天都会来军市,如果那些无赖又来找麻烦,她们不一定能保护好自己。于是他接过奶壶:“多谢,我会让我弟兄多来看看。”

阿里提着奶壶和羊肉返回军营,路上遇见了他们军锅队的汤官优素福。耶里切尼以共用一口大锅为单位,一口锅下少则八十人,多则一百五十人;汤官管的就是这口锅,也管锅下所有人的肚子和脑袋。

优素福看见阿里手里的奶壶,问道:“有人在卖酸奶?”

“是,长官。这壶是人家送我的。”阿里提着酸奶立正回答。

“是谁在卖?”

“一个威塞克斯寡妇,长官。您在军市边上就能看见她。”

优素福搓了搓手,抿了抿嘴唇:“跟我回去带些人,多买点。”

于是阿里先回去把买来的羊肉和酸奶交给自己小队的新兵穆斯塔法:“我陪优素福长官再去趟军市,羊肉汤给我留点。”

穆斯塔法是阿里最熟悉的后辈,看见羊肉和酸奶,口水都流了出来,笑嘻嘻接过食物:“包的,老大,包的。”

“如果我回来看见锅里空了,就揍你。”阿里推了一下不省心的穆斯塔法额头,对方仍傻乎乎地笑。

阿里离开军帐,和优素福长官以及几个同一军锅队的军士和旗手一起去军市采购。当他们在阿里的带路下找到梦子所在的摊位前时,正好看见不久前骚扰过梦子的巴什波祖克们带了更多的人围在酸奶摊前。

“你们在干什么?!”阿里率先呵斥了那群人。那群人回过身,看见阿里领着一群耶里切尼大步走过来,其中甚至有汤官这种大人物,反应快的拔腿就跑,反应慢的吓得连怎么跑路都忘了。

“狗日的无旗兵。”优素福摩拳擦掌。

“我……我们只是在买奶,大人……”来不及跑掉的一个无旗兵勉强挤出笑脸解释道。

“你在抖什么?”优素福打量着他。

“我……只是发冷……只是发冷……尊敬的大人。”那巴什波祖克一边辩解,一边像个螃蟹一样挪动双腿,试图伺机逃离。

“你还想从这位女士手里抢喝的吗?”阿里质问。

“没……而且……我付过钱了,不是吗?”那人是指阿里从他兜里掏钱赔给梦子的那2阿克切。

“你有没有受到伤害?”阿里转头关照起梦子的情况。

“没有,军爷,”梦子回答,“谢谢你。”

优素福将那巴什波祖克推倒,让他滚开。巴什波祖克只好屁颠屁颠地跑开。

优素福随后用优惠过的价格从梦子手里买了够整个军锅队喝的酸奶,顺便多买了几壶去孝敬军团长多安阿迦。

回去的路上,一个缺了一只耳朵的人凑到阿里身边,调侃道:“你不会是看上那寡妇了吧?”

“别瞎说!我们不能结婚的。”阿里连忙低声反驳道,“别当着优素福长官面开这种玩笑!”

“哈哈,我可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关照一个女人。”缺了耳朵的这个人名叫卡西姆,是和阿里同届的耶里切尼。当年遭遇马扎尔骑兵冲锋时,他靠躲死人堆里侥幸活下来,代价是缺了一只耳朵。后来也被升调为一个小队的军士,和阿里平级。

“再乱说,我把你去澡堂的事抖出去。”

“哎哎,开个玩笑罢了,那么急干什么?”卡西姆被阿里抓住把柄,只好笑着闭嘴,“不过那寡妇长得确实好看,脸跟陶瓷娃娃一样精致。”

卡西姆的形容确实贴切,阿里从见到梦子的那一刻起,就对她异域感的气质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陶瓷娃娃”完美符合阿里对梦子的印象,不仅是容颜,还有由内而外散发的冰冷感和破碎感,就像是“空心”的一样。

寡妇身份也只是阿里对她的猜测,对方可能并非新叶教徒,只是到这里做生意、入乡随俗,才和女性新叶教徒一样裹得严严实实。但如果不是寡妇,身边多半会有丈夫或父亲兄长之类的男人陪同,而不是一群女人只在佣兵的护送下到来。

至少,经过今天的事情后,整个军市的人都会知道她们被一个军锅队的耶里切尼罩住了。没人会再找她们麻烦。

不远处再次传来炮火和厮杀声,又一轮进攻开始了。但这种声音对阿里而言已经习以为常,他回到小队的营帐口,却发现锅里已经空了。

“他妈的穆斯塔法!连一点汤都不给我留!”阿里骂道。

“这不能怪我……老大……”穆斯塔法颤颤巍巍地解释道,“是伊利亚斯,他说您欠他钱一直不还,他就把您那份吃了,说你们两清了。”

伊利亚斯和卡西姆一样,是和阿里同届的战友,如今是阿里小队的扛旗手。

“伊利亚斯!这个驴脑袋躲哪儿去了?!”

“吃我这份吧,阿里。”年长的哈桑把他还没动的碗递过来,看到他,阿里的脾气没了一半。哈桑比阿里的资历老得多,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升职,在阿里的小队当副手。

“还是您自己吃吧,哈桑。”阿里婉拒。虽然阿里的军衔比哈桑更高,但他仍对哈桑充满敬意。

“我看见你的眼中没有光芒,阿里,”哈桑却说道,“如果一碗汤能平复你的心情,那这是值得的。”

“您担忧过头了,”阿里不喜欢哈桑时不时如同絮絮叨叨的老者一般说教,“战时漫长,是个人都会累,比起担心我,还不如多安抚一下新兵蛋子们。”说罢,阿里回到军帐,开始磨刀。

哈桑追了进来:“难道你不看一眼那座攻城塔?”

“我不觉得一座攻城塔就能立刻结束战争,乌尔班大炮都没能。”阿里摇摇头。

“我的意思是,你对厮杀和炮火都无动于衷了。”

“因为我无所畏惧。”

“并非如此,那是麻木。”哈桑指正,“麻木的人不会怕死,也不怕别人死。你要带一个小队,阿里。你可以不怕死,但不能忘记别人都是母胎所生。”

阿里抬起头:“我们是耶里切尼,是我主苏丹的战士,不是谁的儿子,我们在获得新的名字的那一刻,就理应与过去切割。外面的大军锅才是我们的归宿。”

哈桑明显有些失望:“也难怪其他的士兵都管我们叫‘锅狗’。”他留下一句气话,离开营帐。

对于哈桑的责备,阿里也确实麻木了。他看着手中的弯刀,弯刀亮面倒映着一张明显不像突厥人的脸。

他是谁?

 

(二)

Volo fidelitatem offerre, ut ferrum meum, manus meae, oculi mei, omnes voluntati Eius tradantur.

Quod Ille monstrat, aurora est; quod Ille relinquit, pulvis est.

愿我献上忠诚,使我的刃、我的手、我的眼,皆归于祂的意志。

凡祂所指,即为黎明;凡祂所弃,即为尘土。

 

第四纪977年5月18日,康士坦丁尼耶城内。

当攻城塔出现在城墙外时,全城的军民都能看见那比城墙还高的怪物。城墙上的缺口还在紧急加固,居民搬运着木板和所剩不多的石料;热那亚雇佣兵仍在地底和挖进来的敌军缠斗;城头的士兵试图朝着攻城塔投掷火把,却因为太远未能得手。他们很快放弃了在这里浪费燃油和火炬。

一个厄利希将领来到马扎尔雇佣兵的营地里,对着佣兵们说道:“陛下有旨,今晚夜袭攻城塔,必须把那玩意拆掉。你们需要加入夜袭队。”

“你已经欠了我们三天军饷了,欧比西乌斯,”雇佣兵团长说道,“别说人了,马都跑不动了。”

“你们的骑兵在城里什么都没干。”名为欧比西乌斯的将领指责。

“那不然呢?骑着马在城里赛车吗?”

“军饷和草料等你们回来就给你们,但夜袭队需要你们的骑兵掩护,冲散对方的援军,你们二十匹马,足够了——哦对了,那个铁匠我们也要征用。”

“亨利是我们唯一的铁匠,”团长抱怨,“你们征走了,谁给我们维护武器?”

“就用一天,明天还给你们。今晚拆攻城塔,少不了铁钩、铁环和斧头。如果你们不同意,就交点铁替代!”欧比西乌斯的命令十分坚决。

对于这位马扎尔雇佣兵团长而言,他们的兵团人数稀少,跟热那亚人和威尼托人的佣兵数量根本没法比,自然也没有底气和这个高高在上的将领讨价还价。他只好苦着脸,来到铁匠面前,那铁匠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和油味,手上满是老茧,拿着铁锤,敲打着矛头。

“亨利,有个事跟你商量。”团长说道。

但墙外的喊杀声、炮火和敲打声让专注锻造的老铁匠并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亦或者是他耳背。

“扬·亨利·路易斯!”团长只好大声喊出他的全名,铁匠猛地抬起头,眼中散发着一股从遥远地方归来的疲惫,目光沉重得像一块铁,如同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团长一时忘记后半句话。直到亨利又低下头,用钳子夹着还发红的矛头放进油桶里淬火。

“欧比西乌斯将军想借用你一天。他们要拆掉城外那座塔。”团长指着墙外的攻城塔说道。

亨利点点头,将刚打好的矛头丢进篮子里,说道:“伊什特万可以替我。”说着,走向不远处等着他的将军。

没走出几步,又停住。“别让伊什特万碰我上锁的箱子。”

亨利跟着欧比西乌斯——这个厄利希裔的将军,前往靠近皇宫的铁匠铺附近。路上,欧比西乌斯打量着他,说道:“你看着不像马扎尔人,是波西米亚人吗?”

亨利没有回答,像是仍然沉浸在硝烟的回忆中。

欧比西乌斯又意味深长地说:“我敢打赌,你是塔波尔派的,我见过很多你这样的人,陷在那种激进的岁月里,以为能改变一切,最后遇到无法跨过的挫折,功亏一篑,心灰意冷。”

对于欧比西乌斯的试探和讽刺,亨利仍然没有给予任何回应。欧比西乌斯不屑地“哼”了一声,不再自讨没趣地搭话。

二人来到临时铁匠铺里,这里已经堆满了从市民和士兵手中征收的铁器:锅、门闩、废弃的马蹄铁、断刃。围城持续了四十多天,铁早已成为稀缺品,战争会把整座城市拆掉,再锻造成兵器。

除了亨利以外,这里还有3名熟练铁匠、7名助手、4名木匠和8个民夫。

“那是你的位置。”欧比西乌斯指着一间空置的铁匠铺位,用剑鞘把他赶到工位上,像在赶一头倔驴。亨利也没有生气,面无表情地坐下,举起锤子,开始熟练地敲打废铁。

“二十把重钩、二十五个承力环、五十枚钉子、修复加固十五把斧头,日落之前。不然就是延误军机,”欧比西乌斯对亨利命令道,“要是拆攻城塔的时候有一个断了,人命都算你头上。”

铁匠铺里有一瞬间只剩下风箱声。

周围的铁匠在心里可怜起这个波西米亚老铁匠,这就不是一个人在日落之前做得完的。但面对欧比西乌斯的刁难,亨利没有任何抗拒,仍然只是点点头,敲打废铁,甚至还吹着口哨,跟着节奏敲击。

等欧比西乌斯离开,一个心善的厄利希铁匠安慰道:“保质先于保量,到时候我们一起交货,他看不出来哪些是你敲的。”

“那家伙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平时就在城里横惯了,别管他。”一个被征来搬货的士兵说。

亨利保持沉默,专注于手里的活。其他人则顺便开始数落起那将军:

“那家伙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大概贱民一个。”

“但我听说他决斗是一把好手,连朱斯蒂利亚尼将军跟他比试都不是对手。”

“那有啥用,能一个人打退突厥人吗?”

众人的讨论突然陷入沉默,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此时此刻,一个贵人突然走进了铁匠铺。只见那人个子不高,披着袍子,一只手拄着法杖,另一只手里抱着什么。她打量着这里的铁匠,最终找到了年龄最大的亨利。

“能帮我修理一下吗?”她将抱着的精致人偶递给亨利。

亨利抬头望了她一眼,才发现此人是个紫发少女,一向沉默的他也不禁被这场面逗笑:“我没空给你修娃娃,孩子。”

亨利的冒犯让周围的铁匠不禁倒吸了口凉气,但谁叫亨利这个外地人不认识眼前的大人物呢?

“我说的不是人偶,”少女手中的人偶突然自己伸出手,从裙摆深处不存在的武库中取出一把战斧,“是这把斧头。”

亨利再次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观察眼前少女。那少女的长相不属于欧陆,眼中充满不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深邃和成熟。亨利见过那种眼神,那是只有被战争和时代拖老的年轻人才会有的眼神。

亨利接过斧头,那斧头锈迹斑斑,还沾着血迹。除了铁锈味外,还有一些别的气息钻进他的鼻孔——一些亵渎的存在。

“你是谁?”

少女把法杖靠在火炉边,亲和地坐下。

“稗田阿诗,陛下的宫廷史官,以及,魔法师。”

与此同时,皇帝,正站在阳台上,他已经疲惫到近乎憔悴,颧骨下陷,胡须里夹着几缕灰白。城墙外,那座攻城塔披着湿兽皮,像一头被炮火和泥浆喂大的怪物,正沉默地伏在日影下。不久前,他下达了死命令:今晚必须拆掉它。否则明日天亮,突厥人就会像潮水一样从那处缺口涌进城里。

“陛下”,欧比西乌斯来到他身边,汇报道,“夜袭队已经安排完毕,热那亚突击队二十人、钩斧手十二人、纵火队六人,负责出城拆塔;城头另设二十名弓弩手掩护;马扎尔骑兵二十骑,负责骚扰和拦截敌方援军;另有十人在城门接应。”

“辛苦了,欧比西乌斯。”皇帝点点头。

“请允许我亲自指挥,出城迎敌,陛下。”欧比西乌斯自告奋勇。

“有你在我会更为安心,但我不愿让你执行九死一生的任务,”皇帝转过身对欧比西乌斯说道,“这仍是城防的一环,交给朱斯蒂尼亚尼。”

“他是个石头,陛下,”欧比西乌斯对此很不放心,“只知道固守,不懂得出击才是最好的防守的道理。”

“我们输不起,”皇帝说,“突厥人最想要的就是我们主动进攻,在转机出现前,我们要尽可能保存实力。”

“不会有援兵了,陛下,”欧比西乌斯指出,“拉丁人和罗慕路斯已经指望不上,只有拼死一搏才有转机。”

“你只会把士兵宝贵的生命浪费掉,欧比西乌斯,”一个沉稳、颧骨分明的男人披着甲胄到来,“如果你只是想离开城墙,倒不如一个人跑。”

“我是在为大局考虑,朱斯蒂尼亚尼,”欧比西乌斯冷冷地反驳,“士兵的生命固然宝贵,但也不能像个守财奴一样存着。不让他们出去活动活动,找找突厥人的麻烦,他们就会找自己人的麻烦。”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但还没到赌命的时候,”皇帝出面调和二人,“今晚的行动只是拆塔,仅此而已。”

见皇帝已经拍板,二人也不再争执。

傍晚,夜袭队集结在城门口,马扎尔佣兵团的团长来到这里,向自己引以为傲的骑兵队长送行。

“看我把那些突厥人碾成渣子,”骑兵队长骄傲地说,“没人从我们的铁蹄中活下来过。”

“活着回来领钱最重要,”团长对骑兵队长说,“不要莽撞。”

朱斯蒂尼亚尼从队列前走过。热那亚人检查短剑,威尼托人把油罐绑紧,泰伯利亚*士兵低声祈祷,马扎尔骑兵则在城门阴影里安抚躁动的战马。口音、旗帜、信仰、价码都不相同的人,此刻被同一座城门拴在一起。

(泰伯利亚:原型参考罗马)

当然,也有一些人完全出于“爱”而留在这里。

“朱斯蒂尼亚尼将军,请让我也参与夜袭。”一个骑着扫帚低空飞来的魔法师降落在朱斯蒂尼亚尼身边。

“报名结束了,小女巫。”朱斯蒂尼亚尼叹了口气,转过身时,脸上的严厉少了几分,像是在城门口看见不该在此的家人。

“我只是忙着修蓬莱的斧头,”阿诗操控身旁的蓬莱秀出战斧,此时的战斧焕然一新,仅凭磨轮可没法把斧头磨得跟新的一样,“有我在,我们能更轻松地拆掉攻城塔。”

“但即便是这样,我也不能把阿莱克修斯大帝最疼爱的义女送出城门,我的‘安娜·科穆宁娜’。”朱斯蒂尼亚尼用稗田阿诗曾经使用过的名字称呼她。

“我见证过这座城市最辉煌的时刻,”阿诗坚持道,“请让我也出一份力。”

“保护好陛下,救助伤员就是您的用武之处,”朱斯蒂尼亚尼严肃地说,“不要认为这是无用功,人在则城在,人亡则城亡。”

“我当然知道……”

“请回吧,圣子的弟子,”朱斯蒂尼亚尼礼貌指向伤员所在处,“还有人需要你。”

与此同时,看着被按时送到的拆塔器械,当随从清点完毕,欧比西乌斯不由得感叹了一下,没想到那个老铁匠居然真能完成任务,而且这些器械——看上去坚不可摧。他只好吩咐手下把这些工具分发给夜袭队。

亨利则回到了马扎尔佣兵的营地里,看见助手伊什特万在忙着打马蹄铁。

“怎么现在才打马蹄铁?”亨利问他。

“不,只是多打一些,这样他们回来就能用新的。”

亨利扫了一眼自己的箱子,箱子的锁安好无损。

 

(三)

Volo quaestiones silentio premere, nec ultra quaerere cur quidam diligantur, quidam frustra exspectent.

Si favor quoque voluntas divina est, docear in umbra laudare.

愿我缄默疑问,不再追索为何有人蒙爱,有人等待。

倘若偏爱亦是神意,愿我学会在阴影中称颂。

 

第四纪977年5月18日,深夜,鄂图曼军营。

今晚,阿里所在的军锅队受命到营地东南部、距离攻城塔约三百步的地方巡逻。阿里并无权得知为何今晚会要到远离苏丹大帐的地方巡逻,但在这里,能更近地观察那座攻城塔。攻城塔还没有被推进到城墙边上,高高竖立在战场中央,就像一座移动的靶子。

阿里自己的小队在白天得到了充足休息——伊利亚斯除外,他今天吃完阿里那份炖羊肉后就跑到营地的澡堂找女人了,此时强行撑着自己保持状态,连哈欠都不敢打一个。但阿里早就看出他状态不对了,他低声提醒道:“打起精神,伊利亚斯,你可是旗手。”尽管夜巡并不需要扛旗,但若旗手犯错,对于小队的集体荣誉是巨大的羞辱。

“我精神得很,队长。”伊利亚斯仍在嘴硬。

“帮我看着他,哈桑。”阿里对身后的哈桑嘱咐,“如果他睡着了,就扇醒他。”

“我说了我——”

“嘘!”阿里打断了伊利亚斯,命令所有人安静。随后他仔细聆听城墙方向传来的声音。他听见了细碎的脚步声、马蹄声……但城墙下方漆黑一片,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该敲警报吗?”伊利亚斯问。

“穆斯塔法,你去告诉优素福,城墙下有声音。”阿里保持着警戒和镇定,“其他人,保持警戒。”

与此同时,在靠近攻城塔的前线临时指挥所,一个全身披甲的男人双手撑在桌上,桌上摊着城墙和壕沟的草图。这个男人留着浓密的胡子,但无法掩盖他的年轻与焦灼。四十多天的鏖战,什么战法都试过了,他甚至把船从陆地上开进封锁带,即便如此,城内的厄利希人仍在负隅顽抗。

“回去吧,陛下。”一旁年长的哈利勒帕夏劝说道,但没人知道他这话的意思是劝苏丹回营休息还是劝他退兵。

“我唯独不想听到这样的意见,哈利勒,”苏丹冷冷地回应,“如果你没有于军事有益的提案,请回吧。”

哈利勒叹了口气,离开了临时指挥所,一出帐,正好看见多安阿迦火急火燎地赶来报告情况。多安走进大帐,半跪在苏丹对面报告道:“陛下,有人听见城墙底下有声音,恐怕他们想夜袭。”

“意料之中,城里的人不会眼睁睁看着那攻城塔贴到他们城墙上。”苏丹冷静地说。

“需要派耶里切尼支援吗?”

“不必,派些阿扎普和工兵即可,”苏丹下令道。

负责军务的扎加洛斯帕夏和多安阿迦刚要离开,苏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他们肯定也安排了骑兵打援,让支援攻城塔的队伍在抵达攻城塔前,不许点火把。至于耶里切尼们,保持警惕,随时等候命令。”

扎加洛斯负责安排人手,多安阿迦则将苏丹的军令下达给今夜巡逻的汤官们。优素福知晓后,又让穆斯塔法回去告知阿里。得知自己暂时不需要亲自去支援攻城塔,阿里便让全员原地待命。

很快,他们看见许多士兵从营门口离开。那些士兵没有点火把,行军步伐也保持安静。阿里能够理解这样的布署,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听见攻城塔下的厮杀声。

但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仅仅过去几十秒,阿里就看见远处有人点亮了火把。阿里没能来得及看清对方是什么队伍,只发现那几个举着火把的人在往攻城塔移动。

随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随后,火把突然朝着阿里这边撤退。片刻后,一齐熄灭了。

“敌袭!敌袭!”阿里听见优素福汤官敲响了警报,“骑兵袭营!”

霎时,一群马扎尔人骑兵直奔着大营入口——阿里所负责守卫的通道而来。

阿里愣住了,他待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些马扎尔人朝着他们冲锋,科索瓦战场上同伴的尸首、铁蹄和战甲,在同一瞬间复现在他眼前。

“阿里!”哈桑的呼喊把他从麻木中唤醒。他立刻扫视队员,初次接敌的穆斯塔法等人陷入了恐慌,而自己必须为他们负责。他下令:“穆斯塔法、萨鲁贾,木桩!巴亚济德,把车推过来,堵路!哈桑,带人拉绳子!伊利亚斯、铁穆尔塔什,射马!”

小队里只有伊利亚斯和自己有应对马扎尔骑兵的经验,而铁穆尔塔什是新兵里最冷静的人。老哈桑负责带领新兵去布置障碍,伊利亚斯和铁穆尔塔什拿出复合弓朝着冲来的骑兵射击。立刻射倒了两骑。而阿里自己则躲在障碍物后,用发硬的手掏出手炮。

而此时路障也已经布置好,成功拦住十名骑兵的冲锋。仍有八名经验丰富的骑手跃过路障,直奔那座最大的营帐而去。

此时,率领这支骑兵队的马扎尔队长也一头雾水,他以为刚刚的火把是来支援的骑兵,可不知为何,火把突然消失了,自己回过神来时,已经逼近鄂图曼的营地。马匹已经在全速冲锋,自己来不及掉头,只能硬着头皮朝那座很可能是指挥所的大帐冲过去。他可是身经百战的骑兵,区区路障拦不住他们。

“砰!”

只听见身旁一身巨响,穿着全甲的马扎尔骑兵队长猛地一歪,从马背上栽下去,没了气息。障碍物后,阿里终于放下冒烟的手炮。刚才那几息里,他一直在装药、压弹、点火,直到骑兵队长的侧甲贴近准星。

与此同时,优素福也率领其他耶里切尼小队赶来,围剿那些摔下马的骑兵。有一名骑兵一开始察觉到情况不对,负伤冲出包围后,抢上马逃往城墙。

数轮射击后,只剩一名顽强的骑兵逼近临时指挥所。苏丹正在亲卫护送下从那里撤出。那骑兵虽然不认得苏丹,但从其的穿着和身旁护卫的数量便能看出其身份不低,于是发了疯一般,不顾身上的箭矢举着长枪朝那人冲锋——

“陛下!”

数名耶里切尼近卫举盾、持枪,挡在苏丹身前,以两人被刺穿为代价,成功将最后一位马扎尔骑兵戳下马。那人摔下马,被斧手处决。

苏丹这边是安全了,可就在刚刚混乱的时间里,夜袭队已经成功得手。

不远处,攻城塔已经燃起熊熊大火。

苏丹望着那座被他寄予期望的攻城塔,那座披着兽皮的怪物被撤下了湿布,在如同神罚一般的火光下轰然倒塌。苏丹沉默了片刻,脸上没有浮现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下令:“告诉哈利勒,工事继续推进。”随后,他拖着疲惫的背影,在亲卫们的护送下返回百米外的苏丹大营。

5月19日,清晨,鄂图曼军营。

天边有鱼肚白的时候,阿里的小队路过了昨晚阻击骑兵的地方。在袭击发生后,阿里才知道苏丹就在刚刚的临时指挥所里,如果当时他们没能拦住好几名骑兵,后果不堪设想。那些骑兵几乎全灭,只有一人成功逃走。优素福在收缴了骑兵身上能用的装备和物件后,将尸体统一堆在一处壕沟里。此时,有数名巴什波祖克正在扒尸体,尽管好东西早就被耶里切尼捡走了,但巴什波祖克仍期待着能找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阿里没有阻止他们,只是回想起昨晚的事情,还有点后怕。他见识过以百人为单位的马扎尔骑兵冲锋,昨晚区区二十人之数并不能打消他的阴影,如果不是哈桑提醒,他恐怕就酿成大祸。他这才明白哈桑所说的“麻木”并非絮叨,他必须为此反思。如果他当时能够更果断,苏丹不至于遇险,那两名耶里切尼不至于牺牲。尽管没人为此追究他的责任,但他仍旧为此自责。

“你当时在发愣,对吧?”伊利亚斯在他身旁窃窃私语,“我以为我们一起从科索瓦活下来后,你会更勇敢。”

“但没有他,我们活不下来,更拿不到赏钱,”哈桑劝阻了伊利亚斯有意无意的责备,“任何人都很难走出自己的第一场战役。”

“但昨晚远远比不上科索瓦,”伊利亚斯说,“他却像个新兵一样发神。”

“好了,别让新兵们听见。”哈桑强行中止了话题。

阿里回头看着小队成员,小队不仅全员生还,还立了军功。大伙领到了一袋子钱。阿里自己更是因为指挥拦截、亲自击杀骑兵队长有功,分得了那名骑兵队长的短剑和马刺作为奖赏,多安阿迦还特意在优素福那里点名了他,如果之后有晋升,少不了阿里的份。

这本该让他高兴。但他现在一闭眼,眼前就会出现那两个被刺死的耶里切尼的脸。

“我们待会儿再去买点酸奶羊肉炖着吃吧,队长。”穆斯塔法说道。引得队员们发出一阵克制的笑声。

“炖着怎么够?烤着吃!”伊利亚斯说。

“好了好了,小声点,我们还在巡逻。”阿里提醒道。

就在这时,不远处扒尸体的巴什波祖克像是注意到什么,纷纷逃回了军营。阿里不知何意,走过去查看,却发现一具衣服被扒光的尸体背上,赫然画着奇怪的印记。那印记不像画上去的,更像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这是什么?”伊利亚斯问。

“不清楚,”阿里用棍子挑开最上面的尸体,却发现所有马扎尔骑兵的身上都纹着同一种纹身,只是有些在腋下、有些在后脖颈……“大概是团徽?”

与此同时,苏丹从床上起身,昨晚他彻夜未眠。尽管他尽可能维持着镇静,但一想到昨晚那被烧掉的攻城塔,他还是心有不甘。他没想到敌人居然派出马扎尔骑兵敢死队直奔指挥所,以此影响他们对攻城塔的支援。

“这些马扎尔骑兵怎么敢……”他暗自抱怨,但忽然,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马扎尔雇佣兵——怎么敢进行自杀式袭击?”

他叫来了多安阿迦和扎加洛斯,询问:“马扎尔人为什么会袭击指挥所?”

“袭击指挥所是正常的军事行为,陛下——”

“不,我是说——雇佣兵为什么敢直接奔向大营?还是从一个非主要的入口进来?即便有命杀我,也没命回去领赏。”

二人愣住了。

“昨晚确实有一个疑点,陛下,”扎加洛斯汇报,“有人看见城外有人点亮了火把,而且似乎不是敌人。有人违抗军令,但我们还在查。”

苏丹指着他们说道:“去查,不止是参与支援的部队,所有驻扎在附近的部队都要查。必须尽快查出来。”

苏丹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如此迫切想要这个问题的结论,远远不只是因为有人违抗军令这么简单。

苏丹怀疑,有人知道自己当晚刚好在指挥所,才故意引来骑兵突袭自己。

——而那个引来骑兵的人,就在军营里。

5月19日,清晨,康士坦丁尼耶。

马扎尔佣兵团长在满地伤员和死者的教堂焦急地寻找着。本该在昨晚最早归队的骑兵队彻夜未归,心神不宁地等待了一晚上的团长只好来到教堂找人,却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队员。昨晚夜袭的确成功了,但也带回了不少伤员和尸体。

他注意到一个熟悉的面孔,那是一个参与了夜袭的热那亚人,满身是伤。他连忙走上前问道:“昨晚你们看见骑兵都去哪儿了吗?”

“骑兵……我看见他们直接冲向西北了……”

“冲向西北?!”团长明白,那是鄂图曼军营的方向,“那……他们回来没……”

“我不知道……我被打晕了……”伤兵摇摇头。

团长站起来,他的心已经凉了一半。明明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冒进,为什么他们就是不听?还直奔鄂图曼大营?不,他了解自己的骑兵队长,对方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直接跑进必死之地。一定是夜色和混战让他们不知道自己跑到哪里了。尽管如此,团长还是期望有人能活着回来。

他搜寻了半天,终于在一处被医护人员围着的地方找到了一名队员。

他奔过去:“绍莫吉!感谢上帝!你还活着!”

可绍莫吉已经奄奄一息了:“对不起……团长……”说着,咳出血来。

尽管团长很想问他昨晚发生了什么,但对方连说话都咳血,自己能做的只能让他好好休息。

“让一下。”一名披着长袍的少女推开他,蹲在绍莫吉面前,开始念咒,试图治疗这名伤员。

忽然,绍莫吉身上爆发出一股黑色的气息,抗拒阿诗的魔法。绍莫吉开始惨叫,阿诗不敢置信,扒开他胸口,赫然发现了一道黑色的印记。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

“团长……我们是看见了火光、以为那是援军才冲过去……可……火光熄灭……我们的眼前……只有……黑暗……”绍莫吉开始说胡话,嘴角冒出鲜血。医护人员连忙进行急救,可无济于事,没过多久,绍莫吉的眼神就黯淡下来。

阿诗意识到此刻发生了什么,于是她立刻离开充满惨叫与哭泣的场所,沉着脸赶向皇宫,但飞到一半,阿诗又担心陛下身边已经被渗透,于是转头,飞往那支马扎尔佣兵团驻扎的地方。

清晨,佣兵团员们还在熟睡,亨利是除了彻夜未眠的团长外第一个起床的,他离开帐篷,看见,本该停着凯旋的骑兵队马匹的马厩里,是空的。

亨利知道,昨天伊什特万的马蹄铁白打了。

就在这时,稗田阿诗骑着扫帚降落这里。

“我需要您的帮助,铁匠,不,蔷薇修士。”阿诗凑近他,小声说道。

眼前的魔法师能看穿自己的身份,亨利并不感到奇怪,只是捡起一块废铁,丢进炉子里:“我退休了,魔法师。”

“你们被诅咒了,整个佣兵团。”阿诗说。

亨利愣住了,转头望着阿诗:“谁?”

“我不知道,但我需要你的配合。”

 

(四)

Volo voces consanguinearum mearum fugere, et somnium imperfectum iuxta Thronum relinquere.

Si silentium earum pro excitatione mea dari potest, ne me sinas retro respicere.

愿我远离同胞的呼声,远离御座旁未竟的梦。

倘若她们的沉默能换来我的觉醒,愿我不再回首。

 

第四纪977年5月19日,上午,鄂图曼军营。

巡逻结束后,阿里领着小队来刚刚开市的军市采购,这次他们合资买了整整8斤带骨羊肉,随后又到梦子的摊位上买酸奶。

“四斤炖羊肉,四斤烤羊腿,入伍以来就没吃过这么好的。”穆斯塔法赞叹道。

“两壶酸奶,谢谢。”阿里对梦子说道。

梦子等人开始为阿里等人倒奶,就在这时,梦子的目光投向了阿里刚刚缴获的短剑。

“我昨天没看到这把短剑,军爷。”梦子说。

“从一个马扎尔人身上缴获的。”阿里也忍不住炫耀道。

“您知道那个符号什么意思吗?”梦子突然指着剑鞘上一个印记问道。

阿里这才注意到剑鞘上的印记,那和自己今早在马扎尔人身上看见的印记一致。“也许是马扎尔人的团徽。”

“在我们那儿,这可不是什么吉利的符号。”梦子没有点破那印记的真实含义,但也引得阿里一阵迷惑。阿里本想追问,很快又想起自己现在是新叶教徒,对于蔷薇教徒的信仰和忌讳不该过问太多,于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里带队回去的路上,遇见卡西姆和另外两名同级的军士一脸严肃地走过来,说道:“阿里军士,多安阿迦要见你。”

队员们大多面面相觑,充满疑惑。唯独穆斯塔法庆贺道:“队长要升职了!”

穆斯塔法的话立刻缓解了紧张的气氛,阿里将羊肉和酸奶交给穆斯塔法:“这次可一定要给我留着。”

“这次一定,老大。”穆斯塔法拍着胸脯保证。

多安阿迦这种级别的人不是阿里能经常见到的,作为耶里切尼的总司令,只有汤官们能直接接受他的号令。多安阿迦主动召见一名军士,不是升官、就是坏事。

当阿里跟着一路上沉默寡言的卡西姆等人来到多安阿迦的军帐口后,他被卸下了全部武装,才准许进入。

看见多安阿迦坐在主位上,而优素福等一众汤官围在两边,场面十分凝重。

阿里意识到,多半是坏事了。

多安问道:“你就是第一个听见昨晚夜袭队脚步声的人?”

阿里如实回答:“是的,长官。”

阿里猜测,估计是自己当时的愣神要被追责,可是谁打的小报告?为什么发奖赏的时候不追究呢?

“你也是第一个看见战场上异常火把的人?”

“是的,长官,此事我事后汇报过。”

“你看清楚那是什么队伍没?”

“没看清楚,长官,我当时努力去看了,火光的亮度只够看清火光本身,看不清那是什么人。”

“你有没有看见头巾?”

“不太清楚,只知道头顶是黑色。”

“当晚巡逻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悄悄溜出营地的人?”

“没有,长官,我所巡逻的路线上,直到听见夜袭队的脚步声之前,都没有任何异常。”

“你说实话。”

“我对着主发誓,长官,当晚我绝对没发现什么异常。”

多安投来不信任的眼神,他显然对阿里的供词并不满意。但事已至此,他只好宽慰道:“你昨晚表现很好,我记下你了,阿里军士,回去吧,希望你牢记自己是谁。”

多安的话略微刺中了阿里,令阿里又沉默了片刻。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和慌张,向多安道谢后,退出帐外。

拿回装备和那把战利品后,阿里一边看着那把印着所谓不祥印记的短剑,一边在路上思考:虽然多安是在问那些异常火把的事,但多安很显然在怀疑自己,因为自己当晚离那些火把最近。可如果要追究举火把的人,为什么不去调查那些出城支援的人呢?

阿里很快也反应过来一件事,那些马扎尔骑兵肯定是雇佣兵,拿钱办事的雇佣兵虽然是做的卖命的生意,但也得有命花钱,不会傻到为了斩首指挥官就把自己置入死地,为什么会胆大到不要命地直冲大营?难道说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到了大营,而是被火把吸引过来,等冲过来后才发现回不了头?

所以,苏丹在怀疑,举火把的人是故意把骑兵引过来,因为此人知道苏丹在临时指挥所?

阿里不明白。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就没有任何嫌疑,因为自己当晚并不知道苏丹在临时指挥所,而且就算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拼命拦截那些骑兵?而不是直接把他们放进去?

联想到骑兵身上的印记,阿里不禁又联想到一种可能性:其实对方不是佣兵?而是邪教徒?所以才疯狂到不惜一切地要杀苏丹?但他们怎么知道苏丹在临时指挥所?又为什么有人逃回去?

等阿里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来到了梦子的摊位前。

“有何贵干?军爷?”梦子问道。

“我有事要请教,”阿里掏出了那把印着印记的短剑,“你说这个印记代表不祥,它在你们那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梦子听到他的问题,开始左顾右看。

“这里只有我一个,女士,我不会把这些问题说出去,也请你不要说出去。”

梦子说:“我们换个地方聊,军爷。”

在一个远离人群的地方,阿里将昨晚发生的事、以及尸体上同样的印记都告诉了梦子。

梦子坦白道:“我可以告诉您,这印记不仅仅是不祥,而且是‘亵渎’。这是恶魔的印记,被刻上这印记的人,死后的灵魂将成为恶魔的食粮,以达成某些目的。那些骑兵……被献祭了。”

听到梦子语出惊人,阿里大惊失色,后退了半步,不敢相信自己耳边听见了怎样可怕的话语:“你怎害我!使我听到如此亵渎的言语?!你究竟是何人?!”

梦子坦言:“我是蔷薇修士,奉你主之命来此调查恶魔的足迹。如今看来,城内有人使用了恶魔的力量。”

“住口!”阿里怒吼,手已经按在军刀上,“人的灵魂岂能为恶魔随意攫取?你岂敢以我主的名义行事?!再让我听见这些污言秽语,我就把你交给阿迦,让他们处置你!看在你是寡妇的份上,我当作什么都没听见!”阿里说罢,像是终于找回了军士的威严,转身离去。可他的步伐太快,看上去更像是“逃跑”。

梦子的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神情,她面朝离开的阿里微微行礼致歉。

第四纪977年5月19日,上午,康士坦丁尼耶。

亨利跟着阿诗来到帝国图书馆,调查关于那诅咒印记的事情。

“你如何确定我们所有人都被诅咒?”亨利问。

“我能感觉到,”阿诗回答,“一开始那诅咒隐藏得很好,当第一批祭品出现后,其他人身上的诅咒也在蠢蠢欲动,但只有等人死了,印记才会显现。”

亨利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我这辈子没少被乱七八糟的恶魔和魔女诅咒。”

“你见识过那么多恶魔事件,就没见过这种印记?”

“我哪知道。你光说又不画出来。”

“画出来就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我才不画。”阿诗举起法杖,用魔法检索着每一本书的关键词。

“那我怎么知道从何找起?”亨利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绍莫吉的尸体呢?”

“烧了。”阿诗回答,“不烧掉,诅咒就会蔓延。”

亨利意识到什么,询问:“那鄂图曼人……”

“他们自己倒霉呗。”

亨利合上书,走到阿诗身旁,语重心长地说:“其他人的尸体都在那边,我们得想办法警告他们。”

“那就看神愿不愿意提醒他们。”阿诗满不在乎地回答。

“蔷薇修士不能因为国家之间的立场就对恶魔事件置若罔闻。”

“我又不是蔷薇修士,更何况,就算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相信。”阿诗说道。

亨利一时被阿诗说得无话可说,他沉默片刻,回答:“我的老师教导我,发现恶魔的痕迹,不能装作没看见。”

“我的老师还说,尊重他人信仰。你跟新叶教徒说灵魂会被恶魔吃掉,他们非砍死你不可。”

“我的老师是御座修士梦子大师,她的教导不会有错。”

“我的老师还是你们神的女儿爱丽丝呢。”

二人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对面嘴里说的是谁。

“这么牛逼啊?”阿诗望向他,“你这个老东西出身这么厉害?”

“我只是小时候被老师从恶魔那里救下,”亨利没有在自己身世的话题上停留太久,“我无法忍受任何恶魔仪式。”

“但你也没法警告新叶教徒,要我说,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死施加诅咒者,这样所有诅咒就会被解除。”阿诗耐心劝说道。

亨利叹了口气,他不得不承认阿诗说得有道理。

“找到了,”阿诗突然从某本书里查到了信息,立刻把那本书用魔法吹过来,却发现是一本历史档案,“《查士丁尼秘史》?这玩意不纯野史?”

亨利凑过去一同阅览。

“第654页,在这。第四纪57年,为了剿灭‘胜利之乱’的幕后主使,贝利萨里乌斯*出兵在边界击溃了一支上万人的邪教徒军队,并在那支军队身上发现了恶魔印记。看上面的描述,和我在绍莫吉身上所见的印记相似。”

(贝利萨里乌斯:原型参考贝利撒留)

“第四纪57年……”亨利若有所思,他知道那个年代附近还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没信任这个魔法师,因此并不打算把心中的疑虑说出来。

“贝利萨里乌斯、贝利萨里乌斯……”阿诗又开始检索有关贝利萨里乌斯的词条,“关于他的战史记录上可能有更详细的过程。”

“我去调查一下佣兵团,”亨利说,“在这儿我也派不上用场。”

“我不是很信任你们佣兵团的其他人,”阿诗倒是有话直说,“我相信你是因为,你是蔷薇修士。”

“蔷薇修士不完全值得信任,”亨利低声说,“他们之中也有……叛徒。”

亨利一回到营地,就看见伊什特万在试图撬自己的箱子。他拎起一根棍子,就往年轻的学徒屁股上招呼。

“哎哟!”伊什特万惨叫,“我错了,亨利先生!”

“我教你撬锁不是让你偷到我头上来的。”亨利斥责道。

“我也想上场杀敌,老师,”伊什特万捂着屁股,难受地说,“我知道您以前参加过胡斯战争,您也是一名战士,您的箱子里一定有你珍藏的宝剑,我想着既然您不用了,我就想哎哟——”话没说完,伊什特万的屁股又挨了一下,不过这下明显轻了很多。

“我收你为学徒不是让你杀人,”亨利怒斥,“练剑十年,也会被人用手炮十息装弹射死。”

“但绍莫吉死了!彼得死了,帕维尔也死了!他们都死了!我想替他们报仇!我要杀了那些突厥人!”伊什特万的眼里充满怒火。

“杀死他们的不是突厥人……”亨利本想这么说,但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也不确定周围会不会有人偷听,也不愿告诉伊什特万他整个佣兵团都可能变成祭品的残酷真相。

“鲁莽会把你拖向深渊。”亨利说道。

 

(五)

Volo misericordiam recondere, ut fletus periurorum per vacuum transeat sicut ventus.

Si clementia infirmos facit, ferro frigido sancto Nomini Eius serviam.

愿我收起怜悯,使背誓者的哭声如风穿过空洞。

倘若慈悲使人软弱,愿我以冷铁侍奉祂的圣名。

 

第四纪5月20日,清晨,鄂图曼军营。

“起床执勤,懒人们。”阿里拍了拍仍在熟睡的穆斯塔法,又拍了拍伊利亚斯,然后走出营帐,看见哈桑已经早早起来,坐在锅边和其他人啃着面包。

“早安。”哈桑站起来。

“早安,起得真早。”阿里说。

“已经不早了,”哈桑却说,“今天年轻人们都很难叫醒。”

阿里环顾四周,发现早起的的确都是老兵。

“昨晚大伙都庆祝到很晚,搞得像已经胜利了一样,这可不行。”另一位更德高望重的老兵说道。

“优素福长官呢?”阿里问。

“在挨个营帐地点名,在他视察到你这来之前,最好把你的队员都摇醒。”老兵说。

于是阿里立刻回到营帐,却发现队员还睡得很死,于是他大喊:“起床!”随后狠狠地摇了摇穆斯塔法,却发现对方仍没有醒。

阿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烧了。

阿里随后又检查了其他人,无一例外都发烧了。他赶紧离开营帐,正要找军医,却发现优素福正好领着军医急匆匆地赶来:“你们的也生病了?”阿里点点头。优素福随即让军医进帐为士兵们检查身体,贴到阿里耳边命令道:“绝对不许说出去。”

“遵命。”

在优素福调查病源期间,阿里悄悄离开营地,来到营地边缘,靠近巴什波祖克营地的地方,正好看见几具尸体被抬了出去,丢进营地外的尸堆里。阿里认得他们,他们是昨天捡马扎尔骑兵尸体的那几个人。

当他靠近尸堆时,他清楚地看见,巴什波祖克的尸体上也印着那印记。

一个可怕的答案在阿里脑海中浮现:“诅咒。”

昨天那些扒过马扎尔尸体的巴什波祖克死后,身上便浮出了同样的印记。倘若自己的队员也撑不过去,他们的尸体上多半也会出现那黑色的痕迹。到那时,优素福、多安,甚至苏丹身边的近卫都会追问同一个问题:这印记从何而来?

而答案会立刻落到阿里身上——他短剑上的纹路和死者身上的诡异印记一模一样。

他第一个听见夜袭队的脚步,第一个发现异常火把,亲手杀死马扎尔骑兵队长。虽然短剑是多安阿迦和优素福的赏赐,不是他主动拿的,可他仍然会被怀疑。

如果自己的兵同样是因为诅咒而染病,那么自己身上这把印着不祥印记的短剑就是诅咒源头。可既然如此,为何自己安然无恙?老兵们也安然无恙?阿里脊背发凉,如果自己被当作这一切的源头,他会遭遇什么?

阿里知道他必须想办法找到真相,而只有一个人能帮他。可自己真的要听那个异教徒的话?如果被发现了,他身上的嫌疑岂不是更深?

但情况已经容不得阿里拖延,那些巴什波祖克只过了一天就死了,自己的队员又能撑多久?他只能赶往军市,跑到梦子的摊前。

“我还有问题要问。”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军爷。”梦子没有与他对视,只是盯着陶罐里的酸奶。

阿里以为她被自己昨天的呵斥吓怕了,只能低声道歉:“昨天我话说重了……抱歉……可我的队员被诅咒了,我必须想办法救他们。你知道些什么?”

梦子停下手里的活,终于肯抬起眼看他:“下午,老地方。”

“不能现在吗?”

“军营里似乎有人染病,很快会有人查我的酸奶的,军爷,在此之前我起码得留在摊位上。”

梦子说得有道理,如果优素福怀疑是酸奶有问题,当他来检查的时候梦子又不在,只会带来麻烦。于是阿里只好点头:“听你的,老地方。”

阿里绕路回了军营,看着手里那把被印着不祥印记的短剑,他只想把这玩意赶紧丢掉。可若优素福问起,自己拿不出短剑,自己的嫌疑更大。

阿里此时只能祈祷,祈祷全能的主能够庇佑他的战友、庇佑他们的灵魂。

第四纪977年5月20日,上午,康士坦丁尼耶。

“我跟他们说过,不要冒进,可他们看见火光就以为是援军,直接冲过去了。”团长懊恼地对亨利说。

“所以不是你下的令?”亨利一边敲铁一边问。

“我没有下过那种命令,名义上负责指挥夜袭队的是朱斯蒂尼亚尼。”团长回答。

自从昨日与阿诗分别,亨利便没有贸然向团长询问印记的事。

他等着团长自己来。

他在这支佣兵团里做了很多年铁匠,对这位年轻团长的性格了如指掌。团长有远大的志向,也有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责任。整支团上百人的伙食、人头、抚恤金和明日的去处,都别在他的裤腰上。每当事情压到他一个人扛不住时,他总会先咬牙撑一阵,然后跑到铁匠铺里,对亨利这位老头说些不该让部下听见的话。

“你没有问过朱斯蒂尼亚尼?”

“问了,他会按照契约发放抚恤金,却没有命令骑兵团直冲鄂图曼大营——那是他们自发的行动。”团长回答,“但那不可能,我的人虽然是有点贪功,但绝不会违抗军令去送命。”

“除非有别人绕过你和朱斯蒂尼亚尼下令。”亨利推测。

“可……会是谁呢……”团长思考,“巴洛格只认我和朱斯蒂尼亚尼的命令,还有——”就在这时,团长突然想到了什么,闭上了嘴。

“还有谁?”

“没了。没什么。”团长突然离开了铁匠铺。

亨利猜测团长瞒着他什么,也瞒着其他团员什么。团长绝不会作出献祭团员的行径,但他会一个人守护一些秘密。团长能和亨利说到这种程度,就足够了,接下来,亨利要亲自去查。

与此同时,稗田阿诗,在整个城市所有有藏书的地方来回奔波,除了《查士丁尼秘史》外,几乎没有任何档案记录过贝利萨里乌斯的那场战役,阿诗差点就确信,这是秘史作者瞎编的故事了。直到她终于在一座修道院的秘密藏书阁里找到了有关那场贝利萨里乌斯与邪教徒军队战役的蛛丝马迹——

“第四纪57年,一支蔷薇修士团军队攻下了一支崇拜‘深渊之主’的邪教徒堡垒,邪教徒残军撤离堡垒后与贝利萨里乌斯军队遭遇。”

——深渊之主。

这个词令阿诗不寒而栗。

阿诗见过许多历史现场。她见过王朝倒塌时宫殿里的火、见过恶魔从圣像背后爬出、见过黑山羊九子之一留下的尸山、也见过足以让凡人失去理智的异界裂缝。

可“深渊之主”不同。

它从不以清晰的形体出现在史料中。它只出现在缺页、涂改、疯王的遗言、整支军队失踪后的空白名册,以及一座城市从地图上消失后无人敢补写的空地里。

阿诗集中注意力,把自己从恐惧中拉回,随后发现——这本教会档案有被用魔法修改过的痕迹。可这不是单纯用来封印文字的魔法,更像是蔷薇修士团隔绝某种诅咒的封印,强行破除可能会有反制魔法直接烧掉整本书以永远隐藏秘密。

阿诗不能一个人破解它,她需要亨利这位蔷薇修士的“授权”。

5月20日,下午,鄂图曼军营。

阿里如约来到之前和梦子会面的地方,发现梦子比他来得更早。

梦子将一袋香囊形状的东西递给他:“这个东西可以暂时压制诅咒的传播,消去那把短剑的印记。”

阿里半信半疑地接过那袋香囊,香囊上并没有会让别人怀疑他是异教徒的符号。虽然他仍然没有完全信任梦子,但他没得选。

“给我的队员撒上这种熏香,他们就会好起来吗?”阿里问。

“只能消去尸体对诅咒的传播,你应该洒在尸体和短剑上,活人和死物本身不会传播诅咒,”梦子回答,“想要根除诅咒,只能杀死下咒的人。”

诅咒是从马扎尔骑兵身上传出来的,那么下咒的人只可能在城里。阿里望向远处的康士坦丁尼耶城墙:“那必须尽快攻下那座城市。”

“您是怎么知道您的队员染上诅咒的?”梦子问。

“他们染病了,”阿里说,“而我昨晚给他们摸过那把短剑。”

梦子露出疑惑的神情:“这个诅咒不会让人生病,军爷。”

“什么?”

“这个诅咒只是让人死后被献祭,并传播诅咒,但诅咒隐藏在活人身上时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不然,那些马扎尔骑兵也没有力气冲到军营。”

阿里脑袋一震,所以,他的士兵发烧不是因为被诅咒,而是单纯生病了?可如果是这样,疾病的源头是什么?阿里开始从头思考,染病的基本上都是新兵,昨晚军锅队在举行庆功宴,阿里等老兵都睡得很早,只有新兵们庆祝到深夜。优素福已经检查过,军锅里没有问题,而且老兵们也吃过军锅里的东西,所以不是吃的问题。

那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谢你,女士,”阿里道谢,“我不会忘记你的帮助。”说罢,阿里急匆匆赶回了军营,可他刚回到军营,优素福就领着一群耶里切尼把他围住。

“你去哪儿了?阿里?”优素福质问道。

“我……只是去买东西。”阿里回答。

“你最近去军市有点太频繁了,”优素福说,“多安阿迦派我盯着你,亏我还替你说话……”

眼看着优素福都开始怀疑自己,阿里有苦说不出,他当然不能把关于诅咒的事情说出去,那只会被当作疯子。可就在他沉默的片刻,周围的人突然按住他的肩膀。阿里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一时慌张,居然尝试挣脱:“你们干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可他的挣扎反倒加剧了优素福的怀疑,众人一齐把他按在地上,卸下他的所有武装。优素福回收了之前赏赐给他的短剑,注意到上面的神秘印记。

“这个印记……和今早突然暴病而死的巴什波祖克尸体上的印记一样……阿里……你居然在下诅咒?!”

“不!不是这样!”阿里辩解,“瘟疫不是因为诅咒而起的!”说完这话,阿里只想扇自己一巴掌,他们又不知道瘟疫和诅咒的联系,自己说这话不是变相承认了诅咒是自己下的?

“亏我如此器重你,你居然是他妈的异教徒?哦!这么说全都通了,是你把那支骑兵吸引过来的,是你点亮了火把!”优素福怒其不争地踹了他脸一脚,“把他关起来!待多安阿迦亲自审问!”

5月20日,下午,康士坦丁尼耶帝国图书馆。

“我不是文职修士,”亨利对阿诗说,“不懂得封印文字的技术、更不懂什么魔法。”

“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你在这,”阿诗说,“知道我怎么看出你是蔷薇修士的吗?每一位修士在就职典礼上都会接受一种神圣的白魔法赐福,以提升你们对邪恶力量的抵抗力。只有像我这种强大的魔法师才能感知到这种赐福。而这种光环终生存在,只要你在旁边,我解除书上的封印时,就不会触发反制魔法。”

亨利心想确实是这么回事,虽然这种光环可以因为堕落消散,但从未堕落的亨利也无法放弃它。

“修士团封印其上的秘密,固然有其缘由,”亨利说道,“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修士团选择封印而不是烧掉,就是希望这个信息未来能帮到应该帮助的人,”阿诗说,“如果你不相信我,解除封印后我就不去看,你自己看。”

阿诗诚恳的言辞令亨利不禁有些惭愧,对方如此信任自己,自己却从未给予对方相同的信任,自己怎能忘记老师教导的美德呢?

“不必解除封印,”亨利的回答令阿诗失望,但他随即又说道,“我来告诉你当年的真相。”

阿诗眼睛亮了起来,她并没有因为亨利一直隐瞒自己有一丝怨气,只是怀揣着对真相的好奇看着他。

“我也只是从老师那里听说了这件事,这件事在蔷薇修士团内部都是最高级别的机密——贝利萨里乌斯击溃的并不是邪教军队,”亨利讲道,“那是一整支堕落的蔷薇修士团。”

 

(六)

Volo memoriam reddere, et splendorem pristinum in terra sine floribus sepelire.

Si recordatio me cunctari facit, tegat eam atra humus, donec patriam meam ultra non somniem.

愿我奉还记忆,将昔日光辉埋入无花之地。

倘若回忆使我迟疑,愿黑土覆盖它,直到我不再梦见归处。

 

“第四纪57年,来自蔷薇修士团第一团的九名修士来到了第六团——圣安德烈修士团在北泰伯利亚帝国的营地里。圣安德烈修士团是一支奉御座之命驻扎凡间、调解战争、教化蛮族、剿灭恶魔的修士团。那九名御座修士,以神的名义,要求时任团长尼克狄奥斯,率领全团数百名修士,以及上万的本地辅助军,前往剿灭一支被邪教徒占据的堡垒。修士告诉他们,堡垒里所有军民都被恶魔操控,唯有杀死他们才是帮他们解脱。”

“于是他们在攻占堡垒后,立刻开始了屠杀。御座修士告诉他们,不要相信任何人的求饶,于是他们照做。尽管有少数修士察觉到不对,试图反抗却被镇压。当堡垒里的军民被屠杀干净后,被提前布置在堡垒地下的仪式突然触发,整个圣安德烈修士团和上万辅助军被瞬间腐化成深渊之主的奴隶。”

“只有少数修士成功逃脱腐化,但包括尼克狄奥斯团长在内绝大多数修士都走向了堕落。尽管他们事后意识到自己杀害的全是无辜的军民,但为时已晚,他们的灵魂已经被烙上深渊之主的印记,永远受其奴役。之后,他们听从深渊之主和黑山羊的命令,到处烧杀抢掠,最终被贝利萨里乌斯率军击溃。虽然第六团编制就此被剿灭,但仍然有少数堕落修士隐藏起来,时刻准备着祸害人世。”

“而那些堕落修士身上、或是被堕落修士被以各种方法选定成祭品的死者身上,就会有这种深渊之主的烙印。”

亨利讲完故事后,阿诗咽了下口水,即使见过无数次大场面,也会为这种仅仅因为一个误判,就让忠诚的战士变成堕落的恶徒的事件,感到汗颜。

“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阿诗追问,“如果如此轻易就能腐化一个修士团,那恶魔早已统治人间了。”

“我也不清楚,”亨利回答,“我的老师从未告诉我恶魔的手法。”

“我还是需要破译这本书,”阿诗请求,“或许上面记载着恶魔的手法,可以吗?”

亨利这次没有犹豫,他回答:“我会守护在你身边,任何后果,由我们一同承担。”

5月20日,深夜,鄂图曼军营。

阿里被铁链吊在审讯帐内,遭受了整整一晚的严刑拷打,皮开肉绽、浑身血污。从救驾功臣到阶下囚只是一夜之间。优素福无数次恳求他招供,只要他供出自己是如何与城内联系的,就能受赐一个痛快的死亡。

“我若谋害苏丹……为何要拼命拦截?”阿里说道,“优素福……你是了解我的……我……绝不可能叛变。”

“我本相信你不可能叛变,可你发自内心问问自己呢?”优素福反问。

阿里不知道,他的确有无数个迷茫的夜晚,无数次回想起自己身为尼古拉的时候,可他确信,自己至少在行动上从来没有背叛。

“我从未背誓……”阿里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主、为了苏丹、为了军锅队的荣耀。”

优素福失望地看了一眼他:“等多安阿迦来了,可不会像我一样对你手软。”说罢离开了审讯帐。帐内安静下来,可阿里身上的剧痛并未消失,他咬着牙,早已没有力气因为疼痛哀号。优素福说是手软,可鞭子不会长眼睛。阿里只能在疼痛的余波中复盘,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当晚的确不是他点亮火把,唯一还醒着的哈桑能替他作证。而短剑也是马扎尔人的。自己唯一的错误就是没有在一开始就相信梦子的话,把这件事认真看待。想到这,阿里开始担心起梦子,因为优素福亲眼看见他们私会,她会不会被当作敌人的细作抓起来?会不会因为异教徒身份被处刑?

就在这时,他听见帐口门卫换班的声音。没过多久,卡西姆和哈桑突然偷偷溜进来。二人将他从铁链上放下来。阿里赶忙阻止道:“你们别害我!”

“我们没有傻到要放你走。”卡西姆说着,掏出水壶,给阿里喝水。而哈桑则给阿里擦药。

“穆斯塔法他们……还活着吗?”阿里问。

“活着,但没醒。”哈桑一边擦药一边回答。

“梦子……那个寡妇商人呢?”

“你自己都岌岌可危了,还关心那个异教徒?”卡西姆责备道,“你放心,优素福只是盘问了一下她,没动手。”

“我……是无辜的,”阿里说,“当天晚上,在我们睡下后,有人对新兵们做了什么。”

“我相信你,”卡西姆说,“只是我没想到伊利亚斯那个蠢货也中招了,不然多他一个给你作证。”

“你们怎么进来的?”

“我的人轮班,”卡西姆笑道,“我管人比你严,昨晚他们乖乖睡觉了。”

“有多少人遭殃了?”

“少说三十个,”卡西姆说,“优素福那个狗娘养的,自己的军锅队出了这么大问题,不想背锅,找你开刀。”

“优素福……优素福……”阿里脑海中逐渐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前天晚上,刚好是优素福带着我们军锅队在东南门巡逻,而我们刚好被安排在距离城墙最近的地方。”

“可排班是随机的,优素福就算能够干涉轮值,也无法预测敌人什么时候夜袭。”哈桑说。

“不,”阿里喘着气,“也许他没法预测夜袭。可夜袭之后,谁最先接触我们?谁给我们发赏赐?谁组织庆祝?谁知道哪些人睡得早,哪些人闹到深夜?谁今早又最先带军医来?”

二人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帮我个忙,卡西姆,”阿里请求道,“帮我去查一下,那几个巴什波祖克的死因。”

“他们不是害病而死的吗?”

“肯定不是,你去查一下他们尸体就知道了。有人想用尸体上的印记作为指控我的证据,那么就不会烧掉尸体,他们的遗体还堆在东北门外。去检查尸体时,记得带上我的香囊,它被和短剑一起没收,就在那边的袋子里。撒上熏香可以阻止诅咒蔓延。”

“真是异端,不过我信你。”卡西姆点点头,这是他和阿里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

“哈桑,委屈你待会替我在多安阿迦面前作证了,”阿里说,“如果你担心被我牵连,就不必管我。”

“我不会放弃你,”哈桑坚决地看着他,阿里很少在哈桑这种老兵眼中看见一种新兵的气盛,仿佛对方把自己当作了儿子,“以全能之主的名义,我定要救你于水火。”

第四纪977年5月20日,深夜,康士坦丁尼耶。

马扎尔佣兵团团长,带着数人在街道上找到了欧比西乌斯。

“欧比西乌斯!”团长暴怒地喊住他,“只有你会下达那种命令!是你让他们看到火光就冲!只有你会这么做!”

“我们的合同上写了,你的战士要为陛下效死,”欧比西乌斯背对他,说,“战争死伤是常态。”

“但你下了一个让他们必死的命令!”

“我只是提示他们,看到火光可能是援军,阻止鄂图曼援军本就是他们的任务,不是吗?”欧比西乌斯回过头,不耐烦地说道,“他们可以不去冲,他们也没必要冲那么快,都是他们自己选的,我从头到尾没有参与指挥、没有下达任何命令。你想要钱,去找军需官或者朱斯蒂尼亚尼。”

“绍莫吉死前,身上出现了一种记号!”说罢,团长掏出了一张羊皮纸,那是团长和欧比西乌斯签的合同副本,羊皮纸末尾的蜡封已经被他撬开,露出一道被压在封泥里的黑色纹路——正是绍莫吉尸体上出现的印记。“我明白得太晚了!我居然无意间和恶魔签了契约!你把我们作为祭品,然后让我们送死!欧比西乌斯!你这个邪教徒!”说罢,他和他身后的几名佣兵拔出武器,“即便被当作叛徒,我也要替我的团员报仇!让他们从死后的折磨中解脱!”

佣兵们一拥而上,可随即,十几个甲士突然从街道两侧涌出,他们动作整齐,面庞隐藏在面甲之下,一言不发,安静得只剩下甲胄摩擦的声音。那种盔甲的形制非常古老,尽管镌刻着神圣的图案,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些甲士的剑术极其高超,步伐也完全不像城防军那般散漫,即便是身经百战的马扎尔佣兵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两边一接敌,佣兵们被瞬间击溃,只有团长,他一斧头砍翻了一名甲士,随后冲向欧比西乌斯,劈向他的头——可欧比西乌斯以一道华丽的转身避开劈击,回身划开了团长的腹部。团长捂着肚子半跪在地上,恶狠狠地盯着欧比西乌斯,鲜血从指缝中渗出。

“这仍是合同的一部分,”站在团长面前,欧比西乌斯垂下剑尖,俯视他,“你们在为陛下‘效死’。”说罢,他一剑刺穿了团长的喉咙。

团长倒下,欧比西乌斯从他身上回收了合同,摆了摆手,那些甲士将尸体拖进阴影中。

5月21日,清晨,康士坦丁尼耶。

“线人来报,鄂图曼军营里爆发了瘟疫,”欧比西乌斯向皇帝汇报道,“这是出击的好机会,陛下。”

“线人?”朱斯蒂尼亚尼皱起眉,“你还有线人?”

“通往外部不止城墙一个方向,鄂图曼人都能把船从陆地上开进来,我的线人怎么不能把消息从海上送进来?”

“如果消息属实,这是个逼迫突厥人退兵的好机会,”皇帝分析道,“苏丹过去两天的进攻都很疲软,只是缓步推进工事。”

“这只能说明他们有打持久战的决心,”朱斯蒂尼亚尼分析,“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

“那就派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兵力出去探探虚实,”欧比西乌斯说,“昨晚马扎尔人和本地人在城里起了冲突,不过被我处理干净了。我建议让闲得慌的马扎尔人出去试探一下。”

“你这是让他们去送死,”朱斯蒂尼亚尼一针见血,“我看是你不想付钱了。别以为那天夜袭时,我不知道你暗戳戳作了什么手脚,欧比西乌斯。”

“别污蔑我,朱斯蒂尼亚尼,”欧比西乌斯怒视他,“我们花钱请你们这些佣兵来不是让你们在城里吃干饭的——”

“好了!”皇帝立刻打断了二人的争执,随后陷入沉默,他知道这不是什么仁慈的决策,但仁慈在战争中是奢侈品。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下令:“欧比西乌斯,这事由你负责。朱斯蒂尼亚尼,你率领城防军接应他们,务必确保他们的性命。”

欧比西乌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遵命,陛下。”

与此同时,花费一个晚上,稗田阿诗终于完成了对这本书的破译,霎那间,九百多年前的历史被完整呈现在他们眼前。阿诗一开始以为自己会看到咒文、血祭图案或恶魔真名,可她读到的,却是如何腐化整个修士团的详细说明……

如果要腐化某个人或某个团体,不能只制造死亡。必须通过仪式、合同或效忠关系,让死者的死亡“归属于”腐化目标。

御座修士先通过文书,把堡垒里的守军、工匠、平民与雇佣兵一并登记为第六团的辅助军。堡主不会拒绝御座修士的提议,因为在当时,能成为修士团的辅助军是莫大的荣耀。而堡垒内的许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在纸面上成了第六团名下的人。

御座修士额外要做的,只是在文书中布置诅咒,让堡垒里的人成为祭品。

而合同的甲方,这份死亡最终滑向的容器,自然是尚不知情的第六团。

之后,再让第六团屠杀这里,让他们为第六团而死,献祭就完成了。哪怕第六团一直是忠诚于神的战士,也会被强行腐化成恶徒。

这也是为什么蔷薇修士必须封印这本书上的记录,因为这不仅记录了蔷薇修士最耻辱的秘密,也完整描述了执行这种邪恶仪式的过程。蔷薇修士们不能保证读到这本书的是正人君子,才使用特殊的封印隐去那段历史。

而在九百年后的今天,阴谋者所执行的仪式,和当初是一样的。

“那么,是谁直接和马扎尔佣兵团签字的?”阿诗问。

“欧比西乌斯。”亨利说道。

“合同的甲方难道是……”

“陛下。”

如此一来,事情便明了了。针对佣兵团的献祭仪式的根本目的,是强行腐化康士坦丁尼耶的主人——皇帝。

 

(七)

Volo paenitentiam exsulare, ne peccatum meum meo nomine me vocet.

Si lacrimae facta mea lavare non possunt, fac ut iam non fleam.

愿我放逐悔恨,使罪不再以我的名字呼唤我。

倘若泪水不能洗净所行之事,愿我不再流泪。

 

第四纪977年5月21日,清晨,鄂图曼军营。

阿里被押送到多安阿迦的大帐里,他本以为自己将会面对来自这位耶里切尼总司令的亲自质问,可没想到的是,坐在主座上的男人,是一个穿着华丽盔甲,留着浓密胡子的年轻男性……

——苏丹。

“阿里·本·阿卜杜拉,”多安阿迦站在一旁,叫出他的全名,“仁慈而智慧的陛下,决定给你一个亲自向他坦白的机会。”

“陛下,”面对苏丹,阿里跪下,他仍保持最大限度的冷静,“请赐我一个辩护的机会。”

“你还想狡辩?”优素福质问。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优素福汤官。”多安阿迦打断了优素福,“是否有罪,唯陛下可裁决。”

“你讲吧。”苏丹说道。

“感谢吾主,”阿里叩首,“吾主,我的队员哈桑可以作证,当天夜里,举火把的人不是我。”

“传哈桑。”

哈桑早已做好准备,进来后,平静地向苏丹讲述当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你如何证明,哈桑不是跟你沆瀣一气?为你作伪证?”苏丹问。

“如果我要别人为我作伪证,我为何要毒害我的队员?这说不通,吾主。举火把的不是我,让士兵们染病的也不是我。如果我要对您不利,当天晚上为何要拼死拦截骑兵?更何况,当天晚上,我并不知道您在那里。”

“嗯……”苏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么针对你勾结异教徒、散播诅咒的指控,你如何解释?”

“请问,指控我勾结异教徒、散播诅咒的证据是什么?”阿里对着多安发问。

“那把短剑、和巴什波祖克的尸体,有相同的印记。而优素福汤官等人不止一次看见你和军市的异教徒商人跑到军营外密谋什么。”

“马扎尔骑兵身上也有那种印记,当时我们以为那只是佣兵的团徽。而短剑,是从那马扎尔骑兵队长身上搜刮,由您亲自赏赐我的啊,优素福汤官。”阿里看向优素福,对方紧紧地盯着自己。

“你可以发言,优素福。”多安说。

“的确是我赏赐的没错,”优素福说道,“可为什么中招的几乎都是我们军锅队的人?那些巴什波祖克,刚好又和你有过冲突。而你又如何解释和那异教徒商人的关系?”

阿里望向苏丹:“吾主宽厚,准许他们来此买卖,我与他们有过交际,并不奇怪。和那些巴什波祖克产生交际的,也不止我一个。当天优素福汤官您也和我们一起去买了酸奶,不是吗?至于离开军营对话,只是因为我担心队员的病,想悄悄买些药材,但又怕被别人看见,才出此下策。如果有人看见或听见我向她大量收购药材,一定会引发恐慌。”阿里不得不在这件事上撒谎以保护自己、还有梦子。

“那药材呢?”

“她卖我了一个香囊,那个香囊可以缓解队员的病情,但不能根治诅咒。只是我还未来得及使用,就被抓住了。”

“传那个商人。”

梦子被领到这里,阿里开始担心她。可梦子表现得极其从容,她非常熟练地向苏丹行礼:“赞美苏丹。”

苏丹先让人把阿里的嘴堵上,随后开始盘问梦子,出乎意料的是,梦子的口供与阿里所说的一致。可阿里从没和她提前商量供词。

“有提前窜供的可能,陛下。”优素福说。

“陛下,”门外一个侍卫报告,“优素福军锅队的士官卡西姆自称有证据。”

“让他进来。”

阿里看见,优素福的表情明显变得紧张。

“赞美吾主,”卡西姆先向苏丹行礼,“在下带来了关键证据。”

“你能够证明阿里·本·阿卜杜拉军士的罪行?”

“不,是能够证明,这一切都是汤官优素福栽赃陷害的证据。”卡西姆看向优素福,掏出了一个瓶子,“这是在下从那些巴什波祖克身上提取的血液,咨询军医后可知,那几个巴什波祖克并非死于瘟疫,而是毒杀。巴什波祖克的尸体就在外面,吾主可以让御医检查。”

苏丹命人检查后,得出了确定的结果。

“巴什波祖克经常与人发生冲突,前天晚上,他们和一群打扮成阿扎普的人斗殴,被对方用碎瓶子划伤。第二天他们就死了,尸体被草率处理,因为军医没有义务检查巴什波祖克的遗体,这件事就被优素福用瘟疫的谣言掩盖过去。而瓶子和人,我们都找到了,就在——”

卡西姆还没说完,优素福脸上的紧张反而消失了。他像是终于等到某个恰当的时机,缓缓抬起头。

“够了。”优素福突然打断了他,“将死的人,还有什么必要多说?!是我干的,是我暗中命人点亮了火把,将诅咒带到这个军营。是我污染了军锅,让新兵们喝了不干净的兽油。”

优素福突然认罪,令在场的大臣开始窃窃私语。

苏丹脸上也出现了震惊的神情,随后他勃然大怒:“把优素福拿下!至于阿里军士,给他松绑。”

两侧的侍卫将优素福按在地上,阿里则被解开绳子,站在一边。

苏丹指着优素福:“我命令你告诉我,解除诅咒的方法。”

“没有用的,陛下,”优素福讥讽道,“污染已经成功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变成魔物,这是在帮你,你即将拥有一支魔物军队。”

苏丹的表情即刻变得凝重,他捋着胡子,陷入深思。

“这是亵渎!陛下!”有神职人员劝道,“我们不能与邪教徒同流合污,必须清洗掉那些受诅咒者!”

“请您三思,吾主,”多安阿迦劝说,“耶利切尼是我们的精锐。”

“这不值得,”哈利勒帕夏则说,“把一些随时会变成魔物的士兵留在军队里会徒增风险,还会给人留下口实,不如把他们投放到战场上,尽职到最后。”

——就像那些马扎尔骑兵一样。

大臣们争论不休,而优素福则一直保持着自信和嘲弄的微笑,毫不畏惧必定到来的死亡。阿里总感觉哪里不对劲,梦子说过,被诅咒的人,死后灵魂会成为恶魔的食粮,她没提到过什么变成魔物的事情。马扎尔骑兵是祭品,如果新兵被诅咒了,那么……新兵们也是祭品!优素福在蛊惑苏丹!

这解释了为什么优素福的栽赃计划如此拙劣,留下一大堆证据等着他们指出来。原来优素福一开始就打算让别人怀疑自己,但直接自首只会引起怀疑,所以他才在“证据确凿”的恰当时候站出来,引导苏丹清洗所有昏迷不醒的耶里切尼。

阿里正要戳穿优素福的蛊惑,苏丹却冷笑:“你当我是傻子?优素福。若只需往锅里倒些脏东西,便能把我的亲兵变成魔物,那么恶魔早已坐上所有君王的宝座了。他们是朕的战士,不是什么污秽。朕会让神职人员和医生救他们,而不是因为一个叛徒的几句话,就把他们像病畜一样宰掉。把优素福推出去,斩首示众!”

见苏丹识破了自己的诡计,优素福脸上终于出现失望和遗憾,可面对自己的失败,他却又表现得极其平静,甚至……期待。

“我已为深渊之主效死,”优素福没有看着任何人,而是抬起头,看着营帐的篷顶,仿佛在和注视着这里的某个存在对话,“请赐福我。”

下一刻,优素福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肘开两旁的士兵,肌肉开始膨胀,扭曲错位的骨骼发出咔咔的声音。衣服连同一部分皮肤被强行撕开后,露出的是一层苍白的无毛兽皮。

升魔后的优素福,脆弱泛着血丝的人皮拉扯包裹着豺狼一般的骨骼和肌肉,然而没有一丝鬃毛;半张人脸下是撑开人皮的狼吻,保留着原本牙齿的情况下,又从新生的上下颚中长出两排獠牙,血淋淋地对着苏丹微笑。眼前的怪物已经完全看不出人类形态,唯有身上残留的甲胄、和那双快被挤出来的凡人眼睛能够分辨出优素福的特征。

“既然你不肯接受赐福,就把你献给深渊!”优素福从指头伸出利爪,朝苏丹扑上去。苏丹面无惧色,四名耶里切尼一齐上前,其中两个将苏丹架开;另外两个去用肉身阻挡优素福,用弯刀砍伤其手掌的瞬间,被割开喉咙。

大臣们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逃出帐外,卡西姆将手无寸铁的阿里和梦子护在身后,让他们快些逃。自己则带着小队勇敢地向魔物冲锋。7名耶里切尼一同撞击,将升魔的优素福撞出帐外,整个阿迦的营帐都被他庞大的身躯掀翻,得益于此,苏丹在侍卫的掩护下撤离此地,而周围的耶里切尼大军看见这一幕,先傻了眼,随后立刻组织阵型。

“优素福汤官在哪里?”有人问。

“不管他,先听我的!”副官回答。

阿里拉着梦子躲到安全的地方,对她说了一句:“跑。”随后头也不回地便往后走,从武器架上举起一把长枪,刺向优素福脊背。

优素福发出一声嘶吼,抓住长枪。阿里立刻松手,又举起另一把长枪投掷过去。魔物轻松接住长枪,眼看着就要刺向阿里——

“阿里!”卡西姆呼唤。

一把比手臂还宽的大剑突然出现在优素福的胸膛,将其贯穿,直到下一刻,炸雷般的声音才从众人耳膜边响起。只见漆黑的血液从胸膛中喷涌而出,洒在阿里身上。

“嘎……咯……”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优素福的全身如同断线的木偶,失了劲,踉跄着朝城墙的方向逃窜。

阿里回头望向那把无名大剑飞来的方向,只见到一个金发身影消失在人群中。虽然只有一瞬,但阿里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能让他躲到城里,”阿里心想,他找到自己的包裹,拿出自己的手炮和弯刀,骑上马朝它追过去。

与此同时,多安阿迦已经接管了指挥权,组织耶里切尼们围剿那只魔物。原本对自己能力极其自信的优素福不敢相信,哪怕自己升魔了,居然也敌不过耶里切尼大军?优素福第一次感到荒谬。他恨这口锅,恨这支军队,恨这些被夺走名字后仍然为苏丹站成铁墙的人。他已经成了魔物,为什么还撞不碎这堵墙?

“为什么?”看着那些耶里切尼,他嘶吼着,突然又不顾自己的伤势,朝着耶里切尼们疯狂冲锋。

“砰!”一发手炮打中它的眼睛,让他停下冲锋,发出哀号。

阿里骑着快马,在优素福捂着眼睛的时候一跃而上,踩在它膝盖上,握住那把还插在它身上的大剑,拼命撕扯,鲜血飞溅,阿里几乎被恶魔的黑血染黑。优素福一个踉跄,被军队布置的障碍绊倒。阿里踩着优素福的头,要切开魔物的头颅。

“尼古拉……”就在这时,优素福突然叫出他的本名,阿里愣了一下,“为什么,你不恨他们?你根本不是……突厥人……为什么……要替他卖命?”

那一瞬间,尼什、母亲、教堂的钟声,像远处的火光一样闪了一下。

“我是阿里,”阿里握紧那大剑的剑柄,“我是耶里切尼。”

下一刻,优素福的头颅被斩裂。

5月21日,上午,康士坦丁尼耶。

一名传令兵来到马扎尔佣兵团营地前,对剩下的几十名佣兵举起了合同:“所有人,前往圣罗曼努斯门集合!你们的团长在那里等你们。”

“我们只服从团长本人的调令。”佣兵们说。

“这是陛下的圣旨!”传令兵又出示了盖有皇帝御印的文书,“立刻前往圣罗曼努斯门!不得延误!”

佣兵们面面相觑,昨晚团长离开时特意交代,如果他们没有回来,不要相信任何调令。尽管不知道缘由,但他们的确不打算服从,只是假意开始收拾装备,直到传令兵离开。

就在这时,铁匠亨利一个人回来。他仍是一言不发,但所有人却把目光投向他身上。

“师傅……”伊什特万注视着他,“团长呢?”

亨利没有回答。

“有空出来的甲吗?”亨利问。

听到亨利这么问,伊什特万不顾同伴阻拦,立刻跑到佣兵团的大箱子旁,翻出一副崭新的板甲,那是本来给团长用的备用甲。

“借用一下。”亨利说。

在伊什特万的帮助下,亨利穿上了那套恰好合身的板甲——现在的他终于像个老骑士了。随后,他拿出钥匙,将要打开自己那从未打开过的箱子。伊什特万有些郑重地站着,其他人也无不好奇,亨利将要从那箱子里取出怎样的宝剑。

亨利开箱,取出一把沉甸甸的、生锈的铁锤。

伊什特万僵住了——只是一把铁匠的锤子?

接着,他们看见这位六十六岁的老铁匠,拎着锤子,一个人朝圣罗曼努斯门走去。

欧比西乌斯和他的古老甲士们正等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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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棒 12:00 作者@萧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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