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之前这个随手记录的分析系列一直是在小红书发的，但是那边的字数限制实在是太麻烦了，恐怕只能专门用图片排个版才能发过去。
所以这次就先发B站吧，之后可能会把之前那几篇也搬过来。
昨天在其他非P系列的群里和大家讨论不同阶层的家庭形态时，我突然意识到《P4》里侧面描摹的“八艘跳”形态，其实在这方面挺有代表性。
桥野和制作组的文案们当时大概把对社会的很多观察都写进去了。从初期访谈和设定集能看到，他们很努力地在描绘前现代的传统风土人情，找各种怀旧资料。P4的背景正是社会环境革新的阵痛期，明线是Junes从挤垮商店街到与小镇和谐共存、推动发展。与此同时存在的，是“乡愁”——包括制作组和玩家小时候旁观或经历过的事物，以及旧式的社会形态。
在旧式父权环境下，家庭围着男性“顶梁柱”运转。伊藤润二《顶梁柱》也讽刺过这种现象：男性承担的责任过大，往往靠一个父亲的收入养活一大群孩子（妻子则是那个被雇佣的辛劳饲养员）。父子关系因此很容易变差——父亲陪伴孩子的时间太少，难以建立亲密关系；父亲过于劳累，家庭财产也经营不善。一个天天围着孩子转的母亲，很难有余力去打理资产，能在税务上做到成功会计已经很不容易了。
在这种前提下，各阶层都会发展出一种比较接近的父系“胜者”家庭形态——我们现在无法简单定义它好或坏，它是此前社会环境下，人类逐利求存所必然产生的现象。
那就是“八艘跳”。这个词本来只出现在历史故事和游戏中义经的技能上，现用来指代“一人对多个人、且每个都是单独一对一交往”的现象，它从P4开始流行开来。简单说，就是围绕一个在前方创造价值的男性代表者，身后是多个女性和她们的儿女。这些女性在一起，或是互相没有联系，或是接近互帮互助、各自分担战略版图的一环，而不是世俗观念里想象的争风吃醋。
我以前曾以为这是富人阶层的特权，后来发现相对穷困的人群里也有，而且也同样属于所在阶层里的“胜者家庭”。随着社会发展，像过去一个母亲连生八个孩子直到生不动的情况越来越少；愿意十六岁就结婚、一路生到夫妻俩三十出头的女性（尤其是认知程度高的）也不多了（现在日本法律也不允许）。
家庭财产无法通过“八个孩子”陪着壮年期的父亲一起运营。那么正在积累财富、寻求上升的家庭，会怎么选择？
财富和权力无法通过血缘直接传播时，就会转而通过“性”去传播。就像日本战国时期将军要和手下武士睡一睡才放心一样——会加入“父亲”战略版图的人，要么是认的干儿子，要么是妻妾。在大多数人看来，干儿子干女儿确实不如有亲密关系的“妻妾”更让人放心。（当然现代社会里，亲密关系也早就不能完全放心了，因此这种特殊的家庭形态正在逐步瓦解。）
真正促使“父”安排每个“妻妾”工作内容和资产配置的原因，是因为“妻妾”本身也是隐形的“子代”生产者——通过性传播资产权力，本质上仍是血统传播资产权力的变种。
客观来说，建立这种“八艘跳”家庭形态，女性很难，或无法完成。不光是传统社会对女性的道德规训更多，还有生育消耗的问题。如果女人自身要做事业，就无法同时围着很多孩子转；即便社交手腕再强，也难以通过持有多个男人的血亲子嗣作为“人质”来让他们加入版图。
我之前观察到的范围内，能做到类似形态的女性个体，最多也就是不停离婚结婚，生育三个后代，总共拥有五个情人（不确定，可能更多，但我只观察到五个），并在生意上下游都有孩子父亲们的产业坐镇，情人只是在打下手。除开养育精力，生育的生理消耗也有极限。所以这种通过性与血统传播权力的方式，确实是男性角度更容易做到，也更普遍。
它一定是有优越性的吗？不。尽管它是每个阶层里传统父系或手段强硬的母系的“优势群体”相对私下推崇的家庭结构，但弊端在于——根本无法公开化。
一旦公开，就容易形成“铁索连舟”——非常容易在战术中被“火烧连船”。一个利益团体的覆灭，可以由一艘船的失火，烧掉整个阵营。
所以能良好运营、保证利益集团安全的“父”，必然是要“八艘跳”的：在每一艘“船”（单个家庭）上来回跳来跳去，不直接用明线利益把各家互相绑定锁死。即便这些家庭之间有互助，也是暗线互助，或小团体两三人之间互助。也因此，人们对这种情况的惯常态度是“有钱人多占了社会资源和性的资源”，而意识不到这其实是一种财富和权力的运营模式。只有翻船了的、火烧连船的才会被看见；或是“父”去世前无法妥善安排，导致去世后各家后代争夺财产，才会把这种关系大白于天下。
讲完人类社会里的背景，我们把目光移回P4。
简单来说，番长这种一对一交往的“八艘跳”（不选择这种模式推进游戏的用户也很好，没有说必须要这么玩游戏的意思），描绘的就是传统父权环境里的一种典型现象——每个参与其中的女性都觉得自己是唯一的，但又清楚自己不是唯一的；在可能发生冲突时，会明显选择妥协和避让。所以到P5（现代环境）里，来栖/雨宫的多艘跳虽然客观上对他也形成明显助力，但在情人节还是会被围起来打一顿；而P4时候番长的多艘跳就不会被打，甚至连围起来质问的过程都没有。
这就是因为番长所处的“小城环境”属于前现代，年代按2006-2012甚至更早几十年前的环境考虑。人们的意识里，只要“父”能合理安排好每个“家庭成员”的利益，让大家都基本满意，就值得被尊重尊敬，绝无围起来打一顿的可能。
那么，用世俗视角看P4里的“八艘跳”关系——到底有没有对方是女性的“正宫”存在？（此处不谈文学创作里的CP配置……）
答案是：依照A社自己推出的三个女性官配，由新至旧排列，作为番长的“成长线”来看。
首发前作为“官配”宣传的天城雪子，被放出的态度很明显——伊邪那岐和木花咲耶，从神位等级上相差甚大，但公布的Persona形象是日式男子啦啦队和女子啦啦队，而且番长上学第一天就有千枝主动跑来暗示“雪子没有男朋友”（同时引出雪子城的剧情）。所以在游戏发售初期和进行过程中，许多人默认雪子是第一官配。
天城雪子在剧情设计“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的对位”中，很有趣地虚晃了一枪：先表现出“需要从宫殿/稻羽市中将其带走”，又通过BOSS战里的BOSS形态明确表示“笼子是开着的，她自己不愿走”，并在COMMU后期坚定了继承家业的信心。她是一个“假的伊邪那美”，或是“在现代社会里想通了、找到自己位置、不需要被带回人间的伊邪那美”。
如果番长选择雪子作为“正宫”，就需要协助她继承家业。这种选项从利益纠葛上来说，看起来并不是优选。它客观说明：选择了雪子的番长很难单独有大的作为，或是需要夫妻长期分居。但这又暗合了这种家庭模式里的一种典型现象——等我们讲到第三个人时就清晰了。
故事中途加入的久慈川理世，是相对天城雪子更接近“伊邪那美”的存在。从神佛习合时代的“千手观音=伊邪那美”这个现实世界祭祀设定来看，久慈川的Persona从巫女的人神“卑弥呼”升为完全不在一个信仰系统里的“观音”及二转“千手观音”，其身份“在东京活动的偶像歌手”，的确是番长回归东京后能继续交往并互相协助上升的优选。政客或是巨贾，找品行兼优的歌手结婚是常规操作，对拉选票有很大助益。
而第三个出现的、也最常被诟病的久须美鞠子（玛丽），在这种模式里其实相对是“正宫”的最优选，甚至可以说她的设计专门就是为了正宫身份而设计的——不是她继承伊邪那美身份或换壳的强行正宫设计，而是她所占的社会位置：人们耳熟能详的实用性强的电视栏目主持人（天气预报栏目），不易有八卦风波，不在东京活动，不黏人，背后的底子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儿时记录（全由自身编造设计），并具有不为人知的超强资源——操纵天气和自然现象的神力。这几乎是绝好的利益型“正宫”人选，在传统社会环境里这种类型的“正妻”会被戏称为“家中供着一尊菩萨”。
这么讲其实有点冷酷无情，但这种家庭模式里，“正宫”不是会受到宠爱的那一个，甚至是会远离“男主人”、只保持“磐石无转移”级利益关系的那一个。
玛丽在天气预报节目里告白的时候，堂岛先生以为说的是和自己外甥同名的人，而番长的反应是不承认、不反驳。除开游戏中要避免单推其他女性角色的玩家有吃苍蝇感，其实这也是这种家庭模式的常态——他们的感情更多是互相之间的责任，过命的交情，而没有达到在交往期间就要积极介绍给亲属的关系。他们确实“没那么熟”。
因此，一个没有走得太高但要进入政坛的番长，选择天城雪子也是OK的，能促成他“在东京之外的某地有豪族天城家的产业和相应的正宫妻子为他所用”的局面，也是一种很踏实的可选配置。当他遭遇滑铁卢时缩回稻羽市，有妻家托底，方便东山再起。
说到滑铁卢，游戏里直接就有很好的对照组——出身稻羽市、物流公司少爷的生田目太郎。从名字看，无论家中是独子还是多子，他基本上是长子。他去东京打拼，做议员秘书，和传统歌手（演歌手）结婚，出轨电视台主持人，结果受到案件影响被辞退回家。
我之前印象里一直以为他在不伦关系被公开时就被辞了，最近重新复盘P4剧情，发现是因为真由美死亡他才被辞——也就是他所在的议员事务所并不认为他满城风雨的出轨新闻很严重，直到沾上人命。这也确实符合传统社会观念。
对照组好笑的点在于：假设番长走从政道路，会在久慈川和久须美的“双久”中做选择，甚至达成“全都要”；而生田目是在“全都要”这一过程中几乎同时得罪双方，他在仅仅跳两艘船的时候就把自己跳进河里了……
柊美玲用不伦恋事件及离婚进行新曲炒作，也险些翻船。她对真由美形成的驱逐，把真由美送上被粉转黑的粉丝所谋杀的不归路，也导致自己被警方调查——如果她不是当时正在国外巡演，这引发的麻烦会远大于炒作收益。
生田目作为对照组，在父权环境下可以算是“败犬”，因为他在还没有足够上升的阶段，就因为两艘船之间发动战争而掉进水里，搞得满城风雨。
（插一句：久慈川和久须美的姓中都以““く”开头，而山野真由美和柊美玲，名字里也都有“み”，即伊邪那美的“美”。这些名字不知道是随意起的还是为了按照夫妇对位而故意起的。）
（不过要说是故意的话，感觉也有点过度索隐派了，因为久保美津雄更是姓里有“くKU”、名里有“みMI”……所以就此打住。）
P4整个故事流程中，“Junes从挤垮商店街到与小镇和谐共存、促进小镇发展”这一明线设计，对照暗线说明：由大城市而来的新思想、新的连锁商业模式和社会模式，“变革”掉了传统的运营家庭和家族企业的模式。
也因此番长并不需要通过COMMU关系去把持住所有与他接触的女性（也包括部分男性）为他做事，而是能成就更为良性、不互相过于牵绊和撕扯的、更为自由的羁绊。
他能够自由地选择成为中央空调，仅仅是通过自身努力去获得更多人的喜欢，没有索求用羁绊去束缚住人们；或是在人群中选择自己唯一喜欢的那个人共结连理。
在新时代的浪潮中，他——“父亲”，终于被从旧时代的“家主”枷锁中解放出来，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希望和无限可能。
……啊写到这里我又躺了回去。一想到就算从故事底层逻辑里解放出来，他也加了这么多年的班，稍微有点啼笑皆非啊。
如果有人看了这篇有疑问……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要给大家介绍这么一种“前现代”的、围着男人转的家庭模式呢？明明故事里的番长看起来都已经解放出来了，能不能不围绕着“父”或是“男性”，而是抛开男和女的话题，专注地介绍P4中的个体角色呢？
P4这个游戏的剧情结构暗线，本就围绕着“父与母”“夫与妻”的家庭模式所设计。它有“一直被看见的父亲”和“一直不被看见的母亲”，“一直被看见的丈夫”和“一直不被看见的妻子”——这是P4暗线中只要剔除了，P4就不再是P4的一种本质内核。
除开无法避免的这一点以外，女人和男人，都是因为有对面这个性别，才成为“男”和“女”。如果没有对面那个性别，我们就全都只是“人类”而已，不会被称为男或女。
所以即便之后我继续有时间再写“P4中的女孩子们”专题，也是会围绕着伊邪那美这个母&妻的中心去写每一个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