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某天在罗兹瓦尔宅邸,这对姐妹交谈的一刻。
“——姐姐,你知道一种叫‘折鹤’的东西吗?”
“折鹤?”
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汇,拉姆停下了擦拭银餐具的手,微微皱起了纤细的眉毛。
地点是在宅邸的厨房,在午餐后的清理工作正进行着的这里,只有拉姆和妹妹雷姆两人。刚才的问题是由雷姆提出的,发问的妹妹神情十分认真。
虽说正因为是双胞胎姐妹,拉姆和雷姆有时会被形容为一模一样,但在拉姆看来,自己和雷姆完全不同。虽然两人的容貌都很出众,但就像璀璨的宝石也有不同的种类一样,姐妹俩的魅力各不相同。
事实上,拉姆并不觉得自己可爱,但雷姆却是极致的可爱。与此同时,被如此可爱的雷姆所依赖、向自己寻求知识,也正是拉姆的夙愿。
当无法回应那份期待时,便是自愤之情反噬自身的双刃剑。
不过——,“帕鲁斯那家伙”的嘴唇带着怨气如此嘟囔着。她依然紧锁眉头,虽然那是拉姆对他的爱称,但因为没有爱,所以仅仅是个称呼。总之,被提及的是人名——准确来说似乎是爱称,但雷姆却异常执着——那是指在这个宅邸工作的菜月昴。而且,对于这个刚成为宅邸仆人没多久的少年,拉姆可爱的雷姆竟然——
“……果然,连姐姐也不知道吗?”
没错,他也是个让拉姆屡屡面对雷姆失望神情的晦气家伙。
——自菜月昴登场以来,这种事既非首次,也绝非最后一次。
这次,让雷姆听到了拉姆从未听过的“奥利维尔”这个词也是如此,除此之外,他还经常展示一些拉姆她们所不知道的——不,甚至连露格尼卡都不曾存在的知识与文化。
在拉姆看来,那些全是不值一顾的胡闹,但由于对他寄予厚信的雷姆、抵挡不住孩子般好奇心的爱蜜莉雅,以及对这种奇思妙想乐此不疲的罗兹瓦尔成了他的受众,昴的这种气焰仍在持续增长。唯独碧翠丝在对待昴的胡闹上与拉姆持相同意见,然而——
“碧翠丝大人靠不住,拉姆简直就像是在孤军奋战呢。”
“请听听事情的经过,姐姐。昴君在说‘折纸鹤’的事——”
“果然,那种必然是谎言的义愤再次涌上心头。那种叫‘折纸鹤’的可疑说法根本无法相信。”
(确实,拉姆也不打算强行推开雷姆。)
雷姆慌忙拉住了说着这话、反手握住捡起的银餐具的拉姆。
梦想和希望填满了那凛然的双眸和宽阔的胸膛。
“也就是说,撒谎的是巴鲁斯。竟然对雷姆灌输这种无聊的戏言。竟然敢做出这种戏弄人的举动,必须得惩罚他呢。”
“等、请等一下,姐姐!昴君绝不是骗子
看着雷姆那清澈的浅蓝色眼眸,这个可爱的妹妹是不可能对拉姆撒谎的。
“听到这种离谱的话,拉姆再次皱起了眉头。”
“——。愿望会实现?”
“那是雷姆从昴君那里听到的词……说是只要收集齐那种‘折纸鹤’,愿望就能实现。”
“虽然很屈辱,但那是我没听过的词。是从哪个巴鲁斯那里听来的?总之,那是对接触贝阿托莉丝的印象。”
如果本人听到这些话,大概会满脸通红地气得直跺脚吧。
“是为了阿拉姆村的女孩子。”
然而,拉姆的义愤勉强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怀疑让她眯起了一只眼。雷姆聪明伶俐又可爱地察觉到姐姐的动作是在催促自己说下去,便开口道:“在村子里,昴君有几个关系很好的孩子,其中一个孩子的弟弟或妹妹好像快要出生了。为了祈祷生产顺利,昴君对孩子们说的是……”
“——‘奥利维尔’。”
“是的。”
拉姆接过了结论,雷姆点头肯定。至此,昴的谎言与雷姆的话终于汇合了。
“……”
归根结底,那个能实现愿望的“奥利维尔”,不过是昴为了让孩子们安心而编造的类似咒语一样的东西。从雷姆说的要收集很多来看,可以想象那是花朵或石头大小、能准备出相应数量的东西。
“——不,姐姐。正相反。”
“正相反?”
“昴君说,‘奥利维尔’由他和孩子们来准备,不想给雷姆添麻烦。”
拉姆的这句话,温柔地推了推正打算压抑自己愿望的雷姆的后背。“笨蛋。拉姆可是雷姆的姐姐哦。无论什么,想说的话都可以说。”拉姆轻轻将手搭在妹妹的脸颊上,在那双红色的瞳孔注视下,雷姆的嘴唇因犹豫而颤抖。拉姆温柔地问道:“雷姆想怎么做?”于是,低着头的雷姆眨了眨眼,凝视着拉姆。
“所以,我没打算听昴的辩解。”
“即便那是出于体贴或关怀的发言,只要让雷姆难过了,在拉姆看来就是有罪。”
“不过,既然让雷姆露出了悲伤的表情,那就全是巴鲁斯的错。”
这对昴来说也是很自然的想法。拉姆想象着,那大概是只要成形就足够了的东西,让忙碌的雷姆分心去做那种事简直是愚蠢至极。那与正式的魔法或咒术仪式不同,只是为了分散孩子不安的咒语。
——让雷姆消沉的昴的发言,大概全都是出自昴的体贴与顾虑。
雷姆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肩膀,显得十分寂寞。毕竟那终究只是为了排解小孩子的焦虑而施展的咒语,和正式的魔法或咒术仪式是不同的。
只要形式凑齐就足够了,昴肯定觉得让忙碌的蕾姆为此分心是很愚蠢的事,这种想法也很自然。
“不过,既然让蕾姆露出了悲伤的表情,那就全是巴鲁斯的错。”
即便那是出于体贴和关怀的发言,只要蕾姆感到悲伤,在拉姆看来就是不予置评的,所以她根本不打算听昴的辩解。
“这就是……‘折纸鹤’……!”
蕾姆看着桌上的“折纸鹤”,双眼放光,声音颤抖着。蕾姆那副感动的样子,让拉姆感到自己总算没辜负妹妹的期待,松了一口气。
虽说这东西确实让蕾姆赞叹不已,但看穿了“折纸鹤”的正体后,倒也觉得有些扫兴。
“真没想到,居然只是某种纸上游戏。”
拉姆嘟囔着,视线前方是一个用白纸折叠而成的物体。据制作者所说,这是模仿他家乡一种叫作“鹤”的生物做出来的。因为是用纸折出来的鹤,所以被称为“折纸鹤”。
那是巴鲁斯带进来的奇妙文化,据说还能折成其他动物或花朵,统称为“折纸”。虽然拉姆觉得这名字起得太随便了,但做出来的“折纸鹤”确实比以往见过的任何纸玩都要精致。
“姐姐,谢谢您。多亏了您,我才能亲眼看到‘折纸鹤’。”
“是吗。满意了吗?”
“是的!”
蕾姆像花儿一样微笑着点头,拉姆看着带回来的成果,强压住笑意,接着说道:
“蕾姆,巴鲁斯那家伙说在完成之前要对你保密……”
“姐、姐姐……?”
“开玩笑的。我只是警告他,如果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就拿出来给我看看。”
看来,用正攻法询问的蕾姆因为人太好,没能攻破斯巴鲁的城池。所以,拉姆没有采取正攻法。
“说到底,斯巴鲁想瞒过我或者逃避追究,还早了一百年呢。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巴鲁斯不想让蕾姆看到的原因。虽然为了糊弄我可能随口撒了谎,但他说‘折纸鹤’要折一千只。”
“一、一千只吗!?要折这么多这种‘折纸鹤’……!?”
听到这番话,蕾姆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折纸鹤”。拉姆起初也以为他在开玩笑,甚至还因为他胡言乱语扇了斯巴鲁一记耳光。
然而,在亲眼看到他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制作到一半的“折纸鹤”后,拉姆也不得不相信他真的打算折一千只。
“既然这样,蕾姆就更得去帮忙了……!”
“就是因为猜到你会这么想,巴鲁斯才不想让你看到的吧。”
“啊……”
拉姆的一句话让蕾姆眨了眨圆圆的眼睛,垂头丧气地耷拉下肩膀。
“好不甘心。蕾姆就不能帮上斯巴鲁君的忙吗……”
“蕾姆。”
“对不起。蕾姆明明是这么优秀的姐姐的妹妹,蕾姆却……”
“听好了,蕾姆。然后——做出选择吧。”
拉姆轻轻地把手放在那纤细的肩膀上,蕾姆愣了一下,抬起头注视着拉姆。蕾姆那深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拉姆的身影。
“……你觉得这只‘折纸鹤’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是……因为姐姐让斯巴鲁君拿给您看的……不对,好奇怪。”
说到这里,蕾姆察觉到了自己话中的违和感。
“昴君明明不想让雷姆帮忙……可要是像这样把‘折纸鹤’的成品交给我,雷姆也会忍不住想做的。”
“哎呀,是呢。雷姆不像巴鲁斯,你很聪明。”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姐姐,这个‘折纸鹤’难道是……”
“没错。——因为巴鲁斯给拉姆看了,所以拉姆亲手把它重现了出来。”
听完拉姆的回答,雷姆像是触电般看向桌上的“折纸鹤”。
这只折痕清晰利落的“折纸鹤”,只要知道它是参考了昴随手展示的那只,在脑中重新构思并还原并非难事。
而这只由拉姆独立折出的白色“折纸鹤”,便是它的真面目。
“雷姆,选一个吧。”
拉姆对着惊讶的雷姆,再次抛出了刚才那句话。
是按照巴鲁斯的计划,不去插手“折纸鹤”,老老实实地静观其变;还是干脆顺了巴鲁斯的意,去帮他一把。
“——唔。”
看到雷姆屏住呼吸的反应,拉姆眯起了淡粉色的眸子。
恐怕,“折纸鹤”是一种祈福的仪式。每一只都倾注心愿,郑重且细心地折叠,将祈祷化为实体,并用一千只的数量来表达这份祈愿的厚重。
不过,这并不代表只要执着于一千这个数字就行了。
“就算再怎么仔细说明,那些孩子们也会因为笨手笨脚和注意力不集中而停下动作。巴鲁斯也是个没法不走弯路的性格,让他们合作折出一千只纸鹤……简直低效到了极点,真怀疑在小宝宝出生前能不能赶得及。”
“姐姐……”
“拉姆不相信一千只纸鹤能实现愿望。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倾注了祈祷的‘折纸鹤’是毫无意义的。前提是,要能完成呢。”
——
预产期——就在今天。
被孩子们对新鲜事物的感激反应所鼓舞,昴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折着千羽鹤。
“噢——!”孩子们气势十足地举起拳头。
直到昨天为止还……真是个笨蛋。——拉姆可是雷姆的姐姐啊。
“姐姐,我有个请求。”
虽然不知道确切的日期,但梅娜的……不小心绕了太多远路。
想出这个主意固然是好,但在折纸的过程中,昴一边催促着孩子们,一边显得相当焦躁。
“绕了太多路了。接下来要动真格的了!为了梅娜的妈妈,我们要全速推进千羽鹤的进度!”
拉姆直视着雷姆那认真的双眼,轻轻叹了口气。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早就看穿了。”
听了拉姆的话,雷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抓紧自己女仆装的裙摆,抬起头说道:
“如果在祈祷仪式中途就出了结果,那也太让人扫兴了。
好!那为了梅伊娜的妈妈,我们要加快进度折千羽鹤了!”
到昨天为止有点太不务正业了。从现在开始要动真格的了!
“哦——!”
菜月昴一边督促着气势十足地举起拳头的小朋友们,一边心里其实相当焦急。
虽然想到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折千羽鹤是个好主意,但看到他们对折纸这种新鲜玩意儿感到既新奇又感动的反应,菜月昴一高兴,就不知不觉耽误了太多时间。
预产期——虽然不知道确切的日子,但梅伊娜的弟弟或妹妹就要出生了
菜月昴想在最近这段时间里留出点余力,把千羽鹤给折完。按这个打算排好的日程,现在已经比截止日期落后了一大截。
“但我又不想打扰爱蜜莉雅碳和雷姆的工作……”
爱蜜莉雅为了即将到来的王选,有各种准备和功课要做;而雷姆每天则有繁杂多样的女仆业务。有一瞬间,他动了想把拉姆和贝翠丝也拉进来的念头,但考虑到交涉的难度,以及辛苦半天恐怕也见不到多少回报,还是作罢了。
拉姆先不说,贝翠丝看起来手脚挺笨拙的。
“斯巴鲁,准备好啦!”
“喔,抱歉抱歉。谢谢你啊,佩特拉。好,这边也……”
正当他在脑子里重新规划日程时,在斯巴鲁房间地板上准备好折纸的佩特拉她们出声喊道。看着孩子们干劲十足的样子,斯巴鲁赶走了心中的悲壮感,他打开衣柜,正打算取出折纸鹤用的套装——
“哇啊啊啊啊!?”
——紧接着,他被衣柜里溢出的海量折纸鹤所淹没,被冲走了。
“斯巴鲁!?”
看到人仰马翻的斯巴鲁,吃惊的佩特拉她们赶紧跑了过来。佩特拉她们把埋在里面的斯巴鲁挖掘并拉了出来,他才总算搞清楚了状况。
“这、这、这……”
“好惊人的数量!”“好多折纸鹤!”“昴的坟墓!”
听着男孩子们欢闹的声音,昴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纸鹤,惊讶得目瞪口呆。但他立刻就想到了嫌疑人,知道这是出自谁的手笔。
于是,昴推开房间的窗户,俯视着宅邸的中庭,大喊道:
“喂,雷姆——!不是说了不让你帮忙——”
“——大姐姐,谢谢你!”
他刚要发出的抗议声,被少女用小小的身体竭力喊出的声音盖过了。挤到昴身边大声呼喊的是梅伊娜。
她是制作千羽鹤的契机,也是折纸鹤最拼命的人。听到她充满感激的呼喊——“好厉害,有好多折纸鹤啊!”“女仆真了不起!”“比昴还厉害!”刹那间,孩子们推开昴,一齐向窗外投去感谢与赞美。
昴见状瞪大了眼睛,随后挠挠头站了起来。
别说一千只了,这纸鹤怕是有上万只,到底花了多少时间啊。
“大姐姐们,谢谢你们——!”
面对孩子们天真无邪的感谢,那对偷偷帮忙完成祈祷仪式的鬼族姐妹——在中庭里迎着光抬起头的两人对视一眼,随后为了掩饰熬夜的痕迹,一起伸手捂住嘴,轻轻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