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昴君对鬼的事情非常了解呢。”

某天午后，菜月昴正在擦拭食堂的桌子，身后传来了正在收拾餐具的雷姆的声音。

这是罗兹瓦尔宅邸的惯例，全员到齐用餐后，正在清理午餐残局的时候。面对这相当突兀的提问，昴停下手中的清洁工作，歪着头反问雷姆：“鬼？”

看到昴的反应，正把餐具叠放在推车上的雷姆微笑着点头应道：

“是的，关于鬼。之前昴君不是说过，在你的家乡流传着‘谈论未来时，鬼的笑容最为楚楚动人’这样的说法吗？”

“虽然那样说的话语境变了不少……不过，确实有‘谈论明年，鬼就会发笑’这样的谚语。”

“那么，难道昴君的家乡还有鬼族留存吗？”

“哎呀，这可不好说。至少我没遇到过鬼在大庭广众之下晃悠的情况。毕竟鬼也不想无缘无故出现在人前被撒豆子吧。”

“撒豆子？会被投掷豆子吗？为什么？”……被这么一问，为什么是豆子呢？是因为以前容易弄到手，而且总觉得像是七福神之类带有吉祥气息的神明在撒吧。是驱邪的一种吗——事到如今，对于家乡日本的习俗产生了疑问，昴用力地歪着脑袋思考。随着昴歪头的动作，雷姆也以同样的弧度可爱地歪着小脑袋。

就在两人对着没有答案的疑问发出“嗯？”的沉吟时，“——雷姆，别陪巴鲁斯胡言乱语了。那是浪费时间。”

插话的是从侧面看着歪头思考的昴两人的拉姆。她坐在餐桌椅上，优雅地品味着餐后茶，眯起淡红色的眸子说道，如果陪着巴鲁斯的妄言收拾餐具，时间再多也不够用。

“啊，对不起，姐姐。因为雷姆的原因耽误了工作……”“等等等等，别道歉啊，雷姆。虽然说，因为闲聊而停下工作的我确实没法还嘴。”

“但是，但是什么？”

“你也有话想说吗，巴鲁斯？”

“当然有！说到底，姐姐你根本没帮忙干活，而是在那喝茶吧——投诉这种事，可是连投诉者的品性都会受到质疑的双刃剑啊！”昴竖起手指，对正尽情享受下午茶的拉姆进行反驳。

面对指责，拉姆像是嘲弄般“哼”地嗤之以鼻，说道：“拉姆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在雷姆拼命工作的感人身影中，为接下来的工作养精蓄锐。别把这和巴鲁斯你想的那种卑劣的懈怠混为一谈。”

“你那张嘴可真能说啊！”昴忍不住说道，“我得趁机说一句，有姐姐大人的监视在，我根本没法放开手脚工作。正所谓，没有姐姐大人的时候……‘鬼不在家好洗衫（趁鬼不在去洗衣服）’，这样工作效率反而更高。”

“真是厚颜无耻”

“昴君用的鬼之谚语！”雷姆拍着手，眼中闪烁着光芒喊道。昴吃了一惊：“喔！？”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随口说出了一个和“鬼”有关的谚语。“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昴刚才说的也是我家乡的说法……这么一想，我家乡和鬼有关的话还真多啊。说不定，鬼在我们那儿简直和神是一个级别的。真是‘鬼气森森（鬼上身了）’啊。”

“正因为如此亲近……说明昴君和鬼的相性出类拔萃呢。”

“家乡啊？家乡的话题吗？嘛，如果是神和鬼，我也觉得鬼更有亲近感。”

“真恶心。”

“哪里恶心了！？”

昴这次是真的没听懂！面对“恶心”的评价，拉姆耸了耸肩，放下杯子站了起来。她摆出那个抱住自己手肘的熟悉姿势，为了拉拢拉姆，捏造了并不存在的谚语：“你这是‘言多必失’呢，巴鲁斯。关于拉姆和雷姆的话题！”

“才不是捏造，加夫也不认识！你在说什么啊！”

“加夫和……怎么会，昴君……”

“喂喂，一直站在我这边的雷姆，居然露出了这种表情！？”雷姆愕然地睁大浅蓝色的双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这反应非同小可。虽然昴不太清楚那个叫“加夫”的人是谁，但对于对谁都态度相似的拉姆暂且不论，对雷姆来说，那大概是个不想回忆起的对手吧。

话虽如此，被认为和那个骗子加夫一样，昴和他的祖国都感到很冤枉。

“说多少遍都一样，这不是捏造。就算被陷入‘疑心暗鬼’的姐姐大人，像‘小姑子是千只鬼’那样阴魂不散地怀疑，我也要化身‘护国之鬼’战斗到底！”“怒涛般的、怒涛般的鬼之谚语攻势！和加夫不一样！”“我们可是非常亲近的！”

“啊，和加夫不一样！怎么样，这下算是‘如获鬼首’了吧……”“哼！就这种程度吗？如果是这样，终究不过是‘留下鬼角’，之后无法避免‘鬼面撞哭脸（雪上加霜）’的‘小鬼试炼’罢了。”

“哈？”

看到昴接二连三地展示鬼之谚语来主张自己的正当性，拉姆嗤之以鼻。如果拉姆想嘲笑这些是捏造的话，她自己也做着同样的事，这根本说不通……不对，难道！

“——难道，什么？”

“——难道，是你捏造的吗？”面对惊讶得瞪大眼睛的昴，拉姆“哼”地一声，露出了胜者的姿态。“你觉得巴尔斯能做到的事，拉姆会做不到吗？如果是那样，那才真是……‘人与鬼比身高’呢。”

“咕喔喔喔！不可思议，明明是没听过的谚语，却能明白意思！那是形容挑战鬼这种毫无胜算的战斗的人，在旁人看来非常滑稽的谚语。我懂了。”悠然自若的拉姆没有纠正。这证明昴的理解是正确的。只能说这是刻在日本人DNA里的、对“鬼”感到亲近的基因恶作剧。

“话说回来，你那边可以用这个解释，但姐姐大人这种瞬间就能捏造出谎言的熟练感是怎么回事。天生的骗子吗？”

“既然都在说初次听闻的谚语，那拉姆和巴鲁斯是一样的。那愚蠢的‘鬼之习字（徒劳无功）’，也完全适用于巴鲁斯呢。”

“咕啊啊啊！”

“那是白费力气！”面对拉姆那包含着“考虑一下适不适合”的训诫且层出不穷的捏造，昴抱着头拒绝理解。“昴君，姐姐大人……雷姆到底该支持哪一边……”

“有什么好烦恼的，雷姆。‘鬼若成群，人无完形’，对吧？”“姐姐大人……”

“——确实，原本就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如果成群结队，渺小的人类可能确实无法抗衡。但是！”昴阻止了拉姆试图温柔地将陷入两难的雷姆拉过去的手。拉姆确实很聪明。她总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撒谎——不，是创造（捏造）模仿品（谎言），但昴的知识是真的。真货不能输给假货。就算姐姐大人像“鬼之喝斥”一样不断重复捏造，“鬼之念力，石亦可穿”……“取鬼之臂，‘在鬼脖子上挂铃铛’就是我现在的使命！”

“——唔”

“斯巴鲁君！”原本深感困惑的雷姆，在看到鼓起勇气的斯巴鲁后瞪大了双眼。斯巴鲁对着雷姆的目光点头回应，迅速向她伸出了手。“雷姆，借我力量！只要雷姆相信我，对付姐姐就是‘鬼获金棒’（如虎添翼）！要让姐姐露出‘鬼之霍乱’（忙中出错）的破绽，只有这招了！”“口气倒是不小。该说是‘鬼之酒’（壮胆）还是‘鬼之横心’（豁出去了）呢？不过，要是再不结束这场‘鬼之烟火’（胡闹），待会儿‘鬼之遗物’（烂摊子）就会像‘鬼之葬礼’（灾难降临）一样烧个精光哦。”

“——。酒、转换心情后变得超强的鬼、连鬼都可能受伤的鲁莽，还有之后可能散布巨大灾害的东西，一旦撞上就命悬一线般的危险，全都撞在一起了是吧。”

“明白是理所当然的，但被巴鲁斯察觉到拉姆的意图真让人不爽。差不多该结束了。无论怎么挣扎，终究只是‘在鬼面前堆石子’（徒劳无功）的行为罢了。”

“唔——”面对排山倒海般的造词和捏造的暴力，斯巴鲁咬紧牙关。再这样下去，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拉姆那异常的创意给折服了。然而，并没有。因为在呻吟的斯巴鲁面前，雷姆张开双手挡在他身前站了出来。她正面与姐姐对峙，盯着微微瞪大双眼的拉姆——，“——在鬼面前堆石子——”她口中念出了刚才那段造词连发中作为结尾的捏造惯用语。虽然只是轻声呢喃，但传入拉姆耳中后，她的表情剧变。起初是静静的疑虑，随即像是意识到犯了大错一般，脸颊变得僵硬。

“怎么回事，姐姐那副不像样的‘鬼之念佛’（失魂落魄）的表情……”——“在鬼面前堆石子”。不可思议的是，斯巴鲁脑海中浮现出在河滩上堆石子玩耍的孩子，以及鬼将孩子堆好的石子推倒的赛之河原般的画面。只是，这个异世界不该有赛之河原，斯巴鲁的印象应该是错的。尽管如此，啊，倒不如说正因为如此。小时候的雷姆，在感到没有容身之所或没被姐姐理睬时，经常在附近的河边堆石子玩。那段回忆与拉姆捏造的惯用语产生了情感上的化学反应。原本该是主角的斯巴鲁被晾在了一边。拉姆和雷姆这对姐妹似乎沉浸在往事中情绪高涨起来，但两人的气势——“等等等等，我不懂啊，完全跟不上节奏被丢下了！”

“唔……巴鲁斯……！”

“雷姆，这一次会站在斯巴鲁君这边。即便是鬼也追不上！”雷姆并排站在被她护在身后的斯巴鲁身边，握住了他伸出的手。面对罕见动摇的拉姆，雷姆轻轻摇头。接着她向前迈出一步。“——雷姆以前，想让姐姐看到堆得很漂亮的石子。那对雷姆来说，就是‘鬼的伴手礼’。所以……”

“雷姆，听我说。拉姆……”

“想给姐姐看，但那时候，石子几乎都已经塌了。”

“那样堆着石子玩的时候，姐姐来接我时，雷姆会把一天的成果……”

“那是现在才揭晓的相当惊人的过去啊。”

“所以雷姆要站在那天的雷姆这一边。‘鬼也追不上’，就是这个意思！”

“虽然雷姆能帮我很好……但‘鬼的伴手礼’是什么鬼？雷姆，放着不管的话，那已经是友军误伤了吧！？”

虽然站位没问题，但问题是，那似乎是指“日后会酿成大灾祸”的意思。“即便如此，雷姆也不会让斯巴鲁君一个人……面对像‘鬼的独演会’（单方面说教）那样的事！”雷姆气势十足，毫不退让。

“好吧，既然雷姆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让巴鲁斯来一场‘鬼之远吠’（败犬哀鸣）吧。”

“该死……被迫听这种毫无收获的独演会，还有这种充满沉重深情的远吠吗……！是鬼族的种族效果在起作用吗，简直是‘世间尽是鬼’（处处碰壁）啊……”虽然是队友，但希望别再捏造词汇了，可不只是拉姆，雷姆的捏造也进入了佳境。斯巴鲁也不忍心打扰雷姆。——这场战斗，已经彻底变成了二对一的大乱斗……！

“既然是鬼，我就抱着‘鬼面吓人’（虚张声势）的觉悟证明给你看！”——胆子不小呢，尽管试试看。“‘把角借给你’吧。”“姐姐……！

昴君，我们走吧！这就是‘鬼的还魂酒’！”她们已经完全进入状态了！明明真正存在的应该是我的知识才对，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能在这股气势上赢过她们！“鬼手佛心”都跑哪儿去了！？

由于原本就是默契十足的姐妹，即便立场上是相对的状态，互相激励的这种“Mix-up”也非同寻常。在抛出的惯用句数量上已经惨败的昴，动员了中二病时期读烂的谚语和惯用句辞典的所有知识，果敢地挑战与鬼姐妹的“鬼话连篇”。不言而喻，这是一场胜算渺茫的较量。然而，即便如此，菜月·昴也没有退缩这个选项。

“——‘跳舞的是鬼，看着的也是鬼，既然都是鬼，不笑就亏了！’”如此气势十足地喊出台词的昴，并没有察觉到。——当他自己也开始捏造不存在的“鬼惯用句”时，暂且不论拼命的雷姆，他已经完全落入了与雷姆满足地进行舌战的拉姆的意图之中。

——说到底，这场人与鬼的“仿造创作大战”，从开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昴必败无疑。既然真实的惯用句是有限的，而捏造是无限的，那这种结果也是理所当然。但是，要说掉进必败陷阱的昴是否生气了，倒也并非如此。

“昴君，我想试试新进的香辛料。‘是出鬼还是出蛇’，真是令人期待呢。”就这样，羞涩的雷姆开始模仿昴所知道的真正的惯用句来使用了。看到雷姆那开心的样子，拉姆也柔和地放松了唇角，既然能那样把鬼的事情挂在嘴边。

“看来，对角的事情已经没有疙瘩了呢。偶尔做这种工作也不赖嘛，巴鲁斯。”看来她不知算计到了哪一步，竟然大模大样地带回了自己想要的成果。

面对这种简直可以称作“鬼之捕快”的干练手段，昴也只能甘拜下风。——顺带一提，被这场捏造大战拿来当引子的“嘉夫”——也就是与嘉飞尔的相遇还是之后的事，昴单方面地为自己曾大肆调侃他为“咬人嘉夫”而道歉，而嘉飞尔则困惑地回了一句“嗷？”，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