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线圈 第五章 欢迎来到梅点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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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18日 1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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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8篇

大意了。刚才真不该在那儿让它跑掉。

城镇郊外的一处工地。脚下升腾起一缕细细的青烟。烧焦的气味,以及破损空间中喷涌而出的雾气,让那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混乱。被撕裂、边缘发黑的铁皮板已经不成形状,折断后弯曲变形的鱼竿。简直就像一座建到一半就被扔在那儿弃置不顾的主题乐园。

大意了。我再一次咬紧了嘴唇。还以为那只是个偶然路过的孩子,太小看她了。那个女孩。和我同名的,另一个勇子【ユウコ,两位女主的名字:优子和勇子均读作ユウコyuuko】。

我一脚踢飞了滚落在地、线还缠在一起的电脑钓竿。可这股情绪还是无法平息。计划本来进行得很顺利,用电脑宠物猫把依里加尔引诱出来,直到那一步为止计划都进行的很顺利。正如我所料,那只黑色的生物正在悄悄靠近那只名叫赫本的小猫。《小Q》要是没出现的话,现在我应该已经把新的碎片【フラグメント,Fragment】拿到手了。就是叫作《闪耀bug》的特殊结晶体。

然而赫本在我身上留下一道咬痕后便跑掉了。而后逃走的依里加尔,遇见了另一个优子。不是我,而是那个女孩。

我用手指在空中打开一道显示器画面。把脚下的空间复制下来,粘贴到解析软件里尝试。我要追踪优子的去向。

这一查,却发现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工地的这一带区域居然还残留着依里加尔的反应。明明承受了沙奇那么猛烈的攻击。

通常,依里加尔根本无法在普通空间里单独存活下来。被赫本逃脱的那个依里加尔,按理说挣扎着移动到这里的时候,应该已经奄奄一息了才对。然而,还有生命反应?生命?还活着?

要说除了古旧空间之外,依里加尔还能在哪儿存活,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电脑宠物体内。

逃走的依里加尔找到了替代赫本的、新的电脑宠物,潜藏在了里面。

"怎么办?"

我试着说出了声。尽管不可能有任何人回应我。

"怎么办?"

“毛球【モジョ】哦。”

响起了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低语的那个声音。像数学课上,从斜后方轻轻探过脸来说"这个公式哦",教会了我解应用题的内原老师那样,礼貌中带着一丝命令感的那个声音。

“毛球哦。”

那声音第二次低语道。

我像是对老师的讲解点头那样,深深地收回下巴应答。

"我召唤毛球。"

镀锌铁皮烧焦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了。

 

“话说啊,”

我向小文惠搭话,她正像运动会入场式那样大幅度地甩着双手走路。

“这一带,神社很多吗?”

“很多哦。”小文惠答道。

“比寺庙还多哦。连那些小型神社也算上的话,比时髦的美容院还要多,的确是呢。”

“而且小巷正中间也会突然就出现一座呢。”

“嗯……说到这个啊。”

小文惠皱起鼻子,那表情就像在超市里聊着有些隐情的邻里传闻的妈妈们一样,她继续说道。

“新的东西也有不少呢。”

“新的?新的神社?”

这种事我听都没听说过。

“是把以前就有的老神社翻新了,不是吗?”

“不是翻新。”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回到了原先的大黑商店街,正朝着有红绿灯的大十字路口走去。

“说不定是MegaMass的神仙呢。”

“MegaMass,是指MegaMass社对吧?”

MegaMass社,就是我和小文惠所佩戴的《眼镜》的制造公司。那款被认为是面向 13 岁以下儿童的电脑,被冠以「能看见鬼怪的眼镜」之名,一举大获成功。这家公司不仅是半导体业界的主力,商品开发部门也同样引领业界,是全球最大的电脑设备制造商。它也是我爸爸供职的公司。爸爸接到了调职的人事命令,从西阳海来到了大黑。就是所谓的"光荣晋升"到总部那一类的事。

“听说MegaMass社把总部搬到这个镇上的时候,在镇子里各处都修建了好些神社。所以现在那些神社里头,有相当多的数量都是和MegaMass社同一时期建起来的,有这么个说法哦。”

“MegaMass社?”

莫名地,后背一阵发麻。

配合着总部搬迁,他们在镇子的各处修建了神社。然后,把那一带的「气」相应地整顿妥当,这才郑重地举行了搬迁。

这种事,简直就像是——

“……祓禊【おはらい,通过神道仪式或传统习俗,清除秽气、灾厄或不祥之物】。”

小文惠猛地一惊,看向了我。

“总觉得,好像是把原本就存在于这片土地上的什么东西先镇住,然后才搬过来似的。”

小文惠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猛地打了个哆嗦。

“别说了啦。这方面我很脆弱的,那种灵异类的。”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电助和平时一样,微微吐着舌头,迈着短短的小腿,屁颠屁颠地跟在我身后。之前它不知钻进了什么深得离谱的空间里,我们用了电脑钓竿,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拽上来——这事它好像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发觉我在看它,电助摇了摇尾巴,身子往我腿上蹭了过来。

“我觉得,这跟沙奇有关系。”

小文惠重新振作起精神,斩钉截铁地说道。

“因为啊,多亏了到处都有神社,被沙奇袭击的时候才更容易逃跑嘛。你也看到了吧?沙奇是跨不过鸟居的。对沙奇来说,神社的鸟居是绝对无法跨越的结界。所以说,要是没有神社的话,我们也就没办法像这样安心地用《眼镜》玩耍了。”

“那么。按小文惠的说法,神社是为了对付沙奇才建起来的,是吧。”

“嗯。作为MegaMass社,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应对措施吧。”

《眼镜》的域【ドメイン,domain】得到完善整备的城市,并没有那么多。新东京、新琦玉、金泽、福冈,还有这里,大黑。

只有这些地方被称为所谓的高科技产业政令指定都市而已。

“说白了,就是把整个大黑市打造成了一座主题乐园,好让人能用《眼镜》全面游玩【フルプレイ,Full Play】。危险的地方和躲避场所都一并包含在内。”

“那,”

我试着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

“那种并排立着好多好多神社鸟居的地方,有没有在哪里见过?”

“好多鸟居?在大黑市里吗?”

“嗯。”

“像庙会的夜市那样排成一长排吗?”

“像图书馆那种老式的卡片柜【カードボックス,cardbox】一样一层层重叠着。”

“也就是说,不是横着的,是纵向的。”

“纵向的。一座又一座鸟居重叠在一起,沿着台阶一直、一直延伸到最上面的地方。”

“那顶上就是神社了吧?”

“我不知道。”

我们在红绿灯前停了下来。

“台阶的半道中,弥漫着特别浓的雾气。所以再往上的部分就看不见了。”

她眯起眼睛,微微扬起头。

像是在确认那纵向重叠的鸟居上方的景象一般。

可是,为什么我会一心认定那是发生在大黑市的事呢?

“优·子,你以前来过这个镇子吗?”

“很小的时候。在我奶奶家。我收到电助作礼物,也是在这个镇上。连同《眼镜》一起。”

“那说不定,就在那一带附近哦。鸟居像图书馆的卡片柜那样重叠着,一直延伸到台阶的尽头,半路上还弥漫着浓雾的地方。”

冷不防地,响起了一阵铃声。

就在那一刹那,仿佛眼前忽然落下了一道薄薄的帘子,周围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那层薄而透白的帘子对面,千真万确,有着鸟居重叠的台阶。

铃声响起。

在呼唤着我。

我往前踏出一步。

“危险!”

小文惠用力拽住我的手臂。一阵轰鸣声掠过眼前。一辆足有我两倍高的大型卡车飞驰而过。

“别走神。”

小文惠用严厉的声音责备我。

“这个地方时不时就会出事故。两年前,也是有个女孩子在这里遇到了事故。那时——”

话说到一半,她又闭上了嘴。

事故?

“那件事呢,嗯,以后再说吧。”

在变成绿色的信号灯下,我、小文惠,还有电助,一起穿过了斑马线。

“关于鸟居的事啊。”小文惠接着说道。

“我虽然一直住在大黑,可从没听说过呢。神社和鸟居虽然遍地都是,但那种重叠在一起、沿着台阶一直往上延伸的鸟居,我从来没见过。”

“是吗。”

“马上就要到了哦。”

走在前面的小文惠,脚步稍稍加快了些。

“梅点屋就在那儿。”朝着住宅区的转角,小文惠已经跑了起来。

我有预感。就在小文惠跑出去的时候。

因为拐角那个邮筒,我看着有些眼熟。

而后这份预感,丝毫不差地应验了。

“这是咱【わし,老年人用的自称】的地盘!咱在这儿干啥那都是咱的自由!”

转过街角的瞬间,那飞扑而来的声音确凿无疑,正是来自我的奶奶。

 

一张巨大的手写招牌前,我妈妈和我奶奶正瞪着眼对峙着。在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的两人之间,是一栋带着恰到好处的陈旧感的木造店铺,屋檐上方的手写招牌上,「MEGASHI 屋」几个毛笔字气势十足地跃动着。

“眼镜婆婆!【メガばあ,メガネばあさん的简称】”

小文惠跑了过去。

“小文惠啊。你来得正好。你给咱评评理。这个鬼儿媳,可劲儿欺负咱呢。”

“我不是什么儿媳。我是妈妈的女儿。您这话说得可真难听。”

“鬼闺女欺负咱呀!”

“我没欺负您。我只是请您说明白——一家普普通通的粗点心店,到底是什么时候挂了这么块莫名其妙的招牌,变成可疑兮兮的什么梅点屋了。电话里您可是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啊,妈。”

“咯。明明是我亲闺女,却啥都不懂啊你呀【じゃあ,老年人用的句尾语气词】。要说粗点心店这种地方呀,本来就得有点那种莫名其妙、再加几分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的可疑感觉才对呀!咯——”

“少在这胡说八道了,妈。”

“咯——”

我奶奶简直就像垃圾站旁边吓唬过路人的乌鸦一样。

“你再怎么吓唬,我也一点都不怕!”

我妈毫不退让地接下了阵势。

在害怕的是小文惠。

她从争吵的两人旁边,一点一点地往后退缩着。这也难怪。那两人的嘴里,眼看就要喷出火来似的。

“说起来,你那个‘呀【じゃあ】’是怎么回事。现在这年头,连过了百岁的老头老太太都不会这么说话,‘咱呀【わしじゃあ】’。”

“哼。好不容易活到了这把年纪。稍微夸张一点、给自己的人设添点花样,有什么不好的。”

“你搞花样的手法也太平平无奇【ベタ,俗套】了。烂大街了啦!”

平平无奇【ベタ,均匀平坦】的是你那个胸。”

“我胸平也是遗传我妈的。这一切都是妈妈的错!”

“……小文惠啊。”

“到、到!”

冷不防被点到名,小文惠惊得跳了起来。

“你听见了吧小文惠,咱这心里苦啊。咱辛辛苦苦一手拉扯大的亲闺女,偏偏、居然这样跟咱说话……”

“呃……。大人的事,我是、不太懂啦……”

小文惠的声音越来越小。

“难得久别重逢,还是好好相处比较好吧,我是觉得……”

“您请看【用敬语表讽刺】。这店虽然破破烂烂的,可来的客人还是很不错的呢。掌握常识这方面你比这个当妈妈的强,这位小姐【お嬢さん】。”

被叫做“小姐”,小文惠嘿嘿嘿地,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当然,是咱的客人嘛。”

我奶奶也不肯落下风。总而言之,我妈和我奶奶,是一对像得不能再像的亲母女,就是这么回事。

“话说小文惠啊,今天来找咱有啥事?”

带着一副总算得救了的神情,小文惠应声抬起了头。

“我带新客人来了。”

“客人?嚯嚯嚯。”

“优·子。……你跑哪儿去啦,优·子?”

这时候,我正躲在邮筒后面。

从看到奶奶和妈妈身影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动弹不得了。真没想到,小文惠嘴里说的那家电脑粗点心店,竟然是奶奶的——不,竟然是我自己的新家。

“优·子……。优·子?”

小文惠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逃走吧。总之先跑。

我刚下定决心,正要调转脚跟起跑的时候。

“粑粑——!”

脚边的京子指着我,用她那格外响亮的嗓门,替我喊了出来。

谢谢你了京子。这笔账你给我记好了。

 

大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大人的,小孩又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变成大人呢。

从我出生那时候起,奶奶就已经是奶奶了。当然,我出生时候的事,是不可能记得的,但那眼角的皱纹、那花白的头发、那微驼的腰背,从我喊着“奶奶”飞扑上去、黏着她撒娇那时候开始,就一样也没有变过。

从前,去在大黑的奶奶家玩这件事,让我期待得不得了。

一看到站在粗点心店店门前的奶奶,我就喊着“奶奶!”,第一个飞扑上去,两只胳膊紧紧搂在她的脖子上。

每一次,奶奶都会转过身来朝我笑着。哪怕是在盛夏最热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奶奶,汗水里总会混着一丝淡淡的、很好闻的气味。是那种带着些许药味儿的香粉气息。我是最喜欢奶奶的……本应如此的。

“怎么啦,在那儿发什么呆呢,优·子?”

文惠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咋啦,傻愣在那儿干啥呢,优子?”

此刻,奶奶就站在我的眼前。

那眼角的皱纹、那花白的头发、那微驼的腰背,一切都和那时一模一样,是如假包换的奶奶。可是,一切却又全都不同了。眼前的奶奶身上,再也闻不到那股香粉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又酸又苦的药品味儿,还有堆积在机器上的灰尘被烤焦的气味。简直就像待在理科实验室里一样。而这股气味,差点让我产生了把奶奶当成了某种“危险人物”的错觉。那个散发着香粉气息的奶奶,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又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呢?

我和文惠进到了店里。抬头一看,三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全都被各种颜色的细小文字填得密不透风。层层叠叠的薄盒子,参差不齐的玻璃瓶。缝隙间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手绘的小画和文字。要是在这时候遭受一场超级大地震,我们三个人恐怕都会毫无招架之力地立刻被埋在下面。

“哇——”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我抱着头蹲了下去。

“你没事吧?”

“这里,是哪儿啊。这店是卖什么的?”

“卖什么?你一看不就知道了吗。是电脑杂货呀。”

“电脑……杂货?”

我战战兢兢地试着抬起头。

“这些东西,全都是咱研究、开发出来的产品。主要是梅塔标签。有各种各样的加工成电脑符纸形状【電脳紙状】的盗版软件【裏ソフト】。咱做的梅塔标签,还有个特别叫法,电脑御札【電脳オフダ】。品质很高,口碑也很好。大件一点的东西顶多也就到镜光【メガビー,メガネビーム的缩写,眼镜射线】那个级别,不过还有能提高病毒耐受性的梅塔防护、眼镜专用的梅塔清洁剂、让使用者以外的旁人无法从侧面偷窥屏幕的梅塔屏障之类的东西。当然,用来防紫外线【UV】也是完美的哟。”

镜光我大概能想象出来。那一定就是文惠之前对准非法电脑体清除软件沙奇,从额头射出的那道光束。

里面的书架上,排列着手写的小册子,塞得满满当当地连一丝缝隙都没有。那些册子是用泛黄变了色的劣质纸张捆扎起来,都这个年代了还用绳子装订着排列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从一所废弃的小学图书馆里大量发掘出来的、很久很久以前的毕业文集。

“那些啊,是手册。”

“手册?什么的手册?”

“各种各样的呀。主要是简单记载了标签和药品制造方法的东西。”

“为什么用绳子装订呢?”

“绳子装订,再加上稍微做一点‘做旧’,算是附赠的服务啦。很多客人说这样更能显出珍贵的收藏价值。”奶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她试着抽出一本。

《续·谁都能轻松上手的电脑御札》

“这本啊,是因为《正篇》意外地卖得很好,就得意忘形地顺势推出了续篇……唉,第二条泥鳅还真是很难碰上啊【日本谚语,意为好事难以接二连三发生】……”

奶奶把封面亮给我们看,一边说道。

“咱是主张配方应该共享的。研究出来的制作方法,就会像这样做成手册。这世上时不时会有把所有制作方法像是什么秘方一样都藏着掖着的人,这种事,都是些小肚鸡肠的家伙才会干的。所有的电脑专家们都应该把拥有的技术广泛地分享出来,互相切磋琢磨,精进自己的技艺才对!”

“咦,那之前在炼制御札时发现「三连扭接焊接法」的时候,是谁在废弃程序里塞进Bug,然后才扔进垃圾箱里的?”

哎呀,真够阴险的。

她居然干过那种事?那岂不是所有想模仿那制作方法的人,都会被Bug给污染了吗。

“那、那、那个是因为还在开发阶段,我想着如果有人被那个废弃程序污染了《眼镜》的话就糟糕了,才特意加上的干扰【スクランブル,scramble】。”

奶奶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有什么不好的嘛。这可是咱发明的梅塔标签秘方呀。那些以为咱会就这么老老实实把它扔进垃圾箱的家伙,想得也太天真了。我【わたし】这是在用亲身经历,教他们明白世道的险恶呀!”

不管怎么想,这都是破罐子破摔了。只不过是毫无道理鬼扯罢了。

文惠倒不在意这些,直接向奶奶说出了来意。

“优·子的电脑宠物,跑进了一个相当危险的区域。我派出手下老头子才好不容易把它救了出来。为了保险起见,想扫描一下,如果被Bug污染了就想办法清除掉。还想给它打上疫苗。有什么好用的药吗?”

“那你看这个怎么样。速效除Bug药。扫描完成速度是过去的2.5倍。这是咱上周才刚开发出来的新产品。”

“多少钱?”

“30万元。”

“三、三三十万元?”

从我嗓子眼深处发出了走调的声音。

“那要不就还用上次那个吧。下载促进剂。20万元。”

“就这么办。用促进剂的话,疫苗找个合适的链接上就像。还有镜光——”

“眼镜光束吗。10秒300万元。要不要墙壁?砖墙10面300万元,铁墙很不巧刚好卖完了。”

她说的“墙壁”,大概就是刚才突然在我们面前搭建起来、帮我们防御了沙奇攻击的那种电脑墙壁吧。

“那好,我要下载促进剂和砖墙10面。还有镜光10秒。”

“总计620万。今天是优惠日,积分卡可以双倍盖章哦。”

“太棒啦——”

文惠欢呼起来,在眼镜旁的屏幕画面上把卡片调取出来。

“优·子,麻烦你了。”

“咦,什么?”

“付钱啊。刚才的宠物救援费,我还没收呢。”

我在裙子口袋里一摸,文惠硬塞给我的那块小小的梅塔Bug还在。

“好嘞。虽说稍微少了点,算咱吃点亏,成交吧。”

这、这个,值620、万?

我还没来得及仔仔细细端详一下,奶奶便一把夺过它,丢进了一个棉布腰包里。

“多谢惠顾——”

随着“唰”的一声拉上拉链的声音,好几枚怎么看都只像是贴在寺院大门上的千社札模样的梅塔标签,被递到了小文惠手中。

“我想你应该明白,眼镜婆婆标价里说的‘万’,是多余的哦。”

“那当然。这种事,我早就知道啦。”

我挺起胸膛答道。其实,我刚刚才头一回知道。

“奶奶。顺便问一下,我能在你这里放个狗窝吗?我要是太黏着电助,我妈会不高兴的。”我一边借此岔开话题,一边试着向奶奶央求道。

“那个当然没关系,你妈妈应该也不会嫌弃生了病的电助吧”

“这不关键。就算不嫌弃,那个人啊,也会什么事都非得念叨上两句。”

听到“那个人”这个叫法,小文惠像是吓了一跳似的瞪大了眼睛。奶奶似乎也微微往后缩了一下。

“哎呀,虽说我这个亲生女儿性子是犟了点。可就算这样,听见孙女优子用这种口气说她,我这心里头还是怪难受的……”

“……对不起。”

“行啦,电助的事,你就照自己喜欢的去办吧。”

说完这句话,奶奶便脱下凉鞋,进到里面的房间去了。

我立刻和文惠一起,把保存在《眼镜》里的狗窝调取出来,解压之后在店门口铺展开来。

我点击右键,打开了屋顶。把电助轻轻地放到了里面的小床上。我还在想我和奶奶、文惠说话的时候它怎么一直安安静静的,看样子它多半是累坏了,早就已经睡着了。想想也是,昨天这个时候,我和电助,还有京子、爸爸、妈妈,都还在西阳海呢。

电脑宠物都很健壮,但不会作假。所以累了的时候,就会毫不客气地当场沉沉睡去。既没办法“装”作不累,也没办法“装”作不讨厌。喜欢就是喜欢,没事就是没事。

这个电助,正沉沉地睡着。一定是累坏了。把它放进狗窝的时候,电助的后腿还抽动了两三下。所以我替它轻轻地揉了一揉。你真的很努力哦。很害怕吧,电助。

文惠确认着进度,小声嘀咕了一句。

“病毒扫描结束了。看样子没有感染。”

扫描结束的同时,「修复下载」这几个字在狗窝斜上方浮现出来。问题出在这之后。文字浮现之后,接二连三显示出来的,都是「错误」【エラー,error】。

“小文惠,不对劲。修复下载进行不下去。”

“我看看。”

小文惠掏出刚才买的下载促进剂。不管怎么看,都只像个千社札的标签。文惠往它背面“哈——”地吹了口气,然后轻车熟路地,“啪”,贴到了电助的背上。

一条错误提示消失了。两条消失了……

不久,画面上罗列着的所有「错误」全都消失了,变成了「正在搜寻链接地址」的提示。

我总算松了一口气,和小文惠走到里的和式房间门口,坐在了门槛【あがり框】上,这次可算能痛痛快快地躺成个“大”字了。一股有些古旧的、又微妙地令人怀念的气味飘来,很快消散了。这是从前在奶奶房间里闻到过的线香气味。莫非在榻榻米的纹路之间,还残留着一点点往日的奶奶吗。

突然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到了我脸上。我惊得坐起来,一张小小的卡片滑落到榻榻米上。

“这是什么?”

看起来就像西阳海的日常用品博物馆【生活資料館】里展出过的、很久很久以前的老式火车月票【鉄道定期券】。还煞有介事地贴着我的照片。什么时候拍的啊。这不是我刚到这里的样子吗。

“这可是咱的店。既然你在这儿摊开了自己的行李,那咱要收取相应的回报才成啊。”

“诶,可是。电助的事,你不是说照我喜欢的去办就行吗。”

“照自己喜欢的去办,话是这么说的,可没说是免费啊。”

呜哇。来了。这就来了。回报是指什么呀,奶奶。

“你听好咯。作为提供这处地方的交换,你从今天起,就是这里的一员了。”

“一员?”

什么的一员?我正想问,连忙把目光落到卡片上。上面写着『线圈电脑侦探局 8号电脑侦探』

“电、电脑侦探局?”

真的假的。

“真得很。你已经是会员了。然后——”

奶奶的眼神陡然变成了「眼镜婆婆」的样子迫视着我。接着,仿佛在宣告金块藏匿地点一般,眼镜婆婆郑重又决然,对我下达了这样一句话——

“给咱拉帮结伙去。”

 

搬家咖喱是速食包的味道。【日本有搬家后吃咖喱的习惯】

妈妈把咖喱端到了房间里给我和小文惠。

她一边把搬家的行李搬进屋,一边跟奶奶吵嘴,还能找出空当麻利地连我新朋友的午饭都一并准备好了。所以虽然我对她有不少牢骚想发,但妈妈,果然还是真了不起。稍微反省了一下的我,决定把电助的狗窝从梅点屋搬到这个房间里来。往里面一看,电助还睡得很熟。

文惠进了我的房间以后,连咖喱都忘了吃,仍然兴奋得不停。

“我家跟梅点屋比差太远了。通铺地板,天花板挑高的客厅。梦寐以求的地板啊!优·子的房间还带天窗!太棒了,还有敞开的阁楼呢。我跟弟弟一起住的那间朝西的合成榻榻米六叠大房间,那种干脆让Bug给啃掉、化成雾散算了啦!”

虽然有些地方听不太懂,不过我清楚文惠是在为我的新家感到高兴。

“真不知道梅点屋后面,居然还有这么一栋房子。”

“我也不知道……。从前来奶奶家的时候,梅点屋也还是栋普通的房子,我们那时候吃住都在二楼。”

因调职而决定要来大黑市的时候,爸爸买下了这栋据说正在出售的、位于后面的房子。店铺和新家之间用一道走廊连接了起来。所以,奶奶的住处和我们家,包括玄关和厨房都是各自分开的,我家的玄关位于梅点屋对面那一侧。梅点屋是用挂锁开关门的,而我们家则是用声控锁进出的。

我们沿着这道走廊,从梅点屋来到我家这边的时候,文惠立刻发出了欢呼声。“哇。是木地板哇。是淋浴间哇。”

我觉得如今木地板和淋浴间根本算不上什么新鲜东西了,但在大黑市却并非如此。

不知为什么,大黑市至今仍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大约50年前城市的生活方式——榻榻米、缘廊、瓷砖铺就的浴室之类的东西。大概文惠家也是那样吧。虽说顶着 “高科技产业政令指定都市”的头衔,大黑市却有种并非仅仅经过整备规划便能形成的、别样的韵味。说得好听点是别有韵味,说得简单点,这是个乱炖一样的城镇。

“像那样的,就叫做混沌。”

在搬家之前,爸爸跟我们聊起这座即将成为我们生活之所的城镇时,曾这样说过。

我第一次记住了这个词。

混沌。Hùn——dùn。

因空间破损而产生、在城镇各处升腾而起的白烟也好,保留着古老神社却又被重新整备过域名的住宅区也好,用榻榻米和最新建造技术盖起来的高层公寓也好。这种“混沌”之中,感觉正是电脑幽灵《依里加尔》喜欢盘踞的场所。

还不止这些——以近50年前的粗点心店作为基地,卖着稀奇古怪的电脑杂货的奶奶,她本身就是大黑市的化身。

“你为什么拒绝了啊?”

文惠问道。说的是《电脑侦探局》的事。明明奶奶连ID卡都替我做好了,我却拒绝成为会员这件事。

“嗯。就,再说吧。我对这个镇子还什么都不了解呢。这种事,我觉得等熟悉了以后也不迟啊。”

“明明那么有意思的。要是能更多地一起玩就好了。”

忽然间,眼前浮现出西阳海的海,留下浪涛声便消失了。潮水的气味却深深刺进了脑中。

一种近乎疼痛的悲伤,连同记忆一起,替代那消逝的浪花包裹住了我的身体。

“明明那么有意思的。要是能更多地一起玩就好了。”

是小鳕鱼。

小鳕鱼,我也那样想过的啊。本来是打算那样做的。

“优·子。”

文惠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是压得很低、但似乎发生了什么紧急状况的声音。

“你看这个。”

电助的样子不对劲。伸着红褐色的舌头,冒着虚汗。

「已链接到C域」

语音播报道。

“C域?不是在下载修复软件吗?”

“嘘——”

文惠刚打断我,一阵撕裂般的警告音便响了起来。

“容量不足。是否中止下载?YES/NO”

我慌忙点击了YES,可警告音并没有停下来。

“看。电助的舌头……!”

从喘着气的电助嘴里,舌头伸了出来。

那那上面,浮现出了一个“∴”的标记。

“……依里加尔。”

文惠用只剩呼吸般的气息声低语道。

我惊愕地看向文惠。

“被感染了。依里加尔正在电助的体内繁殖!”

 

警告音在响着。

和慢吞吞的水滴声重叠一起。

从裸露的钢架上,化成了水的雾霭正滴落在混凝土上。

这座巨大的建筑物,从半年前起就一直保持着「施工中」的状态,时间仿佛凝固了。开始西斜的太阳,把我的影子又黑又浓地投在地面上。

警告音是从展开在我右上方的显示器里传来的。更准确地说,那声音是从显示在屏幕上的房间里响起的。

音频和视频,是悄悄潜入屋内的毛球发送回来的。毛球的耳朵捕捉着警告音,眼睛则紧紧锁定着「电助」。

毛球。我那又轻又小、像一团灰尘球似的仆从。

屏幕里,可以看到那个矮个子身影被「电助」的骤变吓到,正来回乱跑。那个碍眼的矮个子。名字叫「文惠」。从刚才起,优子就一直在不停地喊这个名字。不过,可不能小看那个矮个子。居然能把去了「那边」世界的电助,带回到「这边」的世界来。解析被沙奇攻击过的那个施工现场的数据时,我发现是那个矮个子从微妙的空间裂隙中,把迷路去了「那边」世界的「电助」硬拉了回来。从「那边」的世界?居然能做到这种事!

然而,那个矮个子对自己干成了怎样的事毫无察觉。这就是她的扣分项。托她的福,反倒是让我得到了提示。

用电脑宠物当诱饵把依里加尔引出来,这我也想过,但把被带到「那边」世界去的电脑宠物再带回来,这种事我可连想都没想过。被带回来的宠物,理所当然浑身沾满了依里加尔,正是如此。

我想要得到依里加尔。

为此,我要盯住「电助」。

那只宠物,偏偏还是优子的东西,这感觉又更让我为之一振。我要把它夺过来。

我把干姜粒整个儿倒在手掌上,一口气吃进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