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6日秦心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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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六秦心日接力#
心殇
康熙三十六年，内治初成，开海启关。两浙东西，素称殷庶，财赋甲于东南，文物冠于海内。
嘉兴桐乡李四，博赌大获厚利，心甚欢悦，欣然踏途归舍，偶遇一女子，风姿迥异尘俗，秀发粉霏，披垂虹霞：头饰异面。神凝气定，无戚无悦。抱袱独奔，甚艰于布。心相爱乐，遂问：“何夙夜踽踽独行？”女子不语，继以问曰：“吾近日攒得小钱数串，愿与之置办钗饰服饰，不知肯受否。”女黯然曰：“父母贪赂，鬻妾朱门。嫡妒甚，朝詈而夕楚辱之，所弗堪也，今远遁，别构一室，寂寥无扰。愿备粗茗清盏，聊表寸心谢意。”李四闻言，心生怜恤，遂欣然从女子，同往其所居。将近居所，女子竟自袱间出短刃，猝刺李四，立毙之。遂剥其皮面，裹尸投石，弃于河泓。旋入其室，举目四望，满屋尽贮生人皮面，森然可怖，形景异异。盖此女非他，乃无面无心，无念无相秦心是也。
一日，舟子行舟至河末，忽见浮尸一具。其人皮面尽被剥落，复经河水久沁，形体臃肿腐变，情景凄异。舟子不敢擅动，即奔告乡中地保，呈报邑宰。宰亲诣质验。仵作相验尸身，遂禀曰：“验得死者年当少壮，身长七尺，衣饰华美，腰间携铜钱数枚，非乡野贫民。”少顷，复禀：“周身查验，唯背后刃伤一处；凶刃自背后贯入，胸前创孔窄，背间创口阔，乃背后猝然行刺也。刃伤透体，其人立时昏仆；于昏迷未绝之时，凶犯生剥其面。既毁其容，遂弃尸于河，终因创裂血竭，殒命水中。唯尚有疑端，其面皮剥处，创面洁净，并无血肉残滞。故凶犯刀工精绝，技艺精巧，非寻常市井莽夫可比。”宰闻之，叹其死状惨绝，曰：“死者遭此剥面残杀，情状惨烈至此，且身犹携铜钱有余，乃非为财。亦宿怨复仇，或另有其谋。”宰略稽死由情状，即遣人守地，旋归署缮文，移牒邻邑和嘉兴府。
秦心肇生于明末，其本为一面具，未有情识，亦无灵慧。昔有秦氏夫妇，少为青梅竹马。幼时夫尝窃资购一面具，以赠其妻，由是受惩良多。及长结缡，值江浙大旱，饿殍遍地。妇恒携此面具，朝夕不离，形影相伴。流离南下途次，夫以饥馁殒命。妇哀恸泣曰：“昔誓天长地久，今倏人鬼殊途，君怎欺我，翩然独归？孑然一身，余生何归？”跪于墓前号泣郁结，忧戚而终。面具沾夫妇之血泪，历经运化，凝魄成形，是为秦心。承二人万古幽怨，心若空无，遂欲收世间众生之情念，自此始觅人面皮，以聚七情六感。
嘉兴府此间大乱，祸起未盈一月，所辖诸邑讼案迭起，死伤已逾十数。死者死状如一，皆为人剥其皮面。曾有见者窥见行凶始末；但见一女子，发垂粉黛，首覆面具之，身法迅疾绝伦。行凶剥皮既毕，其身若烟飘散，迫而察之，杳无人迹，唯余尸身存地尔。府尹乃于所辖各诸邑设卡，各邑逐户稽查，广张海捕文告，然百计搜求，终无所得。凶徒来去无形，官府侦缉无门。又逾一月，案犹悬而未解。府尹归府第，欲草疏自劾，忽有家丁来报，有一粉发饰面具女子叩门，自言前来自首。府尹大喜，亲至府门，厉声诘其知罪伏法否。秦心对曰：“吾已知罪，愿受刑罚，特来自首。”府当令府役缉拿收监，锁押候审，择日坐堂相审。
既日，府尹高坐公堂，当庭宣判曰：“凶犯秦心，虽诚以自首，当庭恭顺，甘愿伏罪，然流窜六邑，连害二十有三命，罪大恶极，法无可逭。姑念自首之情，免其凌迟极刑，然罪责难宽。判令押赴六邑游街示众，后斩立决，以昭国法，以肃民心。”
游街途中，百姓夹道唾骂，以瓦石抛掷，皆斥其惨无人道，直谓妖物祸世。及至刑场，观者如堵，人山人海。府尹方令行刑，时值六月，炎氛灼地，蒸郁如甑，忽漫天飞雪，天相骤变，异兆顿生。刹时秦心卸解桎梏，六十有六鬼面自袖中纷飞，凌空于刑场，皆焕灵光。不知何起，清曲悠扬，心乃髣髴于飞雪轻雾之中。斯时在场众人，情态千变；或失声恸哭，或癫狂痴笑，或勃然嗔怒，或怡然自乐。无乃尊卑贵贱，如被魇魅。待秦心形影渐渐，雾散云开，众方恍然憬悟。府尹趋而观之，唯余一面残破面具，零落在地而已。
译文
康熙三十六年，朝廷内部治理初见成效，朝廷开放海禁、对外通商。浙东浙西一带，向来号称富庶繁盛，赋税财力位居东南之首，人文教化冠绝天下。
嘉兴府桐乡县有个叫李四的人，靠赌博赢了一大笔钱财，心中十分欢喜，高高兴兴赶路准备回家。路上偶遇一位女子，风姿气质远超寻常俗人：秀发的颜色像是凝结的胭脂，长发及腰的垂落就像是天边的虹霞；头上戴着样式奇特的面具。她神情沉静安稳，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的表情。怀里抱着被褥独自赶路，步履艰难。李四心生爱慕，便上前问道：“你为何日夜独自孤身上路？”女子默不作声。李四又接着说：“我近来攒了几串小钱，愿意拿来给你买点钗环首饰、衣衫服饰啥的小礼物，不知你是否愿意收下？”女子神色黯然地说：“我父母贪图钱财，把我卖给富贵大户人家做妾。正妻十分善妒，早晚辱骂、鞭打羞辱我，我实在无法忍受，如今远远逃了出来，独自找了一间小屋隐居，清静度日，不受俗世纷扰。我愿备一杯粗茶淡饭，稍稍表达我的谢意。”李四听后，心中生出怜悯之情，便欣然跟着女子，一同前往她的住处。快到居所时，女子突然从包裹里抽出短刀，猛然刺向李四，当场将他刺死。随后剥下他的脸皮，裹住尸体绑上石块，扔进了河中。接着她走进屋内，抬眼望去，满屋都堆放着活人的脸皮，阴森恐怖，景象诡异离奇。原来这女子不是普通人，正是无面无心、无念无相的秦心。
有一天，船夫行船到河道下游，忽然发现一具浮尸。死者整张脸皮都被剥去，又经河水长时间浸泡，身躯浮肿腐烂，模样凄惨诡异。船夫不敢擅自挪动，立刻跑去告知乡里地保，紧接着上报县令。县令亲自前往现场查验。仵作仔细检验尸体后，汇报给县令说：“查验得知死者正值壮年，身高七尺，衣着服饰华贵，腰间别着有几串铜钱，绝非乡间贫苦百姓。”片刻又对县令说道：“全身仔细检查，只有后背一处刀伤；凶器从后背刺入，因为胸前创口狭窄，后背创口宽大，显然是从背后突然偷袭行刺。刀刃穿透身体，死者当场昏迷倒地；在尚未彻底断气时，凶手活生生剥去了他的脸皮。毁去容貌后，将尸体抛入河中，最终因伤口崩裂、血流殆尽，溺死在水里。不过还有一处疑点：脸皮剥离的创口十分平整干净，没有残留血肉碎渣。可以设想凶手刀法出神入化，技艺极为精湛，绝不是市井粗犷的莽夫所能办到。”县令听完，十分的感慨死者死状凄惨至极，说道：“死者惨遭剥脸残杀，情状如此惨烈，身上还留有不少钱财，可见并非为谋财害命。想必是旧日仇怨报复，或是另有图谋。”县令简单勘察完死因与案情，派人看守现场，随即返回官署撰写文书，发文通报邻县与嘉兴府。
秦心诞生于明末，本源本是一具面具，原本没有情感意识，也没有灵性智慧。从前有一对秦姓夫妇，自幼青梅竹马。年少时，丈夫曾从家里偷钱买下一具面具送给他现在的妻子，当时也因此受了不少责罚。长大后二人成婚，恰逢江浙一带遭遇大旱，遍地都是饿死的百姓。即使这样妻子也常年随身带着这具面具，早晚不离身，形影相伴。后来逃难南下途中，丈夫因极度的饥饿和浮肿离世。妻子悲痛大哭道：“昔日发誓天长地久相守，如今转眼便人鬼两别，你怎能忍心抛下我，独自离去？我孤身一人，往后余生又该去往何处？”她跪在丈夫墓前痛哭哀伤，郁结于心，最终悲伤离世。那具面具沾染了夫妇二人的血泪，经天地气运造化，凝聚魂魄化作人形，这就是秦心。她承袭了二人永世的幽怨哀思，内心空茫无绪，于是想要收集世间众生的七情六欲，从此开始寻觅活人的脸皮，用来汇聚人间的情感心念。
嘉兴府在这段时间大乱，从第一起凶杀案兴起不到一个月，管辖下各县命案接连发生，死去的人超过十多个。所有死者死状一模一样，全都被人剥去脸皮。曾有目击者看到行凶全过程：只见一名粉发戴面具的女子，身法快到极致。行凶剥皮之后，身形如烟般飘散，等人凑近查看，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尸体躺在原地。嘉兴知府随即下令在管辖各县设立关卡，挨家逐户搜查，四处张贴悬赏缉捕告示，可用尽各种办法搜寻，始终毫无踪迹。凶手来无影去无踪，官府束手无策，无从追查。又过了一个月，案件依旧悬而未破。知府回到府邸，正要起草奏章请求自请罢官认罪，忽然有家丁前来禀报：有一位粉发戴面具的女子前来敲门，自称要主动自首。知府十分的高兴，亲自走到府门前，厉声责问她是否知罪伏法。秦心答道：“我已知晓罪过，甘愿接受刑罚，特地前来自首。”知府当即下令衙役将她捉拿入狱，枷锁关押候审，择日升堂审判。
到了审判的当天，知府端坐公堂，当庭宣判：“凶犯秦心，虽主动自首，当庭恭顺认罪，甘愿伏法，但是流窜六县，接连残害二十三条人命，罪大恶极，国法绝无宽恕余地。姑且念在自首情节，免去凌迟酷刑，但罪责绝不能宽免。判令将她押往六县游街示众，之后即刻斩首处决，以严明国法，安定民心。”
游街途中，百姓挤在道路两旁唾骂，扔瓦块石头砸她，都斥责她惨无人道，骂她是妖物为祸人间。到了刑场，围观百姓人山人海、拥堵不堪。知府正要下令行刑，当时正值六月盛夏，烈日灼热大地，天气闷热得像蒸笼一般。忽然漫天飘起大雪，天象骤然异变，生出诡异异象。刹那间，秦心身上枷锁瞬间解开，六十六张鬼面从衣袖中纷纷飞出，悬浮在刑场半空，全都散发着灵异灵光。不知从何处传来悠扬清婉的乐曲，秦心的身影隐隐约约在漫天飞雪和薄雾之中起舞。此刻在场众人，神态各异：有人失声痛哭，有人癫狂傻笑，有人勃然大怒，有人悠然自得。无论身份尊卑，富贵贫贱，全都如同被鬼魅迷惑心智一般。等到秦心身影渐渐消散，迷雾散去、云开雪停，众人这才逐渐清醒过来。知府快步上前查看，地上只剩下一具残破的面具，孤零零落在尘埃之中。
解释
选用康熙三十六年的原因是，此时距离文中秦心诞生，明末饿殍遍地已经过去了五十余年，秦心在这半百年的时间中，经历过战乱，经历过和平，在此也有足够的机会收集齐喜、怒、哀、乐等各种情感，为之后的法场异变做足准备。府尹的意思是知府，我完整考据了清朝地方刑侦流程，秦心流窜多地多县进行犯案，康熙时期也是法治相对严苛的时代，这样就能更加表现出那种对抗性吧。不知道这位坏坏的秦心，你们是否喜欢呢？
【参考文献】
【1】《聊斋志异》，清·蒲松龄
【2】《大清律例》，清·乾隆时期
【3】《明史》，清·张廷玉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