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6咏唱组接力】钟楼
SL8167
2026年06月16日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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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5篇
6月16日是魔理爱丽之日

「6.16咏唱组接力」

5:00 @SL8167​

这次灵感来源于《热带》,讲的是创造的魔法的故事。

总之,是一篇永远无法读完的文章。

上一棒 @Marisa_酱​

下一棒 @owlvaland​

#东方project#​#6.16魔爱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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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 Fleur En Cage

一切尘埃落定,雾雨魔理沙睁开了眼。

大火已经熄灭。空中飘荡着细密的雨丝,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顷刻间,暴雨如长矛般倾泻而下。很快,人偶之森被侵染成白茫茫的一片,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空气里混杂着雨水与焦土的味道。

魔理沙抹去脸上的雨水,环顾四周,却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啊,真是的,跑到哪里去了……”

她不禁垂下了头,不过很快又振作起来。她想,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那家伙一定是不愿意在这时候现身,才刻意选择避开自己的。倒不如说,独自一人走在森林里的时候,碰到人偶的概率还要更高一些。所以说——

“爱,爱丽丝……”

魔理沙轻唤友人的名字。

忽然,雷声炸响,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到嘴边的话语不知为何又咽了下去,这个时候,魔理沙反而觉得内心平静了许多。这就是所谓的“习惯成自然”吗?想到这里,她又觉得有些无奈。站在被雨幕笼罩的废墟中已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愈发恐怖,脸上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总之……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大雨狠狠地打在魔理沙那单薄瘦弱的身躯上,但比起此前的种种险境,简直无异于按摩。所以,疲惫不堪的魔理沙依然将双脚踩进泥泞之中,朝森林深处踉跄走去。她耐心地走着,即便身子因淋雨而冻僵,脚步依然不停。

身体瑟瑟发抖。为了保持清醒,魔理沙努力回想过去几周与友人经历的一切。但,不知是暴风雨的缘故,还是身体到达了极限,记忆变得支离破碎。魔理沙对记忆的丢失感到恐惧,她再也走不动了,也没什么理由支撑着她继续走下去了。

魔理沙滑了一跤,跌坐在泥水中。

雷声隆隆,暴雨仿佛永远不会停歇,魔理沙放声大哭。然而,雷声淹没了魔理沙的哭声,大雨将人偶之森的痕迹全部冲刷殆尽……

魔理沙在这里惊醒了。瘦小的、孤身一人的魔理沙,在低矮的木桌前睁开双眼。

又做噩梦了……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或许是下雨的缘故,才让梦里的情形显得格外真实。意识到那只是一场噩梦的魔理沙,总算松了一口气。天还没亮,身体很僵硬,自己应该是在熬夜看书的时候不知不觉睡着了。不过,衣襟凌乱地敞开来,脸上、胸前冒着冷汗。尽管已经入夏,魔法森林的夜风依然带着凉意,魔理沙打了个喷嚏。

魔理沙打了个很响的喷嚏,外头传来鸟儿的啼鸣,黎明似乎要到来了。魔理沙在心里向鸟儿道了声抱歉,她轻快地跳下椅子,借着烛光随意整理了下衣物。毛糙的头发摸起来很像被狂风吹乱的杂草丛,她揉了揉眼睛走向窗边。

雨势很小,但短时间内没有要停的迹象。怕冷的魔理沙顿时没了出门的想法,她点开迷你八卦炉。屋内逐渐暖了起来,她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了一些。魔理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轻轻将茶壶放到炉上,接着,伸手去拿没有看完的书。

“咦,放哪儿去了?”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实际上,小小的桌面摆满了书——魔导书、日记、手稿,以及被虫蛀过的书。书堆摆满了整个房间,可魔理沙愣是没找到那本连续读了好几天的书。假如昨晚是看书看迷糊睡着的话,区区一本书而已,总不至于自己跑到别处去吧?

或许是不小心碰到地上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魔理沙又跪坐在地上,仔细翻找起来。几乎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可找遍所有地方都一无所获,她甚至开始怀疑那本书是凭空消失了。刚冒出这个念头,魔理沙就感觉得出这种结论的自己实在太无聊,太没出息了。

这时,茶壶里传来了咕噜噜的响声。魔理沙冷静下来,泡了杯热茶。小口喝着,她感觉身体由内到外暖了起来。仿佛直至此刻,新的一天才正式开始。先前魔理沙没有出门的意愿,现在她想要去玛格特罗伊德邸看看了,因为消失的书籍正是她从玛格特罗伊德邸中借来的。

当然,说是“借书”,其实从来没征得过主人的同意。既然没有得到同意,还书的期限自然也由自己决定了,用魔理沙的话说就是“死后再还也不迟”。这倒不是胡说八道,毕竟,玛格特罗伊德邸的主人——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魔法使。她的寿命比起普通人类要漫长得多,可以说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然而,爱丽丝却是个没有脱离人类趣味的少女。

她不需要吃饭,也用不着睡觉,但她依然像普通人一样过着再普通不过的生活。比较特别的是,她喜欢人偶,喜欢操纵人偶,并且有收藏癖。不过,比起魔理沙乱堆乱放的雾雨魔法店,爱丽丝所在的玛格特罗伊德邸要干净整洁得多。但是,西洋风的建筑因为大量人偶而散发出诡异的气氛,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人往往是待不下去的。

“别人待不下去不代表我也待不下去。”

魔理沙嘴里嘟囔着,她打算去爱丽丝家里碰碰运气,如果有第二本就再好不过了。可是,当她准备出发的时候,却发现庭院里站着一位人偶般的金发少女。

“……”

魔理沙愣住了,说她像人偶,是因为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那里了。魔理沙甚至认为她在庭院里站了一整晚。少女身上穿着湿透的洋装,模样看起来很像爱丽丝——她们都有着白皙的肌肤、柔顺飘逸的金发以及修长的手指。但魔理沙觉得,她不可能是爱丽丝。爱丽丝出门必定带着人偶,手里还拿着一本上了锁的魔法书,而眼前这位少女却什么都没有。

但,魔理沙也没法放着女孩不管,她径直走上前去。

“呃……你需要帮忙吗?”

或许是迷路的孩子吧,魔理沙这样想。见对方没有反应,就又稍微靠近了一些。

结果,那孩子察觉到魔理沙的靠近,脸上露出了极度惊恐的表情。还没等魔理沙反应过来,她惨叫一声,转身往森林深处逃去。有意思的是,女孩落下了一张卡片,卡片上绘制着一位手持十字架的少女——既不是爱丽丝,又不是魔理沙的少女。

“啊,什么嘛!我有那么可怕吗?”

见女孩的背影消失在密林中,魔理沙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她没有理会飘落到地上的卡片,只是朝女孩远去的方向喊道,

“当心迷路,注意安全唷!”

……

快到玛格特罗伊德邸的时候,雨势渐渐变小。

玛格特罗伊德邸是一座小洋馆,洋馆位于魔法森林的一处空地,侧边还有一座约莫两层高的小塔。从林间小径望去,会莫名有种若隐若现的感觉。总之,魔理沙认为这里带着一股“过去”的味道,大概是初夏的雨让她有了这样的想法吧。

远远看到洋馆,让她心里浮现出了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的身影。

假如从未亲眼见过爱丽丝,可能会觉得,爱丽丝是那种不近人情的少女。一般而言,喜欢玩弄人偶,尤其是喜欢制作人偶的少女,在别人眼中多半会显得古怪、孤僻,时常带着阴郁的气质。然而,爱丽丝却是个例外,尽管她喜欢独处,不怎么出门,却出乎意料地是个不固执不厌恶的人。假如有人迷路误闯人偶之森,她还会欣然邀请对方留宿。只不过……

洋馆里摆着人偶。

人偶总象征着灵异,这么一想,迷路的普通人也容易被吓到不敢久留。况且,爱丽丝还是位操纵人偶的高手,平常的玛格特罗伊德邸中,可以看到爱丽丝指挥人偶完成各种各样的事情。

想到这里,简洁美观的洋馆已经近在眼前了。

草坪上有几只人偶在巡逻,魔理沙没有理会它们,大摇大摆地走过去。结果,人偶全都回过头来看她,被行注目礼的感觉让魔理沙心里发毛,她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然后敲响了门。

只敲了一下,门就开了。魔理沙有些惊讶,因为门不是被人偶打开的,是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本人为她开的门。

“哎,真稀奇呢。”她说。

爱丽丝的神情则略显困惑,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出来的复杂表情。

爱丽丝柔声问道:“魔理沙……像这样偷东西真的好吗?”

“很好的。顺带一提,是借。”

“毕竟是魔理沙。”

“嗯,看吧,借给我的东西从来不会出问题。”

“会的哦。”

“会的吗?”

“难道你不是为了《钟楼》而来的吗?”

说到这里,爱丽丝侧过身子,让魔理沙进入了洋馆。洋馆内部同样是西洋风格的陈设,可以看到壁炉、衣柜、沙发和茶几,与爱丽丝的气质相得益彰。值得一提的是,墙上挂了不少装饰用品,桌子上也摆着一些藏品,显得非常精致。

爱丽丝静悄悄地坐下,几乎是在同时,人偶们送来了红茶。

魔理沙回过神来。

“爱丽丝刚才有说《钟楼》吗?噢,对了。那本书就叫《钟楼》,我正找它呢……不,不对,爱丽丝是怎么知道的?”

“魔理沙,《钟楼》……它不见了,对吗?”

一瞬间,魔理沙还以为是爱丽丝操纵人偶把书拿走了。但爱丽丝的表情依然很令人在意,如果硬要形容的话,魔理沙觉得,那是一种近乎泫然欲泣的表情。

如此这般,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间犯下了什么错误。

“可是,那只是本小说吧?”

“说它是小说也没错……”

虽然魔理沙没直接回应爱丽丝的问题,但她的表情明显将答案写在脸上了。得知《钟楼》已经丢失,爱丽丝脸上的表情逐渐由悲伤转为深深的忧虑。

“麻烦大了,魔理沙。”说罢,爱丽丝自暴自弃般地趴到了桌上。

“哈啊?什么叫‘麻烦大了’?给我说清楚啊,那本书到底有什么问题?不就是本小说嘛!”

见爱丽丝露出那样的表情,魔理沙愈发紧张起来,但她还是努力保持镇定,补充说,

“我一直在看《钟楼》,里面的故事还蛮有意思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越读越慢,这点很奇怪……我大概只看到一半吧,今早醒来发现书不见了……”

“魔理沙。”爱丽丝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我认为这本书是读不完的。”

“读不完?”

“嗯,因为没人能读完这本书……书注定会消失,消失后会发生各种不幸的事情。”

“就算爱丽丝这么说,可爱丽丝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况且,这本书原来就放在爱丽丝家里,没有消失,不是么?”

即便魔理沙这么问,爱丽丝也没有加以解释。就这样,玛格特罗伊德邸持续被沉默支配。最后,魔理沙妥协了,她举起双手投降说:

“好吧,爱丽丝,我回去再找找看……找不到的话,我还记得那些读过的部分呢,可以写下来还给爱丽丝……”

魔理沙努力做出开朗的表情,可这幅表情让爱丽丝觉得失落。

“唉,明明读过——魔理沙真是什么都不懂。”

“怎么回事啦?”

魔理沙想了想,最后决定将印象里的《钟楼》复述给爱丽丝听:

《钟楼》的故事从一名少女误入森林里的某座废弃洋馆讲起。这名少女不知经历了怎样的磨难,对于过往的经历完全没有记忆,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会来这里,这座洋馆又是什么地方。少女在黎明破晓的时候走进了洋馆,她发现了近乎摆满整座洋馆的人偶,并在那里遇到了一面镜子。镜子里却是一个自称“爱丽丝”的女人……

“对了,书的开头还写着一句‘La Fleur En Cage’。放在那个位置真是莫名其妙,对吧?”

“也许吧。”

“要说这是一篇小说,感觉也挺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

“……”

“但还蛮有意思的。”

“不过,魔理沙,你不觉得奇怪吗?”

“嗯?哦。‘爱丽丝’嘛,那也挺常见的吧。”

“我不是说这个啦。”

“嗯……”

“魔理沙。”

爱丽丝故意做出严肃的表情,慢慢地靠近魔理沙。魔理沙不由得向后缩了缩,这时,她的眼睛瞥见了一面镜子。镜子里倒映出人偶、魔理沙,还有爱丽丝的背影。

“欸?”

黎明破晓的时候、废弃的洋馆、摆满洋馆的人偶、镜之国的“爱丽丝”……

魔理沙瞪大了眼睛。

……

“La Fleur En Cage……La Fleur En Cage……”

“那是‘笼中花’的意思。”

“嗯。”

“怎么了,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在想,‘笼中花’指的究竟是爱丽丝,还是进入洋馆的少女。”

“真意外呢。”

“什么?”

“魔理沙居然会思考这种事情。”

“什么嘛!”魔理沙红着脸反驳道,“我又不是傻瓜!解谜这种事情也是能做的。”

要是真的能解开就好了,爱丽丝心想。人偶拉开窗帘,天已经黑了。

“哎,天都黑了。”

“这种事情不用你来告诉我啦。”

两人在洋馆里讨论《钟楼》的故事,不知不觉一整天就过去了。魔理沙本以为,在自己见到“镜中的爱丽丝”后,玛格特罗伊德邸中一定会发生某些离奇的事情,结果到现在也什么都没有发生。爱丽丝之前还说《钟楼》丢失后会发生悲伤的事,或许那只是种夸张的说法吧。

“啊,肚子饿了。”

“记得,魔理沙是和食主义者吧。”

“没错啊。”

“那魔理沙就饿着肚子吧。”

“……”

人偶端来西洋风的餐点。虽说爱丽丝没有吃饭的需求,但晚餐却做的极为精致。

魔理沙颇为不满地撇了撇嘴。

“这些我又不吃。你还做的那么丰盛,明明只要一半就够了。”

“反正是人偶做的。”

“难道不是你操纵的人偶吗?”

爱丽丝忽然愣住了,像人偶一样定住了。

“爱丽丝?”

“人偶,其实会自己动哦。”

“什么乱七八糟的……”

“魔理沙,难道你听不见她们互相交谈的声音吗?”

说着,爱丽丝凑近了一些。

魔理沙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到目的已经达成,爱丽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之前是我太慌张了。说不准,《钟楼》就算消失也不会发生任何事情呢。”

“爱丽丝!”

……

“我说,爱丽丝,《钟楼》里写到的事,我总感觉亲身经历过一样。”

“魔理沙的意思是,《钟楼》的故事让魔理沙身临其境吗?”

“不不,这两个不是一个意思吧?我是说,这几天看书的时候,有种自己不是在家里坐着看书的感觉……”

“什么……意思?”

“就是说啊,书里面的时间、场景,就像是从我的记忆里提取出来的一样。所以只要看到了就能回想起来。话说回来,爱丽丝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吗?”

“我又想不起来——”

忽然,爱丽丝愣住了,她看向魔理沙:

“呐,魔理沙,刚才,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

魔理沙眨了眨眼,随后侧耳倾听。然而,洋馆里安静得连针落到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哪儿有什么奇怪的响声?但她又隐隐觉得,爱丽丝没必要为这种事情说谎,无奈的她向爱丽丝投去了疑问的眼神。

爱丽丝将食指贴在唇边。

魔理沙摊了摊手,闭上眼睛,再次聆听。

这次她听到了水珠滴落的声响。

与此同时,一副十分逼真的废弃洋馆的景象浮现在她眼前。黎明破晓时的森林、黑暗的回廊、随意丢弃的人偶与残破的镜子。魔理沙甚至感觉自己正处在那座废弃洋馆的深处。她在不久前刚刚读过《钟楼》,当时确实觉得自己身在洋馆内部。现在难道是揭开谜底的时刻吗?魔理沙不禁感到一阵欣喜。可她又有种奇怪的预感,接下来会发生不好的事,这件事的发生会牵连起一串无法回头的事件。

她睁开眼睛。

世界就此倒转。

《钟楼》的故事开始了。

……

……

La Fleur En Cage

雨不停地下。

自从我迷失在这宅邸之后,就再没见过太阳。

究竟过了多少时日了啊。

“实在不行就放弃吧。”连这样的想法都不再浮现了。

奇怪的是,我分明记得自己是在黎明破晓的时分进入洋馆的。过了那么久,外面世界却没有一点变化,昏暗、静谧,有时看起来甚至像在倒退一般。

而且,我不记得更早的事,也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特别的是,洋馆侧面有座钟楼,我从厚重的窗帘缝隙中窥见了那座被藤蔓缠绕的钟楼。钟楼真漂亮啊。自那以后,我一直等待着钟声,一般来说,时间会向前流逝。但在这个地方,不知为何时间是停滞的。因此,钟楼从未敲响过,外面的世界永远停留在黎明。

另外,洋馆里摆满了姿态各异的人偶。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东西,却一点不觉得害怕。因为人偶是可爱的东西。而且,屋里的人偶无穷无尽,直到永远都用不完。我在洋馆里排演着没有终点的人偶剧。

但,雨仍在下,只有雨是片刻都不停歇的。人偶啰嗦个不停。

于是我,把人偶的头割了下来。这样看,雨就像停下来了一样。

人偶不再啰嗦了,其他人偶也没有意见。毕竟,人偶本就是不会说话的。

只不过,雨好像是真的停下来了。这让我感到不可思议。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有些似曾相识,它仿佛牵连着什么。也许在某段被我遗忘的记忆里,我曾抱有和现在同样的情感吧。

我抬起头,幽暗深邃的走廊一眼望不到终点。

放眼望去,洋馆的陈设老旧且疏于打理,一切都像被时间遗忘的旧梦。这时,走廊深处忽然传来水滴的声音,在此之前,洋馆里从未有过这样的声音。所有的“变化”都是因我而起,在人偶的头颅滚落到地板上后,我感觉——

时间开始流转了。

这样的话,钟声很快也会响起吧。

脑海中回荡起令人怀念的钟声,总觉得在哪儿听到过,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唯有这份“怀念”的情感是真实的,如此这般,我小心地抱起人偶,往洋馆更深处走去。那里是我从没去过的地方,走廊与走廊相互交错,前路像迷宫一样不断延伸。可我却能清楚地分辨方向,水滴声一路指引我来到一间圆形的阳光房。

玻璃天花板残缺不全,雨水顺着缝隙渗进室内。

我恍然大悟,原来水滴声是这么来的。愣了一下后,我又在脏兮兮的地板上看到了一面镜子。

“镜子?”

我走上前去。

那是面装饰镜。不过已经破碎,没法使用了。破裂的镜面倒映出我的模样,每块碎片上都显现出我的脸庞。在镜中看到自己,让我心里涌现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与其说是害怕,倒不如说是好奇的感觉。我把镜子重新摆正,镜子里却出现了不可能发生的情形。

是一位少女。

金发的女孩子。

少女有着一双湿润明亮如宝石般碧蓝澄澈的眼睛,可若换种角度,又感觉那样的眼睛深邃得仿佛能吞下整片汪洋大海。换句话说,少女的眼里湛满了能够赋予人偶生命的色彩。

看到这样一名少女,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爱丽丝”这个名字。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居然还想起了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的名字。

镜中异象很快消失了。

百无聊赖的我抱着人偶,坐在终日不见阳光的阳光房内,脑袋里想着各种愚不可及的事。

“爱丽丝……爱丽丝又是谁呢?”

爱丽丝的身份暂且不论。

说到底,我又是怎么来到这种地方的?被藤蔓缠绕的钟楼、无处不在的人偶、古老的废弃洋馆,听起来就像童话故事,难道我是在做梦吗?可这也说不通呀。双脚走在棕色地毯上的触感、天花板传来的水滴声、从窗户缝隙中吹进来的寒风,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无比真实。寒风吹过我的身体,我冷得牙齿打战,一边起身准备离开房间。

然后,我又一次看到了镜中的爱丽丝。

这次看到了更多东西。

阳光照耀下显得小巧可爱的庭院,伸懒腰的爱丽丝与正在打扫房间的人偶……同样是人偶众多的房间,但爱丽丝那边比我身处的洋馆要整洁温馨得多。更多的情况我就看不清了,但隐隐觉得镜中的爱丽丝是个温柔又孤单的女孩子。

想到这里,我捏了捏怀里的人偶。真是的,要说孤单,又有谁能比现在的我更加孤单呢?我不由得悲伤起来,默默地注视着人偶,内心里忽然有了为她取名字的冲动。不知为何,最终我给她起了“上海”,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

不久后,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就像神明大人驱散了永夜似的,天忽然亮了。碎裂的玻璃渣反射着阳光,金光闪闪,令人睁不开眼睛。窗外黑压压一团的森林,在朝阳的照耀下也清晰可见。“一切都活过来了”,我有种这样的感觉,森林里传出奇怪的鸟鸣声。

我望向上海。上海朝我挥了挥手。

……

我与上海一前一后漫步在森林小径上。

我们决定将这片森林命名为“人偶之森”。现在正是深秋的天气,异常茂密的森林内部却丝毫不显萧瑟,落叶铺满小径,阳光的魔法不会到达这里。好在,幽暗处并没有潜伏着什么猛兽。不然,以我的力气,恐怕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走到林间小路即将拐弯的地方,我回头望向洋馆。洋馆沐浴在晨光中,边上的钟楼依旧沉寂,不知为何,我很想把高耸的钟楼看作是“孤独的死亡”的象征。可能是与人偶朝夕相处的时光让我也有了一种追逐死亡的本能吧。

当然,也有可能是,先前见到的镜中的爱丽丝透露着一种冰凉的孤独感。尽管她的身边环绕着很多人偶,大概是很厉害的人偶师,人偶让她的房间热闹纷呈,不过,那也只是表象而已。

爱丽丝一定是个对人际关系感到棘手的人。

“哎,我这是怎么了……”

自己的事情还搞不明白,就擅自去揣摩别人的心思了。道路变得宽广,路面出现了新鲜的脚印,林中鸟儿啼鸣着,空气里回荡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一条小河从森林里蜿蜒流出,水面映出我与上海的影子。

不知为何,我失去了离开“人偶之森”的勇气。

……

上次晕倒是什么时候呢?

魔理沙醒来后,一直思索着这个问题。

自从昨晚与爱丽丝讨论完《钟楼》的故事后,魔理沙感觉冥冥中有股力量将自己拉进了书中的世界,并不是以旁观者的视角,而是以主角的身份切身经历了某些事情。结果,想要离开的时候,身子却像被紧紧地绑住了,动弹不得。怀里的《钟楼》像蛇一样缠住自己手腕的感觉仍挥之不去。

“啊啊啊……”

回想起当时的感觉,魔理沙又忍不住开始发抖。那当然只是个梦,明知道是梦,还是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位置。眼前是熟悉的玛格特罗伊德邸,魔理沙这才放下心来。

窗外依旧被夜晚支配。不知是昏睡了一段时间,还是整整一天过去了。

听到魔理沙的叫喊声,爱丽丝带着人偶进入了房间。

“总感觉,来这里过夜也是很寻常的事了。”魔理沙笑嘻嘻地说道。

爱丽丝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砰地敲了一下她的头。

“干什么呀!”

“你睡一天了,吃点东西吧。”

“一整天?”

“从昨晚开始睡到现在。”

爱丽丝说着,让人偶把清水和团子端了上来。“白天去人里买的”,她这样解释说。

“真想吃些好东西啊。呃……”

爱丽丝把冰凉的手贴在魔理沙刚刚被她敲过的额头上。

“咳,爱,爱丽丝?”

“果然呢。”

魔理沙发着高烧。

爱丽丝思索一番后就出去了,只留魔理沙一个人在屋里。不久后,人偶送来了湿毛巾,它随手把湿哒哒的毛巾甩到魔理沙脸上。毛巾淌的水一直流到脖子,魔理沙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喂……水淌下来了……爱丽丝!”

白昼黑夜都是同一副景色的森林,不管是晴是雨都一成不变,自打我搬进这里,与老家划清界限后,就再没见过这里发生过怎样的变化。不过,一成不变的森林让我感觉很舒服,虽然透露着某种虚无之感,但我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话虽这么说,初来乍到的时候却因迷路闹出了不少笑话。仔细想来,那天也下着雨,脑袋还发着烧,真的是一片混乱。因为混乱,以至于认为眼里见到的全是幻觉。再怎么说,森林里忽然冒出来个女孩子,这种事未免也太过离奇了。

虽然离奇,但那家伙确实救了我一命。尽管我不太愿意回顾往昔,但总会时常回忆起那一天——不知持续了多久的雾雨天的情形。记得是在黎明破晓的时候,雨不知为何变小了。那个时候,雾雨魔法店尚未修葺完成,浑身湿透的我在魔法森林艰难求生,已不知是第几天了。

湿透的衣服紧紧黏在身上,衣服比平时感觉要重在好几倍,都是这细雨的缘故。我从夜晚走到天亮,脚下的这条羊肠小道不知不觉分岔成好几个方向,但不管往哪里走都是泥泞。脑袋昏昏沉沉,林间还刮起了风,真是要命的天气。

“看来我要死在这里了呀。”

这句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深感意外。因为雾雨魔理沙不应该是这样轻易认输的人,记忆中的生活在人间之里的魔理沙,是个性格开朗的快活少女,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自己正在思考着死亡的内心世界暴露在脸上。但那时,我的内心就是如此阴郁。人这种生物,仿佛心情一旦阴郁下来,就会失去行走的力气。

于是,我躺倒在泥泞中,闭上眼睛,心里想着“啊,这样死去也好”。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有人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臂。

一睁开眼,我就看到了她。

那时我年纪还小,她看起来也小小的。只不过,她成为厉害的大人似乎是在一瞬间内发生的事。先不说这个了,总之,我对她的第一印象——

像猫一样。

这说法很奇怪,但感觉上,她就是跟猫咪一样——在各种方面都难以捉摸,是违背自然意愿而活的女孩子。也正因如此,秋日的黎明让她显得格外孤独,就算有人偶跟在身边也是这样。顺带一提,那时她手里就拿着书了。不过没有上锁,那本书看起来就像,没错,就像《钟楼》。

“奇怪呢。”奇妙的女孩子对我说道。

“你说什么奇怪啊?”

魔理沙胡乱说着,转头一看,自己还在玛格特罗伊德邸中。爱丽丝不在,可能是还没回来吧。不过,房间里留了只人偶,人偶见魔理沙醒了,便伸手指向桌子。

桌上好像摆着什么东西,藏在淡淡的黑暗中,看不清楚。魔理沙感觉嗓子干得厉害,起身去喝水。洋馆里没有点灯,魔理沙已经见怪不怪了,回到房间后,她终于看清了桌上的东西。

居然是《钟楼》。

翻开书,开头写着“La Fleur En Cage”。

魔理沙很开心,对着人偶比划着说要赶紧告诉爱丽丝。

我被她捡回了洋馆。

说是“捡”,因为那时我病得全身没有力气,她原本是想扶我起来的。结果,因为力气太小,只好用人偶将我拖了回去。

小小的她奴役着小小的人偶,想来还真是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身世。

她似乎单纯是出于自己的意愿留在洋馆里生活。

“咳,所以说,你到底是谁啊?”

她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我真想不明白,只是问询名字而已,这有什么好困惑的?

许久以后,她才回答说:“我是……爱丽丝,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

“……雾雨魔理沙。”

“雾雨吗?”

看到爱丽丝若有所思的表情,我一下子很泄气,看来她也知道“雾雨”的特别之处。我就是为了逃离那个所有人都认识我的地方,才断绝与本家的联系,冒着危险闯进森林的。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就连不可思议的她都知晓“雾雨”的存在。

但,很快我意识到是自己理解错了。

因为——

“很适合你呢。”爱丽丝动作灵巧地抱起人偶。

“欸?”

“雾雨,是在雾雨里遇到魔理沙的呢。”

爱丽丝甜甜地笑了。

……

那时的玛格特罗伊德邸十分破旧。据爱丽丝说,她搬进来时就是这个样子。但,比较特别的是,洋馆附近立着一座年代久远的塔楼。爱丽丝告诉我说,“那是钟楼”。

我只觉得,就算那真的是钟楼,恐怕也没法发出声响了。

可爱丽丝却不这么想。

“总有一天会敲响的,总有一天。”她望着钟楼,喃喃自语。

不过这并不会影响我们在洋馆里的美好生活。爱丽丝通常会用人偶从外面带回必需品,精神好的时候还会指挥人偶排练戏剧。我的病很快痊愈了。在此期间,爱丽丝能独自指挥的人偶数量渐渐多了起来。至少在那个时候,我想,永远不出去都无所谓。

我自顾自地把爱丽丝与自己看作是被囚禁在洋馆中的花儿——在寂静中悄然绽放,在寂寞中悄然凋零,在虚无里默默地守望着对方……

无论如何,这一点也不像我。

夜阑人静的深夜,我来到阳光房。

到了深夜,或许称之为“月光房”更准确一些。在房间外就感受到了冷气,这几天没下雨,气温倒是不断下降。我推开门,碎裂的天窗仍未修补,月光如水一般倾泻而入,凄清柔和的光芒让我感到发自身心的寒冷。

我仰头望去——

“夜晚可怕吗?”

冷不防听到这样一句话,我被吓了一大跳。不知何时,爱丽丝出现在我的身后,她困倦地揉了揉眼睛,人偶般的肌肤在月光下辉映出苍白的光芒。

“多晒月亮有好处吧。”

她快活地说道。

“什么啊,我又不是吸血鬼——”

说到这里我停下了,要说月光,月光确实具备不可思议的魔力,因为它是妖怪怎么都无法拒绝的光芒。

“沐浴在月光里有好处呢。”

“这样吗?”

“因为月光是比阳光更温柔的光。”

“原来如此。”

我早就知道,爱丽丝是个违背自然意志而活的女孩子。

但没过多久,爱丽丝就离开了。我继续留在“月光房”内,晚风吹过,身体依旧寒冷。我索性闭上眼睛,回想自己与爱丽丝共度的时光。再次睁开眼,已经到了约莫黎明破晓的时候,我忽然想到——

阳光下的人,他们竭尽全力生活着,用尽全力,却终究会迎来死亡。死亡在幻想乡是寻常事,因为人类太过渺小、太过脆弱了。可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会努力做出幸福的样子。这样的人类岂不是很可怜吗?

什么嘛,就连想到这一点的我……不也是可怜的人类吗?

然而,爱丽丝却对我说,我拥有成为真正的魔法使的资质。

可若成为了真正的魔法使,我又怎么对人类说出“我是来保护你们的”这句话呢?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月亮就要消失了,角落里一面镜子正闪闪发亮。碎裂的镜面似乎放映着无穷无尽的幻想,就如同薄雾缭绕的夜晚重悬在天际的星星一般闪烁着光芒,却无从看出每一块碎片的细节。

不,有一点是确切无疑的。

在镜中,我看到了长大以后的爱丽丝。并且,在爱丽丝的身边,我看到了自己。

黎明破晓的时候,我与玛格特罗伊德邸告别。

远远回望钟楼——

钟声仍没有响起。

……

醒来后仍是午夜,魔理沙感到一阵头疼,浑身被汗湿透。她四处看了看,没能找到《钟楼》,真不知是从哪里开始做的梦。

但,洋馆里依旧回荡着滴水声。

“真是搞不清楚。”

她起床去走廊查看情况,走廊里既没有人偶也没有爱丽丝。魔理沙莫名觉得走廊结构很熟悉,于是顺着记忆往深处走,最后竟摇摇晃晃地走到了类似阳光房的地方。

梦中的情形再次在脑海里浮现,尽管记得之前是在回忆过去的事情,但魔理沙感觉自己并未亲身经历过那段往事。不过,她还是往记忆中镜子的方向走去。

那里也的确摆着面镜子。魔理沙探头望去,镜子里是年幼的爱丽丝。

魔理沙又醒了。

……

就这样在半梦半醒间徜徉,魔理沙总算迎来了清晨。不知是不是被爱丽丝偷偷动过手脚的缘故,总之,坐在餐桌旁面对着早餐的魔理沙,感觉自己仍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话说回来……”魔理沙望向被夏日的阳光装饰得闪闪发亮的窗户,

“昨晚我看到《钟楼》了。”

“昨晚你在发高烧。”

“我知道,但我觉得那时候应该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是幻觉吗?”

“不,怎么说呢……”

魔理沙挠了挠头,一边回忆一边用手比划起旧洋馆的结构。

“呃,这么说吧。爱丽丝你看,这边是建筑主体。然后侧面是……是,对,是钟楼。唔,另一边的位置,大概这个地方,有间阳光房。”

“你烧还没退吗……”

“爱丽丝,你听我说,这是你家的布局,我在梦里见过的。”

“我家没有什么钟楼啊。”爱丽丝只是把困惑的目光投向魔理沙,说道,“我住进来的时候,玛格特罗伊德邸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魔理沙说的那些东西我全都没见过。”

“哈?这……难道我的记忆出问题了吗?”

“什么呀?”

“小时候的事啊。刚刚来森林的时候,我们不是见过面吗?”

听到魔理沙的话,爱丽丝潮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的光芒。“不可能的,魔理沙。”她说,“小时候我们没见过,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就算爱丽丝这么说,可我也确实记得那段经历。那是我小时候的记忆诶,况且还那么清晰,就跟昨天刚刚经历过一样,总不会是凭空想象出来的吧?”

“那……也绝对不可能。”

“哪里不可能了?那时你还说是在‘雾雨’里找到我的呢。还有,在夜里……没错,你很喜欢月亮,你想让我多晒会儿月亮呢……而且,那时你就学会操纵人偶了。这些记忆,总不可能都是假的吧?”

“魔理沙,不要再胡闹了。”

魔理沙紧紧握住爱丽丝的手,使劲地摇晃着。

然而,爱丽丝却轻轻将手抽了出来。

爱丽丝疲惫地说道:

“我是布加勒斯特的人偶师啊。我成为魔法使,搬到幻想乡也只是近几年的事情。这么一来,魔理沙,我们小时候怎么可能见过面呢?”

魔理沙对先前的争论感到后悔了。自己刚才,竟穷追不舍地想让爱丽丝说出与过往记忆一致的答案,这样做未免也太孩子气了,还让爱丽丝露出了为难的神情。见到爱丽丝的表情,魔理沙心中掠过了一丝凄凉的感觉。才大病初愈,原本可以说好多别的话,现在却像在无理取闹一样。

魔理沙对一反常态探究内心世界的自己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厌倦。

全都是爱丽丝的错!以往会脱口而出的这句话,现在却没法说出口了。但,魔理沙想着——假如那段记忆都是虚假的话,自己又是怎样与爱丽丝建立起深厚羁绊的呢?

“毕竟是魔理沙吧。”

“欸?”

“是魔理沙的话,感觉什么都可以原谅了。”

爱丽丝低声轻语地说道,话语里带着一种清澈的回音,在洋馆里显得格外悠长。听到爱丽丝的话,魔理沙脸上泛起了红晕。

“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吧嗒——

话音未落,玛格特罗伊德邸中的某处忽然传来了东西碎裂的声音。爱丽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安排人偶去探查情况,魔理沙则掏出了迷你八卦炉,却被爱丽丝拦下了。

“魔理沙就先坐着吧。”爱丽丝这样说道。

跃跃欲试的魔理沙略感不满,刚想抱怨几句,结果,爱丽丝的表情让她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爱丽丝?”

“镜子……镜子被打碎了。”

爱丽丝微微抬起头,与魔理沙四目相对——那个瞬间,魔理沙后来回想起来的时候,觉得爱丽丝在那时就察觉到了某些事情,她的神情非常复杂,像是怜悯,也像是恐惧,甚至还带着一丝怅然的表情。总之,沐浴在初夏阳光里的她,却莫名给人以一种虚无缥缈、稍纵易逝的印象。

不知为何,当爱丽丝转身冲出房间的时候,魔理沙并没有跟上去。

她等待着爱丽丝回来,面无表情地向自己讲述镜子碎裂的原因,或者继续讨论有关《钟楼》的事情。可尽管如此,那时的魔理沙也像在逃避着某种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可怕东西。证据就是她没有去追爱丽丝,因为她心里知道,追过去一定会发生悲伤的事。

但,究竟什么悲伤的事?

明明身在玛格特罗伊德邸,魔理沙却隐隐感觉……自己又变回了坐在雾雨魔法店里面的,忧郁的魔法使。

……

上海、蓬莱、法兰西、奥尔良……

人偶排练着人偶剧,忽然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原来是上海把镜子打碎了。

“才刚开始维修,就又出状况了,真是不吉呀。”

扭头一看,人偶们“是呀是呀”地回应着。

但,说到镜子……魔理沙离开洋馆似乎就是因为看到了镜子。我也曾在镜中看到过奇怪的东西,但魔理沙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呢?难道,她已经意识到“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的名字其实是属于镜中少女的了吗?

想到这里,我起身去查看镜子。

比起先前的裂纹,这一次,镜子彻底摔碎了。碎片落了满地,镜子中央却呈现出像暗夜一样浓黑的色块,我伸手去触碰色块,手指直接被黑暗吞没了。

“兔子洞吗?”

黑暗浓郁到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色彩吸入一般。

我试着将手拔出来,与想象中的情形不同,没有感受到任何阻力,手指很顺畅地从黑暗中抽出。看来,镜中确实连接上了一个未知的世界,尽管那黑暗的色块小到只有约莫手掌的大小,但,只要我愿意,恐怕是能钻进去的。

“异世界嘛……不,果然还是算了吧……”

总感觉,就算进去了也是白忙活一场,从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走到另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似乎没有什么本质差别。但要知道,就连这座洋馆的结构,我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摸清楚呢。

“既然如此,把它放在这里就好了。”

人偶齐声说道。

……

到了下午,我漫不经心地开始工作。

大部分工作都是清理植物。尤其是钟楼附近疯长的藤蔓,藤蔓上的叶片像怪物一样生长得相当繁茂,连钟楼原本的颜色都看不出来。人偶们拿着小镰刀一个劲儿地割着藤蔓,天已经很冷了,洋馆附近的气温却一点变化都没有,难怪植被长得如此旺盛。

我搬来梯子,往更高处爬去。想来,清理钟楼其实是魔理沙的提议,但她已经离开了,我却还在做这种事,难道我是在指望她回心转意吗?

“很困难呀”、“不可能呀”、“钟楼很漂亮呀”,人偶依然啰嗦个不停。

说来也是,友情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子,女孩子之间的友情真是脆弱得不堪一击。这么想着,我挥舞镰刀对付强韧的蔓草。我与魔理沙的友情似乎散发着一种遥远幻想般的力量,这股微弱的力量让我能心无旁骛地工作,心里不会想一些多余的事情。

所以,没过多久,钟楼的窗户就显现出来了。

当然,窗户非常肮脏,钟楼内部的情形也模糊不清,但肯定是被蛛网与灰尘笼罩着。其实,洋馆里有一扇通向钟楼的小门,但那扇门无论怎样都打不开,感觉门像是被冥冥中的某种力量给封锁了一般。我思索着钟楼的事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到密林以下的位置了。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嘛。”

这一次,人偶没有应答。

……

异变是在夜里发生的。

首先是莫名出现的照片。

照片这种东西,我不知以前有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但在洋馆里我还是头一回见到。照片上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的年轻少女。她穿着蓝色的连衣裙,左手拿着一本书,右手提着一个小箱子,少女注视着璀璨无比的星空。星空离她的位置很近,仿佛下一秒星辰就要落进她的心里。她美丽的金发在晚风中轻轻拂动。一直盯着照片看的话,有一种少女随时会回过头微笑的感觉。

毫无疑问,少女正是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

我与她只有一面之缘,连这个名字都是幻想出来的。可我却相信着,这世上确实存在这样的人。若要问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想成为像她那样的人吧。

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人偶告诉我,有陌生人闯进洋馆里来了。但,出乎意料地,我却没有诞生出将他们赶出去的念头,甚至对他们的身份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好奇,只是一种非常平静的“哦,原来这样啊”的感觉。

毕竟,这座洋馆无论何时都准备接纳他人。

走到玻璃窗前,我打开窗户,夜幕下的人偶之森在眼前徐徐展开。森林里的树冠沐浴在月光下,泛出金属的光泽,遥远方向的灯火与群星闪烁的天空融为一体。我感觉自己在无尽的夜晚漂流,除了漆黑的虚空以外什么都感觉不到。

月光是死过一次的光芒,在月光下活动的生灵,说不准能逃脱生命的界限。

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照片中的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她被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是否正凝望着同样的一片星空呢?转瞬间我又想起了雾雨魔理沙,不知她最近怎么样了,身体还好不好,夜里的时候会不会跟我一样抬头仰望星空呢?

“真是弄不清楚……”

弄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楼下四人的交谈声渐渐把我拉回现实。

听人偶的报告说,他们的精神状况并不好,似乎才刚从一个黑暗的地方逃了出来。而且,原本他们一行有八人,现在竟只剩下一半。尽管只剩四人,他们之间也没有变得更加团结,或许是彼此间生出了更多的隔阂与疑问吧。

有趣的是,即便互相猜疑着,他们居然还自称为“正直者”。

岂不是很可笑吗?

这时,我的身后传来了声音。

回过头去我看到——从黑暗的“兔子洞”中,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钻了出来。

……

爱丽丝一定会找到兔子洞,找到兔子洞就一定会钻进去,钻进去后就一定会进入一个幻想般的世界。仿佛只要拥有“爱丽丝”这个充满幻想的名字,就注定会经历各种不可思议的事件一般——

这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又是一件极其不自然的事,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不禁陷入了沉思。

“真的会发生那种不现实的事吗?”

爱丽丝钻入了兔子洞,这时她又想到:

“或许本来就不在现实中吧。”

想着不可思议的事情,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旧世界。在荒废的旧世界中,她见到的第一人却是不可思议的、年幼的自己。

“你你你……”

少女一看到爱丽丝,就惊愕地捂住嘴往后退去,结果,后退时不小心碰到了柜子。柜子上的某样东西摔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一声。听到这样的声响,爱丽丝总算反应过来了,可尽管反应过来,她也不知一时间该做什么好。

最终,她向摔落到地上的东西走去。

那似乎是一张CD,爱丽丝虽然听说过这种东西,但她还是第一次碰到实物。只不过,再怎么看,CD在洋馆中都显得格格不入。另外,封面上画着一个手拿十字架的女孩,女孩边上印着“蓬莱人形”四个字,或许是CD的标题吧。

“用人偶来命名,真奇怪。”

“嗯嗯,黑暗、激烈、不协调。”

“是呀。”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进来的呀?”

女孩向爱丽丝投来好奇且崇拜的眼神。

“啊,对,这就是问题所在了。”爱丽丝在屋里转了一圈,“你有听说过《钟楼》吗?”

“钟楼?”

少女下意识地想到洋馆侧边的钟楼,可爱丽丝却解释说《钟楼》是一本书。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

“呀,不妙哦。”

“我们现在,应该都在《钟楼》里面了。”

“啊啊,好可怕——”少女故作惊恐地抱紧了人偶,“不过,我确实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要说是书里的故事好像也解释得通呢。”

“哎,真头疼……”

爱丽丝懊恼地抱住了头,假如一开始就把《钟楼》藏起来,不被魔理沙发现就好了。可问题就在于,魔理沙“借”走《钟楼》之前,自己居然对这本书一点印象都没有。这实在是不合常理,尽管《钟楼》只是一本普通的小说,理应不存在什么奇怪的地方。可是后来,当魔理沙找上门的时候,爱丽丝却感觉脑袋里隐隐约约回想起了一些事情。与此同时,玛格特罗伊德邸也接连发生古怪的事,魔理沙更是因为高烧倒下了。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爱丽丝没法坐以待毙,于是,只身来到了这座本不应存在的洋馆。

然而,自己完全是不知所措,爱丽丝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呐,爱丽丝姐姐,《钟楼》是怎么回事嘛。”

“就是不知道才要去调查。”爱丽丝说,“还有,呼……我们不是同一人嘛,被以前的自己叫‘姐姐’总感觉怪怪的……”

“哇,同一人,真高兴!”女孩瞅了瞅爱丽丝一眼,随即使劲地点了点头。

“对了,魔理沙还好吗?”

女孩的话在爱丽丝耳边回荡。尽管女孩看起来很高兴,但总感觉这句话背后还有更复杂的意思。爱丽丝不敢随意回应,默默地望向窗外。窗外的世界,仿佛因为爱丽丝的到来,变得更加黯淡了。世界染上了哀之色——旧世界独有的颜色。

爱丽丝,七色的人偶使,见到眼前这般景象,忽然间想通了一切。

想起了《钟楼》会在玛格特罗伊德邸中出现的原因。

她望向不可思议的少女,与少女身边的层层叠叠的稿纸。

“来创作吧,让我们把故事写进幻想里去——”

爱丽丝对女孩喊道。

“只有这样,世界才能染上色彩!”

那是发生在下午的事情。

其中一名正直者的咖啡中,不知被谁放入了Love Potion。咖啡杯落地破碎的那一刻,他恋慕着美丽的小丑,幸福地坠入梦乡。

闯入洋馆的正直者还剩三人。

旧世界的哀色因死亡的到来而更加浓郁了。爱丽丝却一点儿也不在乎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她正盯着CD封面上的金发女孩发呆。事后她也是一副对一切了如指掌的表情。那个女孩究竟会是谁呢?

一想到这些,我就怎么都睡不着。

据爱丽丝说,我们身处的是一个本不该存在的旧世界。而在爱丽丝那边的新世界,产自旧世界的《钟楼》被魔理沙翻开,后来《钟楼》莫名消失,导致一成不变的哀色蔓延进了光怪陆离的新世界。爱丽丝家里接连发生了如此多的怪事。

但这也解释不通《钟楼》消失的缘由啊。

我想不通这些事,就连未来的爱丽丝对魔理沙的态度都暖昧不清,那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呀?

我看向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她与人偶的身影很让人安心。这实在太奇妙了,外表看似冷漠,可又透着温柔,还有些让人怀念的感觉……我想,原来我变成那样的大人吗?但旧世界的时间终究是停滞不前的,想必处理完这些事后,爱丽丝就会立即回到属于她的世界,然后向那边的雾雨魔理沙报喜吧……直到最后,都只有我一人——

永远无法逃离这片哀色。

想到这里我便有些迷迷糊糊起来。接着,我做了一场令人担忧的梦。

梦里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我从人偶之森远远遥望洋馆,与我第一次在降临到森林的黎明中见到的一样,一切都没有改变。原本在连路都没有的森林深处建起洋馆,这就够不可思议的了。更不可思议的是我居然独自离开了洋馆,弯弯绕绕走上大路后,我还看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可她们却像早就认识我一样,一一向我问好。

我不记得与她们之间发生的事,只记得自己有在往乐园的出口走去。可不知为何,最后我又绕回到了洋馆。那个时候,正直者们却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只人偶。人偶们将自己锁进了房间,其中一只正惊恐地四处张望着。

人偶摆脱了我的掌控,我却一点不觉得奇怪。走上楼,狭窄的房间内,来自新世界的爱丽丝正与魔理沙亲热地交谈着,光是看到这一幕就让我说不出的高兴。这是在那个世界的我注定要经历的事情。我坐到远离她们的沙发上。雨势变小了,爱丽丝泡了红茶。我的耳边充斥着她们俩的交谈声、红茶杯清脆的碰撞声、窗外雨滴敲击玻璃的声音。

坐在我对面的她们看起来就像油画中的少女。

视角渐渐拉远,我看到,油画的画框上写着:《La Fleur En Cage》

那一瞬间,我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座旧洋馆里的温柔的灯光、少女和谐的交谈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这一切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我的手里紧握着五寸钉。

昏暗的光线中,最惊恐的人偶被我钉在了树上。

……

我凝望着洋馆,回味着刚才的那个梦。

那个梦十分真实,就像现实的记忆一样。不,我所在的世界早已不存在什么现实了。就连那边的所谓的新世界,不也被人们称为“幻想”吗?爱丽丝、魔理沙,她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她们在旧世界留有痕迹罢了。所以,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她们立即离开,将旧世界与新世界彻底隔绝也没关系。

但,在漆黑的雨中,我凝视着魔理沙瘦小的身影。那是尚且年幼的魔理沙。才几天不见,思念之情就令我感到十分揪心了。原来我在这时就对她抱有特殊的情感了吗?

难怪……

难怪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会为了她不顾一切……可是,难道我自己的未来,就注定被困在这片哀色之中吗?

突然,我听见洋馆二楼传来爆炸的声音。

我看到走廊仍亮着灯,可进入房间却不见人影,又没有出门的迹象,爱丽丝整个人仿佛凭空消失了。

我心里觉得奇怪,于是下楼来到了一楼的客厅。

客厅里摆放着大量的人偶,因为爱丽丝的离开,人偶不再活动了。尽管这里的人偶很多,却仍然空荡荡的,或许是失去了爱丽丝的气息的缘故吧。总之,客厅被青白色的月光所浸染,弥漫出一种悲哀的气氛,就像——就像那座钟楼……

梦里的被藤蔓缠绕的钟楼,总感觉是孤独的死亡的象征。

我穿过整个房间,沙发、桌椅在棕色的织物地毯上投下影子。窗外黑幽幽的森林、草地和玻璃窗上映出的我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可是,哪里都没有爱丽丝的踪迹。

我坐到一张沙发上,凝视着月光下的草地。

过了一会儿,客厅里的另一样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早该注意到的,那是在《钟楼》消失以后,我来到玛格特罗伊德邸时在爱丽丝背后看到的镜子。当时我把黎明破晓的时间与《钟楼》发生的故事联想在了一起,但自那以后我就没再关心过那面镜子了。

“说起来,爱丽丝跑出去的时候好像有说镜子碎了……”

镜子确实碎了。

碎片落了一地,中央的镜面幽深得仿佛能吞没一切。

想到这里,我就觉得黑幽幽的森林开始蠕动起来,仿佛洋馆周围的阴暗处都被注入了生命,正要蠢动欲出一般。这时我又看到了碎片中映出的自己,感觉就像一个陌生人,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寂寞,似乎想说,“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那一刻,我终于恍然大悟。

镜子深处是另一个世界。

……

旧世界的哀色弥漫着,能打破哀色的唯有涌动的色彩。

当然,经过漫长的时光,新世界的色彩也有可能褪去,但我想,它终究会被重新染上色彩。只要故事被不断书写下去,世界的尽头就是世界的起点。我想起进入玛格特罗伊德邸的那一刻,那是在黎明破晓的时候,眼里是照亮世界的光明,绝无仅有的黎明——

我想,一切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我轻轻把手放入镜子。破碎的镜面像疾风骤雨中的湖面一样泛起涟漪,仿佛有什么独特的力量在阻止我触碰那边的世界,但无论谁也阻止不了我。

“呼……真卑鄙啊,爱丽丝。”

改变世界这种事,要是没有大名鼎鼎的雾雨魔理沙出现,岂不是太无聊了吗?

夜空中群星闪烁。

我将闪耀着光芒的八卦炉对准了镜子。

……

剧烈的烟尘散去后,我回到了梦里见过的旧洋馆。

“咳咳,魔理沙?”

“爱丽丝!”

刚回过神来,我就听到了爱丽丝惊愕的声音。她的声音是多么令人怀念啊!我鼻子一酸,明明才一段时间没见,却感觉像隔了很久很久的重逢一样。真是的,偏偏这种时候,我怎样都冷静不下来。

“看吧,爱丽丝……我,我说梦里见过的,其实就是这座洋馆呀。”

“嗯,嗯,魔理沙……”爱丽丝抹了抹眼角,嘴上喃喃说着“果然呢,魔理沙果然会赶过来的”。

“赶不赶得过来,怎么着都无所谓,我关心的是《钟楼》的异变啊。”

爱丽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嘛,魔理沙一出现,让旧世界的哀色都消散了。”

“爱丽丝又说令人搞不懂的话……”

但我心里隐隐觉得,她所说的“色彩”大概是指“恋之色”吧。可就算驱散了哀色,我还是不清楚该怎样解决这起异变,况且——

“呃,通道好像也被我轰烂了。”

没法原路返回了,我有些失望。本想着冲进这里,找到爱丽丝,再把爱丽丝带回去,简简单单的事情,现在看来完全是异想天开。这时我又看到爱丽丝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稿纸,注意到稿纸的瞬间,强烈地感觉到四周有谁正在看着我。

“那是……”

“是《钟楼》。”

“……”

爱丽丝是《钟楼》的作者。

《钟楼》的真相让人想起荒废后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洋馆。

这片遗迹得以重现,或许是《钟楼》被爱丽丝重新写下的缘故。人偶之森的面积不大,除了黑黢黢的密林和古旧的洋馆以外,就只有一些人偶四处游荡着。我与爱丽丝是没法离开森林的。当然了,除了《钟楼》里出现的人物,我们也没有遇到其他人。

至少我觉得路人是不可能来到这里的。思考完这漫长的故事,我已经筋疲力尽了。

不过我还是趁着夜色到洋馆外面走了走,在那里我发现了幼年的爱丽丝,也就是我在儿时回忆中曾见过的爱丽丝。

“嘿,爱丽丝。”我这样向她打了招呼。

“噢,是魔理沙呀。”

明明是个比我还要矮小的女孩子,语气里却透露着几分成熟的气息。小小的爱丽丝对我笑了,只不过,那个笑容非常勉强,令人感觉她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

“爱丽丝……”

“无论这里被侵染成什么样的色彩,都没法影响到月亮的光芒,不是么?”

“也许是吧。”

说着,我在草坪上坐下了,爱丽丝也跟着一同坐下了。虽然我成为了大人,但我们还像小时候那样,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魔理沙……魔理沙,你都变成那么大的人了,却还是没有脱离人类的身份。”

“话虽这么说哦,但许多朋友好像已经不把我当作人类了……”

“啊,真好呀,你能交到那么多的朋友。”

“但爱丽丝是特别的。”

“欸?”

“我说,爱丽丝是特别的,不然我不会因为《钟楼》来到这里。”

说到这里,一旁的小爱丽丝却垂下了头。我感觉一瞬间气氛改变了,但说不出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不过,那种“仿佛四周有人在注视着我”的感觉如影随形般地跟着我。

“爱,爱丽丝,有些不对劲……”

“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因为你要找的是那边世界的爱丽丝,不是我。”

“什,你在说什么呀?”

“这个世界的未来被断绝了。”

“你都在胡说什么……”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不要再装作没有看见了!”

直到那时——我才注意到,不祥的气味。

淡淡的血腥气。

我看到一具被五寸钉钉在树上的尸体。

“啊……啊……”

想看的话随时都能看见,不想看的话就永远不会出现。

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是由《钟楼》构建出的世界——我这样安慰自己。

“对,没错,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因为你和那边的爱丽丝是异邦人。你们有应该归去的地方。”小爱丽丝站了起来,“你看,我也是虚假的,对吧?我的所有情感、记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不该存在的。”

“怎么会……”

“因为这是个一无所有的世界。”

说完这句,小爱丽丝的身影渐渐远去,我不知她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但她应该确确实实是抛弃了我。

周遭恢复了宁静,随着小爱丽丝的离去,地上正直者的尸体也消失不见了。夜空不再闪烁,时间仿佛被静止了一样,原本弥漫开的色彩也随之褪去。这漫长一天的疲惫感压得我喘不过气,连思索这幅景象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在这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没法离开乐园。

第二天夜里,正直者全部消失了。

我并不清楚正直者这一称呼的真实来历,但却清楚地知道那四具尸体都来自误闯洋馆的正直者,这可真是不可思议。结果,爱丽丝对我说,“他们来自‘蓬莱人形’”。我问她说是指人偶吗,可她却说不是。

无论如何,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仍一刻不停地写着东西。

到了午夜,我下楼去查看,尸体全都不见了,仿佛洋馆里从未发生过那种事情。

回到房间我忍不住问道:

“我说,爱丽丝……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是《钟楼》吧。”

“我知道,但这是什么意思……呃,小爱丽丝离开前对我说这里是一无所有的地方。”

爱丽丝抬起了头,稿纸堆积成书的模样。

“一无所有,就是,应有尽有。”

接着,她说出了令我无法忘记的话语。

“魔理沙,请记住,我们的世界是多种多样的……”

这世上存在着无数个雾雨魔理沙,也存在着无数个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在不同世界中,魔理沙与爱丽丝可能会成为很要好的朋友,当然,也有可能在阴差阳错间成为了相互憎恨的敌人。换句话说就是梦境,有时在梦里会见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在梦里登场的自己并不会觉得奇怪,但活在梦境里的自己与正在做梦的自己却感觉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魔理沙,不用害怕,那是不同的故事带来的不同感觉。但至少有一点是相通的,也就是在这里——”

这里是一无所有的地方。

但也是最开始的地方。

“所有的魔法都从这里开始。”

“……创造的魔法。”

“没错。”

爱丽丝用充满希冀的眼神凝视着我:“这世上发生着无穷的故事,就像魔法一样。”

“那……这个地方,难道也是被创造出来的?”

“当然,魔理沙发现没有?它与那个真正的,魔法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不一样。这里是会发生改变的,所以才混杂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比如说这张CD,爱丽丝挥了挥那张印有“蓬莱人形”四个字的CD。我这才意识到,那张卡片我似乎在不久前就见到过。

“既然如此,《钟楼》这本书……”

“这里有两位魔法使,魔理沙。”爱丽丝平静地将纸笔递给了我,

“黑色的部分,需要靠你来完成。”

……

夜晚已经持续多久了呢?就跟我之前说的那样,正直者彻底消失后,这里的时间再一次停滞了。小爱丽丝也没再现身,或许是因为我心里不想见到她,所以就看不到她了吧。

总之,根据爱丽丝的意思——

大概是指,像《钟楼》这样的故事有无数种。《钟楼》是诞生于魔法的故事,使用这一魔法的人正是我与爱丽丝——不同世界的我与爱丽丝。据她说,甚至还可能有许多我们不认识的人。总之,他们书写的故事,也就是色彩的力量,就像魔法一样驱散了哀色,从而构建起无数的新世界。就连促使着我们重写《钟楼》的这座洋馆,都是那无数世界中的一小部分。

而那处在世界中心的地方,就是魔法的源泉。

那里是最初的地方,一无所有,才诞生出了无穷的魔法。

写到这里我暂时放下了笔。

因为我忽然想到,这些天来的记忆,亦或是即将被整合进新的《钟楼》的这些稿纸中,甚至都有可能混杂着别的魔理沙与别的爱丽丝的故事。

“这真是不可思议。”

但如果用魔法来解释的话,感觉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我的眼前闪过那天在镜子碎片中看到的景象,其中就有我从未经历过的事件。但,无论怎样,那都是我与爱丽丝之间发生的故事——咏唱着魔法的故事。

我们依然身在故事中。

现在,我们要靠魔法来拯救自己。

咏唱之星空

我们在旧洋馆里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尽管体感上是这样,可头顶的星空从未改变过。期间,我们试着用各种方法来让时间重新流动,但那都是徒劳,白费力气。倒是有一点很有意思,就是在不知不觉间,旧洋馆内部已经被爱丽丝打扫得跟玛格特罗伊德邸别无二致了。

虽说,那座钟楼依然矗立在洋馆边上。

“好消息,爱丽丝,《钟楼》就要完成了。”

“要是黎明能随着《钟楼》一起到来就好了。”

“老实说,我感觉写完也不会发生什么。”

“只要相信,一切都会成真呀。”

“爱丽丝是在说,‘相信’的魔法吗?”

“魔理沙相信吗?”

“我希望我们会回到原本的世界,就像你希望我们会回去一样。不过到现在,我也只好相信了。”

“尽情相信吧,咏唱的魔法一定会成功的。不过,这本书或许该留在这里。”

“为什么?好不容易才完成的……”

“我是说,我们离开以后,这里的时间会重新开始。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到(看到)这里,这本书或许能再诞生出全新的故事吧。”

我们在洋馆屋顶坐下,虽说旧世界是虚假的,但身旁同伴的体温是真实的。我们眼前是画作一般的星空,流淌在其中的是银河,夜幕捕捉到了星空最美丽的一瞬间。《钟楼》的完成,让我觉得身心就像被掏空了一般,却同时又感觉十分充实。因为爱丽丝仍然在我身边,她满意地靠着我的肩膀,眯起了眼睛。我看着她的身影,不禁想到轰击镜子进入旧世界的那天,那一定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后悔的决定。

“魔理沙,最后一件事交给你吧。”

“什么事?”

“为故事起一个名字。”

说完,七色的人偶使略显期待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看向密林的深处,那个方向或许存在着旧世界的雾雨魔法店。过去记忆中那个逃离人间之里的魔理沙,内心该是多么的不安啊。即便到现在,我还是忍不住想起过去的事情,我们那份“创造的魔法”,不知为何在这个时候略显失灵了。

最后我说道:“那就叫《钟楼》吧。”

接着,世界出现了微小的裂痕。

这些裂痕并不足以让我们回归原本的世界,一定还需要更多的魔法。魔法是能到达这个地方的!这时我想起了自始至终都沉寂着的钟楼。我对爱丽丝喊道:

“爱丽丝,要让钟声响起来呀!”

“我们进不去钟楼,就算能进去,维修也是件麻烦事。”

“我们不用进去。”

说着,我从帽子里掏出迷你八卦炉。爱丽丝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她安静地走到我的身后,我们面前是逐渐开始流转的星空。

有爱丽丝的魔力加持,我们便可以使用威力最大的魔炮了。

“还记得魔理沙有做过魔炮讲座呢。”

天空在碎裂,旧世界在崩坏,爱丽丝却愈发兴奋起来。

“当然啊……”我回应说,“爱丽丝,好好听哦,射击的时候要集中精神,温柔的对迷你八卦炉念咒文。瞄准那令人不快的目标,发射出去的就是——”

那恋爱的魔炮!

魔炮「Final Master Spark」

八卦炉发出如同大地轰鸣般的巨响,旧世界的空气被灼热的光芒震颤,光线击中了钟楼的支撑点。整栋建筑随着一声闷响,震动起来。“魔理沙!”爱丽丝似乎在喊我的名字——就在那一瞬间,建筑摇晃的剧烈声响中,清澈的钟声从上空传来。

仿佛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澄澈的令人迷醉的钟声里,我看到了我们两人为这本书所付出的一切,又看到了以魔法的源泉为中心创作出的无穷无尽的故事。我在这些片段中找到了属于我们的故事,与此同时,我听到了盛夏的蝉鸣。

旧世界的时间终于走到了尽头,最初也是最后的钟声为新世界敲响了黎明。

后记

钟楼倒下了。

钟声响起的时候,雾雨魔理沙与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离开了这边的世界。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仅仅是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与她们发生接触,直到她们离开的经历已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

记忆在迅速衰退,相信很快我就会把这些事全都忘掉。

好在,人偶回归了我的掌控,收拾残局要方便许多。钟楼倒塌了,不如在原本的位置建一座小塔,洋馆内部已经被爱丽丝整理得井井有条,不如就这样延用下去吧。

我整理着地面上的残垣断壁,不知不觉,黎明到来了。

……度过漫漫长夜后的,绝无仅有的黎明。

一瞬间我有了一种想要大声哭泣的愿望,但很快,就连自己哭泣的原因都很难回想起来了。

不过,她们留下了《钟楼》。

我在洋馆里找到了《钟楼》。书的结尾还留有空页,我拿起笔继续写了下去。

可是,究竟该为它安排一个怎样的结尾。

忽然,两张照片从空中飘落。

一张是我曾在现实中见过的,站在悬崖上遥望星空的爱丽丝。

另一张则是我在梦中见到的,依偎在一起正亲密交流着的魔理沙与爱丽丝。

我把后一张照片贴进了《钟楼》。

然后,我开始思索这张相片的名字。

或者说,我所见到的故事的名字。

最后我写到——

La Fleur En C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