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棒 21:00 @SL8167
人类在探求知识和进步的过程中是坚定不移,并无可阻挡的。
上一棒 @沐南沐南沐南
下一棒 @邱靖空-雨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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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大猎鹰”号发射舱后,山姆·霍洛威才开始对未来感到隐隐的担忧。后来回想起来,身边处处是值得留意的事,各类型的数据、列表,林林总总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
然而在此之前,他太开心了,什么也不曾留意。
因为这天他等太久了。或许连与他熟识的朋友都没有料到——当初那个懵懵懂懂的德州青年,居然真的会踏上星际探索的旅程。
仿佛直至此刻,他才能毫无负担地去面对自己的家乡——那座曾经繁荣过,却在战后迅速衰败的小镇。“特林瓜”,特林瓜镇,位于宛若一根拉链般生生撕开奇瓦瓦沙漠的公路尽头。作为离网居民以及被排斥者的故乡,几座像是被人随意丢弃在广袤荒原中的破败建筑组成了它的一切。
以及,跟无数的南方工业小镇一样,特林瓜承载起一代又一代人的荣光与失落。
只不过,山姆·霍洛威,这位个子不高、想象力过分丰富的年轻人,始终没有将视线从特林瓜的荒漠中移开。尽管他已背井离乡,可每当他回想起那座被风沙席卷的小镇时,心里仍会忍不住泛起乡愁。
这时,身侧蜷缩成一团的克劳恩皮丝对他说:“瞧,你又开始想以前的事了。”说罢,她不安分地动了动,语气里带着自儿时起就存在着的笑意。
山姆没来得及回应她的话。只因提示音接连响起,火箭即将发射了。
“哎,遥遥38万公里的旅程,还真是难以想象。”
“我们不是去登月的。”山姆冷静地应道,“‘大猎鹰’的目标是火星,我们要做的只是一次测试飞行,但我们的成果很重要。”
“切,你明明可以高兴一点的。”她敲了敲山姆的头盔,一如既往地用娇小的身躯遮挡住他的视线。
这次是山姆笑了出来。
“你果然一点都没变。”
“哦?”她故作惊讶地反问道,“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忘在特林瓜的沙暴里了呢。”
“怎会呢?”
山姆·霍洛威耸耸肩,发射步入了倒计时。
“我忘记一切都不至于忘掉你。”
“真的?”
“千真万确。”
皮丝犹豫了一下,疑问渐渐从眼中褪去,她紧紧握住山姆的手。
“别害怕。”她说。
与此同时,倒计时进入了最后十秒。
“虽然告诉你别害怕,但是……”
“但是什么?”
“无论怎样,把那么重的东西以那样的方式抛向宇宙,未免也太疯狂(Lunatic)了。”
山姆闻言,终于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他想回应说“你能出现在这里,才是全宇宙最疯狂的事”。可没等他说出口,周遭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发射舱剧烈震动,他被G力死死压在座位上,由33台猛禽发动机产生的巨大推力开始将“大猎鹰”推向星空。
这与训练时的体验截然不同——山姆想到。他的意识也逐渐朦胧,仿佛身边一切都染上了噩梦般不真实的颜色,又像透过一层灰玻璃来凝视世界一般,世界变得混沌、模糊、暖昧。然而,紧握着的小手却一刻也不曾放开,这让山姆回忆起那段印象深刻的儿时经历——同样是发生在特林瓜,那是他与地狱妖精克劳恩皮丝初次相遇的地方……
……
Voyage 1969
小镇被崎岖的荒漠所环绕。
周遭空无一物,想来也合理——这是位于奇瓦瓦沙漠腹地的小镇。从最近的阿尔派恩开车过来也要约莫两小时的车程,透过挡风玻璃可以看到,沙漠仿佛被前路切割成两半,又在身后缓缓合拢。
公路末端有一座鬼城,如此突兀地出现在那里,却是个仅有数十人居住的小镇。
那便是特林瓜。
有别于寻常的沙漠小镇,特林瓜的占地面积并不算小,然而,许多屋子荒废了。常年住在这里的,多半是无所事事的作家、艺术家,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隐居者。至于山姆的父亲,卡修斯·霍洛威,他却是镇上唯一的教师,或者说,是唯一愿意留下来教书的老师。
山姆还依稀记得,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就跟随父亲来到这里。那时他想不通,为何父亲要抛弃大城市的生活,转而选择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生存呢?后来,他渐渐意识到这一切都与自己未曾谋面的母亲有关。
他想,或许是因为父亲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才叫他不远千里跑来特林瓜隐居赎罪。但无论如何,那是许久之后才被人们知晓的往事了。总之,年幼的山姆并不清楚搬家的缘由,那个时候,他也只单纯地对小镇风光感到好奇。
太阳能板、生锈的拖车、废弃的加油站……
沙漠里的一切对山姆既陌生又充满吸引力。假如硬要形容的话,那就是“跟传说中的火星一样”。卡修斯的藏书中有许多关于太空时代的书籍,山姆尤其迷恋其中描绘的那枚赤红色的星球。然而,这份搬家的新奇很快被琐碎的生活所取代了。
特林瓜的人们过着世俗意义上的“离网”生活。
离网生活,是指断电、缺水、随时要面对恶劣天气的生活。这对特林瓜以外的人们来说,只算得上一种选择。不过在很大程度上,它是一种别无选择。
汞矿被废弃,矿渣堆成了山丘,山丘周围寸草不生。又有谁能想到,曾几何时,这里养活了近两千人。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矿工们从墨西哥、欧洲、从美国各地涌来,在烈日下钻进地下几百米的巷道,把那些暗红色的矿石挖出来,炼成水银,再运出去造炸弹、温度计、以及新兴的提炼设备。然而,特林瓜的繁荣至战后便戛然而止。水银的价格下跌,矿井关闭,两千人在几个月内相继离开,最后只剩下无处可去的人。
他们留下来,然后随着矿井一同死去。
特林瓜成了鬼城,成为了无家可归之人最后的庇护所。
风仍在刮,天色越来越暗。
“……我们还会搬回城里吗?”
“我的好山姆,总有一天会有办法的。”
从搬家后的第一年开始,同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很多次,两人丝毫不觉得累。正相反,每重复一次,都好像有新的发现:周围的环境是那么的糟糕,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山姆开始厌倦这里的单调与孤寂,开始暗暗咒骂周围的一切。
“真是个该死的地方。”
“不对哦,也不尽然是该死的。”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亚洲女人用蹩脚的英语说道,“至少这里的星空很漂亮。”
她自称是名来自日本的画家。不过寻常的画家又怎会跑来这种地方呢?怀着满腔怒火的山姆没来得及仔细思考,便自然而然地将怨气统统发泄在女人身上了。可是,无论山姆怎样抱怨,女人却始终报以平和的微笑。这让山姆愈发烦躁,同时,内心里莫名生出了一丝窘迫与愧疚感。
所以,当深邃的黑暗从沙漠尽头冉冉升起的时候,他终于冷静下来了,对女人说:
“抱歉,女士,刚才失礼了。”
女人表示理解般地摆了摆手,风骤然变大了,她又赶紧伸手扶住帽子。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刚来的时候都这样。”
“但还是很抱歉,谁都不想无缘无故被骂一通吧?”
“呵,那当然。”女人微笑道,“不过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女人邀请他一同观星。统治世界的黑暗中,一条乳白色的光带从南方的地平线升起,横贯整个天际,在头顶散开,再向北方蜿蜒而去。山姆知道,这是银河。女人的眼睛死死盯着银河,她的思绪与感情,似乎都集中在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山姆很快意识到,那是一双属于画家的眼睛,一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女人告诉他:
“以后,像这样眺望星空的时候,对自己眼中映出星辰的模样赋出语言吧。”
“语言?”
“没错,在日常只是漠然眺望的景色,试着用所有的语言去形容。要强迫自己,直到发不出语言为止,为风景赋言。”
“请问,美丽的女士,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山姆与女人对视了,女人的眼里闪烁着他无法理解的情绪。山姆没能从中看出任何东西。女人摘下了帽子,长长的马尾辫耷拉在肩头,被风吹得稍显凌乱。她似乎有些悲伤,在星空下,山姆认为这是他见过的女人最美的时刻。
“你可能觉得这很蠢,但实际是为了防止迷失……”女人喘息着说道,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帽子,“持续进行这种事情,很快头脑的最深处会疲倦不堪,最终什么语言都无法施展出来。语言已然追赶不上眼前流过的风景。这个时候——”
突然从星辰中,迄今为止完全没有意识到的什么倏然窜进心扉。
“咦?”
“没错,就是‘看’,是从我们眼里看到的东西。假如看不到这样的景致,我想,我们一定会疯掉的。甚至可以说,这一片,整个特林瓜都会疯掉……”
“女士……”
“我的名字是■■■■·■■■■■■。”
“您刚说什么……女士?”
东方天空远远传来一阵雷声。女人的自我介绍山姆一点也没能听清,也不知是打雷的缘故,亦或是因为他单纯没有听见。总之,女人再次解释说:
“……叫我H就好。”
“好吧,H女士……”
山姆努力摆出无所谓的姿态。然而,他明显地对女人的身世感到好奇。
这位忽然出现在身边的蓝发蓝瞳的神秘女人,手里攥着奇怪的帽子,嘴上说着不可思议的话语。在寂静的夜里、在特林瓜近乎红色的沙漠中、在璀璨银河的照耀下,女人逐渐变化成了不同的模样。山姆一刻不停地思索着女人口中所述的“看”,当他试图用这样的方式重新审视那位自称“H”的女人时,眼里却什么都没有观察到。
他意识到,H女士如同风沙一般消失在了特林瓜的夜色之中,留在印象里的只剩下那双仿佛会说话的蓝眼睛。最后的最后,她似乎在对自己说——“Welcome hell”……
地狱,特林瓜的确像地狱,但……真的是地狱吗?
山姆百思不得其解,H女士身上流动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神性气质。天也开始变了,原本清晰可见的银河顷刻间便被云雾遮蔽,山姆感觉糟透了。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女人,却让他感受到了离别的痛苦,他转过身去——
然后他见到了那名女孩。
“天呐……”
女孩特立独行的装束令山姆忍不住多望了她几眼,她的左手高举着火把,红色的火光映出她瘦小的身影。又一阵风吹过,鼓动她单薄的连衣短裙,山姆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他终于意识到,女孩衣服上的图案与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那面星条旗近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自从他搬到这里后,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那样的旗帜了。
“喂……你是谁?”
“哼哼,小丑(Clown)……”
山姆不禁笑了出来。
“好吧!”他上下打量着女孩,点头说,“毕竟你戴着小丑帽呢。”
“克劳恩皮丝(Clownpiece)。”
女孩对他咧嘴一笑,不知为何,那样的笑容令山姆感到恐惧。他下意识地回避了名字的话题,转而问道:“等等,皮丝。你为什么要穿那样的衣服?”
皮丝嘟哝了几声。
“我还是换种说法吧……”他斟酌了一下词汇,“我是说,在特林瓜穿星条旗衣服的人非常少见。”
“哦呀呀呀呀?胆子不小哦,你在质疑主人的审美吗?”
“……主人?”
“你这家伙……明明刚才还与主人交谈过,现在却装作不认识了。”
“什么!H女士?”
“有什么好惊讶的?”皮丝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主人安排我来照顾你,你是主人的朋友吧?”
“啊……算是吧?”
“嗯!主人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是我的朋友了!”
真奇怪……
山姆注意到,盯着皮丝手中的火把看的时候,莫名有种灵魂都要被吸走的感觉。山姆可以确信,皮丝看似平静的表情下绝对酝酿着一种不可控的疯狂,可他却又觉得,这样一点儿也不坏。
“啊啊,要下雨了,怎么办才好……”皮丝对着夜空抱怨道。
山姆还来不及回答,雨点就落了下来。刚开始还是零星一两点。突然间,天空就像裂了一条缝,下起倾盆大雨,打得铁皮屋顶劈啪作响。
“快进去躲躲吧。”皮丝拉起山姆的手,往屋里冲去。
直到这时,山姆才看见皮丝身后的翅膀,“真像传说中的精灵”,他想,手上的触感也令人陶醉。就算皮丝刻意隐藏起自己疯狂的那一面,他也认为无所谓了,就跟皮丝刚才说的那样——他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是不需要计较这些的。
“噢对了——”躲进棚屋后,女孩带着笑意回过了头,“刚才忘记说了,我是地狱的妖精哦?如果硬要说的话,应该是可以把别人弄哭的那种哦?阁下你呀,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雨势越来越大,雨声如同咆哮,屋顶的闷响与雷鸣交织成一片。
对于皮丝的宣言,年轻的山姆只是笑了笑:
“皮丝,你是我来特林瓜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我绝不会忘掉你的。”
那一刻,克劳恩皮丝的名字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Voyage 1970
“皮丝……皮丝?”
“阁下,我在。”
大猎鹰号悄无声息地启动了。
“我们做到了!我是说,我们真的进入太空了。”
山姆激动地在服务舱内转来转去,由于失重,他的姿势看起来滑稽又可笑。
“如果我能控制住自己,什么也不想,”他对皮丝说,“那该多好。但我就是忍不住。”
“等等,我说——阁下,假如我没记错的话,‘大猎鹰号’在设计上完全可以自主运行吧?换句话说,就算没有阁下,它也能顺利完成任务的。”
“皮丝,这就不对了。我们没法断定自动巡航真的完全可靠嘛,出了问题还是需要人工修正的。不过现在,噢,让我好好高兴一会儿……”
“唉……”皮丝不知为何叹了口气,她不情不愿地回道,“是,恭喜你。你成功了,山姆·霍洛威。”
大猎鹰号的任务,说白了,就是利用自动程序驶入火星轨道,围绕火星航行后,再返回地球的实验项目。这次航行是为了测试巡航系统的稳定性,可不知怎的,实际坐在舱内的测试员只有山姆一人而已……
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传闻说每个去过太空的人性格都会发生微妙的转变……山姆一开始无法相信那些古怪的传闻,但现在,他或多或少地理解了一些。
“阁下,又回想起卡修斯的藏书了?”
“我小时候只看过父亲的藏书,里面全是宇宙的故事。没有办法的,我现在是触景生情。况且,就跟你主人说的那样……”
沉沉的黑暗……
“见到太空让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嗯……跟上次一样呢……”
“哪一次?”
“德克萨斯大峡谷。”
女孩遥望窗外。
驾驶舱内部,本应洁净的空气里飘荡着紫色的烟。模糊不清的,皮丝的背影令人疯狂,山姆·霍洛威零碎的记忆组合成前往帕洛杜罗峡谷观星的那一晚。
……
“山姆……”
“父亲。”
卡修斯又一次喝醉了,帮忙收拾残局的山姆眼里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憔悴、扭曲、神情恍惚,他看上去比平时更老了。
“山姆,对不起。”
山姆正要询问,又忍住了。
“都是我的过错。”卡修斯继续说道,“是我害死了你的母亲。我一直没告诉你,因为我太害怕了,我害怕连你也要离我远去……”
山姆的父亲,卡修斯·霍洛威本是一所州立大学的著名教授,他的妻子——也就是山姆的母亲,曾是卡修斯的助教,她因为一场实验事故意外离世。然而,事故发生的时候,本该身在现场主导实验的卡修斯却不在学校,那时他酗酒成性,成天在酒吧买醉到深夜,第二天清醒后才得知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所以山姆确信,尽管隐居生活持续了很久,父亲依旧没能走出那一夜的阴影。但山姆不能理解,父亲不敢直面真相,甚至还要把自己牵扯进来。这让他感到困惑、难以释怀。
“我对不起你,山姆……”卡修斯喃喃说着。
“所以……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卡修斯茫然地看向山姆,但山姆已不愿理会他了,父亲的声音让他听得很不耐烦。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还有,我要离开这个地方。现在,立刻!”
父亲仍没反应过来,他一把抓起车钥匙冲出了门,停在门口的那辆皮卡或许能带他远离这片荒芜之地。父亲似乎想说些什么来阻止他,可山姆一次也没有回头,他驾驶着皮卡驶入夜色之中,将卡修斯永远丢在了身后。
父亲醒酒后一定会变得更加痛苦的,他想,这下好了,自己反倒成了彻头彻尾的混蛋。好吧,先别管它。
“干得不错,阁下。”结果,神出鬼没的克劳恩皮丝忽然在副驾驶座上现身,把山姆吓了一大跳。
“搞什么?皮丝,你总是这样……”
“喂!看路看路,别开小差啦!”她兴奋地看了看他,白皙的脸庞微微泛红,她的一颦一笑对无比寂寞的山姆来说都十分难得——本该如此。
“不要担心前路,离开那里是你的‘一大步’。要迈向自由,阁下!”她又说道。
然后,山姆忍无可忍了。
他猛踩一脚刹车,皮卡在空旷的路边停了下来,克劳恩皮丝不解地望向他。他熄火下车,走到路边,耳边隐约听见不远处格兰德河谷传来的若即若离的流水声。夜色低垂,天空中繁星闪烁,朦胧得像是水中的倒影。在这样的地方,夜的气息和嘈杂声格外分明。山姆深吸一口气,摸黑在赤红色的沙土中坐下了。
无尽蔓延的黑夜。
一片漆黑的原野。
荒漠中央,低矮的沙漠灌丛参差不齐地生长,仿佛埋葬在土中的一双双枯槁的手。倒不如说,山姆早就知道夜幕下的奇瓦瓦沙漠会是这样一副景致,不过心里知道与亲眼看到是完完全全的两回事。在寂寞的夜里,山姆决定向面前的女孩坦白一些事情。
“听着。”他开门见山地说,“皮丝,人们都看不到你。”虽然语气一贯的温和,但言辞非常认真。
“这……没有关系吧?”
“问题就在这里。你从来不把这件事当成问题。”
山姆邀请皮丝坐下,他直视女孩红宝石般的眼睛。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在想,H女士是怎么一回事,作为H女士部下的你又究竟是什么……但毋庸置疑的是,无论我怎样向旁人描述,他们都认为这是胡思乱想,甚至当我指着你说你在说话时,他们也只当我在幻想。”
皮丝瞪大了眼睛。
山姆的语速慢了下来:“我去问过,特林瓜从来没有什么从日本过来的女人,你跟H女士,对特林瓜的人们来说都是不存在的。从头到尾都只有我能看到……跟梦一样,有时我怀疑这一切是我做的一场梦。”
“阁下……”
“我想,梦该醒了,对吗?或者说,该重新回归正常生活了。”
“不是这样的,阁下。”皮丝摇摇头,“这世上又有什么是正常的呢?”她罕见地流露出同情的神色,“就算回归城市的生活,阁下的经历也已经将阁下塑造成这样的人了。”
山姆·霍洛威用双手按住额头。
“我知道!”他说。这短短的三个字,爆发出他所有的情绪,爆发出累积在胸口的困惑、无力与恐惧。他不想向皮丝,向这个只会在自己眼中出现的女孩表现出脆弱的一面。他多么希望这一晚什么都没发生,自己也从来不晓得父亲隐瞒的秘密。
女孩静静地凝视着他。
山姆·霍洛威意识到,自己居然打心底地相信女孩的话。不,估计他心里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了,但假如没有皮丝的话,恐怕他永远都不会承认的。
“莫非……阁下是想回去吗?”
“我已经回不去了。”
黑暗中又是一阵沉默。
“皮丝,我们身边没有任何正常的事物,命运是不可逆转的。火把……你每次挥舞它,我都会做出不可思议的举动,那种感觉就跟我已经疯了一样。不,我想我的确是疯了,如果让我继续盯着那紫色的烟气看,我想我一定会疯得更厉害。”
说到这儿,山姆抬起头。
“H女士曾告诉我,要想尽办法对星辰赋言,后来她又将你安排在我的身边。皮丝,你自称是来自地狱的妖精,而H女士是你的主人,莫非她同时也是地狱的主人吗?不,这不重要。噢,天呐……到最后,我居然跟地狱的使者做了交易吗?我所经受的这一切,刚才在家里发生的那一切,全都是命中注定的代价吗?”
“不对不对不对!”皮丝略显恼怒地站了起来,“啊,看看你这家伙在想什么!好吧,我想你确实疯了。听清楚,不是疯狂意义上的疯,是精神病院里疯疯癫癫的那种疯!”她用火把敲了敲山姆的头,厉声道,“你怎敢认为是命运?”
山姆正想站起来,却又被皮丝敲回了地上。
其实,皮丝也不是有意要伤害他。但山姆的话令她非常恼火,那肯定是不合理的——地狱妖精这样想到。
“不管什么时候,没人推你一把的话,”她又说,“你什么都不会去做。”
“皮丝……”
“优柔寡断的家伙,跟你爹一个德行!”
“皮丝,别这么说我,我有做出过属于自己的抉择的。”
“好吧,但据我所知,其中有多数是看了火把以后才‘勇敢’做出的决定呢。”
“这点……我无法反驳。”
“阁下。”
山姆单手扶住额头。
“皮丝,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他问道。
“我说阁下,我们是朋友没错吧?就算阁下身边没有别人能看到我,我们也一起面对了各种各样的事,不是吗?我心里清楚阁下是什么样的人,阁下也明白我是怎样的妖精,我想这就足够了吧?难道,阁下偏要向世界证明自己是个疯子才肯甘心吗?”
“但这样很奇怪……我是说,我又没法向世人证明你——
“不是这个问题!”
克劳恩皮丝提高了音量,那双红眼睛里有浅浅的火光,在深夜的衬托下,颜色显得更深了。妖精本来就是很难控制自身情绪的生物,身为其中最疯狂的她更是如此,可她还是努力压制住想要放火烧掉一切的冲动,她说:
“听着,阁下,我可不在乎旁人对我的看法。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根本不必在乎这些事的,因为——整个世界都是疯狂的。你在特林瓜的这些年里还没意识到吗?生活让每个人变得麻木,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早已忘了所谓的‘自由’与‘希望’。好吧,阁下,请看看我身上的衣服吧,告诉我,这件衣服又让你联想到了什么?”
星条旗,星条旗的小丑。
“……真是荒诞。”
“不要笑哦,这是主人的设计。但老实说,就我观察下来,类似的服装在这片土地上似乎并不少见……”
“确实是这样没错,狂欢节期间大概有很多人都穿这种衣服吧。”
“从阁下的表情来看,想必阁下不怎么适应那样的节日吧。不过,狂欢节其实是有必要存在的,倒不如说我还蛮喜欢那样的节日,因为人们需要毫无保留地展露出自己‘疯狂’的一面。可现在的人们,不管眼下处于哪个月份,都近乎忘我地狂欢、纵欲,忽视身边发生的一切,忘记人类最应该去做的事。”
“那面旗帜……”
虚妄、沉沦。
“主人是从月球上看到它的。”
山姆若有所思地望向夜空:“阿波罗计划?”
皮丝没有回答。
“呼……老实说,迈向宇宙真的是我们非做不可的事吗?”
还是没有回答。
“就算我们几十年前就已经登上了月球,现在回过头去看也感觉像一场梦了。况且,生活也并不会因为登月而变好,我不清楚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子,但至少特林瓜是这样,沙漠让一切事情都显得太过荒诞了。”
皮丝踮起脚尖,她挥了挥手指。山姆注意到高悬于夜空之中的月亮骤然变大了。
“荒诞不好吗?”克劳恩皮丝用一种吟唱般的语调说道,“世界本就是疯狂的,只是每个人的疯狂程度有所不同罢了。而且你看,月亮——”
月亮重叠在一起。
“Luna(月亮)自古以来都象征着Lunatic(疯狂)呢……传闻说,只要阁下一直盯着月亮与星辰看,就能获得窥见世界真相的机会。然而,直面真相却往往令人疯狂、引人堕落……”
「Fake Apollo」
“光是看着都叫人疯狂,不是吗?天呐,阁下,夜空中居然出现了三个月亮!阁下认为这也都是真实的吗?换句话说,”皮丝扭动身体,回过头来冲山姆眯眼一笑,“阁下认知中的,究竟哪个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事实呢?”
“我……不知道。”
“所以,要自己去见识啊。”
皮丝收起火把,三枚月亮隐入了云层。
“仔细想想那面旗帜曾经的光辉吧……阁下还记得绘制在上面的星星吗?很好,去见识吧,用自己的眼睛去重新认识一下这个世界吧。不要迷惘地留在同一个地方,甘愿当一枚‘孤星’了。”
山姆怔怔地凝望着皮丝的身影。他们没再交流。对话结束后,一片令人恐惧的黑暗铺天盖地而来,将他包围了。
他在想,皮丝似乎就像照亮前路的灯塔。
乍一想,他根本没考虑有什么后果与代价,没考虑前路究竟会通向怎样的地方。他想的是,在这条本该孤独的路上,有个女孩与自己并肩同行。
零碎的与女孩相处时的记忆片段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有时是相对不那么美好甚至可以说是残酷的回忆,但无论如何,女孩一直在他身边,也一直在为他引路。山姆·霍洛威认为这样就足够了。
根本不需要顾虑的。
“晚安,特林瓜。”
汽车挂好档,往北边驶去。天亮前,他们沿着格兰德河谷蜿蜒而行,公路起起伏伏,山脉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天亮后,他们抵达了阿尔派恩,只是稍作休整后便再次往北进发,公路也随之爬升。他们花了很长时间越过山脉,眼睛看到群山在身后渐渐变小,面前的公路笔直延伸到天际,皮丝不由得兴奋起来,就连驾驶座上的山姆也感受到了久违的畅快……
“虽然现在问有些晚了,不过阁下打算去哪里呢?”
“是啊,去哪里呢?”
这么下去有用吗?哦,或许没有用处。
但山姆不断地告诉自己,路总是要往前延伸的,具体走哪条路没有关系,重点是要走——亲自去走。必须去看、去见识,最后总结出属于自己的真实。所以——
从奇瓦瓦沙漠到戴维斯山脉,穿过西德克萨斯平原,越过卡普罗克崖壁,抵达那片被红色峡谷撕裂的高原平地。然后,平地出现了裂痕,裂痕随车辆深入逐渐变宽、变深,最终成为一道巨大的红色豁口。
“帕洛杜罗峡谷。”
他从平原驶入,沿着道路盘旋而下,四周的岩壁呈现出不同颜色的层叠地貌。
“嘿,皮丝,你真该看看这个,真漂亮……”
话音未落,他意识到皮丝并不在这里。她被主人召回了,不知何时才能回到自己身边,然而,旅途仍要继续。或许只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吧?
不,皮丝从不曾讲过主人的事。关于地狱,她向来缄口不语。
她可能不会回来了。
她可能从未出现过。
这些都是事实吗?是的。
山姆重重地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不安的轰鸣声,车灯照得崖壁上的纹路闪闪发亮,照亮了峡谷谷底的柏油路。他转过弯道,粉红、橙红、棕色、绿色,五彩斑斓,像皮丝的眼睛,他试着记住不同的色彩,汽车却无端熄火了。他走下车,不禁感到一阵孤独。
——强烈的、无法忍受的孤单——他本以为自己会享受孤单,毕竟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过来的,那位叫克劳恩皮丝的女孩又不可能永远待在身边。他以为即便孤身一人也早已习惯,可是此刻似乎真的只剩自己一人了。
“还有机会再见吗?”他下意识地问出口,原来,自己是那么的害怕孤独。黑暗的环境令他心生畏惧,车内的寂静却又让他更加痛苦,狭小的夜空群星闪烁。他仍盼望着那迷人的火光……为自己照亮前路的火光。
“皮丝……”
为了重燃内心的火种,山姆注定走遍旗帜上的每一颗星。
……
Lone star
“皮丝,月面是什么样的?”
“唔,比较荒凉吧。”
“荒凉?”
“寂不会造访之城,冻结的永远之都。”
“月球上有城市?”
“虽然是荒凉的世界,但和地狱比起来,是一个更美、更欢乐的世界。”
“好吧,那么……你说的那位朋友大人的计划最后成功了吗?”
“失败了。”
闲聊的时候,大猎鹰号进入了霍曼转移轨道,换句话说,它正式踏上了奔向火星的航程。这次任务要持续数年时光,期间还面临着无穷无尽的风险,但山姆·霍洛威有信心做到最好。即便克劳恩皮丝随时都有可能离开,她的身影也早已印在了山姆的脑海之中。
对他而言,皮丝是生命中最为特殊的存在。
“不过真没想到哇。”
皮丝退开两步,浮在空中细细打量着他。
“自从峡谷分别后,我与阁下的重逢居然发生在休斯顿的航天中心。总感觉阁下变老了不少。”
“因为这些年来去了很多地方。”
“但最后还是想要‘落叶归根’?”皮丝追问道。
“如果真这么想,我就不会跑去休斯顿了,对吧?皮丝,让我们忘记地球上发生的事吧。我只想亲眼见证儿时面对的那片星空罢了。”
“还想为它赋言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的。”
“真是的,阁下说的,又是我搞不懂的事了。”皮丝冲舷窗外那颗美丽的蓝色星球点了点头,嘴角挂上了一丝苦笑,“阁下与主人只见过一次,主人的话却影响了阁下的一生。”
“错了。”山姆努力用轻快的语调说,“真正影响我的是你,皮丝。”
“哈,真是意外。”
“我说——呃——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
“没错,没错,当然的。我早就猜到阁下会这么说。”她再次面向山姆,“但我说过无数次了,阁下的行动全都源于自身的‘疯狂’,我不过是激发了阁下本能的疯狂而已,而这份疯狂能引你抵达真正的真实——”
“皮丝,你要走了,对吧?”
一阵沉默。
山姆回忆着火箭发射前的混乱,提示音、指示灯、皮丝柔软的小手。回忆很遥远,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H女士是否还记得我,但我还是感谢她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以及——感谢她当初愿意将你安排在我身边,就拜托你替我向她问好了。还有,皮丝……你不属于我这边的世界,这点我也早就知道的。”
无论如何,现实中都不可能存在皮丝这样的妖精。
“哎呀,阁下果然特别,也难怪主人在四处游历的时候会与阁下产生交际了。”
“H女士拯救了我的一生,皮丝。我叫山姆·霍洛威。别再用生分的‘阁下’来称呼我了,至少到最后,喊我山姆就好。”
“好吧,山姆。”
他们在服务舱内短暂拥抱一下,上次像这样拥抱还是住在特林瓜时发生的事。那时候的山姆只是个青涩的少年,身体也只比皮丝高一点点,如今他却成了NASA的宇航员,承担起太空探索的任务,或者——用皮丝的话说,当年的“山姆小子”变成了胡子拉碴的“山姆大叔”——化作一枚在宇宙中游荡的孤星……
“说真的,很高兴认识你,山姆。”
“我也一样,很高兴遇见你,皮丝。”
失重环境里,皮丝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她依然穿着那件星条旗的衣服,与印在服务舱壁上的图案遥相呼应。
……
Star Voyage 2008
——太阳只有一个,月亮只有一个。而恒星的数量却是遍布宇宙,无穷无尽。
山姆·霍洛威已记不清在太空中独自熬过了多少昼夜。最近,或许是大猎鹰号愈发接近地球的缘故,他开始梦见踏上旅途之前的日子了。
奇怪的是,以前他从不曾怀念地球。要说完全不怀念也不准确,只是,身边没有克劳恩皮丝在的话,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但是现在,他竟开始想念皮丝不在的那段日子了。
而且,这种事情,仿佛只要一开始想,尘封许久的记忆就会不断涌上来似的。他还记得,皮丝待在身旁的时候,那时他总是太高兴了,以至忽视了许多平凡的细节。
仔细想来,特林瓜的人们虽然性格古怪,却也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给予了帮助;父亲对母亲离世后的想法尽管令他愤怒,但也让他明白了生命与责任的重量;旅途中可能见证了许多悲伤之事,但同样也感受到了各种微小的善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失去皮丝后,旅途中的点点星火照亮了他漆黑一片的世界。只不过……
山姆欺骗了皮丝。
他历经千辛万苦,以宇航员的身份踏入大猎鹰号,并不是为了见证与H女士一同欣赏过的星空、也不是为了靠近那枚梦想中的赤红色星球。他只是单纯待不下去了而已。
地面上的事,实在太无常了。
利益纷争、种族歧视、宗教冲突,各种各样的偏见,明明人们都晓得它们从何诞生,却怎么都无力根除,甚至连承认它们存在的勇气都没有。
若只是生死问题也就罢了……
可偏偏是这种个人无力解决的问题,而且,山姆越往大城市走,无谓的纷争就越来越多。他愈发觉得身心被掏空。本来他都要走不下去了,但在机缘巧合之下,他再次听到了那段振奋人心的演讲。
……
在太空还没有竞争,偏见和国家冲突。我们所有人都要面对太空的危险。太空值得全人类尽最大的力量征服,而且和平合作的机会可能永远不会重来……
但有人问,为什么选择登月?
为什么选择登月作为我们的目标……
……
山姆从睡梦中醒来。他下意识地望向舷窗,那枚蓝色星球已经很近了。
火星旅行没有出太大的问题,如果忽视期间多次发生的失联情况,甚至可以说毫无差错了。但是此刻,山姆心里也只剩下了对于归乡的期盼。瞳孔再次映出那一抹优雅的蓝色时,他不禁热泪盈眶。
我要回来了——他想——我终于回来了。
他想,着陆时大概会落入海洋,在那以后——假如一切顺利的话——他会回到特林瓜,然后对特林瓜的人们讲述他的经历,他准备在那里度过余生……
至于踏上征途前的想法,该死的,事到如今还计较什么呢?就算以所谓的“航天英雄”的身份回到陆地,这世上又能有多大的区别?
不,不会有任何区别。
或许媒体会争相报道他的传奇旅程,记者会八卦他的生活,所有不堪的细节都将公之于众。他可以想象,自己与众不同的过往可以给八卦圈提供极好的素材,那些素材会被加油添醋,甚至改编成影视剧博取眼球。他已经受够了,无论谁都想象不出皮丝的模样,与此同时……
“太阳风暴,高能粒子事件,准备避险。”休斯顿传来了紧急指令。
大猎鹰已经与国际空间站对接,山姆必须使用空间站的返回舱回到地球。此刻空间站内部并未安排值守人员,不过自动化程序会按照预案引导他进入应急返回舱。所以,山姆·霍洛威并没有感到慌张。但是,当他进入中心舱段的时候,眼前却莫名闪烁起了光芒。
随后,通讯中断了。
……
我们决定登月。
我们决定在这十年间登上月球并实现更多梦想,并非它们轻而易举,而正是因为它们困难重重。
……
“好吧。”他睁开眼。
通讯仍未恢复,休斯顿大概已经乱作一团了。透过国际空间站的舷窗,可以看见近乎包裹着整颗地球的极光带。不,或者说,空间站本身就在极光中飞行,山姆正飞入一场灿烂的极光之中,而极光是血红色的。
山姆顿时感觉浑身使不上力气,他艰难地伸手触碰舷窗。
“山姆!”
好像听到了声音,但静谧的太空中怎会有声音存在呢。不,如果是她的话……
“阁下,山姆·霍洛威!”
没错,没错,没错!
克劳恩皮丝。她在舷窗外面。她怎可能出现在这里?
不,该死的,去他的物理法则。
泪水从脸上滚落,山姆释怀地笑了,可他真的什么都说不出口。自己的手与皮丝的手分明只隔了一层厚玻璃,却感觉像是隔着银河一般遥远。皮丝侧过身子,让山姆看清她手里握着的东西——那是火把,熊熊燃烧着。火光映照着她身上那闪耀的、璀璨的星辰。
即便身处无垠的黑暗,火焰依然温暖如昔。
山姆从中感受到了无穷的生命力。
……
皮丝的身影慢慢消失。山姆恢复了理智,意识到自己刚才大抵是出现了幻觉。他看向操作面板。
舱室的照明系统失效了,似乎是遭受太阳风暴轰击的缘故,许多设备发生了故障。地面与空间站的通讯仍然无法恢复。这意味着,地面航空中心此时并不清楚国际空间站的现状。更糟糕的是,由于阻力增加,空间站无法维持原先的轨道,它正在快速坠落。
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坠入大气层,解体,烧成灰烬。
山姆不禁想到——如今地球是什么样子?
他几乎要忘了。
接近两年的航程里,山姆与地球的连接只有任务列表里记录的几次例行通讯。况且,地面从不向他讲述地球上发生的事。一旦山姆问起这些事,都会被搪塞过去。每当通讯结束,或者像现在,通讯中断的时候——
他感觉自己被地球抛弃了。
在登上大猎鹰号之前,他从未静下心来回望自己的人生。几个月前,当大猎鹰号进入火星轨道的瞬间,他安静地待在服务舱,注视着那枚即将被投放至星球地表的探测器。他忽然就想通了,自己天生是要做这种事的人。
若说这是命运,那位来自地狱的妖精肯定会气急败坏,但山姆觉得大体上可能真的就是如此。自己在短暂的生命中经历的一切,仿佛都是为这次航程做好的铺垫。甚至可以说,假如当初他没有遇到H女士,没有结识像克劳恩皮丝那样的妖精,但凡途中出了一点微小的差池,他都不可能坐在这里。
那样的话,或许山姆会在特林瓜碌碌无为、虚度一生——尽管这一切源于他的父亲,卡修斯·霍洛威的失误。
但他确实登上了太空,因为皮丝点亮了他“疯狂”的一面,或者说——他作为一个人类的生命力被彻底激活了。皮丝离开后,他开始想,自己究竟要为什么而活?他开着那辆丁零当啷的破皮卡,辗转各地,去见识各种各样的事情。期间他无时不刻都在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当然他也知道,许多人连思考这种事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抵达最后一站,汽车驶入休斯顿的时候,他放弃思考了。
他忽然感觉自己打心底厌恶这个地方,他想逃离这个世界,哪怕会因此坠入地狱。若从旁人角度来看,他的确是决定下地狱了。山姆拼尽全力参与训练、吸收知识,但这远远不够。原本这些机会都轮不到他,但绕火星飞行任务需要的仅仅是一个不怕死的人而已。
他不怕死,也不想成为名人。
就像人们始终记得阿波罗11号,却不记得此前的任何一次航行一样。
登上星空,回到地球,或者死在天上。这都无所谓的。
如此这般,心情也不可思议地畅快起来了。
原来如此——
山姆拖动自己被太阳风暴穿透的躯体——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内部想必千疮百孔。
他咒骂道:
“我把这颗该死的星球抛在脑后,玩命去火星转了一大圈,现在我回来了。你们居然还要这样对我!”
毫无疑问,他患上了急性辐射综合征。受到高能粒子的轰击,空间站内部,照明系统、无线电、导航系统全都失效了。不过,空间站正在高速坠入大气层,只要躲进逃生舱,他就还有机会活着返回地球。
山姆不清楚自己还剩多少时间,但他回想起窗外皮丝的脸庞——多么美丽的少女。
在最后的时间里,他前所未有地认真,他认真地想、认真地活。
群星在他身后闪耀,他化作了夜空中最亮的流星。
Faraway voyage of 380,000 Kilometers
我看着流星划过天际。
承载着他的那枚孤星,不知最终能否平安落地呢?我已经在主人允许的范围内做了任何能做的事,接下来只能靠他自己了。尽管知道他一定能挺过来,但不知为何,心里还是会感到担心。
我把目光投向站在荒漠中作画的主人——
深蓝色的主人,地球的主人。
“你不必为他引路的,太阳风暴的时候。”主人边画边说道,“如果让他因此更依赖你,那样就麻烦了。”
“我错了,主人……”
“不过我承认,他确实不该死在那样的地方。”
主人凝望着离地面越来越近的返回舱,“就算因为并发症死在地上也好,但他不该死在太空里。”
“诶,为什么?”
“如果他死在太空,那付出的这两年就白费了。”
主人说着,向我展示了画板。
一如既往,是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事物。
好在返回舱及时展开了减速伞,主人的注意力被它吸引,可嘴上依然滔滔不绝地讲着。
“无论怎样,他的故事都足以改变世界。”
“可地上不是很混乱吗?”
似乎是在他出发后不久,这个世界爆发了大规模的战争。许多时候,其实人们都无暇顾及那枚飘荡在宇宙中的孤星,不过照现在来看……
“他好像会落在与美国敌对的土地上。”
“可能因此换来一段时间的和平吧?”
“主人……”
她的话没有结束,虽然不知是什么缘由让我这样想,但感觉主人还要继续说下去。
“无论怎样,世界需要这样的人。”她说,“他的行动已经为这片星空赋上言语了。”
他足以改变世界,这是他在旅程中被赋予的使命。他没有登上火星,大概率也不会成为登上火星的第一人,但他证明这样的航行是可行的,是可以由人类去执行的。他不是天才,也不是被人们选中的精英,在踏上旅途之前,他不过是个普通人。
“但他内心被引导出的生命力,让他拥有去‘见识’的勇气了,皮丝。”主人接着说,“他直面了过去与未来,只有这样,世界才会改变。”
我还是不太懂,但主人所说的大概是指“人类的可能性”。
“主人一向相信着这份可能性呢。”
“不然我也不会成为一名‘画家’了。”
她走向前,这里静悄悄的,绿植在荒漠中显得格外刺眼。
“我们在这边的旅途也要到此为止了。皮丝,快跟上来。”
一声巨响。
回头望去,返回舱稳稳地着陆了。
“马上就来。”我朝主人喊道。
舱内的山姆·霍洛威依然生死不明,但他能改变无数人类的命运也说不定。
至少,最后的那段时间里……“认真想、认真活,对整个世界的风景诉诸言语”。尽管只是非常短暂的时间,但他独自完成了。
“呼呼~稍微对人类改观了呢,开始期待以后的任务了~”
头顶的星空,仿佛哗啦一声,向荒漠倾注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