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最近的我【ぼく】。
我时常会想起摘下《眼镜》时的事情。
当然,洗脸的时候、关灯上床的时候,我总是会摘下《眼镜》。
浴室的正面有一面镜子。
拉开玻璃门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镜子里的我。苍白又瘦弱的身体,还有鼻梁上那道微微发红凹陷的眼镜印。这是许多年来我看习惯的、证明我是我的唯一「证据」。一直以来,以那样的方式,留下「印记」是我一直所希望的。我祈祷着它能持续留存下去。
既然如此,这又是为什么呢。最近,我会忽然就那么摘下眼镜,就这样走到院子里去。
我的家里,从铺着旧木地板的客厅,向外延伸出一个通向院子的小小露台。那里总是整齐地放着妈妈晾衣服时穿的拖鞋。早上,用毛巾擦过洗好的脸,我把一只脚踩在露台上,另一只脚迫不及待地朝着外面迈步出去。为了不戴《眼镜》仰望天空。
用没戴《眼镜》的眼睛仰望天空,天空是浑浊的浅蓝灰色。戴着《眼镜》仰望的天空,要比这美丽好几倍。那澄澈的深蓝色、像是刚用挤出来的颜料才画好的云朵,还有从远方各处扭曲空间里飘散出来的雾,都真的非常美丽。
可现在,我却摘下了《眼镜》。然后忍不住得感到悲伤。因为另一个我,正在狠狠地折磨着这个摘下了《眼镜》的我。你不能摘下《眼镜》,为了观奈。
没错,我必须一直戴着《眼镜》。我不能放下这台可穿戴计算机,否则我就会第二次放开观奈的手。《眼镜》—— 连接着现在的我和现在的观奈的,唯一的羁绊。
我将摘下的眼镜举向天空。
从中能看见新的雾气涌起的样子。此刻,在城镇的某处古旧空间变得扭曲,有谁正在间隙之中徘徊。说不定有人正被沙奇攻击着《眼镜》。那个红色的巨大非法电脑体清除软件,一旦被那家伙盯上,根本不可能逃得掉。
不过现在,那些事怎样都无所谓了。
我想拯救观奈。
可我又,想忘记观奈。
在举起的《眼镜》的另一侧,一团格外巨大的雾气正在升起。有闪光在雾气的对面划过。
镀锌铁皮被吹飞了。
钓出电助的那个黑洞碎成了粉末,朝着我们倾泻而下。被发出的光晃到了眼睛,我不由得脚下一绊。
“振作点!是神社。这边!”
奔跑着的文惠喊道。
我紧紧抱住电助,跟在她身后追了过去。
我边跑边越过肩膀回头望去。
《小Q》,就在那里。
就是那个在小巷里突然袭击我们的电脑球体。
它正一步步逼近过来。
文惠突然停下了脚步。还保持回头姿势的我,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的后背上。
“怎怎怎怎么了!?”
文惠呆呆地张着嘴,抬头向上望去。
第二只《小Q》,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们。
“锵 ——”
文惠用没出息的声音嘟囔道。
“投降了。”
文惠像是自暴自弃了一般举起双手。
被两只《小Q》夹在中间,我们被逼到了混凝土墙壁前。墙壁对面是一排老旧公寓楼。从敞开的窗户里,传来了《拜托了!玛丽莲・玛琳!!》的片尾曲。
“哇啊!”
像是被音乐猛地撞飞了一样,我和文惠的身体从后背向前被掀飞了出去。我抬头一看墙壁,它的中央竟然鼓出了一个圆滚滚的形状。咕、咕咕…… 鲜红色的电脑物质正从墙壁里缓缓冒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是沙沙、是沙奇啊!”
那物质冒出来的部分,是一张 “脸”。带着笑意的嘴角,连一丝颤动都没有。在那张能剧面具般的笑脸之后,本体显现了出来。从墙壁里慢悠悠地钻出来的那副身体,沉甸甸又充满弹性,拉伸成一个巨大的椭圆,简直像一个巨大的「寿甘」【すあま,一种软糯Q弹的糯米甜糕】。那「寿甘」Q弹地从墙壁里完全钻出来,它鲜红色的巨大身体就转眼间膨胀到三层楼的高度,下一个瞬间便向我们覆压过来。
如果被压住就完了,肯定没法再从底下爬出来。这已经不是电脑物质之类的东西了,而是我们连同《眼镜》一起压碎的巨大兵器。
我发出了悲鸣。
“不可以闭上眼睛!”
传来了文惠的声音。我鼓起勇气,睁开了眯着的眼睛。
和沙奇对上了目光。沙奇俯视着我。明明是笑脸,眼睛却没有在笑,而是急促地闪烁。从左右两侧紧逼我们的《小Q》,也慢慢地动了起来。
《小Q》稍微向后一退,在沙奇面前上下移动着。然后,当它回到原来的高度时,以一种“诚惶诚恐”的感觉,对接到了沙奇的腹部。
《小Q》是沙奇的附属机。沙奇和《小Q》合体了。剩下的另一台也重复了同样的仪式。仔细一看,沙奇的腹部总共嵌入了四台附属机《小Q》。
“就是现在。”
文惠取出喷雾,在地面上到处喷洒黑色bug。立刻,出现了零零星星的洞。沙奇左右扫视确认着洞。趁这个间隙,我和文惠完全拐过了小巷的转角。
“神社。神社在哪边?
呼哧呼哧地咳嗽着的文惠喊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嘛!”
“唉,真是的。不中用的东西!”
文惠回过头。回头的同时,用拇指和食指夹着的两个小摔炮,朝着沙奇弹射出去。
从被收纳在沙奇的腹部的《小Q》中发出的光线刚一射出,摔炮便接连炸开,立刻在我们眼前变成了砖墙。
“诶,砖墙?”
我的声音和沙奇发出的光线叠在一起。光线被墙壁弹回,击穿了射出它的沙奇自己。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骇人声响,红色球体的表面被凄惨的乱码所覆盖了。
“再来一发!”
来了劲的文惠在《眼镜》前竖起了一只手上的两根手指。结果,从《眼镜》中央,竟然朝着沙奇照射过去一道光束!
“呀哈。惊人的二连击啊——”
两堵砖墙,以及两根手指发出的电脑光束。
“别发呆了。要走啦!”
我没有动。
“……委托人?”
准确地说,是没能动。
就在刚才,一幅能清晰俯瞰一切的地图在脑海中出现了。
“……这边。”
“欸?”
“不是那边。神社在这边!”
“等、等一下啊。委托人!”
我已经跑了起来。朝着目的地。
我们该去的地方,不在脑海里,也不在内心中,只有我的双脚知道。我对此深信不疑。电助突然从我的臂弯里跃出。
“电助!”
电助也没有迷茫。他跑着跑着,就会在小巷里停下脚步回头看看我们是不是好好地跟了上来。在它身后,沙奇一边修复着乱码,一边逼近了过来。
“找到了。就在那里!”
我和文惠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座鸟居。虽然小,但红色的鸟居下有一条维护得很好的参道。就在我们向院内跑去的时候,沙奇径直加速了。
呀啊啊——
分不清是谁的声音。我喊出声了。文惠也喊出声了。
在喊叫的同时,传来了“嗡——”的一声震动。
过了多久呢。
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抬头一看,那里有不知为何无法动弹的沙奇的身影。它被阻挡住了。就好像鸟居的下方布设了一道透明的墙壁一样。
徒劳耗电的刺耳声音持续了响起了两三次。不久,沙奇像是感到困惑似的歪了歪头。能乐面具般的眼睛剧烈地闪烁起来。
“我是沙奇。请多关照。”
提前录制的电子音还显得有些可爱。然后缓缓地回过身,沙奇沿着刚才来路离开了。
得救了。
我们瘫坐在神社院内。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从额头滴落的汗水,弄湿了被我抱紧的电助的鼻子。电助也姑且出于礼貌“哼”地叫了一声,但老实说,发生了什么、什么离去了,它似乎完全没弄明白。
得救了。
电助怯怯地舔着我的指尖。已经是极限了。我一把抱紧电助,使劲朝着天空喊了出来。
得救了啊——!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那就是沙奇啊。”
在被树荫遮蔽的、通往正殿的石阶上,电脑侦探文惠一边处理着擦伤,一边做着讲解。语速变得相当快。她正兴奋着呢。因为刚刚以毫厘之差,从被逼到穷途末路的《眼镜》危机中脱险。就连我也兴奋不已。
“它的真名是Search Maton【サーチマトン】。是大黑市空间管理室引进的强效非法电脑体清除软件哦。……好痛!”
电脑侦探对着擦伤的膝盖喷上喷雾式消毒液时叫了出来。这瓶消毒液,是我离开西阳海时塞进背包里的急救用品。
文惠泪眼汪汪地瞪着我,用满是怨气的声音说道:
“你啊,其实挺会捉弄人的嘛。”
“我?为什么?”
“说什么‘才刚到大黑不久’,全是骗人的。”
“没骗你。真的。”
“那你怎么会知道去神社的路?从你喊出‘这边!’之后,就完全没迷过路。”
“那是因为……”
我一时语塞了。因为连我自己也不明白那个理由。
为什么我会知道这里呢。
“我不知道……。可是,那时候我确实是那么觉得的。神社在这边。森林在那边……”
在回答的同时,我用手指了出去——就在指尖所指的方向,我似乎感到草丛沙沙地摇曳了一下。
“而且,我才刚到这儿这件事是真的。真的被折腾的够呛。我刚一到,电助就不见了,然后又被《小Q》追赶,还和谜一般的少女纠缠——”
“谜一般的少女?”
我想起来了。
分开直得像两根棍子似的双腿,站在那里冲我怒吼的少女。明明只是大约两小时前的事,却感觉已经像过去了好多年。这座小镇的时间密度参差不齐。有浓稠得快要熬干了的十分钟,也有井然有序却又无聊透顶的十分钟。斑驳交错纠缠在一起的时间碎块,简直让人头晕目眩。
“嘛,算了。”文惠呼呼地吹着消毒液,继续解说。
“我说过了吧。这里到处残留着旧版本的空间,处于半毁坏的状态。曾有孩子一脚踏进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市里的空间管理室才引进来沙奇作为危机管理对策。那是个强力的清除软件,会不断找出古旧空间和非法电脑体,然后将其逐个消灭……不过那家伙是个笨蛋,什么梅塔bug啊,还有这种——”
她把手里拿着的黑色bug制造喷雾亮给我看。
“就算是稍微违反了点规则的调皮小道具,它也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发动攻击。连《眼镜》也不放过。只要在已下载的文件或软件里察觉到一丁点非法程序,沙奇就会毫不留情地发动攻击。”
"要是被沙奇击中的话,《眼镜》会怎么样?"
"就完蛋了。无法修复。什么都不剩下【ナッシング,Nothing】。"
文惠这样说到。
“这跟我们在学校里对战的那种电脑游戏时把对方弄出故障,性质完全不同。硬件都会被全部弹飞,再也无法使用。被沙奇弄到崩溃,保存的所有数据全都没了的孩子也有啊。”
《眼镜》最迟也会在小学毕业、十三岁生日那天失去效力。要是在此之前弄丢或弄坏了,就再也拿不到备用品了。所以,在那之前的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冒险、所有的情感,都刻录在其中。
现在失去《眼镜》,对我们来说,就等于失去那个无可替代的自己。
“……委托人?”
我蹲缩着身子。“对不起。抱歉。”
我紧紧攥住那罐消毒液喷雾。那只手上吧嗒吧嗒地出现水珠滴落下来。
“……你在哭吗?”
“今天啊,真的发生了好多好多事。多得简直让人快要承受不住了……。啊,总算平静下来了,我是这么想的。可不知怎么,突然间又……”
穿过树林的风摇动着叶子。一个柔软的、暖暖的东西被轻轻放在了我的头发上。
“是叶子。”
文惠拈起一片鲜绿的叶子,透过树叶间洒落的阳光给我看。
文惠那双眼角向下,细长纤秀的眼睛在笑。直到这一刻,我才头一次发现,她的瞳仁中带着一点点的灰绿色。
那么深邃,那么宁静。像湖水一样。
"来,我们走吧。"
文惠站起了身。
"嗯。"
我用拳头擦掉眼泪,也站了起来。
"不可以哭哦。因为你还是个小孩子呢。"
文惠说。那声音就像在说"那边开着花哦"一样,自然得理所当然。
"小孩子,不能哭。"
我拍掉裙子上的泥。
"来,接下来得进行电助的治疗了。"
“客服中心什么的,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这点你也知道的吧。优子【ヤサコ,即第一章副标题的Yasako,和女主名字的优子Yuuko发音不一样,可以理解为是优字的不同读音。Yasashii有温柔善良的意思,所以读作ヤサコ的优子有意突出女主的个性特点。这里很难翻译出个中区别,只好延续TV动画统一都叫优子了】。”
“优、优子?”
“优秀出众,温柔善良,这样的优子。你的名字。”
“我的……”
优子。
“哎呀,你不喜欢吗?”
电脑侦探噘起嘴唇,用一副大人的口气撒起娇来。
“优子……”
我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试着轻轻念了念。
优子。
没错,我就成为优子(温柔善良的孩子)吧。
就在那一瞬间,胸口的深处亮起了一簇微光,照亮了要去的路。
于是,我又在心里想了一次。
嗯,我要成为优子。
“请多关照,优子。”
电脑侦探文惠伸出了手。
“请多关照。……小文惠【就是名字后面加了ちゃんchan】。”
我鼓起勇气试着这么叫了一声。
“怪不好意思的,真是的。”
“小文惠”羞涩地笑了。
“小文惠”的手暖暖的,又干干爽爽,摸着非常舒服。
“那么,把话题拉回来——”
我们俩同时朝电助望去。
电助正想悄悄溜走,我一把抓住它的尾巴,把它拽了回来。
“总之先……去那边对吧。”
“没错,就是那边。”
文惠斩钉截铁地应道。
“梅点屋就在那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