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9日是帕秋莉之日】让人不再遗忘的小把戏
かぜのいろ
2026年06月09日 09:00
6.9日帕秋莉日24h接力

第15棒,上午09:00

# 6.9日帕秋莉日24h接力

上一棒@Marsa蚣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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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itten By:面包

前言

“遗忘,是独属于我们的特权,我们的生命太短,来不及忘掉自己。但是如果我们忘掉了太多太多,那么我们和被宣判死刑没有区别,认真,释然的对待它吧,我们在意识的洪流里就是蜉蝣,只能使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把戏。”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夏天,小雨混合着煤烟味,侵入了我的生活,那时的很多细节我已经忘记了,但是就现在而言,我还是把一些东西写下来,让我在漫长的生命里不至于忘记为妙。

那时魔法已经变成了一个式微的学科,科学的发展之快实在是出乎人的意料。另外一些东西也被归入了神学的范畴。

而在大学里,我每年申请到的经费也越来越少,后来更是让把我的自然哲学系直接裁撤,去图书馆的古籍室负责书本工作。

学生们总是对我的古籍敬而远之,因为他们需要研究更多更新的科学,而学校旁边一个纺织厂的蒸汽机终日爆发着气缸的轰鸣声,使人心神不宁。

“帕秋莉博士。”学校总务跑来了古籍室。

“克劳斯总务,有何贵干?”

“帕秋莉博士,现在学校要清退一批古籍,名单都在这里了。”

我拿起厚厚的名单,一个个的看着上面的名字,其中也不乏古时的各种炼金术和魔法书。厚重的纸在手里被搓的吱吱作响,我直接问了一句:“总务先生,这些书会怎么处理?”

他顿了一下,只是说:“全部扔掉。”

我的手把纸捏出了一点点皱纹。出于私心,我只好再问,这些书能不能全部交给我个人保管。

总务挠了挠头,只是说:“学校只希望能够早日处理掉,你能够收起来我觉得也并不是一件坏事,万一这些书以后会变成什么珍贵的文化典籍,那你也可以衣食无忧了。”

我和总务于是心照不宣的选择了第二个计划。

晚上,我把几百本书全部运回了我的房子。为了这一批书我还特意叫了个马车,又多花了一马克才让那个车夫把这些巨大的书箱搬上楼。我住的地方是一个三层的小楼,当然我并没有租下所有的屋子,只是租了第三层。房东是一个老太太,叫艾丽卡。她一生未婚,有的地产也仅仅只是这栋房子。尽管她知道我并非人类,但也欢迎我租下这里。

房子租金并不算贵,但却没人敢租这位老太太的房子,据说这屋子曾经闹过鬼。闹鬼就闹鬼吧,退治鬼的魔法我也略知一二。后来知道那个鬼只是个地精,可怜我心善,也只是教训了它一顿,警告它不要再为非作歹吓唬人,它乖乖地听了我的,离开了。

我看着堆在屋子里的书,不发一语,只是听着屋里火炉的嘶嘶声,看着被火光照亮的书。突然,我的背后被拍了一下。

“帕秋莉,带什么回来了?”

是艾丽卡太太。她端着一份肉排。

“没什么,书而已。”

“哎呦,我年轻的时候在学校看书的劲头都没你这么足。”

“见笑了。”

艾丽卡太太把晚餐放在我桌上,临走之前只是说:“注意别让油灯把你的书点着了。”

我看着书,书上的“钥匙”发着紫色的微光。正如我所说,我并非人类,而是天生的魔法使。我隐藏起自己的身份,在人类当中生活了一些时日。书上的“钥匙”只有魔法使和有些拥有禀赋的人类才能看见。我随手驱动魔力,书便分门别类的堆了起来。

今晚的肉排也很干柴,混着黄油土豆泥和红茶才能吃下去。

第二天,我去到图书馆开始做研究的时候,被我的一个实验材料供货商找上了门。他说他找学校兑现经费的时候被拒绝了。我把手包里的几个硬币掏出来付清了账。

然后我找到了总务处。

“人呢?克劳斯,你给我出来!”

“嗯嗯……怎么了,帕秋莉博士?”

“我的经费出什么问题了?我的供货商为什么说你们不给他兑钱?”

“哦,是这样的博士,因为你已经从原本教授的岗位上被调离,所以你的项目经费只能暂停了。”

天哪!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把我的学科裁了不说,现在就连去年的旧账都想赖掉了!我实在是气不过,便摔门离开了总务处。

我没有回图书馆,而是直接回了家。我爬上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想起之前的事情。我记不起我刚出生那会是什么光景。只记得古书上的预示,魔法使一族注定灭亡。

灭亡的分量太重,放不上小女孩的肩头。

现在,我有点愧对自己魔法使的身份,因为现在我只能略微维持一点小小的魔法,甚至只能说是小把戏。

下雨了。初夏的热气被压了回去,我的身体实在是太弱,我不得不点上炉子来对抗潮湿和寒冷。脑子也越来越沉重,然后我就这么一脱力躺倒在了枕头上。根据我多年的经验,绝对是病又来了。每年换季总要走这么一遭,我逼着我自己爬起来找到几锭小药片,就着水服了下去。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醒来看到的是艾丽卡太太的脸。她把给我煮的面放在了桌上,油灯也被点好,发出暖黄色的光。看到我醒来,她走到我床边,没说什么。

“你容易病,可谁曾想你这么容易病,身体还没有老人好,你多多休息,别再累着了。”

我哑着嗓子“嗯”了一声,然后躺下了。艾丽卡太太拿了一把椅子,把面放在上面,然后挪到了我床边。

“孩子,快些吃。”她说完就走了。

我承认我至今仍然感念艾丽卡太太的恩情。她算是我遇到蕾米莉亚前对我最好的一个人了。即使说后来很多人都说我高高在上,目空一切。可是也没有几个人对我这么友善——所以自然也没什么人见到我对人投桃报李般的对待。

我的病反反复复了小半个月才好全,之后我恢复了工作。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除了学校一直把古书不断的清退,我就像一个拾荒者把它们捡回来。那些书充满了我的房子,甚至需要把无人寓居的二楼借来代为堆放。出于歉意,我自己给我自己涨了点租金。

我在这个图书馆古籍室里挂职了小两个月,然后秋天就来了。

城市的秋天和乡村的很不一样,乡下呢可以看到很多枯黄的树,还有人在收麦子,已经一些牲畜正在偷偷的吃堆起来的麦秸,这是我小时候在族人的庇佑下所看到的。能闻到的味道也不少,有麦子的香气,还有熟苹果的味道。现在在城里的话,这些东西自然而然的全部随着工业洪流消失殆尽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无尽的煤烟味和焦油味。

天气凉下来之后,城里的煤灰越来越重了,压在艾丽卡太太的背上,让她越发显得瘦小了。即使这样,她还是会每天做饭来照顾我。

那天有点凉,身上的裙子是今夏做的,料子不算很厚,弄得我有点冷。我下班回家,厨房没有亮灯,也没有昨天我们约好的炖豆子的味道。我走到门廊深处,艾丽卡太太的房间门虚掩着,她躺在床上,似乎是在睡觉。

老人的记性不太好是正常的,我并不觉得这很过分,我回到了三楼,开始了晚上的工作。

在魔法中,有一种叫“心绪传递”的理论,即相近的心灵,所有的思绪都会传递给对方。不安感突然变得多了起来。我驱动了一下周身的魔力,最后,这个小把戏的位置停在了一楼。

“她出事了吗?”这个想法在我心里逐渐清晰。

我走到一楼,走进艾丽卡太太的房间,她一如下午那样,安详的躺在床上。可是周身已经没有了生气。

“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您不要吓我。”

她躺在床上,依旧毫无回应。

她一语不发,告诉我一个我十分不愿承认的事实——她在仲秋的那一日回到了天堂。巨大的冲击感击打着我的脑髓,我跌坐在地上,手止不住地抖。

眼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滴了下来。

艾丽卡太太的丧事一切从简。我在报纸上登了一个启示,以寻找她的亲人,但是没找到。

我深知我实在是不能在这样占着她的房屋了,我得寻找下一个去处了。讽刺的是,她的几个所谓“远房亲戚”不日便找到了我,要我离开,他们好举家搬进城中。

我呆在屋子里,看着她落了灰的一个小摆钟,便把它拿了回去,做一个小小的念想。这几天我也没怎么吃饭,因为没人做,实在不行才去外面肉铺买点香肠来吃。

一个难得的晴天的下午,我坐在阳台上,起笔写了一些东西,有关于我们一族的历史的东西。魔法使们的历史由来悠久,早年有些人是宫廷术士,另一些则成为了伟大的学者。而到了我那一辈,世界的魔力也是越来越少,因为魔法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未知和信仰,但是能被解释的自然现象越来越多,而且很多人也失去了对神秘的信仰。所以魔法也逐渐走向了终点。

过了数日,这本东西形成了一个小册子。然后我约见了我的一个族人会面,把这个册子交给他保存。临走之前他说,居住在东方的蕾米莉亚·斯卡雷特女大公正在寻找一位魔法使。但是却无人敢应,因为这位贵族据传是一位活了三百余年的吸血鬼。长相十分丑陋,令人生畏。

那时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转眼已经到了十月初了,秋雨暂时停了下来,寒意只增重了。我向学校递交了辞呈,同样,那些咄咄逼人的“远亲们”也在催促我离开,在和他们大吵一架之后,他们才肯松口让我住到租期结束。

我在收拾东西的间隙回了一趟乡下。我幼时的家离城里不算远,所以很快就到了。

在路上,风景一路从建筑到农田,空气也变好了很多,这让我十分受用。下了车之后,我走了一小段距离,看到了我的老屋。

小屋就静静地在那里,原封不动的等了我十年,村子也是那样,十年没变,但是院子里长出了小草,苹果树的树枝也变得长且乱了。我努力地把房屋打理成暂且能住的样子。

收拾完之后,我坐在田埂上,闻着淡淡的泥土香味。我看着远处我曾用脚丈量过的每一寸土地,只觉得人世间的时间过得太快,让人抓不住稳定的日子。可惜,不仅城市是腐败的,现在就连我童年的故乡,也渐渐失去了魔力。

小时候在大自然庇佑下的快乐的日子,还有那些风的低语,住在树里的精灵,还有水好闻的气味,全都一去不复返了。我越发觉得失望,回到了屋里。我把那个艾丽卡太太的摆钟放在了茶几上,也许这会变成我后来漫长生命里的无聊消遣吧。

因为收拾的东西不多,很快我就启程回城里了,以免睹物伤神。我收拾完东西之后就会搬回到乡下居住,也顺便找点什么事做。

我坐着马车回到城里之后,就看到楼门口堆着各种各样的家具堆在外面,然后里面全是艾丽卡太太的那些远亲们。他们在收拾东西,准备在租期到之后直接把我赶出去。

我绕过走道和楼梯里密密麻麻的东西,然后来到了三楼。

三楼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白裙,皮肤和衣服差不多白的少女坐在我的茶几旁边,她的身边有一个红发侍者。我走进门,她便站起来

“我就是蕾米莉亚·斯卡雷特……那个在外面传说里被说成那个丑陋而恶毒的吸血鬼女大公,顺带介绍一下,这是我的近身侍卫,红美铃。”

她身上的白裙虽然用料华贵,但是有些发旧。而且她完全长得就是一个小孩子。如果不说她就是那个女大公本人的话,那么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孩童。但是以她周身散发出的魔力来看,也不像在说假话。

“所以,大公阁下,您找我有何贵干?”

她挥手示意红美铃去门口把风,讲身旁的位置空给了我。

“帕秋莉博士,我的要求不多,仅仅是维护一下我的居所的结界而已。”

“抱歉,这种事情我不是很擅长,您另请高明吧。”

突然,楼下那些人朝着三楼吼了一嗓子:“快把二楼的东西挪走,我要给我儿子住!”见我们一时间没反应,一个男的便来到我们门口,催促我把二楼的书搬走。

“你没有看到我和我的朋友正在议事吗?”蕾米莉亚对着门外说。

“快点把东西搬走,还有,你是谁啊?这管你什么事?”

“我希望你可以保持对贵族最基本的尊重,否则我不介意亲自教训一下你这个无礼的家伙。”

“什么尊重不尊重的,我可不管,快点去!”他指着我。

蕾米莉亚从椅子上站起来,隔空扼住了他的脖颈。那个男人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吾乃斯卡雷特家族领地的领主,女大公蕾米莉亚·斯卡雷特,趁我我现在没有纠结你见到我没有行礼也就算了,你现在都敢以下犯上了是吗?”

男人在她手里挣扎着,一副快要断气的样子。蕾米莉亚把他放了下来,那个男人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嘴里大口喘着粗气。蕾米莉亚没有管他,接着说:这次只是教你面见贵族的规矩,下次再有……我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退下吧。”

男人一直伏在地上大喘气。直到红美铃把他扔了出去。

“蕾米莉亚阁下,我也深思熟虑过了,我发觉我是真的不太适合……”

“帕秋莉,没有什么是合不合适的,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会给你一个专用的图书馆,还有数不清的财富,你的地位在我的领地仅次于我和我妹妹之下。”

“我会考虑的。”我起身,把身上的东西放回桌子上。

“帕秋莉博士……我很少求人……”

“我会考虑的……请回吧。”

她似乎也瞥见了我的不耐烦,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出去。她开出的条件着实是令人心动,但是我去意已决,不想再去陪谁演戏了。

她身上带着的结界魔法的气息,使我发生了些研究的兴趣。这些魔法和现代的十分不同,将结界术利用天时地利的传统完全打破,而是只使用魔导书或者魔法使自己的能力。幸好借助一本当时教会猎巫时得幸留下的孤本,我才搞清楚它的来历。

在弄清楚这份术法之后,我对着我的手记本试了下,在被火烧后也能毫发无损,但是这对我的力量也是不小的考验。施术一次,不亚于做数次剧烈运动。我给了隔壁家小孩一些硬币,叫他去买些糖果,也让他帮我去车行约一辆马车。

随后我回屋,却不小心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第二天是租期的最后一天,我必须得走了。我醒来之后踏出房门,门外全是他们堆起来的各种杂物。天空刚刚泛白,昨日约的马车也到了楼下。我让车夫上楼,把我的各种书本和瓶瓶罐罐全部搬上了车,车的木板都被微微压弯,我坐上去,感觉马的每一步都变得格外沉重。

我很快又回到了乡下,宁静的空气混合着苹果酸甜的香味,使人感觉精神十分放松。车夫帮我把书全部放在了院子里之后就回城了。各种书在院子里堆成了一个小山包。

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因为书太多而感到了一点绝望。算了,慢慢收拾吧。一次一次的搬运,没想到居然让我在日落之前搬完了。我的行李不多,除了书之外我基本上能算身无长物了。

我把衣箱和道具箱提进去之后,就入夜了。院子里的苹果也熟了,我摘下两颗充做晚餐。这种无聊的水果往常都入不了我的眼,现在难得有兴致,那就吃点吧。

我拿来一把小刀,苹果在我手里转圈,皮也随着掉落。

“啊!”随着刀削到了我的手,苹果滚落到了桌子上。此时刚刚想吃苹果的兴致全无,我把刀一扔,嘴里念了一个治疗术,一点点绿光闪过伤口,即刻便愈合了,留下了一点白白的疤痕。

“该死……”心有余悸的我把两个苹果扔出窗外,不再想这件事,可是见血必坏事,我内心只觉得越发紧张了。

我立在窗边,村里的灯火比十年前少了很多,那些在外围着篝火唱歌的年轻人也全部消失不见了。

“唉……都走了啊……”虽然我不是什么喜欢社交的人,但是周围少了热闹的声音,也会令我缺乏安全感。在换完衣服准备睡觉之前,天上传来了巨大翅膀扑腾的声音,就像用一个模拟异兽声响以驱赶敌人的拟音术一样,我顿时心头一惊,怀疑有人要向我发难,便转身下床,拿到了桌前的魔导书和贤者之石,准备与那个未知的来客决斗。

空气的爆裂声停了下来。来人推开我的房门,我使劲使出一个火球术,黑暗里伸出的巨大蝠翼将其完全挡下。在我惊讶准备使出第二招之际,来人发话了。

“蕾米莉亚·斯卡雷特。”

“你怎么又来了,我说了,给我时间我自会考虑。”我的手不知道何时开始发抖。

“你害怕我。”她自然的坐到了椅子上。

我的心事被戳穿,手慢慢松开,魔导书掉到了地上。蕾米看我冷静下来之后,开口说:“你为何总觉得我有恶意呢?”

“我不知道……”我确实怕了,以我现在的力量,也很难战胜她。

“不必害怕,这次来,是以我蕾米莉亚本人的名义,无关其他的事情。”

“那你现在来这里……只是为了找我这个落魄的魔法使吗?”

“并不,上次的事情应该是我没说清楚原因。” 蕾米莉亚合上背后的蝠翼,开始讲述起了个中缘由。

吸血鬼这个种族对魔法也有一定的亲和力,所以魔力的减少在我们之间也是有目共睹的。由于她是吸血鬼的缘故,所以需要避免外物的侵扰,于是便动用了采佩什的的大结界术将她的城堡与外世隔绝起来。由于斯卡雷特家的家臣魔法使是人类的缘故,在那位魔法使大限之后,这份秘术就只能依靠着她一个人支撑,出于此种目的,她便四处寻访新的天才魔法使。

“你的魔法是纯血魔法使一族的风格,这种东西我只在一百年前见过,而且,你的气息实在是太明显了,在这种情况下都没被找麻烦……也证明你的实力其实不弱。”

“我并不是什么天才,再者,我也不想为你效力。我累了,我只想待在这,你的那些事情我不关心,。”

“我说了,你没有感到现在世界的魔力正在减退吗?”

“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样以后,你就只会变成一个人世间的异类,一个神神叨叨的长生种,你无处可躲,无知的人类会以你为奇,你也不会再是你一直引以为傲的那个魔、法、使!”

她的怒音使我不得不考虑其中利害,如果我变成这样的话,那么这些东西比死亡还要可怕。

变成人世的异类。

变成可怕的长生者。

变成……不再是魔法使的魔法使。

我长叹一声,轻声说:“其他细节后面再详谈吧……我累了。”

夜深了。蕾米莉亚给我留下了一个小木制的徽章,上面印着她的家徽。然后她走出门去,扇动她巨大的蝠翼,隐入了红月的亮光中。

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入眠了。

第二天,屋外大雨砸在窗棂的声音把我吵醒了。我坐起来,看着外面的阴云,推开窗,然后看着雨落下。水在窗沿汇聚成一股股,流下来好似瀑布一般。蕾米莉亚依旧前来拜访我。我只与她寒暄了几句,便令她坐到桌几旁了。

雨中来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穿着一件破旧的裙子,在雨中显得格外单薄。她站在我的门口,什么也没有说,但是她那锐利的蓝色眼眸却显出了不属于她年龄的狠厉。

她看到了我们,我让招招手示意她进门,她也并无二话,推开了我的门,站在门内的孩子全身都滴着水,我扔给她一条大大的毛巾让她擦干。

少顷,她就坐在了火炉旁。她凌乱的白发似乎都在诉说着过往的不幸。我并未在意这个女孩,蕾米莉亚向她发问。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爸爸妈妈呢?”

那个孩子便不再说话了。

“你要跟我走吗?”

她听到这句话之后,大大的眼睛看向蕾米莉亚,眼底有一丝惊愕。我也看着蕾米莉亚,准备好好看看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到红魔馆去,成为我的属下,这样我便可以保你一命。”

我伸出手:“蕾米莉亚,她还是孩子,让她早早地承担工作也多少有些不道德……”

她还嘴说:“怎的?你希望她饿死在外面?”我被反问逼的收了声,让蕾米继续下去。那个孩子对着她和我行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屈膝礼。她抬头,眼神如一只小鹿,略带惊恐,但是更多的是放下防备的松弛。

我说:“你应该给她起个名字。”

“那起个什么名字好呢?”她看向我,似乎在征求我的意见。

“那蕾米莉亚阁下既然是这孩子的主人,那么就由你来拿主意,至少你也可以少挖苦我几句。”

“那就叫十六夜咲夜好了。”

“这名字放在这里也不常见啊。”

“十六夜月,我喜欢,还有,昨晚红魔馆的最后的花全开了,叫这个应该无所谓吧。”

“还不错。”

我和蕾米莉亚经过三次接触,我也知道她并无恶意,她也是只当我是个隐世的魔法使,每次来只问我几个问题,顺带聊几句。这在人类的标准里,可能算是朋友吧……

我不知道。这些感觉属实是无法回忆出来,可能也只是世间异类的同病相怜罢了。中午,她带着这个孩子回去了,我无时无刻都在想,我从小也身无至亲,当年若不是族人将一位逝去魔法使的屋子交托于我,我也会无处落脚。然而,我是幸运的,我得到机会一路学习,成为了博士,也成为了别人口中那个高高在上的“帕秋莉·诺雷姬教授”。

有蕾米莉亚陪着,这孩子也不会孤单吧。

这几天的村子变得越来越异常了,仿佛刚遭了大灾变,不只是人声,就连犬吠都很少了。窗外的田地也尽显萧条,往年捡拾麦穗的孩子也没有了踪迹。

又来了一个穿着西装的人劝我搬走。

“毕竟这里很快就要被拆掉了。”

“瞎说什么,我还没同意呢!你们就要拆掉,什么意思啊!”

那人被我喝走之后,我就去森林里,费尽力气找到了最后住在这里的一个老精灵。他带来了一个噩耗。因为煤矿的开发,现在整个村子的人都拿着赔偿款去了城里,即使是我的旧邻,也在我回来之前就离开了。

孤独,迷雾般的孤独,随着每一口空气溜进我的肺部,挤压着每一个器官。人类,比起森林,河流,麦田,他们更喜欢煤炭。

算了,他们应该不会那么快的就把这里全部夷为平地,至少在我彻底改变想法去蕾米莉亚的红魔馆之前,我也能独自过一段舒服的日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是人生的日常。我也不例外,那些工人带着工具开始四处丈量地面,这里做成矿井,那里变成选煤站,然后再在后面的苹果林里修上一条巨大的铁路,把深埋在这里底下的黑色矿物运往城市。

煤矿的人三番五次劝我趁早搬走,我一概报以闭门,他们看说不动我,只能绕着我的屋子做着那些工作。

忍受了数天的噪音之后,我还是错估了工业巨兽那贪得无厌的,对新的原料的渴望。空气里不知何时传来若隐若现的,属于火油的刺鼻气味。不好的预感在我心里不断蔓延。我安慰自己,有那个结界秘术在,我和屋子都会没事的。

天黑之后,屋外泛起了橙红色的暖光,这光越来越近。稍远处的草垛开始亮了起来。

出事了。

我拿出贤者之石和魔导书,念诵起了咒语,让结界术的阵法在地面上显现出来,淡紫色的微光把屋子护住,使我暂时有了一点点安全感。

热浪越来越近,火苗舔舐着结界,被烧到的地方开始泛出紫光。为了维持结界,我只能成倍的付出魔力,脚下开始逐渐失稳。

一阵发白之后,我躺倒在一条小河边,我站起身看着周遭的景色,逐渐放松下来。

小河旁边有一个小女孩,她看着河里的小鱼出神。她的脚边放着一本魔导书,她的裙摆似乎刚刚被火烧过,浑身格外凌乱。我问她你是谁,她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露出疑惑的表情,从我的身旁走过,消失在芦苇荡里。

那不是我小时候第一次练习火球术然后在里面迷路的芦苇荡吗?那我居然把这些东西忘了。

随着一阵剧烈的头疼,我从地面上爬起来,结界已经荡然无存。

我试着再释放一次法术,虽然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结界,但是我还是放弃了。

火苗爬上了屋外的苹果树,树变成了火红色,火苗在上面跳起了恐怖的舞蹈。烟不断钻入我的口鼻,在巨大的危机感中,我把道具箱捡起来,然后拿起了我的手记本,然后把另一只手伸向了一个书箱,跑了出去。

老屋燃着大火,除开我身边的小箱子,全部都被烧毁了。我瘫坐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

从城里带回来的,艾丽卡太太的菜谱,被总务放过的古书,还有那天买剩下的小孩爱吃的糖果,和小时候我藏在床底下的一盒棋子,全都随着火化为了记忆的灰烬。

“为什么……”我的眼泪不知何时夺眶而出。天边的开始泛白,几滴秋雨落在我的脸上,和泪水混合在一起。绝望如潮水,把我淹没,呼吸越来越费力,甚至于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我很快的一把抹去了眼泪,站了起身,只觉得绝望。眼前变得模糊。雨变大了,把可怕的,状如恶魔的火焰被雨一把浇灭,然后,一把伞伸了过来。

“我感受到了,你用了结界术。”

“所以呢……我失败了……我是失败者,我连自己的家都保不住,你还能相信我能保护你的地盘吗?”绝望到了极致,心里就只剩下无奈,我已经对她的似是而非的“嘲笑”感到了麻木。

“不,你可以选择同归于尽,但是你没有,你选择了逃出来,证明这次绝望尚未把你打倒。”

“那又怎样!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这命运欺压我如此,我还不如跳进旁边的湖里!”

我的裙摆传来了一点拉扯的感觉,小咲夜从蕾米莉亚的裙子之后探出头来。她身上穿着小小的女仆装。

看到了小咲夜之后,我只能把我的怒火强压下去,免得惊吓到她。

我呆呆地站在废墟前,手指了一下被烧断的苹果树,说: “那棵树,我小时候就在了,每年结的苹果又大又红,以前我爬不上树,够不到果子,现在有能力了,三天前我还摘了两个,但是都被我扔了,这棵树的果子,我一个都没吃到。”

蕾米莉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我接着说:“我还在城里的时候,我的房东,艾丽卡太太对我照顾有加,每次我对她提起这棵树,她就说要我带些果子到她那里,她好做苹果派吃……她也和我一样……她除了空荡荡的承诺,什么都没等来。”

蕾米莉亚低下头,说:”她或许从来就没想过等到你带来的果子,她知道你太孤独了,所以她就陪你说上那么几句,哪怕是客套也够,因为据我了解,她即使这么老了,也孤独的一个人住在城里,帕秋莉,她和你一样。”

我愣住了。

蕾米莉亚注意到地上的一个小东西,她唤咲夜把地上的小东西拿来,咲夜拿起木雕,在围裙上擦去污渍,递给了蕾米莉亚。那是一个木雕。

“小兔子呢。”

我偏过头去,这个木雕是一只垂耳兔,雕刻的并不好。

“然后呢……”

“小时候我也有一只,是我家人送给我的,只是后来,我太饿了,我甚至分不清楚这些感觉。”

蕾米莉亚把木雕丢进了泥地里。

 “吸血鬼血统的诅咒,我的家人为了我和妹妹,全都不能幸免于难,最后,我甚至连一只兔子都保护不了。”她的心绪向四周弥散,我也知道了她的过去,在城堡里她父母约定给她和她妹妹的点心,随着那晚循着气息上门施暴的吸血鬼,她和她的妹妹被推进地下室,随着“砰”的一声,她一辈子也吃不到了。我没有点破,我看着她,问了一句:“它有名字吗?”

  “没有。”

  “看来我们都差不多。”

  ”自此以后我就没再碰过兔肉,这让我恶心,每次我看到那些贵族客人吃这些东西,我就会想起来我的小兔子。”

  蕾米莉亚她从始至终没否定什么,也没认可什么,除了这件事——承认我们是相似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承认相似很难,而且是两个极有自尊和个性的人之间。

  雨停了,蕾米莉亚只是轻声对我说:“你愿意接受我的提议,去我的红魔馆吗?”蕾米莉亚就算不问,我也得同意了。就算现在回城也不会有人接纳一个提着各种怪东西的神秘人。

   “要不然呢,我已经无处可去了……让我找找里面还有什么能抢救一下的东西吧。”

  我走进废墟,裙摆粘上一层浮灰,翻翻找找之中,我似乎找到了摆钟的带铜质壳子的机芯,然后我把它装进了道具箱,为我在人世间的最后的日子留了个不大不小的念想。我走回去,拎起了书箱。

  蕾米莉亚说: “你不看看你那箱书到底是什么书吗?”

   我顿了一下,打开了书箱。

   “只剩童话书了。”

   蕾米莉亚笑了一声,指着旁边的小咲夜说:“正好,这里有一个小孩。”

  “那就送给她算了。”我把手提箱交付到小咲夜手里,她两只手提着,像是其他的人类小孩拿着什么珍贵的礼物一样。

  临走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我度过童年,成为一个魔法使的地方,那里只剩一片焦土,算了,难过东西还是忘了吧,起码这样我的记忆里,这个地方就是一个快乐的地方了。


  多年以后。

  “帕秋莉大人,红茶已经准备好了,需要我帮您倒一杯吗?”

  “倒吧。”

  冒着热气的红茶从茶壶流进茶杯,淡淡的香气进入了我的鼻子,我深吸一口气之后便恢复了一点精神。

  “另外,蕾米莉亚大人托我向您带话,她让您多注意身体,不要再感冒了。”

  “嗯,知道了。”

  咲夜向我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离开了。

  过了一小会,藏在书架后面的芙兰朵露对我说:“帕秋莉,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旧童话书啊,我能拿来看吗?”

  “拿着看吧。”意识到什么不对的我立刻补了一句:“哦对了,这书是咲夜的,你别给弄坏了。”

  “咲夜居然还有这种书啊。”

  “你别管,别弄坏了就行。”

  芙兰朵露“哦”了一声,拿着一本童话书蜷在沙发的角落,开始翻读起来。

  我喝了一口温热的红茶,拿起钢笔,在一个本子上为这些属于回忆的文字写下一点尾声。

  “那个时候我确实十分绝望,甚至已经麻木了。但是比起死亡,我更害怕的可能是‘异类’。所以我才选择来到了这。我成为了一个强大的魔法使,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我也很感谢蕾米莉亚这个吸血鬼,同样是异类的吸血鬼收留了我。后来,我在回忆起这些事情之后,我意识到,我会像外面的世界遗忘我一样,遗忘这些事情。对于人类来说,这些事情实在是太过寻常,因为不过百年的生命,使他们有了一种‘忘记的权利’。这使得他们不至于溺死在遗忘之海里。而对于长生种来说,一旦遗忘掉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那么这就相当于被宣判了死刑。但是我翻遍历代魔导书,都没有看到有关于对抗遗忘的魔法。所以我选择了这个最笨但是最有用的方式,起码可以一直记着,毕竟物理的魔法也是魔法,只要能一直记着就好。”

  我放下笔,摘掉眼镜,吹了一下纸,然后郑重地合上了本子。

  蕾米莉亚推开了图书馆的门,向我走来。

  “帕琪,你在干什么啊?”

  “写点后面可能会有用的东西。”

  “不上去喝茶吗?”

  “不了,你没看到我手里还在忙吗?”我裁下一大块牛皮纸,把本子放在中间,细细地包好,用火漆封了起来。

  “灵梦和魔理沙也来了,我说把你喊来热闹点嘛。”

  “我从不和小偷坐一起,还有,她偷来的那几本书,告诉她让她还给我。”

  “你还是这么扫兴。”蕾米莉亚起身走了出去,她看到坐在沙发上的芙兰朵露,把她也拉走了。

  我看着桌上包好的笔记本,我知道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打开它了,就锁进了书桌的最底下一格里。我不确定我会不会忘掉这本东西,万一记起来了呢?

  我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弥散开,注意到我眼神的小恶魔问了一句:“帕秋莉大人,您还好吗?”

  “我很好,我刚刚完成了一件挺有意义的事情。”

  小恶魔把我要来的书放在了桌子上,说:“那太好了,恭喜帕秋莉大人。”她笑着走到我的背后,帮我揉起了肩。

我坐在椅子上,把脑袋里的东西全部清空。现在我至少有其他长生种羡慕的,能在遗忘之海里漂浮着挣扎求生的浮着的东西了。

  这就是那个,让人不再遗忘的小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