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咚咚咚。”
傍晚时分,赤蛮奇的师傅鸦天狗小林进在几间宿舍门口有意无意地敲了几下,门内的工人们便心领神会,各自带着东西出门了。
在工厂外区的寨墙角落,一处平常不会有人经过的地方。伊藤已经架好了烤架,将几串鸟肉放在炉子上。小林进和赤蛮奇等人带着打好的鸟到来。幸子则从厨房找厨子借了些粗盐、酱油和辣椒,用瓶子装着带过来。
“小林叔,我那改装的打鸟器好用吗?”伊藤问道。
“我用什么都顺手,蛮奇,你用得惯吗?”小林转头问赤蛮奇。
自从他们这些组装工混熟后,小林师傅自制了个打鸟器,时不时打些飞过工厂的鸟,晚上给大伙开小灶。幸子心想光让小林自己打鸟怎么行,于是跟着打鸟,赤蛮奇等人也自告奋勇。伊藤身为木匠,觉得打鸟器还有改进空间,就从工厂里顺了些材料,把它改良了一番。
赤蛮奇很顾忌人情世故,不敢直接说好,只是回答:“今天打了三只下来。”
小林看出她的心思,责备道:“好就是好,原先的就是不好使。”
伊藤辩解:“哎,没了你小林叔的设计,哪有鸟吃?话说小林叔以前是做什么的?”
赤蛮奇知道小林是鸦天狗,但也不知道他曾经是做什么的。只见小林回答:“猎人。”
竹内抱着一堆柴火走过来:“那难怪,生意不好做啦。安全的山林子全被狗大户包了,剩下的全是妖怪出没的。我去狗大户的地砍柴还得给他们交钱,我又不敢去深山,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只好到这来混口饭吃。”
伊藤脸色骤然变差,正要骂几句,却被狼狈赶来的文子吸引了目光。
“对不起……刚刚在替石川老师整理信件。”
“你来得刚刚好,我们要生火啦。”幸子搂着她坐在自己和伊藤之间。
“我们比一比谁打的鸟多?”伊藤笑着,指着已经放在烤架上的几只鸟,“我打了五只。”
“我四只呢。”幸子说。
“我两只。”竹内说。
“我……一只……”文子惭愧地说。
“八只。”小林把自己打的鸟全部倒了出来。
“不愧是小林叔。”“怎么做到的?”
“说来也不复杂,”小林开始现场传授起射击经验,“你不要瞄着鸟,瞄准它飞行轨迹前一段距离,往上抬一些,算准石子的速度……”众人聚精会神地听着小林的教导,而幸子则一边听着,一边替众人处理鸟肉,去皮、剁成块、连同内脏和辣椒一起串好摆烤架上,扇风点火,撒上盐。油落进炭里,呲地炸出一缕白烟。
“那个……”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精瘦模样的年轻人姗姗来迟。
“守卫来了?”伊藤问。
“不,我刚来。”
“你妈的,都开烤了才来。”伊藤骂道。
这个精瘦年轻人名叫鱼屋诚,也是组装工学徒,前段时间不知怎么主动挤进了这个圈子,还自告奋勇担任把风的职责。初次见面时,小林进就暗戳戳和赤蛮奇说,此人是个蹩脚的特务,但应该不是工厂管理层派来的,眼里也没有杀气,放着不管。赤蛮奇不知道师傅如何判断此人身份,但她完全信任师傅。
肉烤好了,众人沾上酱油,就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烧鸟外焦里嫩,肥肉不多,但有嚼劲,有炭火的香气。油脂是野鸟身上最香的地方,赤蛮奇不喜欢蘸酱,而是先把表面的油脂舔舐干净。幸子提前撒的盐更是锦上添花,咸味入舌的瞬间,仿佛要把一天消耗的汗水都还回来。
工厂的伙食比人里好上很多,但这并不妨碍大伙偷偷开小灶,按理说在厂里违规生火是要被罚的,但他们选的地方偏,而且远离火药仓,只要不被发现就没事。
就在这时,一只白色的狐狸闻着味窜了过来,停在烤架旁。
“阿三!回来!”小女孩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喂喂!”鱼屋正要阻拦,却没能抓住灵巧的梨香,就这样,梨香意外闯进了这群人开小灶的场合。
“对不起!”梨香一边对众人道歉,一边把狐狸抱起,数落它,“饿了等回家给你吃,这么馋……”
看见梨香,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伊藤的脸色有点难看,场面十分安静,众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来都来了,小姑娘,你也来吃点!”幸子却一如既往热情,摆着手邀请梨香加入进来。梨香一开始还有点腼腆,但却被赤蛮奇拉了过去,让她坐在自己身旁。赤蛮奇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似乎她也被幸子的性格感染了。
“你可别说出去。”竹内对梨香告诫道。
“当然,我嘴可严了。”梨香理直气壮地点点头,拍着胸脯保证。
小林将一串烧鸟递给梨香。她先取下一块喂给阿三,自己吃剩下的。
“人都不够吃,还给畜生喂。”伊藤在一旁阴阳怪气,被小林肘了一下,疼得伊藤捂着腰连连叫苦:“哎哟哟哟哟哟……你哪那么大力气?”
烤架旁的氛围因工人们的笑声而快活起来。梨香因为自己是个外人,有些不自在——她不知道该如何跟面前的陌生人们展开话题,只能尴尬地一言不发。然而坐在她身旁的赤蛮奇也是个不善交际的主,当赤蛮奇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她就开始苦恼于怎么让梨香和其他工友展开话题——因为是她把梨香拉过来,同事们自然会默认她和梨香更亲近一些。
但赤蛮奇对梨香的印象仅限于她是鲵吞亭的常客罢了,梨香在熟人身边会更加活跃一些,面对生人则怯懦。赤蛮奇不同,哪怕对着熟人也寡言少语,对于自己进入新工厂的事情,她从未告诉过影狼和若鹭姬。
“信来了。”就在这时,石川抱着一摞书信走了过来。作为工人头子,他理当制止这些人开小灶的行为,但石川没有这么做。工人们和家人有书信往来需求,但大多数老百姓不会读写,少数有文化的石川就承担起给别人念信和写信的职责。
“首先是你的,竹内,”石川掏出竹内的妻子写给竹内的信,“‘竹内君,近来可好?你寄的铜块家里收到了。除了日常用度,我都存着,等你回来,我们再讨论花在哪里。孩子最近在学走路,请不要担心。——阿月。’”
听着妻子的书信,竹内沉浸在温暖的幻想中,微笑,沉默。
石川轻拍竹内的脸,戏谑道:“想家啦?”
竹内顿时收敛起笑容,带着怨气调侃:“谁不想?”却惹得众人大笑。
“有什么需要回信的吗?”石川拿出纸笔问道。
“嗯……帮我说剩下的钱不用替我省着,想花到哪儿都可以……”
石川工整地写下。
“嗯……帮我想一些情话吧?”竹内苦笑,“我没文化,说不来。”
“你还想说情话?”幸子不敢置信,“不苟言笑的竹内先生居然要给妻子写情话?”众人大笑。
“我可想不来情话,”石川说,“我又没谈过恋爱!”
“‘如果你想我,就抬头看看春夜的月亮,因为我也沐浴着同一份月光。’”梨香突然开口,讲自己想的蹩脚情话随口说出,引来众人震惊的注目。
竹内捶了捶手心:“就这个!真不愧是——有文化的小姐。”
“我也没有恋爱经验……”梨香挠挠头,“只是觉得这样说,你妻子会喜欢。”
于是在众人的笑声中,石川将竹内寄给家里的信写好后装好。随后拿出了第二封:“接下来是文子小姐的,令尊寄来的。”石川拆开信封,拿出信念道:“‘文子,你寄的钱家里已经收到,休息半个月我的腿大概就能动了,阿助学习很用功,你不必担心。辛苦你撑起这个家了。——父亲’”
文子眼眶微红,回答道:“请帮我回信,石川老师,就说‘请不要勉强自己,医生让你休息两个月就好好休息两个月,下床让妈妈和阿助扶你。我这边一切安好,请不要担心,大家都很好,等有空回来了,我带他们认识你。’”
石川沉默着写好,正要落款,文子却请求他把笔给自己,自己要用这半个月抽空学的字,亲自写下自己的名字。只见她在纸上艰难写下了“文子”二字,跟上面石川工整的字迹比起来,相当潦草。
“不错。”伊藤称赞道。
伊藤和幸子没有与人里书信来往的需求。伊藤年纪轻轻就没了父母,也还没成家。至于幸子,四十多岁的人,没人知道她家里什么情况。
“赤蛮奇,你有要寄信的人吗?”石川突然对赤蛮奇问道。
赤蛮奇回想起若鹭姬和影狼,自己固然很想念她们,但自己当然不能告诉石川收信的是一只人鱼和一只狼妖。如果真要回信,她恐怕会写,自己在一家待遇很好的工厂上班,等赚够钱,就给若鹭姬买高等的沐浴露、给影狼买香水和香料。
“暂时不需要。”赤蛮奇婉拒道。
梨香从小见过许多书信。雾雨家的信大多写着账目、邀约、问候,纸张干净,措辞周全。可石川清手里的这些信不一样。它们很短,字工整,但不漂亮,可是信的那一边,却是这些人的全世界了。
鱼屋突然跑过来,压低声音警告道:“‘老独眼’来了!”“老独眼”是工人给弗朗茨起的外号。一听到他要来,伊藤立刻收拾烤架、幸子打包烧鸟,小林用脚迅速扫掉地上的残渣和灰。赤蛮奇拎起梨香,和其他人躲进最近的仓库里,只把石川留在外面。
此时弗朗茨领着几个持械守卫急匆匆过来,看到鬼鬼祟祟的石川清,问道:“你在这儿干嘛?”
“路过,路过。”石川清身为工头,在哪里都不会奇怪。可什么都瞒不过弗朗茨那只发着红光的义眼,只是扫描了一下,他就发现了藏在仓库里的几人。下令卫兵把众人揪了出来。
眼看着事情败露,小林主动承担起责任:“是我煽动大伙来这儿吃烤肉的。”
如果是平常,弗朗茨肯定会严厉地惩罚所有人。但此时弗朗茨却无意追究:“都给我回宿舍!”
弗朗茨的态度出人意料,但众人也没有傻乎乎地站着,一溜烟的工夫就全跑回去了,只留下梨香和石川清。
“把她送回巫女那儿,别妨碍我。”留下一句无奈的指令,弗朗茨便率领卫兵沿着城墙离去了。
弗朗茨离开宿舍区,来到火药区,用义眼扫描一番后,找到了藏在建筑阴影处的妖怪。他拔出佩刀,说道:“这里是火药仓库,都不许开枪。”随后率领众人朝着潜进工厂的妖怪杀去。
影狼见己方败露,也率领兽妖们杀出。影狼一击踢飞了一个守卫,随后用爪子抓破了另一个守卫的脸。这些人类的速度在她眼中如同乌龟。很快,守卫们被尽数击倒,只剩下弗朗茨这个极其顽强的人类。
弗朗茨头上流着血,可影狼闻不出血味,只闻到一股她没闻过的刺鼻气味。影狼示意其他同伴退下,自己要和这个男人单挑。她一爪过去,却被弗朗茨迅速擒拿住。她发现此人腕力远超常人,于是灵巧地一记踢击正中其面门。若是常人,脖子该折了。可弗朗茨不仅硬生生吃下这击,还用一套军体拳反击,将影狼击退。其他狼妖见状,也不再顾忌什么公平,一齐朝弗朗茨扑上去。弗朗茨双拳难敌四手,被按倒在地,任由狼妖们撕咬。
然而狼妖们很快发现,这人身上全是铁疙瘩,根本咬不动。原来弗朗茨接受过人体改造,身上有30%都是义体。既然咬不动,狼妖们试图把弗朗茨大卸八块——
一道蓝白色的身影闪过,弗朗茨身上的狼妖被一拳轰散——是虹见巫女。她扶起弗朗茨,问他还能打吗?弗朗茨点点头。下一瞬,虹见已经踏进兽妖之间,抬手按住最前方一只狼妖的额头,将它整张脸砸进地面。另一只兽妖从侧面扑来,她侧身让过,肘击落在对方胸口,骨裂。
弗朗茨则重新挡住影狼。影狼几次想绕过他去救同伴,都被弗朗茨用身体硬生生挡了回来。他的动作不快,却像一扇被钉在地上的铁门。
眼看着同伴接连倒下,影狼只能跳上房顶,带着剩下的兽妖越过城墙,朝深林撤离了。
很快,高桥医生和美川等外乡人就抬着担架,把伤员全部带走。虹见开口就问责:“你们的城防居然防不住妖怪吗?”
“确实没料到妖怪会夜袭这里。”周节承认自己的失算。
“除了那个独眼,守卫的战斗力完全不合格。”虹见继续评估。
“这是因为战斗发生在火药仓附近,我们不敢开枪,否则会引发爆炸。如果我们可以射击,几只妖怪根本不在话下。”周节反驳。
“那么火药仓就不该设置在关系到城防的地方。”虹见继续指责,“如果不是我到场,你们唯一一个战力恐怕就要被撕碎了。如果你们连工人的安全都不能保障,我只能让月虹神社进驻这里。”
周节的语气尽管仍然保持着克制,脸上却终于露出了较真的神情:“我保证,今晚的事情只是意外,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与此同时,负伤的影狼逃回兽妖的营地,注意到营门口多出来一面纛旗。她咽了咽口水,走进大营。鼻尖先闻到一股气味。血,泥,旧毛皮,腐木,还有某种深山雨后才会浮出的腥热。
营帐深处,那东西背对着她。火光照不出它的全貌,只照见一片宽厚得近乎荒唐的背影。它没有坐在椅子上,椅子承不住它;它只是站在铺满兽骨的高台前,像一块从山里挪进营地的黑岩,仿佛整座大营都被它压在身下。
影狼跪下。
“孤有允许你回来吗?”那东西没有回头。
“在下已经摸清楚城墙内的布局,但月虹的巫女和一个钢铁做的男人实在强大……”
“孤有允许你说话吗?!”它终于转过头。火光先照见一道横过眼眶的旧疤,随后才照见齿间尚未干透的暗红。影狼只看了一眼,便把所有解释都咽了回去,差点瘫倒在地。
那东西走过来,每一步都让影狼感觉到地面的颤动。它用手指在影狼脸上划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记住这份疼痛,这是孤的赏赐。”
“感谢您……‘兽主’大人。”
“但你并非毫无收获……孤不允许你的失败,下一次,孤亲自出马,要看看那巫女是个什么能耐。”
#6月6日是赤蛮奇日# #赤蛮奇# #东方project# 第1棒 0:00 作者留言:妖怪之山纪行里和草根三人组极其相关的篇章,推荐大家把前面也看了。
下一棒:@可燃冰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