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各位亲爱的看客朋友们好,欢迎来到下午六点零三分,这里是陈梦生。
许久许久未见,一想到自己这次可以在村纱船长的主题接力里提供一小份力量,就只觉得荣幸啊。
说起来这也算是我参加的最省心的接力之一呢。
也不多废话啦。
让我们扬帆起航吧。
加点水蜜桃
叮叮当当,幻想乡的天就是海洋。
层层叠叠,天空里的云就是波浪。
看看,看看,星空和太阳被炖到一口巨大深邃的锅里。
尝尝,尝尝,众神眷恋的浓汤是把幸福娶回家的过礼。
头顶会有溺死的鬼!脚下会有飞鱼在爬!
别把幻想乡的故事当成规矩,更别把这艘船上的规矩当了故事。
只要在厨房里,就还得记住两三要事。
不要问船什么时候回来。不要问船什么时候到。
不要问今天的鱼任何问题,更别剖开它们的脑。
老水手都知道,海里什么都有,海里全是泡泡。
时时刻刻确保,厨子锅里不能有天,只能有海在熬。
好厨子都知道。
如果锅里只有海。
就要在最后加点水蜜桃!
餐前酒
闻到了腥气和潮湿的味道,人们才知道自己是在船上用餐。
这艘船和其他船完全不同。人们可以在这里嬉闹,可以在这里看着盐爬上船舷,也可以看着美丽的鸟儿从太阳上飞下来划过云层。这时候乘客会越过扶手,探出头来,看到自己脚下是什么。是水。是一层层一块块的云。
这时候他们会抬头看。天上的太阳明晃晃。脚下的甲板金灿灿。
幽灵们抱着长长的,融在天空里的声音,唱出歌谣。
这是最好的招牌也是最好的上餐铃。
是时候了。
今天的贵客已经到了餐桌前,点下了最招牌的套餐。
规矩实在是简单。从头到尾,一道不落,一杯不缺,全部泡进身体里。这艘法力构成的大船会发出最伟大的光芒,欢送一位伟大的食客。
会有人明白,一艘在云海里蛰伏的船上的厨房能端出来的菜肴,其实想要烹出什么味道吗?会有那么一条舌头,托起这艘船吗?
为那些湿漉漉的老狗子做过菜的可怜虫最是熟悉这种味道的。无论火候如何,人的内心总是能吃出那股咸香而湿滑。舌头被船底的藤壶刮破了,舌头被海藻林给缠住了,舌头被海水烧得发出尖叫声。这就是海。
海是一锅一直在冒泡的汤。
这艘船好久没碰过海了。不需要。没有比海更好的腌料了。一艘船五分钟左右就能永远洗不掉那股味道。
最大的秘诀是什么呢?是一位残忍的母亲熬煮自己的子嗣花掉的四十亿年吗?是一群叛逆的分子学会了自己调味花掉的数千万年吗?
是一条小小的鱼儿,把海打进皮囊,从此流浪至今的故事吗?
都不是。
好厨子一品就知道。秘诀是盐。
海多少带点盐。
人也没差多少。
餐前酒实在是难以抉择。可不能用廉价的气泡水,这艘船上不缺少呛鼻的人。更不要用烈酒,这艘船本就摇摇晃晃,金光闪闪。
餐前酒必须让人们有胃口。舒张气管。让冰冷的,咸咸的流体长驱而入。这样就不会在暴风雨里睡着。睁开眼睛。让一望无际的,空无一物的前景完全渗透。这样就不会在仰望天空的时候,把好不容易吃下的美食全部吐出来。
最好的选择就是这个。
一杯海水。
一杯泛着泡沫,还在发出沙沙声的海水。
喝下去吧。
咸味直冲大脑。
咂吧咂吧嘴。
苦味开始翻上来了。
舔舔嘴唇。
会厌软骨在挣扎着摆动。
把手伸向天空,做出抓握的动作。
好像要往天上爬出去。
多么令人兴奋的饮品啊。相信主厨,这艘船上的人足够好运。这杯海水显然经过了消毒处理。多么振奋人心。哎呀?磨一磨自己的牙齿!一粒沙子?还是一块碎玻璃?甚至是珊瑚?这样才是海水嘛。
海水会让人立刻习惯这艘船。要获得新鲜的海水,也是一件难事。曾经人们常说海上的每一朵浪花,都是一只溺毙的水手。他们窜得老高,摔得老重,在甲板上粉身碎骨,企图拖下那一片他们再也看不到的小小陆地。
取一朵浪花。不大,不小。为她穿上洁白的水手服,理好粘在一块的头发,戴上帅气的船长帽。然后,给她一个可爱的名字。
像是一种水果。像是一种滴水不漏的描述。像是一名战俘,她死在了和阿基米德洗澡时的一个灵感里。阿基米德浮出水面,大喊“尤里卡!”这个古希腊的词汇和皇冠一起被水腌入了味。
把浪花洗净。用糖,用盐,用素斋切片;用佛经,用一双伸出去的手,用一双接住那个她的手,简单调味。
最后,拿出一艘船。
该去问一下那些西洋风的老妖怪们。有一门神奇的语言认为,船就是一种容器。这话不假。海在喝东西之前也多少有点品味。看看这个顽劣的蓝色妇人捏着船的脚,叮叮当当地在手里晃悠。体温,可不能影响品酒的滋味。
把浪花铺在锅底,把那艘船倒扣过来。大火加热。
四到六分钟,听到没动静了,把锅倒过来,接住那艘船。
一杯新鲜的海水就处理好了。
海水,味道咸,后劲大,略带苦涩。
度数不高。但也不低。
本身就广泛用于本套餐里各种菜肴的调味。
层次丰富,看起来清澈透明,实则加入了无数配料。人。木头。鱼。
没有比这更适合作为开胃酒的存在了。
不过,如果有内行的人来品。
相信那个人会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
“应该要加点水蜜桃。”
前菜
人们会想要在船上吃点只有海上才能吃到的东西?
还是说,会想要在船上吃点海上吃不到的东西?
和古老戏剧里对生死存亡的答案不同,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如果没有足够完善的前提条件,任何选择都是耍流氓。
这问题的答案取决于时间。在船上的每一秒,答案都千变万化。
人是善变的。在踏上船的前一刻,她是恐惧的,她是担心的;在船上睡过去的第一个晚上,她是兴奋的,高兴的;在船开始摇摇晃晃的时候,她是愤怒的,激进的。
对有过的每一位老食客的思念,的确是本套餐的一大卖点。
她在喝下开胃酒的时候,是平静的。
她甚至能够想起来自己亲自选择的姓氏。她叫村纱。
叫这个就可以了吗?
这可是船长啊。餐厅如果不登记全名,还想不想在船上混了?小小的船长把大大的外套挂在餐厅门口。
她说,不需要。
敢问这海上,哪有不知道村纱船长的?
村纱船长的名号应该是要启发这个餐厅的。看看,餐厅什么都不缺。不缺食材。不缺食客。不缺装潢。甚至不缺音乐。不过,的确缺几个有特色的招牌菜。
村纱船长的存在会给一些懂行的老厨师一点灵感。在一艘船上做饭烹饪可说不上是肥差。带着腥味的东西最是难以处理。船上有过那段时间。调味料的保质期还不如队伍里有过的最年轻的水手的职业生涯长。
一场风暴把船掀了个底朝天。划着那几块巨大的木头,几个水手,大副,和厨师死里逃生。清点人数,只少了一个人。
是个人,这心里都不是滋味。不是滋味,就得拿点有滋有味的东西去填上。
大风暴刮来了鱼。小心点,在风暴中不小心卷入的鱼,可以用鱼鳍划开老船长的喉管。更何况这是一条石斑鱼!
找个好角度把它提起来。
小心,小心,这时候它还知道自己命不该绝。
快点,快点,把刀拿出来。斑纹像是一只活力满满的大灰老鼠的毛。眼睛凸出来简直就像是水晶球。鱼鳃一张一合,鳃丝黏在一块,没有光,闪烁着明亮的鲜红。鳞片像是铁打的,排列紧密。哎呀,提不动了?好大!好重!
这条鱼的品质好到让人幻想,这条鱼应该要活下去。它应该要见到很多很多风景然后静静地停在某个海草丰茂的浅海,再沉入水底。
切断尾动脉,把血放掉,浸泡在冰冷的海水里。拿刀从尾巴一下子划到鳃,把内脏全部掏出来。
大部分新手厨子会在这一步放弃自己的生涯。
懂行的老厨子就会点点头。这才刚刚开始。
鱼肚子里的黑膜和体液全部冲洗干净。鱼背上用小心的动作改上几个花刀。
大风暴刮来了葱姜蒜。
奇怪,为什么会有葱姜蒜?
海上可找不到什么新鲜玩意。好不容易掏出来的东西,不是湿漉漉的,发了霉的和臭烘烘的,就是万事大吉。虫子一般不吃这些玩意,把这些玩意和熏肉放在一块,还能多凑合几天。就是,它们本身,也总有腐烂的一天。
腐烂是个很奇怪的过程。
每个东西都各有不同。
有些东西呢,会长出奇怪的白色绒毛。有些呢,会长出绿色的斑点。
还有些嘞,很不明显。光看是看不出来的,吃进嘴里,一股强烈的酸臭味和呕吐感开始抢道,一个直冲自己的大脑,一个从喉管里宣泄而出。
但是有些东西的腐烂,又非常非常明显。
这是因为她腐烂的地方不太一样。
她不是自愿上的船。她估计是没得选。她可能是不喜欢海。
她不是自愿下的船。她估计是没得选。她可能是不喜欢海。
腐烂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她想要长高,长大。她做到了。她想要抗住自己生活里遇到的那些压力。她做到了。她想要不那么怕黑,怕水。在这里,她甚至连叫都没叫一声。她做到了。
腐烂是一个让人梦想成真的过程。
但不是所有厨子都把握得好这个力量。也就是火候。
鱼肉是很适合腐烂的。可是葱姜蒜和腐烂估计八字都犯冲。
能把这两个放在一块,中间必须得有一种非常好的方式来调和。
说到这里,她有一点是从来没变的。
她怕寂寞。
懂行的老厨子看得出来,这种食客一般是沾点人来疯。人一多,她就是整个餐厅里最吵闹最快乐的灵魂。但要是没人呢?那个平时没个好脸,沉默寡言的服务生都要问一句,您没事吧?多给她倒上一杯水。
她怕寂寞啊。
她,在那个时候,还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灵魂。
大海,在那个时候,靠着一次小小的吞咽把她留在喉管里。
她怕呀。
啊,哎呀,她抬头看。
她看到了什么吗?她看到了一杯酒。
酒,酒是好东西。船上能放得比人稳当,比人久的,也就只有酒了。
伤心的人是会喝酒的。开心的人是会喝酒的。
她总是不喝酒。她觉得,在海上,喝得醉醺醺的。这是好事吗?
她看着那杯摇摇晃晃的酒,显然不能说得太绝对。
她一饮而尽。
她看到,天空上坠下好多人。
神,你给我送来了伙伴吗?
只要我把海上的酒都喝下去,我就会有更多的伙伴吗?
她心里永远充满了恐惧和感激。
这一点从来不变。
懂了吗?这就是火候的真谛。温度只是一个被过誉了的现象。去保留那个本质。去展示那个本质。才是尊重食材。才是尊重自己。
打起精神,这道菜要给船长。未来会有一个套餐记录这道菜。
新鲜的石斑鱼。
葱姜蒜。
那条鱼剖开了腹部,塞进葱姜蒜。
鳃仍然在试图呼吸?对,对。她还活着呀。
开火前,一定要保持那点。
把她放进蒸锅。一起数个十分钟。不要太久。
清空腹部。葱姜蒜软了,热了。熟悉这个手感吗?和掏内脏没有什么区别。
最后,拿舀子浇上热油,听听那个作响的声音。
拿舀子浇上一点豉油。
一道豪华的前菜,献给最好的食客。
清蒸石斑。
鱼肉如蒜瓣。把葱姜蒜塞进腹部是一个好的仪式。鱼肉已经被蒜污染。味道鲜嫩。肉质紧实。海又一次把活物腌入味。
做法讲究。火候必须到位。或许面目全非,但要本性难移。
人是要吃鱼的。
听听船长说什么呢?
她说,我听说,人也是鱼。就是面目全非了。但本性难移。
看起来这道菜值得录入。
不过一般的厨师会觉得这道菜到这里就圆满了。
懂行的老厨师一下就看出来。
如果想要更多层次,要加一点水蜜桃。
汤
有没有人告诉过任何一个食客,包括这位敬爱的船长大人,在船上的餐厅里不可能没有合适的音乐这回事?太好了。这个答案被食客们牢牢地揣在怀里了。
听一听这个钢琴师的演奏,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下过船。好像对于这个人而言,陆地是一艘过于大的船,他找不到那个能容下他的仓库,更找不到那个能接受他的音乐去缓缓地流入人们生活的底色的船舱。
船长大人是开心的。她握着酒杯,一杯一杯地续着海水。这一杯海水度数不高。但是架不住有人这么喝的。海水一杯一杯下肚。她似乎不见倒,可是她还是摇摇晃晃的,嗲着嗓子说话。快,快上菜!哎呦,船长大人的号令还听不见?快去给村纱船长备菜啊!
时间真是无情。套餐必须按时间顺序上菜。这道菜又必须花时间炖煮。时间决定了空间上的平衡,断定了物质上的绝对。没有人可以说上什么。可唯独思绪是个叛逆的女儿。人们嗅到一个味道,思绪就会拉着人们的手。踏着可爱的小皮鞋。浪一样的洋群随风舞动。欢迎来到。欢迎回到。
水手是有一个职业操守的。
她记得。她记得清清楚楚。醉得有点难受了,她得吐出来。
时间真是无情啊。
她过去记得。在港口挥手告别曾经有过的东西的时候是不能犹豫的。不要回头。不要喝下那碗汤。
她没听。
她自始至终都没觉得自己是个水手。
她一直想要回到陆地上。扬帆起航。四个字的雄心壮志。无人生还。四百个字的讣告。她见过好多船队。见过好多好多微笑着的好姑娘,好小伙。她听说,交通行业有人命名了一个数值标准,来衡量港口的周转能力。叫做,吞吐量。她挠挠脑袋,她听不懂。这倒不是没受过教育,更不是没进行过研究。
她只是没见过什么人被港口吐出来。
所以,在她上船的时候。她犹豫了。
真的要这么干吗?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淹死?
她回头了。
真的要这么干吗?
她记得那些陌生人们看着自己。他们有期盼。有殷切。有不甘。有渴望。有恐惧。眼睛里好多好多东西啊。
自己的家乡,熟悉的陌生人们。
眼睛,是水润的,印象中,从不干涩。
他们淡出自己的记忆的时候留下了那一汪水。
那里面真是什么都有。
晒干的胡萝卜。切开的土豆。有点软烂的番茄。
或许开得正艳丽的藏红花。
她感受到自己的胃里一阵灼烧感。
或许是时候离开了。
她双手松开,希望自己可以上浮。
狮子鱼,海鲈鱼,霓虹鱼。对虾,海蟹,贝壳。
她的双手双脚牢牢地扎根在海床上。
生物被洋流撕成碎屑。
她抬头。
雪。
好漂亮的雪。
她是冬天离开的吗?不重要了。她希望自己可以浮出水面。她要见到阳光。希望自己可以被埋在海床下面。她再也不要见到阳光了。
她什么都没做到。
雪。
终年飘落的雪穿过她的身体。
鱼儿。海星。海百合。海胆。虾。蟹。食骨蠕虫。没有消化系统的生物,正在对一具骨头大放情愫。
她牵起那具白骨。
她的脑海里是有音乐的。
海里什么都有。自然有律动。
海浪是遥远的传说。在水里,它们一般管音乐叫作。
额,叫做什么?
她有点忘了。她忘掉的东西愈来愈多。
她还记得一件事:音乐是用来配着跳舞的。
她抱着那具白骨。
珊瑚吹出遥远的旋律。鲸开始哼唱。旗鱼扎穿沙丁鱼群,尖锐的利器被海水扭曲成低沉而有节奏的响声。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是水手。她不属于海洋。但此时此刻,她也不属于陆地。
她只剩下这具白骨。她属于这具白骨。
她的双手和海水一样透明。
她在水下跳舞。
她的舞伴是自己。
是啊,是啊,海里什么都有!海里什么都有!你不会再孤单,你不会再寂寞。这就是大海,这就是大海,什么都有,就连你,村纱,你也有朋友。你也有你自己。你也有一个引以为豪的恶习。
你的双手和海水一样透亮。但上面沾满了红红的东西。
海里什么都有。
但海里主要是鱼。
人是把海打进皮囊里的鱼。
人总是在浮沉。总是在挣扎。
人的胸腔里有一条红红的小鱼。发着淡淡的光。
村纱看到白骨里有一只肚皮翻白的红色小鱼。
她扔下白骨。
白骨在海底发出沉闷的响声。
海底什么都有。
主要是鱼,虾,蟹,贝壳。
还有人们抛下的东西。胡萝卜,西红柿,土豆。藏红花。
这海上哪有不知道村纱船长威名的人?
人们尖叫,人们逃窜。那群小鱼在木头和帆布的撕裂中被炖煮入味了。
这海上哪有不害怕村纱船长威名的人!
她笑着,把海水灌进船里。她看着,人们惊慌失措。人们后悔。人们恐惧。
这海上,哪有村纱船长这个人!
她从没离开过那片海域。
只是,这里面白骨一多。
她是谁呢?
海里面什么都有。什么都多。白骨森森。她是谁呢?
对于她而言,海是一碗太大的汤。
她喝下了那碗汤。
船幽灵的秘诀,是人多,船多。
马赛鱼汤的秘诀呢,是鱼多,料多。
三种以上。三次以上。多多炖煮。两个小时。或者几十年。直到你的名字在海上没有船敢靠近。
港口的渔民,把所有被丢下的鱼和边角料,都抛进去。
她呢,把所有被丢下的人,都抛进去。
炖煮久了,会变成一团糊糊。分不清鱼肉,分不清土豆。
她炖煮久了。
她有点分不清。
那条小鱼,在哪里呢?
她喝下了那碗汤。
好喝,好喝,多么鲜嫩!多么满足!
她尝到了熟悉的味道。
马赛鱼汤是世界的三大名汤。有人认为是爱琴海人民的馈赠。有人认为是港口的渔民的无心插柳。
这重要吗?
这不重要。
或许那条小鱼就在汤里。也可能不在。
可能小鱼逃走了罢。她知道自己很吓人。跑远点,千万别回来。
我想你了,村纱。要怎么把你找回来?
这个很简单。你需要更多菜品,更多层次,更多味道。
为什么不加点水蜜桃?
主菜
吃饭真是个很奇妙的场合。看到了吗?大部分的食客都不约而同地多续了一杯。海水卖得好自然是好消息。但这似乎代表着这些食客都不是这个套餐真正在搜寻的目标。别误会,别误会,主厨拥有全部的敬意,厨艺和味道无可挑剔。但这样依赖开胃的饮料,是不是代表他们的胃口正在告罄,却不能狠下心来让自己不再沉迷于菜肴的风味?
这其实是一个奇妙的悖论。看到了吗?人们往往是拿互相无可奈何的。哪个状态是令人心碎的?不能坚持,还是不能放弃?
人们会说,吃饭,吃饭,别想这么多了。然后他们就在餐桌上直接面对这个问题。好像咀嚼和吞咽是什么免死金牌。好像一点点的安全感好过完全没有。
吃个饭。就是有这么多讲究。
新手厨师刚到海上,都觉得,自己的菜肴,会闯出一片天地。船员之间的不同和隔阂会消解在热饭热菜之间。人们不再去想死亡的恐惧。
懂行的老厨子就知道,这难如登天。不如顺其自然。
不同,那就应该不同。不能坚持,那就应该放弃。
不能放弃,那就等着吧。人类远远不如海洋灵活。人看到月亮只会喝酒,感怀和吟诗。海洋会调动全身。每一滴水和每一个微生物都会为月亮歌唱。等着。海洋不会干涸。人类总会崩溃。那个时候,船队里一言不发的,可靠的老厨子,头也不抬地给你端上一道热乎乎的硬菜。对哦,连盐都不需要放。人的泪水就是咸的。老厨子就知道,不需要做干涉。做了,也阻止不了。
海上找不到什么硬菜。哦,说话的时候注意一点。那些老水手最听不得鱼了。好歹把失望保留在餐桌上,而不是每天早上一起床就知道今天只有鱼。
鱼不行的话,得换点味道不太一样的海鲜。海胆还没到季节。螃蟹得费劲去钓。那些章鱼,鱿鱼,能从波浪一样的瞳孔里读出狡黠,水手们居然真的不敢吃它!吃个饭,怎么就是有这么多讲究呢。
看看,船长快要把汤喝完了。这多难啊。她还是喝下了那碗汤。她还是没吃饱?还要继续?这个套餐上还剩下什么?有什么就快上什么!告诉主厨,船长需要的是改变。是需要换换口味。本套餐接受吃撑,吃撑远远好过吃腻了!
是啊,必须得换换口味。
海里什么都有。偏偏没有口味。
鲨鱼吞下章鱼,海星吞下螃蟹,鲸大开口,吸入大量漂浮的小菜叶子和小磷虾。吃饭的生物到处都是。吃饭的行为无处不在。可是,怎么从没有人觉得,它们吃得很开心呢?或许大概是因为它们没有口味。它们早就习惯了。海里,就只能吃这些。它们就只该吃这些。
口味是一种骄傲的专利。来自哪里呢?
口味来自陆地。
生命曾无比匮乏的地方,才能诞生出让生命有所指的元素。这很正常。
她是该换换口味。
海上的酒是索然无味的。怎么回事,香槟的气泡是只会尖叫吗?红酒的醇厚里是只有血色吗?凭什么那一船船的威士忌像是廉价的马尿?什么是马啊?她扒在船舷上,笑嘻嘻地看着,那艘船的船长突然说:我好想我的孩子。我的妻子。我的家人。还有我家里那匹会在我喂胡萝卜的时候,舔舔我的手的小马驹。
什么是孩子?什么是妻子?
什么是家人?
什么是马?
她好奇到没扒住船的船舷。暴雨之下船长的眼睛里也在下雨。泪痕是眼睛在为这当下的情绪喝彩。可如果天空都在大哭,而且掌声如雷呢?这位表演者很快冷静下来。船长指挥着船员冷静地对抗着她。
有一艘船在水难事故里幸存了。
好事啊!好事啊!
请准许顺带采访一下“水难事故”小姐对这场拉力赛的看法。
看起来她说不出什么话。
有时,那些风光无限的运动员也会被请到船上来参观。别担心。本套餐的目标也绝不会是他们。但是这艘船见过,一次失败是怎么让人换换样子的。
一次失败会带来全新的视角。
一次失败会带来全新的执念。
她开始看到,其实有些东西是海里没有的。
她开始想到,其实。
其实船难道不是最好的,把陆地的东西带到海里的方式吗?
她开始筹备。开始等待。
海水给这位不知道什么时候——自然,海从没关心过——就住在这里的老邻居捎来了今天的头条日报。
村纱船长的威名从海里被带到了陆地上。
传说就不再是传说,而是故事。幸存者的故事,就是规矩。
村纱。
陆地上要有人来找你了。
村纱船长想起来了,陆地是个好玩的地方。
那里的人有家人。有马。有心跳。有呼吸。
那里有人。
有人要来找她了。
陆地是个奇怪的地方。
看着浩浩汤汤的船队,向着浩浩汤汤的白骨之上的水面踏来的时候。
她在想。
什么是困惑?
什么是愤怒?
什么是——
村纱船长?
村纱船长?
她听到有人吆喝自己。啊,是那个不着调的老船长。别这么叫我了。明明,您才是船长。
既然我是船长,我想叫什么叫什么。别以为是个姑娘家就可以在那里看着海一动不动。大家要一起洗甲板,你也不能落下。要是你实在不想,可以把夜班轮给你站。咱们这里眼睛最好那个弟兄快三天没好好睡一觉了!
可我不是什么水手。
不是就不是。我看得出来。你那颗心就不在海上。可那又如何?一条船上的人。几个月,过一片洋,靠了那个岸,走不出两个鬼样来。
我在港口上,好久没见到熟悉的模样了。船长,水手,一定会被淹死吗?
说不好。但十有八九。放心,你自己都说了你不是水手。
我们怎么舍得让你淹死呢?
说不好吧。
你这人,死精。多聪明一脑瓜,别天天和没文化的人抬杠了。这就是说不好。海上能把自己顾好都难。
你放心,我听说啊,就咱们这要去的地方,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僧侣。我不信神。但据说她作法那叫一个灵验。你要是淹死了,我就是游,都得把她带过来给你作一次。
村纱。如果你真淹死了,我保证,来世你会成为一个好船长。比我好,比任何一艘船有过的船长都好。
她看到人们义愤填膺。
驱鬼的,降魔的,除妖的,收人的。举着火把,神色凝重。
领头的船的甲板上,站着一个女人。
海水开始窃窃私语。
她来了。她终于来了。
圣白莲大人。
圣白莲大人。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森森的白骨站起来。海床生生颤抖起来。
村纱踩着白骨一步步地走向海面。
海水接过村纱怀里抱着的日报。翻开来一看,今日天气,晴朗无风。
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浮出了那座山。那群鱼。
沙丁鱼会惊叹于他们的集群。但他们并不自愿。
烁着红红的东西的小鱼透过村纱望着船上的人。
村纱登上山巅。巨大的浪花无风凭空而起。人们四散逃离。
海浪大快朵颐着艳阳天的光。
村纱看到,黑暗之中,那个女人发着光。
村纱看到,那个女人,看着她。
她的眉头是皱起来的。
嘴唇抿在一起。
眼睛微微地眯起来。头部微微地侧过去。
她快要哭出来。
她笑得那么开心。
村纱阻止不了水流。女人阻止不了村纱。
浩浩汤汤的船队被浩浩汤汤的海稀释成了一颗小小的白洋葱。
村纱。案板上为什么会有洋葱?你从哪里整来的?
你摸了几只放口袋里了?你还带了什么?是牛肉?
你果然不是水手。
但你是水手们的恩人啊。今晚加餐!
她觉得很是熟悉。声音多种多样,她的听力曾经是很好的。但是水压把声音稀释成了红酒。她感到头晕。红酒的度数比海水高。她几杯就能开始小脸通红。
她看着厨师兴奋地在灶台上施展些什么。
她站在厨房里。守规矩,就可以呆在厨房。这是老厨子的尊严。
怎么哭了?
切洋葱,哪有不哭的。
这味道好熟悉啊。
熬个红酒酱。这群落水狗的烂胃可多久没碰过陆地上的肉了。直接吃,保证得坏肚子哦。
把那只龙虾拿来。
好啊。好啊。龙虾。
龙虾,是海里的东西呀。你们没吃腻吗?
是吃腻了。
可是,你不是找来了陆地上的东西吗。一起做了,多少还是好点。
把海里的肉,和陆地上的肉,做在一道菜里吗?
是啊。这两种肉味道一点都不同。但就放在那里呗。
懂行的老厨子是知道的。有些硬菜的滋味,就来自那个不同。
重点,不是要翻天覆地。
只是换换口味。这样,人凑合凑合,还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天阴了下来。天气预报是不准的。很正常。
淅淅沥沥的雨打在海面上。沉下去。就听不到了。村纱看着,人们在海面上挣扎,有人,已经慢慢地沉入水底。他们和白骨对视。他们恐慌预知自己的未来。有些人抓着漂浮的木板,伸出手。有些人伸出手,把比自己沉沦得稍浅一点的人,往上推。
村纱坐在白骨上。抬头看。
只有一个人穿过海水看到她。
她的眉头是皱起来的。嘴唇抿在一起。眼睛微微地眯起来。
头部微微地侧过去。她快要哭出来。
她笑得那么开心。
村纱揪住她的衣领。她在大吼。她在尖叫。这些声音溶解在水里。人的声音有很强的疏水性。事实上,人类的所有外在,都是防水的。只是没有比水更擅长入侵本质的物质了。
声音在水里化作泡泡。
海里全是泡泡。
泡泡破裂,一句句话,散在海里。
“为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不防备。”
“你为什么没有反抗我。”
“你为什么要来?”
什么是困惑?这就是困惑吧。困惑是陆地带给她的。
“为什么?你为什么就这么让你的人被我淹死?你为什么就这样让自己被我淹死?你凭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羞辱我?”
什么是愤怒?
这是愤怒吗?
“你到底,觉得,你算什么东西?”
僧侣一言不发。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什么是接受?
这就是接受吗。她松开她的衣领,僧侣继续下沉。幽灵连绵不绝。
她看到,太阳被完全遮蔽。
但她又看到。
一束束金光刺破了整个海底。
水里挣扎的人们,赶紧向金光游去。
她看到海底的白骨被水流卷起。她看到金碧辉煌在自己面前变成现实。她看到在自己蛰伏的海底,阳光只是古老的传说,终年飘落的尸体和碎屑下着无尽的雪而这海底该死地冰冷和惆怅。她看到自己窒息,她看到自己浮出水面,她看到自己的身体回到海上,她看到一群熟悉的面孔大声喊着她的名字向她伸出手,她看到自己的手回到他们的手里。她看到风暴——
风暴平息。
一艘船出现在海面上。金光褪去。那艘船。
那艘船。
她听到吵闹的幽灵盘旋在船上。
船!船!
可以回家了,可以回家了!可以回家了!
她听到人们在船的甲板上湿漉漉地相拥而泣。
船,船。
活下去了。可以活下去了。可以活下去了。
她看到。
她看到那个女人。僧侣。圣白莲。
海水只要几分钟就能把人腌入味。
她闻到——
圣白莲的身上有一股不符合海洋的清香。
她站得好直。有些水手,佝偻着背。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她看到。
那个女人满是陆地的色彩。却沾染着水的能力。
她看到自己被海洋浸透了。
她向自己渗出来的不是手。
而是一个透明的小鱼缸。
里面,有一只红色的,闪烁着光芒的小鱼苗。
“她习惯了海水。我不打算改变这点。”
村纱接过那只鱼缸。
小鱼的鼻尖点在鱼缸上。她,像是找回了路。
“这艘船,你找了多久?”
僧侣弯下腰来问她。
“我不知道。”
村纱抱着鱼缸。
“这条航路,每年的船,就那么多。船上的人,就这么多。”
“那些白骨,这些船幽灵,给你记下了时间。”
“恭喜你。村纱。你把这艘船找回来了。”
村纱开始哭。
为什么要哭呀?
废话,切洋葱,哪有不哭的。
这还没有掰到洋葱的心呢。
洋葱一层层的,难剥开啊。
“那么,这位水手小姐。”
僧侣跪在原地。这样,她和自己勉强在同一个高度。
“我们的船意外沉没了。”
“你有一艘好船。”
船在水上稳稳地发出了鸣叫声。船,是活着的。
“你有很多,很多,你要负责的船员。”
船幽灵们流连在这艘船旁边。人们觉得通体冰凉。但是,船幽灵们,是活着的。
“来。”
僧侣向她伸出双手。
“现在。”
“你来掌舵。你来操纵,这艘船。”
“现在。”
“村纱小姐。告诉我。你是谁?”
村纱看着鱼缸里的小鱼。
她端起鱼缸,把海水,鱼,过去,一通喝到自己的肚子里。
她伸出双手。
小鱼向外游动。
“我是。”
“村纱船长。”
奇迹的船认了主子。乘风破浪,扬帆起航。
这一次,她们,有一个对岸在等着她们。
传统来讲,这道菜需要的是四块菲力牛排。一条龙虾尾巴,一只龙虾钳子,以及关节处的龙虾肉。
用洋葱,黑胡椒,红酒熬出浓稠的红酒酱,佐之。
配上胡萝卜,芜菁甘蓝等等配菜。
这道海鲜牛排,可是一道不可多得的硬菜。
拿来作为主菜最是适合不过。
海里的龙虾。
陆地上的牛排。
这是否是个有理有据的好搭配呢?
还是说,只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一双手刚好抓住了另一双手呢?
这难说啊。
但你看,船长一下就能吃出来。
这道菜不对劲。肯定是好吃得不行。
看来有人终于是听话,往里面加了一点水蜜桃。
沙拉
啊,主厨一定是兴高采烈的。看看这些满嘴流油,酒足饭饱的食客们。
本套餐追求的东西也不算很多。最重要的,就是要吃。
吃完。分量足够大的套餐,必须要被吃完。海上的套餐,必须要吃完。没有人知道下一顿饭来临的时间。所以,船上不允许剩下任何能吃的东西。
健康不是一个必需品。活下去的人才有资格说健康。活得久的人才有资格说健康。不过,这也不是这个套餐逃避这些议题的好理由。食客朋友们需要清清自己快被彻底满足的肠胃。海上要想获得纤维是很难的。那些勉勉强强说得上是植物的怪东西根本还没意识到这个玩意有多好吃。
它们只顾着长了。拿去喂海胆吧!
食客们需要一道美丽的,清爽的素斋。主厨看起来是跃跃欲试的。
啊,没错,素斋。和肉不一样。鱼肉,猪肉,牛肉,驴肉,都是肉。可以分开来吃。可以想到合适的调料一起炖煮。素斋就不一样了。肉菜将一个新手的厨师养育成一位合格的厨子。而要想成为懂料理,懂人的老厨子,做出几道好吃的素菜是必要的。
这个餐厅实在是不可能在海上那么简单地弄到素菜。但如果弄到了,就必须得要好好珍惜。哪怕是一片叶子也不可以浪费。
不如,就拿那些寺庙捐来的素菜,一起做一道沙拉吧。全都利用上。
这也是这艘船的专利和特色。
不如说,船长大人可是好几次跑来餐厅,亲自说明,这道沙拉一定要存在呢。
沙拉的惯例是脆生生的。在船上必须得抛弃一点惯例。可以开火,可以煎炒。可以水煮,更可以腌渍。理解一下,如果纤维不好好调理一下,它们对人消化系统
的打击远远不小于冰饮,刮伤和油炸食品。
一点点来看。船上的素菜还剩下什么呢?
首先是青椒。
既然好歹是沙拉,在油锅底层浇上一圈素油吧。什么油好呢?或许是烟点较低而听上去健康的橄榄油?或许是菜籽油?仔细一想。还是葵花籽油最好。金灿灿。就好像是阳光。就好像是财宝的闪光。把青椒切开,摁在油锅上,翻炒。
这是一道很快,很简单的菜。
虎皮青椒。
简单归简单。食客尝不到什么油腻的口感。青椒有苦味。不算很辣。有点甜味。不知为何,食客觉得这些素菜珠光宝气。
青椒是健康的,可以见火的小水果。在上面加上一点虎皮的焦褐感。这就是完全驯化的,降服的特征。
然后是鼠耳芥。
这是一个野菜类群。往往长在一个有河,和对宝物的奇妙执着和孤魂野鬼的冲积扇上。要说那些科学家的大脑和实验观察捧出来的小明星,是一种叫做拟南芥的东西。但那不是餐厅需要关注的。这些东西甚至不需要多余的料理。但是,必须得去找。找到这些野菜是有难度的。找到能把这些野菜直接扮成一锅的酱料也是有难度的。好消息是,当厨子在做素菜的时候,佛和神啊都在看着呢!他们会派出使者。这些东西都会水落石出的。
最后就是一道很复杂的菜。
冬菇,冬笋,白菜,粉丝。冬菇切成条状油炸,铺到炒到发软的白菜和冬笋上,入蒸笼蒸制之后,倒扣入盘,素高汤直接勾芡,拿红色的辣椒丝去小小点缀。红色被蒸得有些发淡,露出了一种古板而玄幻得粉色。粉丝和白菜铺陈出层层叠叠的云朵。这道菜由出家的僧侣在寺庙创造。这份云朵是有些古板。但看得到撑起了整道菜。炸得爽口酥脆得冬菇,显得新潮,但人们知道她离不开那朵云。一道丝雨菰云,只要调控好比例,甚至可以成为专门的正餐吧。
船长一开始觉得寡淡。
船长实在是吃不下去。
不过,有人在劝着她说,试试吧。你会适应的。
她回头看看。圣白莲推着她的肩膀。
去吧,去吧,吃点什么。试一试。
总是要有改变的。
村纱笑笑,好吧,船长混到吃素的地位上了。
虎皮青椒的口感是坚韧的。这和她是一样的。她总是站在那里。连白莲也要崇拜着她。
鼠耳芥的口感是清爽的。这和她是一样的。她总是在路上。连她的主人寅丸星也得依靠着她。
丝雨菰云的口感是平实的。这和她,还有他是一样的。那个古板的云朵老爹确实一言不发。或许就连船也要靠他们维护。一轮和她那朵坚实的云山。
或许就连自己也有要靠他们维护的时候。
或许就连白莲也有要靠他们维护的时候。
沙拉吃完的时候,嘴巴里的味道变得更加清爽了。
往往这个时候代表着水分和维生素正在进入身体。这是一种美好和一种厚积薄发的健康。
白莲因为把这些喂给了他们,被人类封印了。
他们因为从白莲手里接过了这些,被人类封印了。
她听到有人开了一瓶汽水。
气流和水流一起冲出来。
村纱续了一杯软饮料。气泡咕嘟嘟地往外冒。
这个感觉她惊人地熟悉。
去吧,找到所有可以召集的人。
去吧,集齐所有可以找到的资源。
回到水面。她看到自己的船。她的船。她留给自己的船还仍然停在港口边。
不必多做准备。
清爽地拔锚。
然后扬帆起航吧!
许久未见的同僚们穿过拥挤的船幽灵。她们就问。
水蜜,这次轮到你救她了。
船长眨眨眼睛。
她觉得是这样的。
救人。
拯救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这是个好问题。一定非常有层次,一定非常有故事。
一定非常像——
甜点
甜点是我决定的。
必须是冰淇淋。
冰淇淋的物质聚集形态很让人沉醉。有固体,有液体,里面形成的小腔室,更是困住了很多的气体。说是胶体,也不算很严谨。在我看来冰淇淋是油脂和乳糖形成的,冻结了一大半的泡沫。其本质就是不稳定的,动态的,暂时的,富有层次的。最重要的是,我坚决认为这世界上所有,都应该至少吃一次冰淇淋。那冰淇淋本身,就是世界上的人们从某个不知名的存在手里讨来表达世界。
经典的冰淇淋,把牛奶加热到冒出热蒸汽,加入蛋黄,加入白糖,搅动直到重新发出白花花的颜色,小火加热,熬出酪的质感,记住,勺子的背必须挂住这一摊我们一起熬出来的奶酱。
一点淡奶油。
几滴柠檬汁。
快,背着住持,加几滴朗姆酒。我们能喝。她不想让自己喝。这个不能告诉她。不然她就不吃了。要一起吃。
最后,就求你们了。听我一句劝吧。
加点水蜜桃。
把水蜜桃洗干净。
把水蜜桃切块。
简单调味。加一点糖,加一点海盐。用海水煮上几分钟。变成桃泥。
把桃泥倒进去。倒进去。倒到奶酱里面去。
然后请求雾之湖的冰精。每三十分钟,把容器从她的怀里拿出来,搅拌四次。再放回去。我们保证,分一点给她。
时间差不多了吗?
让我来吧。
再加入一些颗粒很粗的海盐。
船上的餐厅要为贵客献上最好的甜点。
她从沙拉才加入其他食客。主菜的时候,她就坐在餐厅里,她不吃。她不能吃下这些。她勉强吃下沙拉,就等着甜点了。
我们能为她做点什么呢?
也就是好好做点吃的东西吧。
水蜜桃是一种很有趣的水果。她没有苹果的酸。没有橘子的瓣。没有西瓜的纯粹和清爽。流连在你的喉咙里。散发着奇妙的香甜。
香甜如同奶油。溶解在可爱的冰淇淋里。
留恋如同幽灵。
海盐能够激发出这种层次。如同光穿过棱镜。就好像,大自然已经把数亿年的风味压缩在一颗粉色的小小果子里。这颗小小的果子已经和浓缩过,加工过的甜品打了照面。后者很快被其折服了。饮料和香精,都拼了命地模仿着她。她还是那么骄傲。那么别扭。还是那么甜美。
最后,人会尝到一些奇妙的味道。
我不想以水蜜的名号在世界上留下什么。
海风吹过果园。
这是我留给她,他们的礼物。
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喜欢?
这个套餐实在是太盛大啦。
到底要怎么结尾呢?
我决定让他们尝到我一直在追求的东西。
我是一条把海打进皮囊里的小鱼。
我终于游到了甜甜蜜蜜的生活里去。
我还没听懂扬帆起航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都觉得我不是什么水手。
但最后。
我想,我必须把船开下去。
去吧,去吧。
告诉命莲寺,告诉幻想乡。
村纱船长有命令!
要想在海上,要想在空中,要想好好地活着。
你的生活里需要一点水蜜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