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纱日24h/村纱水蜜中心向]船长
寒秋夕落
2026年06月03日 01:00
6月3日是村纱之日

*村纱水蜜中心向,无船长相关CP

*本文为村纱日24h接力第二棒

(一)

  船长是在无梦的清晨起航的。清晨肯定要有薄雾,如同船长肯定要有一艘船。船长懒散地扶着舵,时不时拿起望远镜看看前方。船长等到薄雾散开也没有发现异常,可能因为这片海本来就不是真的。船长的船只是沉默,听不见螺旋浆,也听不见嗡嗡的轰鸣声,不知道是什么动力,可能是烧煤?靠风?甚至核能?反正她不清楚,她也不在乎。怎么会有船长不在乎自己的船啊。而且上面没有水手。船从黑黑的液体表面碾过去,身后留下一道很久才消散的波纹,倒像是陷在泥里的犁,船长就是耕牛了。耕完这片海又要种什么呢?总不能是向日葵吧,那样就成了另一个地方的太阳花田,而不是属于船长开拓的海域。海上的黑涌动着闪着银光,不分昼夜地奔流,黏质一般填满了除空气以外的所有空间。也许你们会认为那是石油,是从旧血池地狱喷上来的欲念的血水,其实不是的。它是曾出现在每个人梦中或弥留之际的液体,只有它才承载得了一艘不太真实的船。船长觉得那应该就是自己从未去过的太空的模样。船长累了的时候就躺在甲板上看星星。船长想象自己不仅仅是在海上开船,船长把所有去过的没去过的地方想象成水,一层层的水,堆叠直到陆地忘记它们,那么船长就可以把船开过去了,她以这种方式游历过很多个世界。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能自由地穿梭在记忆与未来的模糊的场域里,她已经爱上了自己的线性时间,没头没尾且波澜壮阔,她在如此宏大的展开里流连,所以一不留神,天就黑了。清晨的薄雾落到夜晚,就是夜晚的迷蒙。船长在迷蒙里长叹一口气,闭上眼睛。她已经放开了帆,并且没有抛锚,她等一股比命运更为靠谱的洋流带她去一个未知的地方。

 

(二)

  船长再次试图醒来时发现自已沉在幽暗的水底。她爬起来,嘴角漏出几个泡泡,帽子不见了,船也没有在我的身边。那么这是哪儿,村纱水蜜的身上为什么缠着船锚的铁链,她拽住最粗的那根往外扯,但是锚就和整片海洋吞吃掉的尸骨一样沉。有一群鱼对人的挣扎熟视无睹了,它们没有目的地掠过村纱曾见过另一片大陆的眼睛,村纱被鳞片晃得想吐。有一种巨大的空虚自下而上地淹没了村纱的躯壳,村纱被这样沉重可怖的物质迅猛地袭击,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上浮到海面,这是锁链允许的最大高度,也就是说她不会触碰到本属于她的天空了。村纱像一幅铺张颜料的油画般在海浪间立体起来,她被海洋塑造成一位绝美的少女,在画的中心定格成观众最想看的姿态,村纱光荣地为海神的审美与无数道视线献身,村纱微笑着把舀子举过头顶,漏下的海水在她周身划出有力的半圆,好似圆形世界的一半,那个时代最最伟大的航海家也逃不出半球的制约,而村纱就是那位无人知晓的船长,一位船长可以淹死,可以去当海盗,可以流落荒岛静度余生,偏偏就不能没人知道。最伟大的航海家如果在史书上没有记载,那么她就不再伟大,也不再是航海家了。所以这个名号只在海的文明间流传,非人的族类颂扬人的事迹,被锚定在原点的幽灵也就只能苦笑几声。丰功伟业!没有人会在被波涛卷走的时候把那个恶鬼与这四个字联系到一起,人们只会说,村纱,求你了,放我们走吧。村纱困在画框里动弹不得,她听不见海的声音与人的哭号,只有自己暗沉又晦涩的呓语随太阳轮转多年,它们充盈了一个宽广的摇篮,直到把所有的液体变成黑色的梦。她在飘来的海草遮敝光斑的一瞬间惘然地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能认出每个季节头顶的星座,那时候每片海都把自己的方位交予她手中,村纱还能咬动一些艰涩的硬鳞,村纱骄傲地想,我生来就是一个水手。我可能会随时死去,但是总会有人记得。丰功伟业!

 

(三)

  船长在船头坐下,也不掌舵了。一个没有实体的大副替她把握航向。桅杆上也有一个船员在望远,船舱里更是觥筹交错,热闹非凡。船长很满意地整整大衣,把身子靠在船身上发呆。她率领着一船的人去征服别的世界了,一切都是井井有条、尽在掌握之中,可是船长心里生出隐隐的担忧。其实,这一趟冒险是由未来某个人轻飘飘出口的某句话决定的,那个必将到来之未来如此轻易锚定了船长的航线,船长不得不对被许诺、被以后所操纵的以前产生深深的疑虑。但是,船一旦出发,便没有停下的道理。所以,她义无反顾地驶进一片迷途水域。这是大家从来没有见过的地形,连气候也与通常的海不一样。望远的水手喊,这儿到处是暗礁,我看见好多黑影!船长一个翻身站起,示意大副去通知其他船员,做好准备。船长面色凝重地盯着每一个异常之处看,一阵阵嘈杂的呼喊、指示、重物的拖曳与碰撞从船的各个角落传来,船长把手放在船身上,轻轻安抚着慌乱的船。大副过来报告说大家都到了各自的岗位上,等您的下一句话呢。船长下令收帆缓行,马上船就慢下来,船与海的交汇处那种极为缱绻的呢喃细语也渐渐清晰并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这里的水手是不怕海妖的,因为他们听着世界上最为美妙的声音生活了几千几万年,海妖的歌声再动听,和水手们的音感相比也就相形见绌了。可以这么说,他们几乎没有恐惧。只有船长,唯有船长,眉头紧锁地害怕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世界之外的事物,他们那敬爱的船长啊。船长沉着冷静地找方位下命令,水手们有条不紊并精确彻底地执行,大船哼哧哼哧地绕过一座座沾血的礁。天空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又阴沉如海峡最深处,整片天和海仿佛倒转过来,白云浸透咸水变成礁石,海砂扬起,厚涂出天上挥之不去的阴霾。没有鸟,一如海里没有鱼。起风了,多年的经验令船长练就预知天气的本领,但是这妖风没有被写在任何一本航海日志中。船长的大衣猎猎作响,他们不挂旗,没有人听过除帆与大衣之外的布匹的怒号。船长的罗盘已经失灵,磁暴中发狂的指针以令人心悸的速度飞旋,船长干脆不看方位了,她凭借直觉与惊人的巨力操纵着船的行进与整船人的生死,既已驶出礁区,那便全速前进,可没驶出多远,船身猛地一震,左舷受创!不是礁石那样冰冷的无机物,而是,而是,这他妈什么鬼玩意!大副嘶吼着,开炮!那巨物非鲸非章鱼,也不是传说中的海怪,它潜行于海面之下,已经满舵了,可是那团阴影穷追不舍,它戏弄似地把船推搡着往远处已成形的龙卷那走,一撞一撞,整船人跌倒又爬起,船长,我们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船长死死压住舵轮,她感觉得到,那巨物正制造着一波波涌浪,在海面上,也在船的心脏里。那些波涛聚合又涌起,把船往命运的风暴中心挤去,一层一层的浪卷起千堆雪的浪无法抗衡的浪史无前例的浪,船在奇异的诉说里被越推越高远离了海以及早已忘却的岸,在船被掷进风暴喉口的一瞬船长恍然大悟,原来天与海真的是倒置后的结果,现在我们要被迫返航回常态的平面的索然无味的世界了,船在飓风猛浪里整个翻转,无数的海水骑士向风车一样的船发起冲锋,一生放荡又沉默的水手们此刻却不约而同地大喊,船长在撕裂现实的风暴中仅能听见悲剧结尾的裂纹脆响与船员们齐声的遗言,船长,求你了,放自己走吧。她在遮天蔽日的海中费力睁开双眼,透过一段长长的浑浊的刺痛章节看见大副最后向她敬了个礼,然后转瞬即逝在飞扬的苦难与盐碱伤痕之间。船长在绝望的水压下没有办法伸手拉住她的船员,而那头巨物终于在船被彻底倾覆时浮现,它优雅地一跃而起,用鲸的姿态鸟的飞翔水母的虚幻海龟的隐忍一切古老生物及其后裔那无与伦比的厚重呼吸吹飞了地质年代的蒙尘,它以第一条上岸的鱼的爬行向船长呈现了它隐没在惊涛骇浪中的模糊的不可言说的巨大身躯,船长只看一眼就明白,那就是自己一直以来恐惧的事物,这事物来追讨船长空无的人生,船长也知道了,杀死它的唯一办法是它的自杀,巨物如衔尾蛇般熔炼自身,船长在它长长的无尽的消化道中循环颠簸,此刻她已分不清它是缺氧导致的幻觉抑或确切发生过的未来,唯有窒息是至高无上的真实。船长在铺天盖地的静谧中没有任何话可说。她在巨物、海洋以及宿命的交响下沉寂,直到一阵冷硬的风刮来,那风跨越了无数艘沉骸,现在要在船长的船这里终结自己海难的职责,船长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地站在完好无损的甲板上,一只手还搭在舵上,面上的水分随微风蒸发,留下一层薄薄的白晶。船稳稳当当地行驶在风和日丽的平静海面上,船长在回头想找大副的瞬间终于想起,这里从来没有什么水手,她和一群幽灵般的大海的臆想一同出海了千百次,直到今天,一整船的人葬身在她的噩梦里只为复位她的航道,船长才在垂死时惊惧地发现,孤身一人的航行原来如此疯狂。

 

(四)

  被缚在锚上的日子漫长到摧毁了村纱一切的时觉。村纱在无边无际的清醒梦中反复淹死于不同的海里,她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艘船,她在有人途径时被锁链放开,然后去接另一船的灵魂去往一个不属于现世的地方。村纱甚至觉得这是一艘具有某种宗教意味的方舟,因为当她平举的双臂和少女优美的躯体被缠死在十字形状的船锚上接受暗流的炙烤时,她生出一种对包括圣人在内的、所有生命的怜悯与憎恨。村纱不会被拯救,也不渴求将来那与传说不谋而合的复活——因为一旦承认了预言的存在,就说明村纱是为了什么东西而去死的,这令她反胃。如果有人对她说,还有三天,还有三天你就可以解脱,她会抬起那双比海峡还幽暗的眼,以极其冷静的陈述语调说,三天是多久。三天可以是地球整个的历史,三天能实现一次成功的行星逃逸,三天还不够一只蜉蝣的生活。三天要怎么度过四个季节,三天的世界创生又毁灭,三天过去了草尖的露珠还没滴下,三天是很令人悲哀的对时间的曲解,三天我能把船从好望角开进白令海峡,三天是人的一辈子,三天又是谁给的虚假的幻梦。哪有什么三天,海底没有,几百年前那颗尚未爆炸的星星上也没有……说到底,这个词真的存在吗。村纱没有继续想象某个角落会传来的回答了,因为久违(当然,只是她自己这么觉得,实际上三天前也许有一群什么经过)的响动从头顶传来,她一如既往地被乳白的蔚蓝的颜料簇拥着被当成一副新画被毫无顾忌地展览,这样一条海面上的特殊画廊,也许是因为那传世名作的过分美丽,踏进去的人流连忘返,没有一个想结束这场宴席,来吧,请尽情欣赏。村纱举起舀子往高大的船中灌水,观众朋友们,有人知道为什么海水的量比画中的舀子大得多吗?村纱搅起波浪冲击着越来越不稳的船身,回答正确,这是一种超现实的手法,我们的画家擅长隐喻。村纱依旧听不见任何属于人的声音,她木然着笑着看着那艘船轰然倒塌,她本来应该知道这是艘什么船、船上有什么人,但她把一切鲜活的记忆判决为伪劣的虚妄,在盐渍的作用下,她腌制了自己的灵魂。所以,当她看见那个站在毫发无损的船上莫名眼熟的身影时,停跳已久的心脏微微颤动一下,霎那间一股庞大的悲伤涌来,村纱舀水的动作停滞一瞬。她看见那个人循着影影绰绰的记忆里的同样姿态向她伸出手,那只散发着柔光、向浑身滴水狼狈不堪的她伸出的手,村纱恍恍惚惚地抬头,她看见那张满是关怀甚至在微笑的脸,看见她的唇一张一合,死寂的世界随着一个个音节的吐出而一点点热闹,她终于听见心脏微弱的跳动与自己急促的呼吸,对于一个幽灵来说这是正常的吗,可是村纱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活着,就好像它曾被带给过她一样,她也终于听见了呼呼的海风并把它与灌进鼻腔的咸腥重新接合,然后就是那句她愿意再听一千遍的话语:那么,你来驾驶……话未说完,圣白莲惊讶地低头看向紧紧抱住自己的湿漉漉的船幽灵,那孩子一下子扑过来把头埋进她的怀中,身上的锁链随着圣白莲安抚性的轻拍而段段崩解,留下的伤痕与淤青显露出来,村纱用恳求的眼望向她,轻轻摇摇头,不让她说完那句话,尽管她很想听,但不是现在,因为村纱心里明白,如果在这里再听一遍,村纱就又会落入顺畅却不太长久的虚假文段,同样的故事发生一次即可,它是不可替代、在某处真实存在且仅能存在于某处的神圣的航标,村纱想,尽管在环球的航行中能经过同一个地方,但是相同的海域再也没有了,第一次的下水处用后即毁,谁还能比她更明白这个道理呢。所以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把头深埋进白莲的怀中,无比幸福地颤抖。

 

(五)

  船长又做梦了。梦里是波涛汹涌,所有的大洋晃荡不安。船长不讨厌这种感觉,因为她早已习惯,她曾在甲板上风暴里睡得香甜。况且,幻想乡是没有海的,梦一梦也好,这样一种伪乡思在浪打之下很快消失了。

  船长又醒来了。今天是她负责内务,稍稍睡过了头,趁圣大姐带着星去人里,快点做完应该不要紧吧?她蹑手蹑脚探看二人出门了没有,边出屋边整理仪容仪表,镜子前苍白而略显疲惫的脸仍是神气的。撞完钟,和大嗓门山彦打了个能震醒全寺的招呼,问候下做早课的一轮,然后去给寺里人备餐。船长和锅碗瓢盆打交道时要注意别起玩心,水槽蓄满了赶紧放掉,不然能浮起的厨具就成了船被沉了船。被同伴看到要笑话的,被圣看到少不了几句说教,况且大家都饿着肚子,不快点可是会遭人暗算,第二天自己分到的饭菜也许会诡异地缺少一些。吃个教训补上吧。寺里的生活清闲且具有节律,为数不多的浪花偏偏还来自妖怪的本性,酒肉穿肠过,留不下佛祖好歹要留下个人望风扫尾甚至顶罪,一般她们猜拳决定谁来积这个功德。常常是寅丸星,然后是一轮(她不让习惯出石头的云山代为参赛),其次是纳兹琳,而船长只比鵺稍逊一筹。老实人蔫头耷脑去收拾烂摊子,正经人抱怨为啥来搅和这破事,擅长酒桌游戏的船长就笑在座各位太年轻,鵺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后来因为一场意外她们把小伞也牵扯进来,不善拒绝的小伞情急之下出一奇策,于是共犯们在墓地里碰上满身酒气的小僵尸也不赶人跑了,大家都心虚地念一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不过还是该喝喝该吃吃,毕竟清修的日子咂摸起来嘴里没味,船长吞咽惯了海洋,便处于一种矛盾的状态。心理上愿意亲近淡水,生理上却依赖着苦咸。这也许是她不由自主做梦的缘由,谁知道呢。梦是一样应该被收进飞仓的宝物,船长不知道其他人怎么看,反正船长以在甲板上磨练出的稳定性保护它免遭风浪。梦对于妖怪来说拥有不同的含义,船长尚为人身的日子并不重要了,所以她很少梦见那些东西,她还是喜欢梦见海,梦见水,梦见可以带她前往任何地方的汹涌洋流。白日在清扫、功课以及发呆中过去,圣和星还没有回来,谈妥各家的法事与采购必需品是耗时耗力的工作,需要能担大任的主心骨们亲自出面,船长仍像爬上灯塔眺望远航的船只那样翘首以盼熟悉桅杆的归来。黄昏时分她终于看见两面鲜明旗帜一前一后错落有致地驶向寺门口,于是马上翻身下阶奔走相告,同时飞快冲进厨房端出一盘盘菜肴以犒劳二位。圣会因为这种殷勤被逗笑,星就满心满眼都是船长的手艺了,纳兹琳在桌下踢她一脚,要她收着点馋相。船长比任何一个人都要高兴,收碗时也是哼着船歌的。晚课做完后她就闲逛,去看大家都在干什么,最后在屋顶上逮住鵺。船长爬上去往鵺身边凑,被躲开也不恼。她撑着身子和鵺一块看星星。她指着颗亮星说勾陈一,再往上移指到了北极二,手指对着空处摸索几下,慢慢勾出一柄勺的形状。北斗,她说,真漂亮啊。鵺说不就是天上的舀子吗?你的那把还好玩点。船长又说了什么鵺也听不清了,因为一阵风卷过来使船长闻见海,使鵺闻见船长的哀愁。不一会儿圣来叫她们睡觉去,两个人乖乖从瓦上跃下回了房间。村纱水蜜带着对梦的期待入眠前恍惚想起,靠看星星定航路的本事,她还从来没有在海上迷过路。

  哪怕是在梦海中。

 

(六)

  船长幻想过她可以成为一个海盗。也许她真的干过劫掠的营生,现在都已经不记得了。说到底其实也差不多,她和海盗的共同点在于使人和船溺亡,然后从他们身上攫取财富。不同的是后者生不共路,而前者死要同途。村纱用一批批活人活船填进自己亡失的胃口海里,怎么可能会有个头呢。当她意识到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真实的海盗,并且不是因为“有别人捷足先登”这种理由时,村纱失魂落魄地在船上踱了一圈又一圈。村纱被迫习惯于徘徊和等待,理智和耐心就靠刻板行为勉强在吃水线上下浮动。船长曾经短暂失去过掌握航向的能力,她一闭眼就在铺天盖地的腥臭深红中呛咳得痛苦不堪,晕头转向不知道东南西北从何谈起,她被溺毙在一个独立于水域之外的维度生而复死死而复生,咳,地狱是强加在所有生灵脖颈上的铁钩啊。船长在齐膝的血池浅畔中仅是站立就耗尽全力,小浪打过来更是能将她掀翻卷进更深的血中,无船的船长对比她更有罪的液体无可奈何。船长焦躁地拖着双腿曳行在稍浅的滩边,不知道是石头还是骨头的硬物硌得脚底生疼,唉,也许是幻痛吧,要是那只是贝壳之类的该多好啊。抬头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鱼腹,低头看不见我们前所未有的凶猛生活。她自暴自弃地往血池里一躺,溅起巨大的水花——船幽灵不应该很轻吗?你生世的重量又从哪里来?液体很快压过了船长呼吸的欲望,她不想憋气,她想的是:要是我长出腮……

  有关村纱水蜜为什么不能是一条鱼,很久之前一轮、云山、星以及兴致莫名高涨的纳兹琳曾在圣白莲的授权下开展过学术讨论。一轮说:鱼有很多种,而且被我们叫作鱼的不一定是真正意义上的鱼。所以,在定种之前,我们甚至都不能确认她是不是“鱼”。云山表示同意。星说:村纱她闻起来湿湿的很凉快,但是一点也不腥,反而有一种暗香,因此她不太可能是鱼。在我吃过的鱼里,也没有村纱这样的。纳兹琳说:哎呀你们都没抓住重点,大部分鱼必须生活在水里,如果村纱是一条鱼,她怎么能在陆上像这样每天念经呀修行呀做饭给我们吃,还帮某些人进林子找过宝塔呢。星虽然心虚,还是用小了一半的声音反驳道:空气也是一种水,我听她提过的。啊,村纱你来了,正好我们在讨论,你来说说,你对水中鱼的理解是什么?

  船长想了想说:鱼虽然一定要在水里,但是水和鱼却分别可以是任何东西。我觉得陆上真正的海水是空气。鱼是星星和鸟,因为我抬头能看见闪闪发光的鳞片。船就是船。而我之所以不是最最狭义的“鱼”,是因为,哪有鱼淹死在海里的?

  她说完这句话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留一圈人在那面面相觑。

  现在船长想收回那句玩笑,因为血池地狱好像真的能把她再溺死一遍。说真的,这水又稠又重又腥,滚烫的同时又散发出入骨的寒凉,什么鬼地方啊。我的船呢?船长在已经没过口鼻的血池中翻了个身,把自己完全埋在液面以下。她感到烦躁,以及随之而来的困倦。如果在这里睡去的话,会梦见什么呢?

她什么也没有梦见。船长坐起来的时候,血水一滴滴从帽檐下从额间发丝中滑落,糊住她绿莹莹的双眼,血池地狱中唯二的亮光黯淡下去。船长叹了一口气,再一次把脸沉进血池,苦涩地窒息着,同时被欲念的酸楚呛咳到难以自拔。

  后来她已经稍稍能够在旧地狱自由活动了,虽说整日地忙着找同伴们商量对策、喝酒吃肉,但还是会盯着任何能被称为水面的东西发呆,据一轮说又有点刚皈依时的老样子,眼睛里没有什么可被识别的感情,说是渴望有点太过,说是厌憎有点不纯,说是思念着谁呢又有点……唉,总之你得及时把她敲醒,不然那点水体以及周围的人又要遭殃咯。作孽啊。船长反驳:我就是在想事情而已。一轮说:少想点别的。船长没吭声。过一会她说:等我们出去了,把圣救出来之后,我要带着你们在天上飙船。一轮说:那还是云山舒服。我还想多活几年多喝点酒啊。船长和这种不懂欣赏她船技的人没什么好说的,压下微微颤抖的手去拿酒瓶,尽量不去看盏间浮动的清波。

 

(七)

  好像已经是夏天。船长对于幻想乡的各个季节,单论物候与气温的话的确不敏感,毕竟她是船幽灵,体感上有种族差异,而且这儿没有海,判断日期也就看看夜空,今天又是悬着哪个三角,或者哪个神仙冲撞了月亮。但是偏偏对于夏天她倒有一套自己的历法。在昼渐长夜渐短的日子里,先耐不住的一般是星。船长啊!今天多洗几次地吧!船长啊!你能不能坐我边上?船长啊!我最近走不开,听说人里的冰沙店上了新品……星嚷嚷起来控制不住音量,经常吓跑周围的小动物,但是对于听惯了响子诵经的妖怪僧侣们倒也还好,不过还是把大家心里说得痒痒的。然后是一轮。嘿,蹭都不让蹭啦?别躲着,让我抱一下,云山也来吧……接着是纳兹琳。纳兹琳拖家带口地从无缘冢跑到寺里,别别扭扭地说是小家伙们觉得寺里更舒服,来讨个凉快。甚至白莲也吩咐说:村纱呀,你在寺里多走动走动行吗?这样,船长就明白夏天到了,船长就明明白白地一件一件应承下来。在没有需要她做工的时候,船长常常地去拜访人里,运气好还能遇见兜售玄武涧天然有机冰西瓜的河童们。船长左拍右拍,挑几个保熟的瓜拎回去。船长做事算比较靠谱的,不丢三落四并且善于沟通,有时还能砍砍价。问题是,她太健谈啦。遇见什么人都可以聊几句。碰上红魔馆的女仆出来采购或者销货,她就问你们那儿的雾之湖妖精大统领缺不缺水上作战部队,女仆回以对门番的批判以及对船幽灵还有没有可供享用的血液的好奇;碰上守矢的巫女下山传教,她就夸她年纪轻轻一把好手,神德神威样样不落,家里二位身体健康,给现人神哄得是浑身舒坦,拍着船长肩说下次你们要是和神灵庙的干起来,我一定支持你;碰上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儿的神秘蓝色仙人(身边跟着个拎了大包小包的小僵尸),船长就说: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邪仙把芳香一把搂过来说:符咒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两个人就笑。还好这次遇见的是霍青娥,换成别的道士,就不是损两句这么简单的了。但是,偶尔,只是偶尔,船长心情好,而且冰棍还有多,就给来势汹汹的物部道长塞一根,留着一下子哑了火的布都愣在原地,自己哼着水手调子回寺里去。还是那句话,让大家等急了可不好。

  在船长出门的日子,寺里的人们看似正常地度过,其实都竖着耳朵,一天路过大门三次,还不忘张望几下。嗯?这是靴子的声音吗?是因为提了重物而慢吞吞的吗?停顿的一下是因为要跨过门槛吗?窸窸窣窣的,是小老鼠们往那儿聚拢吗?念经的、抄书的、扫地的、收衣服的全放下手中的活计往大门走,在村纱刚刚进来时把她当场逮捕了。村纱左手两个大西瓜,右手几盒现做的冰甜点,脖子上挂了满满一袋雪糕,嘴里还叼着一根粉红粉红的冰棍,闻一闻原来是水蜜桃味的。大家一拥而上把她从夏天的重量下解救出来,谢谢村纱!船长你真好!我拿一根!西瓜我去切吧!辛苦了!此起彼伏的道谢与欢呼弄得她怪不好意思地直直身子,笑容满面地招呼伙伴们做这做那。放完东西后她才发现今天寺里人满为患,还好她挑西瓜时要的是最大的,买雪糕时扳着指头数了人数,还给胃口大的多预留了几根。村纱站在院里一个个点过去:一轮、云山、纳兹琳、星(宝塔竟然好端端的)、小老鼠们、圣(等会过去搭把手吧)、小伞、女苑、响子、老板娘(哦,原来夏季冰品还有特供送餐服务)、猯藏……啊,看到了,有一根冰棍静悄悄地消失掉,是古明地家的妹妹……船长清点着人数,不自觉挺起了胸膛,在船上时她每天都要这么干的。

  然后,有一双手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双眼。

  船长在那人发问前抢答:她把手往后伸,使劲揉乱了那头短发,惹得其主人大为光火地松开手,气呼呼地叫着要把村纱踹进寺里的水池。她也确实这么干了;船长却悠然自得地潜下去好好凉快了一把,上来时只露出半个脑袋,浮在水面上吐泡泡,还不忘朝封兽鵺露出狡黠的微笑。你是鱼吗?!鵺没好气地问。她眼珠子一转,不知道从哪掏出个没底的柄杓,得意地晃晃。船长瞪大眼睛,飞快游向鵺蹲着的池沿,伸手去够时被鵺一杓敲在脑袋上,给她砸得沉下去几厘米。又是一杓。鵺富有节奏感地敲着,哈哈大笑:我知道了,你真是一条鱼——木鱼。

  你给我下来吧。

  鵺措不及防被拉了一个踉跄,头朝下地跌入池中,水花溅了路过的猯藏一声。猯藏叼着熄了火的烟枪,拖着湿漉漉的大尾巴,面色不是很好看。

  后来命莲寺爆发了大规模的水战冲突,史称第N次村纱-封兽之乱。只可惜,本来有功在身的战胜方舰队指挥官在受降时接过的不是停战条约,而是一本减过量还是很厚的经书。另外,鵺抄完原味佛经后还老老实实敲了三天的木鱼。

 

(八)

  “村纱,还适应么?圣辇船开起来怎么样?”

  “啊啊……托您的福,我现在很幸福……”

  “这还是你自己努力呀。在天上开船和在海上开船总归是不一样的。”

  “也许,海天是相通的……同一种幻觉,同一种梦……”

  “那么,就祝愿你收获不同种的生活,以及同一种幸福吧。”

 

  “村纱,你还记得那时候,我们从旧地狱出来去救圣大姐,你开船的样子可威风了。再和我们讲讲你那次出海的故事吧!”

  “嗯……当时呢我泡在血池地狱里发呆——虽然出来了这么久,但是我还是要说,那地方不是人也不是妖怪待的——突然一声巨响,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四周的岩石呀就哗啦啦地往下掉,整个血池都沸腾似地动荡起来,说到底还是太小啦,你见过海洋撞到碗壁那样地涌风起浪吗?正儿八经海啸都是从下往上的那种,仿佛发了三天高烧不退的病人所经受的折磨,忍不了的。我正在找支撑物呢,这个时候我看见一股比山都粗的泉水直冲云霄,顶开了地狱这个大盖子,我马上抡起船锚,扔过去勾住某块石头,把自己在风暴里一点一点拉向往上冲的水龙卷……真是腥风血雨。本来我都快到了,锚勾住的石头却被卷碎,我一下子又被冲到离出口很远的地方。我心想,这该怎么办?要是我的船还在——一说到它,它竟然被水流从更深的地下冲出来了,就那么飞翔在我眼前,和圣救我的那天如出一辙……只不过船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满舱的血水在往下流。我努力去够它,跳帮一样夺回我自己的船,握住舵的一瞬间我激动得快流泪。我就指挥这个老朋友顺着水柱往上冲,躲开落石和莫名其妙的障碍,我想我终于自由了,我又可以开着船载着圣她们遨游下去……在接近洞口时,一束天光直直地打在我的脸上。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的太阳……从来没有。我顺着光芒而不是血水行驶在半空半海的此世彼岸,一瞬间耳边所有的雷鸣、哀号还有浪声全都消失了,只有微风和零星的几声鸟叫,以及一连串气泡升起时的模糊响动。我抬头,看见日月同辉,异常明亮的七颗星星极为清楚地排布在天幕上,七枚划伤过我的最为坚硬的鳞片,以及云一样大且白的鲸腹。我应该是在最为风和日丽的时节里,在最为奇幻温柔的洋流中,和最为优秀能干的水手们一同高歌着航行,天空是海洋的镜像,此时此间才是地狱的反面啊!我着迷到忘记海洋,忘记死亡,忘记季节连同所有的岸,我无意间低头看见手边的舀子,它把一勺银河浇在我的头上。就在那样一种迷离的感觉中,我重新回到了地面。那之后的事你们也知道了。”

  “嘿,还得是船长,故事讲得真好听。不过,遗憾的是幻想乡里没有海。”

  “在天上飞也是一样的嘛。说到海,我从河童那搞了点海产,不知道她们怎么弄到的。总之,你们要尝尝我的手艺吗?”

  “那得配点好酒才行……”

 

  “村纱,如果有机会,你还想出海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看你老用航海知识给我讲星星,觉得跟你这种经验丰富的一起开船肯定好玩。大部分时间我都是用飞的,我和海又没什么缘分。”

  “毕竟是大妖怪,对船的事不了解倒也情有可愿。出海又辛苦又危险,你还是待在空中比较好。”

  “我才不管。有机会你一定要带我去一次。”

  “光带你可不够,你净会添乱。要有能干的、充足的人手才好……把大家都捎上呗。”

  “那和现在的圣辇船也没区别啊?”

  “也是。不过也没什么不好吧?”

  “是啊,也没什么不好——那是什么星星?”

  “那是圣的灯笼!快快快她回来了快去接她……”

 

(九)

  船长之所以成为船长,是因为她有船的命运、水手的心、海的魂魄。船长必须要经历一场海难,然后她从波涛汹涌的至深至暗处浑身咸腥地走来。船长要离开她的船一段日子,随后她会遇见一个人,再之后她就又意气风发地掌起了舵。船长再也不会离开她,她们的船了,尽管她再也不会回到大海。船长乘风破浪地日行千里,船长出现在船头、桅杆上、舱室间,船长在天空中航行,船长在宇宙中生活,船长轻轻哼起海盗才会唱的歌,歌声在群星间传开,那也不过是一群鲸,所以这样一个镜面的宇宙就充满了歌谣的折射回音,船长假装那是海风、鸥鸣、呜呜的大海的响动。船长摸上木舵,她眯起眼睛抬头看方位,又眺望没有小岛的远海,然后说:起锚!

  这就是一场再没回到陆地的出海。船长已经是船长了,村纱水蜜的故事结束掉,她将作为船长永远地航行下去,身后是撒满星屑的甲板,甲板上有一群同样不会沉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