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暗红色的符水上荡漾着我的倦容,我捧起碗将腥甜的液体一饮而尽。桂林城陷入重围已逾十日,我从塔楼上极目远望,城外不见李定国大军的踪影。滚烫的朝霞浇醒了城外的重峦叠嶂。云蒸霞蔚,恍若仙境。我胸中一阵悸动,符水的法力登时令我的视野变得无比清晰,山林里的明军营帐藏得极为隐蔽,却逃不过我的眼睛。
“敌营里至少有五十头大象正在吃早饭,”说话的是和我一同守夜的力士欧阳剑如,他凝神倾听,鸟喙似的嘴唇紧闭,一对硕大的鼻孔缓缓翕动,“街口有脚步声,换班的人终于到了。”
交接完武器,我和欧阳并肩往南城楼走去。过了桥就是一条被称为果子巷的捷径,巷子宽不过三尺,两侧都是高墙,我示意他先行。我落在他身后两步,眼前是他宽阔的背影,我将手伸向了藏在怀里的短刀。
他还没反应过来五十头大象同时进食意味着什么,这代表了李将军率领的全部战象兵团会在大约半个时辰后同时列阵、同时出击、同时冲锋。事关重大,我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欧阳把消息泄露给南城楼的守军。欧阳没有回头,抛过来一句:“你心跳很快。”
我不动声色松开刀柄。没等我回答,欧阳开口:“我就说,麟君给的符水很邪门。”
麟君不知何许人也,自称太平道传人,两年前突然出现在城中。其时孔有德刚刚攻占桂林,清军水土不服,瘟疫横行。麟君施符治病卓有成效。孔有德不但将其奉为座上宾,更下令全城暂缓剃发,任由麟君从军民之中挑选三百方士、六百力士,每日研习术法、战技,以符水、祭肉为食。能力的背后是代价,大家其实心知肚明,但欧阳的反应着实让我感到意外。欧阳剑如绰号千手剑猩,是江湖上名噪一时的侠客,在决斗中被锦衣卫指挥使红岚挑断手筋后隐退江湖,麟君的方术救了他,我本以为他会忠心不二。
走出暗巷,欧阳在晨光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呵欠道:“阿黄在叫了,你该回去看看。城楼那边我帮你请个假,你休息好再来。”我连连道谢,忙不迭往南井坊走去。城中气氛很不寻常,巡城队的数量翻了一倍,我沿途被盘查了好几次,交谈中我打听到城中前两天派出去的斥候一个都没回来,人心浮动之际定南王孔有德仍是闭门不出。抬头一看,城外飞进来的风筝也格外多,其中一只被塔楼的兵丁射中,划着弧线跌落,写着字的白色纸片纷纷扬扬,巡城队大声呵斥不许捡。无所谓,我知道上面写着什么。
南井坊差不多搬空了,百姓被勒令驻守城墙,虽然没有明文禁止回家居住,但军令严苛残酷,几乎所有居民都选择在内墙下搭帐篷睡。院里,小土狗阿黄耷拉着尾巴,叫得有气无力,我掏出从祭坛上拿来的风干肉喂到它嘴里。我瞥见一旁房门虚掩,有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坐在阴影里好整以暇地等我,桌上横放着一把无鞘的长刀。
“进来坐,”女人的声音和她的面容一样冷峻,“被听到也无妨,不会有人来。要确认身份吗?”她从斗篷里取出令牌放在桌上。
我关上门,坐在她对面,说:“我听说过你,能看看你的刀吗?”
她点头说:“此刀是钓鱼城会盟时李来亨所赠,由刘宗敏亲手铸造,名曰了凡。”
刀光潋滟,即使以我的眼睛也看不到半点瑕疵。我心里一阵澎湃,声音止不住颤抖起来:“女侠此番前来是为杀谁?”
“谁也不杀,我们在这等着就行。”
“等什么?”
“等一切结束。”话音未落,城里嘈杂起来,远处炮声隆隆,大地震动。
“明白了,”我长叹一声,“可我不需要保护。这个时候我们不应该什么也不做。”
“除了定国之外,还有个人委托我关照你,有话代为转呈。”
我把刀放回桌上,等她说下去。
“我跟李将军并非隶属,而是同盟,我们帮派另有一套情报网,多年前我们在桂林安插了一个联络员,此人深得老板倚重。他认为取胜关键是查清神秘道士麟君的情况,他必须获取信任。”女人看着我的眼睛,“所以他出卖了你,你每天藏在城墙缝隙里的信都被他找出来送去了定南王府。”
我强压郁闷,没好气地说:“果真如此我早就死了。”
“他劝孔有德的手下不要惊动你,暗地里利用你的渠道给定国传假消息,我们也配合着打了一场小败仗。他说这样才能保住你,否则你即便不落在他手里,迟早也会被别的人逮到把柄。”
我心里泛起难以言喻的挫败感,沮丧道:“他是谁?”
“我没有见过他本人,他换身份比换老婆更频繁,他是我老板的叔伯辈,即使老板也只知道他的外号叫大鼻孔。”
“是他。”我把脸埋在手里。屋外城墙上杀声鼎沸,一座塔楼倒下,振落房梁上几簌灰尘。我失去了信心和勇气,不敢再踏出房门一步。白无常,这个以狠辣著称的坐在我对面的年轻女人,此刻眼中一定充满了轻蔑吧。
“为什么?”我泣声道。我感觉脸和手开始融化,视野一片血红,胸腔里有什么隆隆作响,急于喷涌而出。“为什么!”我一声嘶吼,瞬间十余条殷红的触手从我的喉咙、肋间、腋下破皮而出。桌子撞翻,刀落下插在地上。无常来不及反应,被触手掀到空中,丰腴的身体上黏糊糊的触手越缠越紧,布帛缓缓撕裂的声音令我无比兴奋。只见她双手无意识地乱抓,既拨不开缠在脖子上的触手,也抓不到地上的刀,眼睛渐渐翻白。
刀锋映着我的身影,瞥见自己不成人形的模样,我神志涌上一丝清醒。“为什么…”我的声音仿佛在呕吐。我艰难抵抗起虐杀的欲望,挣扎着伸出一根触手将刀拔出,在彻底沦为怪物之前终于把刀递到无常的手里。“替我…照顾…阿黄…”我不敢保证她能听清。
随即,我的头颅与身体分离,在房梁与瓦片之间打了几个转,落在靠墙的矮柜上。我视野中最后留下的是无常持刀茕茕孑立的背影。
(UI出现,第一人RPG称转为第三人称RPG。若人物创建时取名XiaSiyuan,此时可在柜子上的头颅处找到“眼镜”,为游戏内置修改器)
无常推开门,南井坊已沦为一片火海,一座倒塌的塔楼压垮了院篱笆,阿黄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塔楼废墟里钻出两个形似章鱼的怪物,缓慢逼近。她头一次遇到这种形态的怪物,一边耐心周旋,一边搜集情报。怪物胸口以下仍保留着变异之前的样子,穿道袍的是方士,穿布甲的是力士,它们胸口以上的躯体像花瓣一样裂开,伸出大小长短不一的触手,上有吸盘,或许这怪物能够爬墙,她打算测试一下。
她的身体像箭一样射出,一刀搠进方士胸口,旋转刀柄搅动伤口,怪物的身体猛然收紧,红色黏液下雨般从触手丛上滴落。“有痛觉,黏液无害。”无常默默记下,转身使出抽刀斩,把方士怪截胸切断,同时将力士怪的触手削去了一多半。她不再进攻,从塔楼废墟里拿出两根火把点燃。“斩断躯体即死,触手能再生但极其缓慢,可忽略。”她将一根火把掷向力士怪,被触手挡开,它吃痛不已,倒地抽搐。“移动迟缓,触手敏捷,有视力,怕火。”她再次扔出火把,怪物学聪明了,以触手代替脚迅速躲开,吸附在屋墙上翻过房顶溜了。
变异多半是由符水和祭肉引起的,欧阳和阿黄存活的希望极为渺茫。无常决定到与欧阳约定会合的地方看一眼,她边走边杀,杀得刀柄滑不溜手,她来到了果子巷。地上有血迹,墙上印了一路红色的掌印。她心里一沉,循着血迹追踪到桥对面的广场,广场中央摆着一个祭坛,怪物不敢踏入,无常杀穿重围,只见欧阳剑如前胸后背布满刀口,浑身是血地躺在祭桌上喘气,眼看活不成了。
“你就是小白?终于等到你了。”欧阳笑了,“我衣领里夹了一张保命符,能在濒死之际把人带到安全的地方,你留着它或许有用。告诉小何,我痛快一生,死而无憾。”说完合上了双眼。
无常压抑悲愤,依言取出符咒。欧阳的尸身突然剧烈抖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啸,伤口开始发芽,仔细看去,那是一只只小小的手臂,手臂瞬间变得粗大,他如同一棵爆炸的树。千手剑猩真的生出一千只手,排山倒海向无常攻来。千手怪不比寻常杂兵,祭桌上的铜剑、蜡烛、纸符、香灰此刻都成了它的武器。无常仓促应战,且战且退,不多时,斗篷被烧掉了一角,肩上添了几道新伤,她战至力竭半蹲于地,心想下一次攻击怕是躲不过了。千手怪迫近,手臂蜷缩纠缠成一团,发出骨肉绷紧的咯咯声,硕大的影子投下来,好似一个悬空的铁锤。
一声枪响,千手怪偏离目标,砸裂了无常身旁的地面,加之头重脚轻的缘故一时难以爬起。无常再不犹豫,了凡刀朝天一划,将千手怪拦腰斩为两截。这时,一个风尘仆仆、胡须浓密的青年手提火铳跑了过来。无常告诉青年:“老何,这人就是大鼻孔。”
千手怪的手臂像枯萎的枝条一样变细变灰脱落,露出一张支离破碎的脸。青年跪下哽咽道:“三叔,我是有哉。”欧阳气若游丝却语带欣慰:“你长大了,何林峰养了个好儿子…”说完,残躯化为尘土,随风飘逝。灰烬中留下一艘巴掌大小的船形木雕。
何有哉凝望手中的火铳,叹道:“怪不得刘文秀将军提醒我此枪不详。”无常安慰地把手搭在他肩上,告诉他潜入城中所见。何有哉考虑了一会儿,说:“打仗的事交给定国他们。至于阿黄,友人以命相托,我们就该尽人事知天命。对了,有人说王府街附近听到过奇怪的狗叫声。”
越靠近城池中心怪物越少,但出现了更棘手的八旗铁卫。无常与何有哉步步为营,一路循着内应留下的记号潜行抵达王府街。街口是桂林最大的客栈大义楼,何有哉三轻两重地叩门,一个栗色卷发的西洋人从侧门探出头来,把两人拉进地窖,经由另一个出口来到客栈大厅。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伤兵,他们是明军内应,本想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却被清兵杀散,好在不是一无所获,他们趁乱带走了孔有德麾下的葡萄牙籍火炮教官。“没被发现吧?”何有哉问。教官用流利的汉语回答:“发现过一次,留了几个伤重的在地窖外边,被抓走了。孔的手下说不定还会再来,”他压低声音,“我听到了不好的传言,李定国是不是被杀了?”“胡说八道!”何有哉瞪了他一眼。无常抢道:“我出去探探消息。钱放你这,若清兵再来就向他行贿,说你们自愿当人质,叫他暂缓上报。”教官摆手说:“我不能白收你的钱,我可以用绷带、子弹之类的东西和你们交换,还能帮你们改进武器,只要搜集好材料。”
何有哉与无常整理好装备,离开大义楼往西走过一条街,迎面而来一堵高墙,墙外就是内应提到的有奇特犬吠的地方。何有哉贴在墙壁上听了一会儿,悄声道:“怎么听都不正常,阿黄一定大得离奇。”无常兴奋地说:“绝对是它,阿黄吃过麟君给的肉。”两人根据此前欧阳剑如送出的地图,就近找到一间有大炮标记的民居,暗杀掉其中的守军,把藏在房门后的大炮拖过来,一炮轰开墙壁。无常提刀跃入缺口,烟尘中一个巨大的爪子向她扑过来。她轻巧地躲开,阿黄俯下鼻子嗅了嗅她手上的刀,发出压抑而急切的喘息,金色的毛发怒张如戟。巨犬不间断地撕咬、扑抓,无常每一次闪避都险象环生,“要杀了它吗?”她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何有哉从墙外开了一炮,被阿黄闪开了。何有哉高喊:“你不杀它,死的就是你,给它解脱吧。”“说得好!”雄浑的声音传来,一个高大威武的背影挡在无常身前。巨犬凌空腾起,被来人横刀荡开,他紧接着一个旋转,四两拨千斤地击中阿黄的下颚,巨大的金色身影打着旋儿飞出老远。“定国?”何有哉惊喜道,“有人说你被杀了。”“说我被狗杀了?还是狗说我被杀了?”李定国游刃有余地笑,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了看无常,“看样子你杀了它的主人呢,它跟你已是不死不休。”无常坦言:“它叫阿黄,故人所托,最好能留它性命。”“做个交易,我训狗,你去处置孔有德。”李定国收回目光,盯着从废墟中挣扎爬起的阿黄,“我也曾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所以我倾向于给孔有德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这种同情会严重影响我的判断,就像你面对阿黄一样。”无常道:“明白,孔有德的事我替你决断。”
她毫不犹豫地再次翻过残垣,带着何有哉回到大义楼。李定国的消息令众人倍感欣喜,葡萄牙教官甚至开心地把自己的十字架项链送给了无常。这时一名内应提到,果子巷附近的桥下有一条密道能直达王府。无常与何有哉盘算,大义楼距离王府正门不过百步,但其间有好几支巡城队,且会惊动王府家丁,两人没有信心能杀进去。而绕回城南探寻密道,他们没有把握这条路一定能走通,但值得冒险,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浪费点时间,若万幸密道畅通,这将成为明军取胜的捷径。
外城战况越发惨烈,城墙上、街道上密密麻麻爬满了章鱼形态的怪物,明军为杀退怪物开始放火烧屋,多数民众已被转移至祭坛附近。两人来到桥下,撬开几块松动的石砖,砖墙垮塌,密道入口突显在眼前。他们一前一后爬行近百步,密道宽敞起来。这里原本是一条暗河,如今只余干涸的河床,两旁零星可见数十个石洞,被铁栅栏封住成为一间间牢房,牢房里有硕大的肉块在蠕动,几名青衣道人看管这些肉块,似乎在进行某种实验。无常与何有哉潜行至尽头,沿阶而上来到一座枯井,顺着绳索爬上去,井外是王府的客院。
王府一片死寂,一路没有见到任何人,无常大着胆子推开内厅大门,被眼前的一切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见数十名男女老少早已缢死在横梁上,风中残叶似的晃荡,梁木几乎变了形。墙角蜷坐着一个华贵少女,已然昏厥过去。何有哉强忍胃里的翻江倒海,穿过内厅打开后门,门外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绝美花园,既妖艳又圣洁。无常把少女抱到花丛下唤醒,问她发生了什么。“我爹爹是定南王,我叫孔四贞,今早爹爹不知为什么与花外麒麟大吵了一架,接着回屋拿出火铳射死了他。”少女眼神里半是恐惧半是迷惑,声音颤抖,“爹爹随后带着家丁出门,不一会儿回来了,一进门就让亲军把所有人带到内厅,逼我们上吊。我几乎被吊死了,又被爹爹一枪射断吊绳,他一脸后怕地说他怎么能像那个人一样。之后发生什么我就再也想不起来了。”何有哉问:“他说的那个人是谁?”孔四贞摇头,亦是不解。无常想了想,回答:“是崇祯皇帝。”她看向孔四贞,“你爹爹应该还活着,你觉得他会在何处?”少女指向花园深处,补充道:“爹爹常来花园散心,其他人都不准进去。”何有哉眉头紧蹙,凝重地问:“无常,你看过地图,花园多大?”无常察觉到不对劲,说:“原来如此,这片花园怕是被麟君施展了某种扩地的法术。老样子,我进去一探究竟,老何你在外掠阵,发现不对就一把火烧光。”
花园三面各有一间小屋,屋外各立着一尊三尺高的石像,东为鳄鱼,西为锦鸡,北为黑熊。无常大致记住方位,一头扎进了花海迷宫,没走几步,周围的花株不知不觉变得异常高大,完全漫过头顶,她依靠直觉在曲折交错的小径上穿行,先到达了鳄鱼房。房间极小,墙上一副卷轴肖像,此外再无一物。画中戎装老者一脸风霜,神情决绝而自若,右上角题有四字“东江总督”。无常掀开卷轴,墙壁上巴掌大小一块镂空,轮廓像是一艘小船。她将欧阳剑如的船形木雕嵌进去,一阵机关响动,门外的鳄鱼像消失不见,花海深处簌簌摇曳,似有巨兽穿行其间。无常一路小心隐蔽,来到锦鸡房,房内挂有一中年文官肖像,题为“登莱巡抚”,卷轴后墙面上有十字形镂空,刚好能嵌入教官所赠十字架。机关启动,锦鸡石像展翅飞入花丛,石鳄鱼跃起将其撞落。趁它们厮打之际,无常潜入黑熊房。肖像并未画完,稿线所示画中之人面容肥胖而眉目清秀。画像背后的机关未封入墙中,齿轮暴露在外,无常伸手拨动,屋外石熊一头栽进鳄鱼与锦鸡的战圈。三兽相争僵持不下,石熊脑袋被锦鸡扑打,胯下被鳄鱼咬住,它竟开口说话了:“有的人这时候就慌了,其实完全不必慌。顿脚!”石熊全力一蹬,地面从脚下裂开,花园中心瞬间塌陷成一个漆黑的大洞,三兽一齐摔落,尘埃如涟漪闪逝,响声半天才泛上来。
地洞边缘齐整,壁上嵌着螺旋状的石阶,无常深入地下不知走了多久。跨过碎石,眼前是一扇半开半掩的大石门,门后可见一处厅堂似的空间。堂顶荧光灼灼,细看竟是密密麻麻的蛛丝,蛛丝深入岩隙,将天光导入地下,大厅沉浸在柔和的明亮中。“终究被追上了,”大厅深处传来叹息,“我一生德薄,如此下场,是因为无路可走,还是因为随波逐流?”门外无常答:“你这一生,我给不了结论,”持刀在手,杀气蔓延,“我只能给它结局。”“轮不到你。”一声冰冷的枪响。无常推门而入,只见孔有德的尸体大字形仰躺在地,嘴里冒烟,眉骨以上整个额头连同后脑勺被子弹轰飞,他身着布甲,右手扣着一杆燧发长管火铳,枪口青烟飘渺。他仿佛一个被碰洒了的酒杯,脑浆染得地面一片殷红。若从空中俯瞰,就会发现孔有德身下的血泊淌成了诡异的葫芦形,一阵沸腾中血葫芦浮上来,展开八条又长又尖的腿,竟是一只巨大的蜘蛛怪。蜘蛛怪转身面对无常,孔有德的尸体倒挂着嵌在蜘蛛头顶,残破的颅腔里涌出十余对绿莹莹的眼睛。无常抢占先手,抡圆胳膊一刀挥出,怪物有好几颗眼球连珠似的爆开。它悲鸣中一跃而起,窜出厅堂跳到石壁上,无常追出门外,突然脚下一阵粘滞,竟被它设在碎石堆里的蛛丝陷阱缠住。石壁阴影里,几点绿光狡黠地闪烁,蜘蛛脑袋上的孔有德尸体缓缓抬起胳膊,枪口对准无常。轰隆一声炮响,怪物立足之处被炸得粉碎,庞大的身躯砸下来,被碎石划开数道鲜血淋漓的伤口。烟尘散尽,蜘蛛八条腿皆被无常斩断,大葫芦一般的躯干瘫软在地。头顶洞口传来何有哉的声音:“无常,明军攻进王府了!” “爹爹——”孔四贞哭喊。时值正午,炽热的阳光倾泻而下,“终于结束了。”无常不禁心想。就在此时,蜘蛛尾部射出一股蛛丝,蛛丝垂直飞出洞口,没入耀眼的阳光,不知抛到了何处。无常来不及多想,闪电般出刀插入蜘蛛腹部。外界一股没来由的巨力猛然牵动蛛丝,像钓鱼一样把蜘蛛连带钉在它身上的无常一起拽出地洞。无常掉在花丛里,了凡刀几乎将蜘蛛对半剖开,它的残躯仍被蛛丝拖在地上飞速滑动,沿途撞烂了几重门廊,顷刻出了王府。“麟君,你究竟是什么人?”无常望着一路残花,咬牙切齿。
“还不到放弃的时候。”背后响起李定国的声音。巨犬阿黄叼起无常的腰身,甩头把她抛在自己背上,它驮着无常与定国飞奔,三两步跨上了王府街。阿黄的金毛在疾风中飞扬,抚在无常脸上。蜘蛛残躯就在前方不远处,阿黄紧追不舍来到了南城门。一片寂静,附近已烧成白地,城墙上遍布章鱼,被烤得半死不活粘连一团。城楼上立着一高一矮两个青色人影,高者是个邋遢的青年道士,前襟被血浸透,胡子拉碴头发蓬乱,脸孔却异常柔美俊秀,矮个子是一名长着一双金鱼眼的道童,口中念念有词,手里挥舞着一张紫色的符咒,蛛丝的另一头粘在紫符上。俊秀道士用指节在道童头上玩弄似的敲打,边打边骂:“你个憨大,乱甩一气,抖阴符要带节奏才能召唤阴兵耶。”阿黄迫近城门,无常喊道:“定国,我来对付他。”李定国劝她:“大局已定,保护百姓要紧,别被麟君反扑。”“看得出他有后手,我试试,打不过就退,你在此接应。”无常语毕伸手,李定国默契地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一把甩上了城楼。道士微微一笑:“白无常来了。”无常鹞子翻身,轻巧落地,从容回应:“你认识我?”道士眼珠一阵翻书似的颤动,道:“东海围剿冷帮一战,单枪匹马闯入敌阵大杀三天三夜,载了满满一船人头回来的不就是你?”“你是麟君吧,我能给你换个称呼吗?麟君两字让我想起我兄弟的兄弟,他们跟你不一样,都是锄强扶弱的侠士。”无常一边言语周旋,一边缓慢逼近。“哦,你说谯麟和年岁长啊。”麟君一副全无防备的样子,“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吕鲜衣。没什么大不了的,位面的唯一说可以。”无常不解其意,这并不妨碍她出刀,刀锋直插麟君前胸,那里曾被孔有德用枪轰出一个血洞。手中一阵落空感,无常暗叫不妙。刃风荡开道袍衣襟,麟君胸膛处本该有皮肤肌肉和内脏的地方涌动着一团稀薄的肉糜。他疯狂地大笑,拔出自己的两条肋骨,交错刺向无常的脖颈。无常身后,金鱼眼道童厉声咆哮,庞大的蜘蛛残躯在他手里像流星锤一样向无常砸来。千钧一发之际,无常以刀刃开路,向前俯身踏步,从麟君的身躯里钻了出去。她回头一看,麟君已然消失不见,空中飘荡着一件被劈成两半的道袍。道童一击砸中女墙,蜘蛛尸体四分五裂,飞溅的血液糊住了道童的眼睛,他大吼大叫,踉跄了几步摔下城墙当场殒命。无常一阵怅惘,至此,一天的杀戮终于真正结束。
战后,李定国分兵组织将城中百姓迁往云南,不愿走的则给予路费遣散。他考虑过占领桂林,然而劳师远征,一切都不宽裕,他无法从容分出时间扫荡妖物与修葺城防。他倚楼远望,盘算接下来要打的仗。“李将军,你居然就这样放我走了。”孔四贞向他欠身行礼。李定国回礼道:“你应该回家,把这里的一切告诉你的家人。”他引导孔四贞俯瞰从城门里涌出的车队,“告诉他们老百姓愿意跟什么样的队伍走。”“我知道,”孔四贞一脸自信,“福临哥哥刚刚亲政,他天性仁慈,已经开始着手制定措施,要让治下的百姓休养生息了。我们地广人多,再行仁政凝聚人心,假以时日你们是没有胜算的。”“是吗?”李定国眼神柔和地盯着她,“到那时你们就从仇敌升格为对手了。”“有何区别?”“对待仇敌,我只需抓住他的弱点猛攻就行,而对手,我需要碾压他最得意的优势,将他彻底征服。”“你从未考虑成为我们的朋友?”李定国语重心长回答:“你们之所以还愿意实施仁政,正因为我们不是朋友。”夕阳西下,孔四贞沉默了半晌,抛下一句:“就此永别。”踱步下楼策马北上。无常与何有哉看了半天热闹,被李定国唤来开门见山道:“替我带信给郑家,就说会师渺茫,我不敢赌。”何有哉疑惑道:“两个人都去?”“都去。孙大哥开始跟我计较这些了。三天前,年岁长和方瑶加入去往梵蒂冈的使团,离开了孙大哥的领地。这当中我动用了一点手段,孙大哥很生气,要我把你俩也支开。”无常皱眉道:“你们瞒着我做事,我也很生气。”何有哉摆手:“这是好事,你不想他俩成为人质吧。”李定国抱拳:“我备好了船,今天出发,兴许能在双楼镇追上使团。”
地图标记之处是桂林城外东十里的一个临江的巨大崖洞,一艘大船藏身其间。“怎么是这艘船?”何有哉一脸嫌恶。此船名曰“冷山”,据说船帆由人皮缝制,是当年东海一战的战利品。一个体态颀长、身着黑衣、头戴铜面的人阔步走出船舱。“怎么是这个人?”无常一脸无奈。那人摘下面具,肤色较深,眼睛闪烁着紫宝石一样的光芒,周身上下带着一种野性的美。他露齿微笑道:“有白无常当然就有我黑无常,我们再一次双刀合璧,天下什么事干不成。”
何白二人与黑无常的缘分,得从多年前的东海之战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