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空间和往常一样，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连日下雨过后，这股气味里偶尔会混进柠檬草的香气，所以说这消毒水的味道，搞不好其实是工作人员为这个空间特意挑选的香氛产品。
说起来，不管是刚戴上的假发，还是贝壳形状的硅胶胸罩，我从来都没感觉到过汗味或是不洁感。金发今天也依旧顺滑蓬松。
拢起并固定好胸型的内衣，今天也完美地勾勒出了好看的乳沟。这些体贴入微照顾周到的，我最可爱的工作人员们。
“差不多上场了，麻烦您了。”
一个腰上叮叮当当挂着胶带、卷尺、记号笔和便条纸，戴着耳麦的男生，探出了头。
“收到。随时都可以哦。”
我撩起头发，把脚踩进穆勒鞋里。
“在等你。”
有声音传来。
是我熟悉的那个声音。
“在等你。在那个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确认着此刻身处这里的自己。
没关系，我哪里都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这声音就是我一直以来的那个 “预感”。
某个地方，有谁在呼唤着我。有谁在等着我，就是这样的幻觉。
这个开着空调的地方，是在专用拖车里。填满了外面会场的观众的嘈杂声和呼唤声，起伏着传来。外面会场里挤满了观众，喧闹声与呼喊声如浪潮般阵阵传来。喧闹声很快就随着主持人引导的拍手声，变成有规律的呼声，一遍遍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像往常一样，轻轻交叠双手，闭上了眼睛。
但愿今天也能安稳地，能够成为“某个人”无可替代的那个同伴。
欢呼声此刻抵达了顶峰。好了，该出发了。
拜托了，玛丽莲玛琳！！
○
求求你了【此处及以后的“求求你”和上文的“拜托了”均为おねがい】。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不停按着手指电话的号码。
求求你了。可无论重拨多少次，听筒里传来的，只有那毫无抑扬顿挫的怪异机械播报音。
“这里是 Onroad・Petmaton【オンロード・ペットマトン】公司客户支持中心。目前线路正处于繁忙状态。请您稍候片刻，或是……”
求求你了。快接通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我想起了一件事。
是电助第一次来我家的那天的事。电助是爷爷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准确来说，爷爷是把《眼镜》和电助一起送给了我。就是现在，我正戴着的这副《眼镜》。
我在大黑市爷爷家的檐廊上，拆开了这份礼物。系着精致丝带的盒子里，放着一副镜片锃亮的《眼镜》，盒子最里面还有爷爷留给我的留言。
春日的庭院里，拂过檐廊的风，把刚展开的信纸边角吹得哗哗作响。“还有另外一份礼物。戴上眼镜看看吧。”
我小心翼翼地戴上了那副《眼镜》。眼前出现了一只小狗。它就在野生的雪割草花旁，抬着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
“好可爱！”
我伸出手，小狗受惊地跑开了。这一次，我轻轻地伸出了双手。小狗轻轻晃了一下尾巴，然后慢慢朝我走了过来。它把鼻子凑到了我并拢伸出的手掌上。闻了闻气味后，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好痒啊……！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穿着黑色衣服的大人们，齐刷刷地朝我看了过来。房间最深处，系着黑丝带的相框里，爷爷正笑着。用冰冷的眼神瞪着我的，是妈妈。我只好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
为了确认爷爷留给我的最后这份礼物。
我再一次在小狗面前蹲了下来。
小狗倏地一下钻进了我的双手之间。谁也看不见、谁也摸不到，这是只有戴上《眼镜》的我才能看见的宠物。
我慢慢地把小狗抱了起来。开始只是轻轻抱着，随即用力地搂紧了它。
你就叫电助吧。
电助在我的臂弯里半眯着眼睛，像是回应我似的，轻轻呜咽了一声。
好喜欢。电助，我最喜欢你了。…… 救救它。求求你了。所以把电助还给我。快把电助还给我！
“……喂？听得见吗？”
不知何时，电话已经接通到了客服中心。接线员正在呼叫我。我慌忙回应。
“对不起！那个，我的宠物钻进墙里不见了！”
眼前的窗口上，正显示着「ORPM 客服中心… 仅语音」的字样。信号状态良好。接线员的声音也格外清晰。
“是说墙吗？怎么回事？”
“嗯…… 请稍等一下。”
我把手指电话换成左手，再次确认那块焦茶色的铁板。
这块吞掉了黑斑和电助后，重新闭合的铁板本身非常薄，我从接缝处探过头去确认背面，却只看到一片长满杂草、摆着机床的空地，无论背面、下方还是左右，都没有能让电助藏身的地方。
“您是说它被空间吞噬了吗？”
“是的。”
“是古旧空间【古い空間】吗？在旧的域【古いドメイン】吗？”
“…… 大概是。”
“那面墙的版本号是多少？”
“版本号？”
“就是吞掉了宠物的那个空间的版本号。…… 请点击一下您的左小指试试。”
我用右手轻轻叩了叩比作手指电话手势的小指尖。立刻在我眼前的窗口中，出现了「此空间的说明」的字样。
「空间版本 5・51」
“5・51。很遗憾，该版本已不在技术支持范围内。您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户外吧？”
“…… 是的。”
我生出了不好的预感。别挂断。别放手。求求你。
“非常抱歉，我们无法为范围以外的空间提供技术支持。另外，在范围以外的空间使用宠物的情况下，该宠物的寿命会存在限制。”
“限制？ 你是说，它会死掉吗⁉”
等等啊，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这不可能。
“请问您要如何处理？ 是否要为您推荐购买新的宠物？”
我的指尖猛地颤抖了一下。每当我受到巨大惊吓、或是陷入深深迷茫的时候，我的指尖就会像心脏一样狂跳不止。
“现在办理新购套餐，还可参与活动获赠 3 倍服务积分哦”
“够了！”
听筒那头原本流淌的轻快音乐，像发出悲鸣一样骤然拔高，随即戛然而止。
求求你。谁来帮帮我。求求你。
远处传来了人群轰然爆发的欢呼声。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能听到的“拜托了！玛丽莲玛琳！！”的呼喊声。欢呼声一下子变得格外高涨。一定是玛丽莲玛琳终于登场了。为烦恼的观众排忧解难的伙伴，玛丽莲玛琳。无论什么麻烦事都必定能在 60 分钟内解决的玛丽莲玛琳。可这里，没有玛丽莲・玛琳。
怎么办啊。
求求你。我。求求你。谁来帮帮我。
就在我怀着绝望的心情抱住头的时候。
有什么东西从眼镜的边缘轻飘飘地飘落下来。是我之前随手夹在眼镜腿上的东西，那是一张名片。
我想起了那张元气满满的圆脸。
『线圈电脑侦探局 七号电脑侦探——』
「桥本 文惠」
○
“委托人【依頼人】，那个，”
挂在脖子上的风扇把齐整的刘海吹得向上扬起，亮闪闪的额头整个露了出来。额头泛着淡淡的桃色光泽，摸上去手感应该会很好。
“委托人，对吧？叫我来的就是你吧？”
“啊。我是小此木优子。优是‘优秀、出众’的那个优。”
“桥本文惠。是电脑侦探文惠。所以？你的委托是？”
好小一只。还是老样子。
但要这话要是说出来她肯定会喋喋不休，所以我压下念头，快速地开口说明情况。
“我的宠物钻进墙里不见了。你敢信吗？就在这铁板里面。它跳进了化作乱码扩散开的洞里，然后洞就合上了。”
风扇停了。
她把那东西甩到脖子后面，七号电脑侦探文惠突然用脚后跟猛地踹向铁墙。随着咚的一声巨响，墙面上快要剥落的油漆，啪啦地掉在了七号电脑侦探文惠的脚边。
“你、你干什么啊⁉”
墙的画面开始啪呲啪呲地乱闪失真。文惠单膝跪地，盯着手里的计时器。
“25 秒，26…… 修复的速度好慢。这个空间版本很老了吧。你给客服中心打过电话了吗？”
“说是在服务范围外……”
“也难怪。粗略看了下，版本大概是 5.51 对吧？”
太厉害了。这能力。不过我完全搞不懂这本事究竟有什么用呢。
“…… 钱哦”
“啊？是能用来赚钱吗？”
“要花钱的没问题吧？我是在问这个。你没问题吧？你想救你的宠物对吧？”
我发呆的这一会儿，对话的重心【会話の針，所以下文想到了唱片机】好像跳过去了。我想起了从前，爷爷用唱片机放给我听的、圆形黑胶唱片里的音乐。把电助送给我的爷爷。爷爷最后留给我的礼物。
“200 梅塔。在此基础上连1梅塔都不能少”
很干脆，文惠斩钉截铁地说道。
“看在你是新客户，就当是首次服务的优惠了。”
又来了。「梅塔」啊。「梅塔」到底是什么啊。
“那个，我早就想问了。梅塔到底是什么。”
“元漏洞（Meta Bug）。就刚才给你的那个东西。”
“…… 这个？”
我从挎包里，把刚才文惠给我的那块青白色的块状物捏了出来。
“对，就是它。这个刚好值 200 梅塔。”
《梅塔》。这个五级纯度的东西【このファイブス，这个Five's】就是大黑市儿童银行的货币。
好的，200 梅塔。我正要把它放到文惠伸出来的手上……。
“……150 梅塔。”
一句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话脱口而出了。
文惠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愣愣地抬头看着我。
“就 150 梅塔。多 1 梅塔我都不给。”
紧紧攥着那价值 200 梅塔的东西，我开口说道。
“委托人啊…【从这开始以下的“委托人”是お客さん】”
“所以，把剩下 50 梅塔对应的内容告诉我。墙上开的洞是什么？电助现在在哪里？电助追过去的那个黑色生物，到底是什么？像沥青一样黏糊，像松鼠猴一样敏捷，根本没法检测的电脑生物！”
文惠轻轻推了推那副《眼镜》。
“…… 你说什么？”
这次她的眯起的眼睛似乎发出了白光。
“你看到依里加尔了？”
“依里加尔？”
突然，文惠像是要把脸埋进电脑随身包一样，开始翻找什么东西。
“如果是这样那就另当别论了。”
她翻找着一边飞快地说道。
“价格谈判之后再说吧。委托人你啊 —— 酬劳等你看过我的本事之后，自己定就好。”
文惠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同时也藏着一丝不安。
那个黑色污渍，似乎是一种名为《依里加尔》的特殊电脑生物。竟然能让人兴奋到这种地步。
“告诉我。依里加尔到底是什么。电助没事吧？那个会动的黑污渍到底是什么东西——”
“…… 是鬼怪哦。依里加尔这东西。”
周遭瞬间寂静，阳光都仿佛冻结了。
“死掉的人如果在这个世上还留有执念，就会变成鬼怪对吧？所谓的幽灵。”
“比如怨恨、执念之类的？”
“没错。人死了会变成鬼怪。而电脑体死了，就会变成依里加尔。”
“也就是说，依里加尔就是电脑世界的鬼怪……”
“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嘛。”
文惠哼了一声，抱起胳膊，从斜下方抬眼仰视我。
“那些坏掉、被丢弃的电子宠物和电子道具，会变成电子幽灵，潜藏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就是这么回事。”
“那、那被依里加尔带走的电助……”
“规则是一样的。不管是幽灵，还是依里加尔。”
文惠的声音低沉地响起。
“一旦被依里加尔附身，被带去了「那边」，就再也回不到「这边」了。”
“…… 怎么会这样。”
“所以才必须抓紧时间啊。”
文惠掏出来一个直径约 10 厘米、看起来软乎乎的球。文惠把它滚到了地上。眨眼间球舒展开来，变成了一个伸着四肢的小人形状。这个身高约 20 厘米的小人一展开，立刻蹦蹦跳跳地动了起来，光溜溜的屁股一晃一晃。没错，是全裸的。连头都是光的。不对，脑袋只是单纯的秃头而已。油亮泛光的肌肤显得很奇特，小人把壁虎一样的小手笔直并拢向文惠敬了个礼。
“这、这是什么啊⁉”
“平时都是团起来的，这样携带方便一些。给你介绍一下，我的手下，老头子。”
没想到文惠的电子宠物，居然是个秃头、全裸的大叔！
“…… 这就是你的宠物。”
“不是宠物，是手下。”
文惠一脸严肃地纠正。
老头子抬头看向了我。
我们的视线对上了。他立刻啪地一下给我鞠了个躬。
“啊。这、这也太客气了。”
我慌忙低头回礼，一直盯着这边看的老头子扭了扭身子，脸唰地一下红了。
“干活了，老头子！”
文惠中气十足地喊着，拍了拍老头子的屁股。
“啾。”
发出了一声像是摩擦塑料的叫声，老头子动了起来。
它几乎把鼻尖贴在地面上，从铁板的接缝处，钻进了工厂施工地里面。“委托人，走吧。”被她催促着，我也迈步走进了工厂施工地。
这里简直就像山里的温泉浴场一样。放眼望去，全是被挖开又堆起来的泥土，里面到处都在冒着雾气。就像深夜在列车里看到的那种烟雾。只有在劣质的古旧空间里，才会产生的这种烟。
“如同古旧空间的坟场……”
“你还挺会说的。没错，这里就是坟场。不过若是这种程度都能叫坟场的话，那这座城市整个就是坟场之城了。城里各个地方每天都在产生这种雾气。…… 尤其是这种施工现场，空间很容易破损。所以，失踪的宠物大多都是在这附近遭遇了同样的事。也就是说——”
“被带去了那边，再也回不来了。”
“委托人，你还挺上道的嘛。”
文惠一边说着，一边掀起一块能双手抱住的老旧镀锌铁皮板，靠在了陶管上。
“识别！”
文惠指着铁板大喊一声。界面瞬间弹了出来。
她确认之后，从电脑挎包里取出一瓶喷雾，猛烈地上下摇晃起来。
“那是什么？”
“是黑色Bug喷雾哦。在梅点【メガシ】屋有卖的”
“梅点……？”
“梅塔粗点心，简称梅点。”
“那个，这是什么意思啊？”
“不是卖吃的哦。是电脑道具。梅点屋就是卖这些东西的店名。原本真的是一家粗点心店，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她把摇好的喷雾对着铁皮板一喷，随着雾气消散，那个位置出现了一个方形的洞。
“吓！【ややっ】”
我不由得叫出了声。
“你是从哪里来的？”
“文惠像用鼻子轻轻哼笑了一声，问道。”
“你说的‘吓’，是哪里的方言啊？”
“……西阳海。”
“西阳海？”【这句是汉字，上句是平假名】
文惠停下了摇喷雾的手，转头看向了我。
"委托人——那位优秀、出众的优子小姐，是西阳海的人吗？"
"侦探小姐！看空间！"
就在我松了一口气的间隙，好不容易打开的黑色洞口正在一点点被修复。再这样下去，好不容易弄出的入口又会关上。文惠慌忙喷了下喷雾。漆黑的洞口再次打开了。
“镇上到处都有的那些洞，也是像这样弄出来的吗？"
“别说这种让人听着不爽的话啊。洞是自然形成的。是空间老旧的部分变成乱码形成的。不过也可以像这样——。”
她又喷了一下喷雾。洞变得更大了。“也可以故意制造出来。……要是被沙奇发现就麻烦了。”
“沙奇？”
“非法电脑体清除软件。红色的大型新型软件。附带有四个《小Q》。西阳海没有吗？"
沙奇？《小Q》？
"喂" 文惠压低声音问道。
"那个传闻是真的吗？说西阳海的空间快要崩坏了。"
“那是东阳山。是西阳海对面的小学发生的事。不过那个传闻我倒是听说过。说是因为起了雾，养不了宠物了。"
"不是养不了了。是被吞噬了，恐怕是被空间吞噬了。"
"被吞噬了？"
"和现在这个情况是一样的。恐怕在那个叫什么什么的镇上，出现了这种洞的巨大版本。这个镇子说不定也危险了。最近越来越多了。就是这种洞。是即将崩坏的空间的入口啊。"
说着，文惠这次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白色的粗线。那根线转眼间绷直伸长，变成了一根长长的钓鱼竿。
"这是电脑钓竿。" 文惠干脆地说到。“在梅点屋有卖的……老头子！"她把线的一端系在了老头子的脖子上。
"屁股露出来"
老头子刚把屁股撅起来，文惠立刻就给了它一巴掌。
"好痛！"
叫出声的是我。
因为那一巴掌打出了啪的一声，实在是动听的声音。感觉疼痛都能透到屁股芯了。
证据就是被打的老头子也泪眼汪汪地检查着自己的屁股。在文惠那枫叶形状的掌印上有什么东西。居然是一张「御札」【长方形的纸或木板，写着神名或祈愿，可用于辟邪、求保佑】。就像古老神社里经常贴着的千社札一样。
御札眨眼间就渗入了枫叶状的掌印里，嗖地一下消失了。
"刚、刚才那是什么？"
"电脑御札。是用老式程序编写的梅塔标签【メタタグ，MetaTag】哦。梅塔标签有各种各样的功能，现在的这个是写入了提高空间内耐受性的程序。有了这个就算进入到那边也能撑一阵子。老头子不会坏掉的。”
"…… 这个也在梅点屋出售对吧？"
"您还真清楚。"
文惠在老头子面前坐下。她用双手像捧着灯泡一样轻轻包住了老爹的头。然后用我听不到的声音，轻声对它说了什么。老头子一脸严肃地点着头。每点一下头，就会发出"啾"的一声轻响。
文惠站了起来。
“好了，快点动起来。”
老头子从文惠身边走开。它助跑几步，朝着洞口冲了过去。他跑动的同时像网球一样蜷缩起来，借着加速度纵身飞了出去。
“冲啊！老头子！”
老爹跳进了漆黑的洞口。系在钓鱼竿上的线，跟着老头子一起嗖嗖地被吸进了洞中。
○
啪地一声，传来了像炸开的声音。
电助抬起了头。
在如图流淌着墨水般的深邃黑暗中，只有一瞬间，有光照射了进来。
它的前爪正在变成乱码【文字化】。
呜~，它这样试着叫了一声。姑且如此。但是，“乱码”这东西，本来就超出了电助的理解范围。
黑暗中，到处都弥漫着雾气，雾气的底端似乎要融化在了黑暗中，漂浮着城镇的断片。银行的自动取款机、干洗店、摆着精致花盆的香草店……一切都和现实中的城镇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里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电助穿行在雾气的缝隙间。
有些微微发亮的地方。但无论怎么看，那都不像是阳光。电助不会被这种虚假的光亮所骗。它避开光亮，继续向前进。
有呼吸声传来。在雾的底部道路像一条灰色的河流延伸着。那呼吸声正是从路边的沟渠里传来的。……一个黑色的生物从里面伸出一只脚，倏地探出了身子。这只黑色生物喷着鼻息在路面上嗅来嗅去。它似乎发现了什么。不久，它从垃圾堆中捡起一个发着暗淡光亮的小物件，然后它悄悄地像虫子啃食枯叶一样，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
电助静静地看着。它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死盯着那只黑色生物。乱码正在侵蚀电助的前爪。但奇怪的是，电助完全没感觉到任何疼痛。
受了不太痛的伤，电助只是轻轻哼了一下鼻子。不安第一次将电助包裹住。
我究极，在哪里啊？
○
“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我往洞里看去。那是用梅点屋特制的黑色Bug喷雾开出来的洞。
我凑过去眯起眼睛，战战兢兢地试着往里看了看，可不管怎么看都什么也看不见。
朝里面垂着钓线的电脑侦探文惠回答道。
“什么都没有。无。……这么说好像又有点不对。我之前说过吧？这里是古旧空间的坟场啊。”
“用眼镜也看不到的空间吗？”
“现在的眼镜是看不到的哦。要是很久很久以前，最最早期的产品的话或许可以。这是个版本很旧、就这么坏了然后被弃置不管的空间哦。所以普通的电子宠物要是迷路闯进来的话……”
“就会被带走对吧。被带走之后会怎么样呢？”
“漏洞会慢慢堆积起来，最后就会死掉哦。”
她刻意不看我的脸。她全神贯注地握着电脑钓竿。就这么垂着钓线，一动也不动。
“不过，问题不在这里哦。”
额头上渗出像小米粒一样的汗珠，电脑侦探文惠继续说道。
“问题是依里加尔哦。”
“…… 就是电脑幽灵对吧。”
“没错。我之前说过吧？要是你的宠物追着跑过去的那个东西是依里加尔的话……”
沉默了一小会儿。也许在指尖有了什么反应。
“依里加尔的真面目，是电脑病毒哦。它们一直在伺机寄生到所有的电子宠物身上。因为那是它们唯一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方法。……所以一旦被依里加尔感染，就会变得有点麻烦。”
“那你为什么还想要见到依里加尔呢？”
“想要见到？”
“不是吗？你得知我看到的那个黑渍是依里加尔之后，立刻就说‘不用付钱了’对吧。那个幽灵，是珍贵到连钱都可以不要的东西对吧。”
“是‘闪耀Bug’哦。”
她干脆地回答道。
“闪耀、Bug？”
“依里加尔的体内，有着无比珍贵的电脑精华。”
“就是说。是疫苗对吧。是只有被病毒感染过的生物才会拥有的「抗体」。”
“委托人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电脑侦探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现在这个状况让人感到害怕，又有些紧张，同时还觉得很有趣。
我想起来了。电脑侦探文惠的，她那小小的身体之中，我到底是相信了其中的什么，才向她寻求帮助的呢。答案只有一个。我对她额头上那些像米粒一样的汗水有印象。
“小鳕鱼……”
“什么？”
专注于钓鱼竿的同时，电脑侦探问道。
“你说谁？你刚才是说了谁的名字对吧。”
“…… 朋友。以前的。”
“上钩了！”
文惠用双臂猛地一拉。刚才只是被慢慢吸收进去的鱼线一下子绷紧了。她抓起来装在钓鱼竿上的小杯子。
文惠把杯子贴在耳边说道。
“喂，这里是文惠。老头子老头子，情况怎么样？请讲。”
没想到这个杯子居然像传声筒一样和老爹连在一起。
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了老头子的动静，分不清是“啾啾”的叫声还是杂音。
“啾——，啾啾。啾——啾—— 啾”
“这样啊…… 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没想到那居然是老头子的语言。
“我知道了。老头子，快回来。”
“等一下！”
老爹 “啾 ——” 的回应和我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回来之后会怎么样？”
“客人，不好意思已经来不及了。空间开始崩坏了。再这样待在这里，我们也会有危险的。”
“危险？”
“很快《小Q》就会过来了。嗯，要是只有《小Q》还好说，要是连主机沙奇都出现的话……”
“……《小Q》”
我喃喃自语，突然灵光一闪。
“《小Q》，就是那个圆圆的、从空中发起攻击的电脑球体吗？”
“是啊。它一直在市内巡逻。搜寻应该被消灭的古旧空间、黑色Bug 还有依里加尔。一旦被它发现，就连我们也会连同眼镜一起被炸飞。那样的话，就再也见不到你的电助、老头子，不止这些，还有所有通过眼镜连接着的朋友们——一切的一切！”
文惠一边快速地回答，一边拼命地转动钓鱼竿的线轴。
“对不起。放弃电助吧。”
○
黑暗的浓度变高了。上下左右的空间都在被挤压收缩。在被压缩的空间中，被雾笼罩的城镇碎片扭曲着，转眼间就被吞殆尽。电助的耳朵竖了起来。因为它好像听到了黑暗深处传来的低语声。那是一种既怀念又悲伤的音色，从它脖颈后方一阵阵灼热地渗入进来。
○
“电助！”
我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不行啊！会被《小Q》发现的！”
“电助！”
呜…… 嗯。
它在叫。那确实是电助的声音。
“啊，委托人！”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像要抱住那块开了黑洞的铁皮板一样，把它举了起来。
“擅自乱动的话我会很为难的！不轻拿轻放的话，洞的修复会加快的。不只是电助，连老头子也会再也出不来了啊！”
我抱着那块铁皮板，跑了起来。生锈的白铁皮边缘刮到了我的大腿。血渗了出来。
我才不在乎。
“听得见吗？”
这是离板子最初安放的位置相当远的一个地方。在一处堆满废弃材料的空地边角。我把举着的铁皮板放在了那里。
“在这里哦。我在这里呀。”
文惠像是瞪着我似的对我说道。
“结束了，生意到此为止。收工。”
“我在这里啊。”
“梅塔Bug什么的我不要了。”
“快点！”
“委托人，没能满足您的期待，非常抱歉。”
“我才不要你道歉。也不要什么梅塔Bug。救救我。救救电助。”
“我不想把老头子也卷进来。”
文惠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不好意思啊，老头子是我的手下。”
不要。
我没法用语言表达。但那句话确实在我心里迸发开来。是那个「我」。那个有时任性得无可救药、冷漠又毫不留情的「我」。
“不要。”
一道闪光划过。
工地围墙的对面，一阵像是劣质空调电机声的噪音正在靠近。
是《小Q》啊……
文惠好像害怕了，喃喃自语。
“…… 不要。”
在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膨胀起来。
好不容易才冲出来的老头子，被我赶在文惠之前抓住了。
“啊，委托人。”
啾。老头子叫了一声。
“老头子，求求你了。”
我用双手抱住了老头子。
"求求你。再试一次。"
老头子一动不动。
"再试一次。"
拜托了。玛丽莲玛琳。拜托了。
突然老头子的身体，像弹起来一样从我的手中一下子挣脱了。
它一边跳跃着，再次像毛线球似的蜷成一团进行助跑。
"冲啊，老头子！"
最后听到了清脆的那个声音，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越过肩膀传来的温暖而有力的，那确实是文惠的声音。
○
黑暗开始闪烁变成了灰色。
灰色变成了沙墙，转眼间耸立在四周。下一个瞬间「正在格式化」浮现出这样的文字，墙壁接连不断地崩塌吞没着黑暗。就像被沙子渐渐埋没的蚂蚁一样，树木、店铺、房屋，还有城镇的碎片眼看着从脚边接连消失。
黑渍还在。在沙暴的间隙中，它正凝视着因恐慌而狂吠大叫的电助。不知为何只有在它的周围，沙子会向左右分开以避开那个生物。
电助变成乱码的双脚眼看着要被沙子掩埋。然后，一只既不像手也不像脚、从黑渍处长长伸出的枝杈，终于向电助发起了攻击。
"老头子，冲啊！"
声音的确从沙墙的深处传了过来。同时从沙暴深处，一个像黑色网球一样的东西朝着电助猛然飞扑过来。
"电助！"
为了从被掩埋的沙子中挣脱出来，电助使尽了最后的力气。
○
金色的，我的发梢感觉到了。有谁在叫喊。作为回应，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这里逃脱出去。在黑暗阴冷的地方。像小动物一样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我必须伸出援手。我的身体与远方发生的那件事产生了共鸣。
"拜托了，玛丽莲玛琳！"
我所在的这里也很暗。耳朵和嘴巴都被堵住了，但是感觉却比在任何地方都更加敏锐。抬头望向天空能看到微弱的光线。呼吸困难。从被深深封闭的底部沿着光线游出去。痛苦得快要闭上眼睛，我拼命地微微睁开，一个劲地伸出手。就在已经不行了，我快要喊出来的时候。
穿过去了！
所有的空气，所有的光，所有的风。它们扩散到了指尖的每一个角落，包裹住了我的身体。我出来了。我做到了。
今天的地方稍微有点棘手。那是像淡墨化开一样的黑暗。其中弥漫着黏稠得有些异样的雾气，空无一人的古老城镇像要崩塌一样渐渐下沉。
这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绝对不可能。
有什么，我听见了。
和平时总能听到的那个声音不同的别的什么东西。
那一瞬间，像快要燃尽的线香烟花的「球」一样，微小的蜷缩着的最后一点热量，在身体深处膨胀、破裂。
一定会回去的。
从那开始就和平时一样了。
和游泳一样，一心向着天空奋力划水
一定会回去的。
然后就回来了。
今天也回到了这个世界。
喜悦化作压倒性的欢呼声倾泻而下。
欢呼声汇聚在一起，叫喊声更加汹涌地传来。
太棒了。玛丽莲玛琳！
下次也拜托了，玛丽莲玛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