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5年,一部名为《一人之下》的漫画悄然在腾讯动漫开始连载。彼时没有人能预料到,这部融合了道家文化、市井烟火与现代都市异能的国漫,会在十年间成长为点击量超300亿的现象级作品,被《人民日报》誉为“中国风元素漫画的佼佼者”,更走出国门登陆日本集英社,被NHK拍摄专题报道。而它的缔造者——漫画家米二——在成为“国漫之光”之前,干过厨师,做过保安,跑过龙套,三十岁才真正踏入漫画行业。他常说一句话:“我不创造文化,我只是文化的搬运工。”这句看似自谦的表态,恰是理解米二其人其作的最佳入口。

1. 从大厨到漫画家:一个“误入歧途”的故事
米二本名高安,1979年出生于北京,从小在四九城里长大。他职高毕业后做了厨师,后来又干过保安、跑过龙套,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四处打零工”。三十岁那年,他做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辞掉厨师去做点什么。恰好看到报纸上有漫画家任长虹招聘助理的广告,便一头扎了进去,就这样误打误撞地踏入了漫画行业。
连“米二”这个笔名都带着一股北京式的随性。最初他给自己起名叫“米芾”,像宋朝那位大书法家一样。有次和好友任翔一起见《知音漫客》创始人老猪,任翔随口说“米芾是个非常二的人”,老猪便笑道:“别叫米芾了,叫米二吧。”这个名字就这样定下来了。
2009年,米二以《PROJECT大爱》在《知音漫客》出道。这部作品连载了二十多期便早早收场,但米二并未因此气馁。此后,他先后创作了《九九八十一》(2011年)、改编了唐家三少的《冰火魔厨》(2014年),终于在2015年迎来了自己的集大成之作——《一人之下》。聊起初衷,米二坦言:“画漫画最开始只是为了‘活着’。”但他随即又补了一句:“但是现在,我真正拿它当作一件正经事儿。”

2. 《九九八十一》:传统文化的第一次“搬运”实验
在《一人之下》封神之前,《九九八十一》是米二对传统文化题材的首次系统性尝试。这部作品以道家思想“九九归一”与《三国演义》“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主题为创作基础,将三国名将的转世设定移植到现代校园之中。
漫画讲述了高中生吴昊天因暗恋校花颜雨,误入神秘寺庙,意外觉醒玉石之力,成为三国名将孙策的转世者。由此,八十一块玉石的争夺战拉开大幕,三国群雄的转世者悉数登场,在现代都市的背景下展开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宿命对决。
虽然《九九八十一》后来由主笔马舒妍接续创作,米二本人并未全程完成,但这部作品已经显现出他后来在《一人之下》中成熟的诸多特质:对历史文化的娴熟化用、将古典元素与现代语境自然衔接的能力,以及在热血叙事中嵌入哲思的野心。可以说,《九九八十一》是米二的一次“热身赛”,它为后来的“正赛”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3. 《一人之下》:国漫的里程碑
如果说《九九八十一》是一次试水,那么《一人之下》则是一场波澜壮阔的深海航行。故事的主人公张楚岚是一名普通大学生,为了隐藏异人身份而刻意伪装平庸多年。清明回乡之际,爷爷的尸体离奇被盗,神秘少女冯宝宝突然闯入他的生活,将他卷入了一个隐藏在现代社会暗处的异人世界。官方异人管理机构“哪都通”快递公司、反派组织“全性”、道门圣地“天师府”……各方势力次第登场,一个门派林立、人物众多、情节纷繁的异人宇宙徐徐展开。
米二曾说:“《一人之下》是以冯宝宝为灵魂的群像戏。她是理想化状态的‘赤子’,拥有极强的实力,内心却像婴儿一样纯粹。”这个不知来处、不知去向、不修边幅的少女,身上有着米二自己的某种投射——“跟我挺像的”。而张楚岚则代表了另一种人格:表面玩世不恭,被读者戏称为“不摇碧莲”,实则心思缜密、重情重义。一个如赤子般纯粹,一个在世俗的泥淖中步步为营,两人的对照构成了全作最核心的情感张力。
《一人之下》的影响力早已溢出漫画领域。动画版自2016年首播至今已播出六季,豆瓣均分高达8.3,改编真人剧《异人之下》于2023年热播,2024年由乌尔善执导的同名电影登陆大银幕。一部国漫能在漫画、动画、真人剧、电影四个赛道同时开花,在国内漫画界极为罕见。日本集英社主编细野修平曾评价:“中国近几年来已经出现了很多通向世界,并拥有可怕能力的漫画家了。”

4. 文化的“搬运工”:传统文化如何活在漫画里
在众多国产动漫中,不乏借传统文化元素装点门面的作品,但真正将传统文化——尤其是道家哲学——融入故事内核的,屈指可数。《一人之下》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作品的核心能量设定“炁”,并非作者凭空创造,而是直接取自道家哲学中“先天之炁”的概念。漫画以“炁”为根基,构建了融合道家哲学、奇门遁甲与民俗文化的独特世界观,并通过“炁”探讨了“何为人”“天人合一”等哲学命题。冯宝宝的形象取材于《道德经》中“含德之厚者,比于赤子”的理念;反派组织“全性”则源自战国诸子百家中的杨朱学派,以“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为立派宗旨。作品中,“四张狂”分别对应酒、色、财、气四种修行的反例,善恶之间充满了道家式的辩证思辨。
更深一层的文化表达,在于作品对中国人日常生活的细腻把握。有评论指出,《一人之下》中充满了“中国式的客套”——那种寒暄之下暗藏机锋、交易之中裹挟人情的社会交往逻辑。方言、麻将、市井俚语……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恰恰构成了作品最为扎实的文化底色。正如一篇评论所说:“从内容到形式,《一人之下》都非常的本土化。它不是抄点日漫、抄点美漫,把它混一混的劣质品,而是那种真正讲中国人的故事、有着中国人的表达形式与情感内核的国漫。”
米二对此并不居功。他说自己有家人从事中医工作,家里有相关书籍,自然而然有所涉猎;生活中也接触熟悉传统文化的朋友,从他们的讲述中获得素材。“通过了解传统文化,慢慢发现传统文化可以拿来用了,不只是局限在嘴上说说,这对我来说是最难能可贵的事情。”这种“拿来就用”的实用态度,反而比任何刻意的弘扬都来得真诚。

5. 京派“顽主”的漫画之道
米二的个人风格,与他的作品一样带着鲜明的辨识度。他说话做事带着北京人特有的随性与通透,被媒体形容为“顽主”气质。他喜欢在画完稿后对自己笔下的人物各种羡慕嫉妒恨,有点腹黑,看不得江湖风平浪静,非要把水搅浑。但在这种戏谑的外表之下,是对漫画的无限热爱和一腔热血。
谈到创作方法,米二说自己画漫画“感性只占很少的部分,更多的还是靠逻辑和理性作判断——人物是不是成立,故事有没有跑偏”。他把这个过程比作烙烧饼,“不能只烙一面,还得翻过来烙”。对于情感投入,他也有清醒的认知:“要想打动读者,首先肯定得打动自己,但是又不能太沉浸其中,否则就成自嗨了。”这种冷静的自省力,或许正是他能在长线叙事中保持稳定的关键——自2015年连载至今,《一人之下》已更新超过600回,庞大的故事网络仍在有序铺展。
从2009年出道至今,米二已经从一名“画漫画为了糊口”的新人,成长为国漫领域最具影响力的创作者之一。然而面对“国漫之光”的赞誉,他始终保持着最初的那份从容。采访中,他很少谈论“使命感”或“文化抱负”这类宏大字眼。他说“异人”这个词不是自己创造的,而是“咱们中国传统的说法——山中遇异人”。他把自己定位为一个“搬运工”:将那些潜藏在古籍字里行间、流淌在日常生活血脉之中的文化基因,搬进漫画的格子里,搬进年轻读者的心中。
《一人之下》尚未完结,米二说过,这部作品“应该算是我现在人生中一定要完成的一件事,哪怕这部作品以后没有了工作意义,我还是会把它完成”。从厨师到漫画家,从《PROJECT大爱》到《一人之下》,米二用了十余年时间,画了一个关于“修行”的故事——而他自己的人生轨迹,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修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