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不是在要求特殊待遇,我们只是要求被当作‘人’来对待。”
(所有受访者均为化名)
2026年8月的一个深夜,22岁的大学生、玩中国手游已有六年的林晓雨看到了《原神》新角色菈乌玛的官方预告。
她盯着角色立绘看了十秒钟,然后迅速退出游戏,关掉了手机。
“我生理上感到不舒服,”她说。“那个姿势、那个角度、他们设计她衣服的方式,就是故意把人的视线引到他们想要的地方去。她本来应该是一位神圣的月亮守护者,但我看到的只是一个被性化的物体,专供男性玩家盯着看。”
林晓雨过去三年在《原神》上花了超过3000元。而在看到菈乌玛立绘的那天晚上,她做了三件事:
她首先填写了游戏内的官方问卷,用严厉的口吻写道:“这种设计对女性玩家不尊重,对一款12+游戏来说也不合适。”然后,她告诉那位辩称“这只是艺术”的闺蜜,自己不会再和她讨论这款游戏了。最后,她向自己承诺:不管菈乌玛的角色强度有多高,她都不会在这个角色的卡池上花一分钱。
“我受够了总是被告知要接受现状,”她说。“我受够了每一款女性角色都被设计成取悦男性的游戏,而我们一抱怨就被说‘太敏感’。”
林晓雨并不是唯一有这种感受的女性玩家——从《原神》到《尘白禁区》,成千上万的中国女性玩家正在用她们的声音、她们的钱包和她们的集体力量,对抗这个400亿美元游戏产业中延续了数十年的“男性凝视”。
从2025年到2026年,中国女性玩家悄然重塑了这个国家的移动游戏行业。=
每一场游戏角色上架前的紧急修改、每一件额外加上的布料、每一次公开致歉的背后,都有一场集体性的、往往未被言明的反抗:女性不再愿意看到自己被简化为被性化的虚拟形象。
通过抵制、刷差评,以及越来越强烈地拒绝在为物化设计买单,女性玩家正在重新定义“玩游戏”的意义,以及在这个全球最大的游戏市场之一中“被看见”的意义。
她们的行动形式多样:有些人——比如24岁的研究生苏晚晴——在B站和微博上发表了批评性评论,结果遭到数百名男性玩家的攻击,骂她们是“女权主义者”和“扫兴的人”。
另一些人——比如内地某大学大四女生何一诺——则加入网络上的讨论论坛,在那里分享即将上线的新角色设计信息,并协调向游戏公司集体反馈。
豆瓣上超过5万名女性聚集在“女性玩家联合会”小组,她们讨论有问题的角色设计、分享对性别友好的游戏推荐,并组织集体行动。
根据Sensor Tower的行业数据,女性玩家目前占中国游戏人口的48%;2025年女性向游戏市场增长了12%,高于整体市场7%的增速——这种不断增长的经济力量让她们的声音已经无法被忽视。
并非所有男性玩家都反对这些变化。
26岁的研究生张远帆主要以3A游戏和体育游戏为主。他说他理解为什么女性玩家感到沮丧。
“游戏公司变懒了,”他说。“他们只是反复设计出同样被性化的女性角色,因为他们觉得这是最容易赚钱的方式。但游戏也是艺术,他们应该尊重所有玩家,而不是只尊重其中一半。”
这些集体行动的结果已经显而易见,尤其是在游戏版本更新的发布阶段。
在女性玩家的广泛批评之后,《原神》背后的公司米哈游——也就是菈乌玛角色的开发商——在菈乌玛的海报正式上架苹果App Store之前悄悄调整了角色的立绘,加了花束遮挡胸部,并修改了姿势。
2026年3月,因过于性化的女性角色而臭名昭著的射击游戏《尘白禁区》,在收到数千条女性玩家的投诉后无限期停止运营。
今年早些时候,《燕云十六声》在发布后仅三天就因铺天盖地的负面评论下架了一套引发争议的“情趣内衣式”时装。
就连万代南梦宫也承认了这一转变。该公司在最近的一份投资者报告中表示,将“减少游戏中的性化元素”,以吸引全球女性受众。
在推动主流游戏变革的同时,许多女性玩家也转向了一个长期被男性主导产业所忽视的游戏类型:乙女游戏。乙女游戏是专为女性设计的恋爱模拟游戏,玩家扮演女主角,与一个或多个男性角色展开浪漫故事。
这类游戏往往提供了一个难得的空间——在这里,女性是故事的中心,而不是边缘配角或欲望客体。
“乙女游戏是唯一一个我不会觉得自己被注视着的地方,”23岁的社工沈知意说。过去五年,几乎所有在中国发行的主流乙女游戏她都玩过。
“在其他游戏里,你永远是在用男人的视角看女性角色。但在乙女游戏里,你可以随心所欲地看那些男性角色。”
与主流游戏常常将女性角色简化为外貌不同,乙女游戏更注重情感的深度和角色的塑造。女主角通常是一张“白纸”,没有固定的外貌或性格,让玩家能够完全沉浸在故事中。
这种“拥有感”和“掌控感”让乙女游戏成为许多女性玩家的神圣空间,但也引发了一场关于边界的激烈争论。
2026年5月1日,在扬州举办的TCW Utopia动漫游戏展上,一位扮演热门乙女游戏《恋与深空》角色沈星回的男性coser被一群女性玩家围住。
这些玩家要求他立即离开会场,并最终说服活动主办方将他驱逐出场。
这一事件引发了一场全国性的讨论:有人称赞这些玩家保护了自己的安全空间,也有人批评她们过于排外。
25岁的研究生吴书瑶玩乙女游戏已有七年。她说她能理解那些玩家为什么会那样反应。
“乙女游戏是我们逃离现实世界的地方——在现实里,男人总是告诉我们该做什么、该长什么样,”她说。“当一个男人cosplay我们最喜欢的角色时,感觉就像他在入侵那个逃出口。感觉他在拿走属于我们的东西。”
但沈知意有不同的看法:“我能理解对安全空间的渴望,但仅仅因为一个人是男性就把他从公开漫展上赶走,这很不对。”
“这不是反抗。这只是在逃避。我们应该为所有游戏中的平等而战,而不是躲在自己的小角落里。”
无论人们对这一事件持何种看法,它都清楚地表明了一件事:女性玩家不再愿意让别人来定义她们游戏体验的边界。
批评者常常把女性玩家的抱怨斥为“反应过度”或“小题大做”。
“不就是个游戏吗,”23岁的香港学生、同时也是内地游戏的爱好者刘子恒说。“生活已经够难了,我们不要在游戏里把情况搞得更糟了。”
但对于女性玩家来说,这远不止是屏幕上的像素而已。
这关乎尊重、关乎代表性,关乎被视为“不仅仅是一个性对象”的权利。
“我玩游戏是为了体验故事、去冒险,”沈知意说。“我不是为了看半裸的女人而玩游戏的。当每一个女性角色都被设计成‘首先性感、其次才是人’的时候,它传递出的信息就是:女性的唯一价值就是外貌。”
“人们总说‘裸露即圣洁’来为菈乌玛那样的设计辩护,”林晓雨补充道。“但那只是一个借口。如果一个男性角色穿成那样,所有人都会觉得荒谬。为什么女性角色就可以?”
许多女性玩家表示,她们并不反对“性感角色”本身——她们只是希望角色的设计有意义。
“一个厨师不应该在厨房里穿着比基尼,”邓说。“以中国古代为背景的角色也不会穿黑色丝袜。如果一个角色的设计与她的个性或背景故事不符,那就是一款糟糕的游戏。”
然而,尽管女性玩家的数量在不断增长,很多人仍然不敢公开发声。
她们害怕被称为“女权主义者”或“厌男者”,也担心被男性玩家在网上骚扰。
苏晚晴说,她在发布了一条批评《原神》角色申鹤的评论后,遭到了50多人的攻击。
“我只敢用一个小号在微博上发文,”她说。“我不能在正经的游戏论坛上发帖,那里全是‘一派祥和’的论调,我一提问题就肯定会被喷。”
因此,许多女性玩家选择用钱包投票——停止在为物化女性的游戏上花钱,或者转向那些尊重她们的游戏。
这“沉默的大多数”可能不在社交媒体上发帖,也不组织抗议,但她们的集体力量已经在这个行业的利润数据中被感受到了。
“游戏公司可能不听我们的话,但他们会听我们钱的声音,”林晓雨说。“如果我们有足够多的人停止消费,他们就别无选择,只能改变。”
中国的女性玩家们对未来游戏应该是什么样子各有不同的想法,但她们都同意一点:她们想要选择权。
这不意味着所有女性角色都应该穿长袖长裤,也不意味着性感角色应该被彻底禁止——她们只是希望在女性角色设计上有更多的多样性。
“我想看到强大、智慧、人设有趣、甚至于不完美但有血有肉的女性角色,”沈知意说。
“我想看到科学家、士兵、领袖、反派等等各种身份的女性角色。我不想每一个女性角色都是同样那种性感、顺从的刻板形象。”
“性感可以,”吴书瑶补充道,“但不应该是唯一选项。给我一个选择。让我决定我想看到什么。”
女性玩家们也希望游戏公司能够雇佣更多的女性设计师和编剧。
“大多数游戏仍然是男性为男性制作的,”邓说。“如果你想做出吸引女性的游戏,你需要让女性坐到决策的桌旁。”
至于未来,大多数女性玩家持谨慎乐观的态度。她们知道改变会是缓慢的,游戏行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她们也相信,自己的集体行动已经在发挥作用。
“五年前,根本没人讨论这个,”林晓雨说。“现在,每次一个新角色发布,人们都会问:这个设计对女性玩家尊重吗?这就是进步。”
“我们不是在要求特殊待遇,”沈知意说。“我们只是要求被当作‘人’来对待。我们要求被看见。而且,我们不会消失。”
椋篠Ryousho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