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一追完了 Netflix 的全新日剧 #地狱占星师#

日语剧名「地獄に堕ちるわよ」的字面翻译是:“你会下地狱的哦”,来自女主人公、日本“国民占卜师”细木数子的口头禅,也成为当时的流行语。细木数子是2000年日本电视最后黄金时代时的综艺常客,在上电视和泷泽秀明这种当红顶流偶像一起有固定搭档节目,成为“综艺咖神婆”之前,她就已经拥有了波澜壮阔的人生。这片就是她17岁-66岁的人生传记片,但不是纪录片风格而是展现社会黑暗面的时代剧。
细木在战后东京贫民窟里长大,交际场出道;银座当妈妈桑开酒吧、歌舞厅、迪斯科;下嫁静冈地主土豪二代;抓住机会帮女歌手岛仓千代子还债,实则控制、剥削岛仓的演出所得;后来摇身一变成为占卜师、电视圈红人,圈钱无数,甚至还骗年届八旬的“日本思想界国师”结婚。这些被传记、八卦杂志写过的所有关键事件,该剧都有完整表达。但整个故事套在一个现代化的叙事框架里:

年轻的女作家鱼澄美乃里受出版社委托,为细木数子本人写一本基于真人的传记小说。她得以近距离接触细木数子本人,甚至进入她的豪宅、被带去牛郎店花天酒地。通过长时间访谈,美乃里甚至接触到围绕在她身边的亲友和敌人,听他们讲出一个故事的各种版本。女作家自己是离异的单亲妈妈,只出版过一本小说,白天写作、访谈、带孩子,晚上还要骑自行车去干洗店打工,为了省钱只能挤在母亲家借住一个房间。
这种把当下日本女性现实困境,和一个20年前的传奇“魔女”的人生遭遇,形成一种互文,是很高明的编剧结构,让人看得停不下来,非常适合一口气刷完全剧,酣畅淋漓。
整个剧集的视听语言也非常精致。几乎所有人都会惊艳户田惠梨香的演技大突破,从17岁演到66岁,不论是初恋的青涩,被男人欺骗时海边落日许下海誓山盟近乎偶像剧的场面,还是中年以后的驾轻就熟风情万种,乃至五六十岁以后的老练、毒辣,户田的表演都让人觉得完全撑得起宏大的年代感。

当然也有评论认为户田还是过于消瘦,真实的细木阿姨体形偏胖(不得不说看当年细木数子和泷泽秀明这种搭档,真有月曜夜松子和某三流偶像的即视感)、嗓音也更为低沉,在镜头上会更有「压迫感」。但户田走的是「神似」路线,眼神的犀利、表情和肢体语言的表达,都是更戏剧化而非纪录片的风格。户田在访谈里表示,最初其实拒演,因为觉得角色外形离自己太远。而看了大量视频资料,甚至捕捉到“思考时会用大拇指和食指不自觉抹嘴角”这种下意识小动作,才奠定了表演的信心。而演完之后,更是觉得自己还不够好,有机会还想再演一遍。
剧集几乎是用大河剧式的气魄,大手笔展现日本从50年代战后,到60、70年代经济起飞,一直到2000年左右的巨大时代跨越。不论是东京银座的布景,还是人物的服饰、妆发都精确到位,不是简单的“烧了钱”而更是在精确的基础上做到了自己的美学追求。视觉品质好到像一部 HBO 的 mini series,从昭和一路拍到平成,以女主人公为切入点,以东京银座为舞台,勾勒出整个战后日本的时代感,也可以说用最精简的笔法点到了每个时代的“日本人心灵史”。大量历史画面动用了日活、东宝等老电影厂的老片场景,年代感扑面而来。
三浦透子演的岛仓千代子也非常值得看。岛仓千代子是一代演歌巨星,自1957年初次登上 NHK 第八回红白歌会起,到1986年的第37回止,曾创造连续30年出场的纪录。片中三浦透子亲自演唱了岛仓好几首脍炙人口的经典之作,以至于让很多新一代日本观众都跑去 YouTube 搜索岛仓的历史视频,在评论区留言「Netflix过来的」,可算是跨越世代的演歌文化传承。而在剧里她从被蒙骗到用自己的方式报复细木,可谓极端精彩。
该剧总体气质上,继承了 Netflix 日本原创剧集的一贯风格:视觉冲击力强;突破日本电视台固有体制的保守尺度(不论是主题上,还是画面表达上);更为紧凑、快节奏和国际化的叙事风格;更强烈的导演个人表达。如果你喜欢日本奈飞之前的《全裸监督》、《相扑圣域》、《地面师》,那看这部准没错。但它也并没有「爽剧化」,变成《今际之国的闯关者》那种过于风格化的漫改作品,而是更接近《新闻记者》、《极恶女王》这种基于真人真事改编的类型片。
导演层面,瀧本智行出道作《树之海》(讲“自杀森林”的)获奖之外,得奖并不多,属于商业类型片导演,但个人风格其实很稳定。纵观他历年的作品,他的类型片经常带有社会批判层:《敬告犯人》警察与媒体、《逝纸》反乌托邦国家制度、《隼鸟号 遥远的归来》科学共同体、《dele/人生删除事务所》数字遗产、《地狱占星师》媒体与权威。他关心的是:制度如何塑造个人命运,社会如何生产“怪物”,媒体如何制造公共神话或恐惧。他的作品重视人物之间的权力关系:警察对媒体、国家对个体、医生对患者、杀手对目标、作家/记者对被采访者、占卜师对信众、组织对成员。这使他的作品有一种“黑暗社会心理剧”的底色。
瀧本智行是电影导演出身,其影像气质偏冷、硬、阴郁,从《树之海》、《脑男》《蚱蜢》《去年冬天与你分手》到《dele/人生删除事务所》,他的画面常有冷色、阴影、封闭空间、都市夜景、地下感或制度性空间。这次《地狱占星师》继承了他作品的风格,虽然不能算完全的作者型剧集,但摄影、剪辑和场面调度上,导演的个性都体现的很完整。
这种完整,也体现在配乐上。作曲家稻本响(稻本響),刚负责过 NHK 大河剧《怎么办家康》的配乐。更重要的是,他一直是导演瀧本智行的老搭档,之前的电影《蚱蜢》、《逝纸》、《北斗》等配乐都出自他手。这次的配乐,如果只是华丽的管弦乐配乐,那么年代感和奢华感有,但「地狱」这个核心意向的表达需要一个出奇制胜的听觉符号。稻本找到的是一种尖利刺耳的喇叭声。我不是乐器专家,听不出是哪种喇叭,但一定不是管弦乐团常见的铜管乐器,而极具异域风情。喇叭的曲调也几乎带着一些无调性即兴发挥,凶狠地在工整的圆舞曲之上撕开听觉的破口,好像一批黑色的野马跑进铺着红丝绒的欧洲宫殿里。可以说这件喇叭独有的音色就象征着难以填满的“欲望”。强烈推荐去听这剧的 OST,值得单独品味。
「恶女爽剧」、「昭和黑暗女帝传记」、「出卖身体和灵魂报复男权社会」等等过于简化的标签,都是对这片极大的误会。9集不大的体量,勾勒出一个复杂女人穿越多个时代的一生,创作团队明显就是不想用几个刻板印象的符号,简单化这个故事——更不想替观众去做一个非黑即白的判决,细木数子到底是一个「坏女人」还是一个「反英雄」。如果看完的感想反而背离了这层难以忽视的编导用意,那真是白看了。
剧集最核心的处理,是让观众理解细木数子为什么会从“战争废墟里被迫吃蚯蚓的小女孩”,变成后来那个“不择手段赚钱的恶女”:战后贫困、被男人反复利用剥削、夜场生存、暴力环境、经济压力,最终反过来用男权社会支配压迫女人的种种手段再去支配压迫别人。VG+ 的评论指出本剧的优点之一,是把细木放入“被战争和男权双重结构压迫,后来转向权力支配者”的性别视角里。本剧一开场就直接旁白:“是男人挑起这场赢不了的战争,而战争带来的残酷后果,又是女人在承受。”——这种直白的宣告,从一开始就奠定了整部剧的性别反思视角。
前5集看下来,你一定会同情细木数子的遭遇。直到全剧后半段,你才会发现她黑化露出獠牙的一面。她不过是想早点出来赚钱,结果骗她、害她的都是男人,她每次遇到更好的机会,有机会做更大的事业,都遇到等级更高的男权的压迫——她的投资人中园荣一可能是唯一对她好也没有索取任何的男人,还有就是一直帮她忙的亲弟弟。她一次次以为自己可以被男人拯救,结果是一次次被男人欺骗伤害,从情感上,到身体上,到经济上,都承受更加惨烈的打击,一次次看清男人的虚伪和邪恶。这部剧精彩的地方就在于,你能清晰的看到这些伤害如何转化成她迈向「权力游戏」顶层结构的动力。她自杀过,她哭泣过,她被男人殴打控制强奸过,然后剧集并没有表现她有多痛苦,深夜独自流泪之类的煽情场面,而是加速走向她如何利用男人定下的这些规则反过来控制其他值得利用的男人和女人。剧集节奏就如同她火热的人生和整个火热的时代,步履不停地走下去,来不及舔舐伤口,顾影自怜。
当然,这不是纪录片式的传记片。现实中被记录下来的细木数子,可没有那么多「值得同情的伤痕」,而更多是「熟练地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拜金女魔头」。剧本最重要的参考资料,讲谈社出版、沟口敦撰写的《细木数子:魔女的履历书》一书,内容要比剧集尖锐得多:它把细木写成“妻妾同居的家”出身,父亲和兄长在战争中战死,高一时就参与社交场拉客,后来成为俱乐部妈妈桑、黑帮老大的女人、负债歌手的监护人,并通过出版自创的《六星占术》畅销书、墓石和佛坛欺诈性销售、恫吓式电视出演成为“收视率女王”。总之,强调她很早就熟悉灰色经济、夜场、暴力、人脉和恐惧交易,并主动把这些能力商品化,也就是更加胸有成竹的暗黑女王。
全片结尾,细木数子和女作家对峙的一场戏,时间和份量上都处理的刚刚好。女作家在被细木数子问到你到底相信哪个版本的“我”时,打破了第四堵墙,直接替导演和编剧说道:
“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被女主角的求生姿态深深吸引。
在极度贫困的童年之后,她屡屡被男人欺骗、压榨、控制。
因此即便欺骗他人,她也要赚钱,也要成为掌控他人的一方。
在我写书的时候,她那强烈的欲望几乎压垮了我。”
这其实是编导团队坦诚,他们不想用这部剧来评判细木数子的人生。因为即便是剧外的、现实生活中的细木数子,也都是被他人记录、媒体渲染、大众点评所创造出来的形象。就像女作家临走时,细木数子最后对她说的话:
“真正的眼泪,是不会流给别人看的。”
那些最伤痛、最隐秘的真相,可能从来就没有自己之外的人知道,也可能从来没有被讲述过,就随着主人公一起,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然而,这部剧也从来不只想描绘一个女人,而是从她复杂的经历背后,看到一整个时代洪流下,诸多日本男男女女在的境遇。
这里想说个题外话。追完这部剧,很难不去看现实里细木数子留下的电视节目片段。B站上竟有不少。毕竟她当时固定节目的搭档是神仙颜值的当红偶像泷泽秀明。其中更有趣的是她还帮小室哲哉算过命,骗过他多少钱就不知道了。公开的是连小室哲哉第三任妻子 Keiko 都是小室带去酒店让细木看过才急着要结婚“冲喜”,挽救已经一屁股债、事业江河日下的小室,连婚礼吉日都是细木老师亲自选定的。——“命运”、“大杀界”之类的理论,活过一定岁数,真的是不需要太多包装,都会让人有一种“宿命的共鸣感”。小室哲哉这种一代音乐天才都逃不过人生低谷,遑论普通信众。
细木数子和许许多多日本女人一样,她们好像都活过了,好像又从未真的为自己而活。她们是女儿、是妻子、是母亲,唯独很难说是自己。剧中反反复复拍摄她不同时代不同场景下对镜化妆,多面镜子照出多个自己的侧影。细木数子的例子是,她遵从了世俗的成功标准——男人们的标准——赚取金钱,挥霍享受,而那些难以用金钱买到的东西,她倔强地选择不要。剧中她唯一报复男人的场所,是东京最奢华的牛郎店,买酒、买笑、买春风。全剧最后不无讽刺的旁白说:似乎细木数子最终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片尾的超现实画面,她回到了童年被轰炸后的东京废墟,面对那个废墟里穿着红裙子,饥饿的小女孩。
“你会下地狱哦!”童年的自己对她说。
“地狱什么的我见多了,没什么好怕的。”
是吧,她一生都行走在童年的地狱里,从来就没有走出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