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阳海站 深夜 23 点 17 分。
我一边等候列车,一边细数着自己弄丢的东西。
我,小此木优子,11 岁,在这座小镇上弄丢的所有东西。
和足球一起被踢进境川的运动鞋。被那颗球砸中而和我吵翻了的幸里【ユキサト】。忘了拔电子钥匙的自行车。仅剩的最后一颗乳牙。印着兔子脸的手套,弄丢了其中一只。挂在书包上的彼得兔吊饰。曾经最疼我的爷爷,还有我养的狗狗电助。还有…… 还有……
带着海潮气息的风,吹到了站台上。海浪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紧随而来。这是西阳海熟悉的,也是最后的海的低语。
数了一遍又一遍,失去的东西永远数不到头。好不容易终于驶来了山都线、《开往大黑站 23 时 33 分发车》的列车,我牵着妹妹京子坐了上去。第一次坐夜间列车的京子兴奋不已,把额头贴在车窗上,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念叨着 “好黑、好黑、好黑”,在她喊的这工夫,我也还是数不到头——甚至连她喊了多少遍也一样数不清。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被 “好黑、好黑” 的情绪裹挟了…… 就在这时。
列车的尽头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光。在深夜的尽头,那点白光瞬间向两侧延展,化作一道耀眼的光带,天空随即染上了一抹仿佛转瞬就会变得浑浊不清的青蓝色。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就像把牵牛花的种子埋进土里,第一次为它浇上水的那一刻。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虽然看不见形态,但在深夜的最深处下一段时光已经渐渐苏醒。
我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对我说过的话。人总会在不经意间,与那个注定的日子不期而遇。甚至浑然不觉就已身处这一天中。
京子已经彻底睡熟了。电子宠物 —— 只有戴着《眼镜》的孩子才能看见的、只存在于意识中的生物 —— 第二代电助,正蜷在京子的脚下。
于是我决定,独自一人,试着把从今往后想要得到的东西一个一个地数清楚。直到抵达大黑站为止。直到那抹初生的青,确确实实化作崭新的清晨为止。
大黑市隙间【はざま】十字路口 上午 7 时 18 分。
说起来,太阳可真碍事。
我,天泽勇子,11 岁,在这座城市里最强烈的感受就是这个。
耀眼也好明亮也罢都还不错,可我想要找回的东西,大概并不在光芒之中。
所以我要寻找哪怕一分一秒都没有阳光照射的地方,今天我也同样布下陷阱。
今天一定要把那些家伙引出来。那些只栖身于空间扭曲中的电脑病毒。
那些老旧 bug 的残渣聚集起来不断增殖,如今已经繁衍成足以威胁城市机能的,电脑幽灵们。
我之所以选择这个 “隙间” 之地,是因为这里根深蒂固地流传着神隐的传说。的确这个十字路口附近总是雾气弥漫。从濒临崩坏的空间中泄漏而出的扭曲信号集合体,那便是《雾》。这就是那帮依里加尔【イリーガル,意为非法程序】的栖息地。
我一边集中精神留意着四周,边走了一阵子,在十字路口附近的二手车中心后面,找到了一处绝佳的位置。
一栋无人居住的复合商住楼。 想必是MegaMass社【メガマス社】收购周边地产而地价暴涨之时,房主舍不得出手,结果错过了卖出时机。如今成了一栋既搞不清归谁所有、又不知道被谁彻底放弃了的房产。、楼里有家复古游戏厅并排摆着玻璃碎裂早已损坏的对战街机;深处是挑高的中庭,透明胶囊式的电梯一路延伸至顶层。裸露在外的钢架,带着陈腐霉味的空气,倒也不算讨厌。凝滞的空气带着一丝暖意,让人有种窝在晒得干爽蓬松的棉被里的安心感。
我从电脑小包中取出粉笔。在微微泛潮的水泥地上,缓缓写下暗号式。这套美丽而扭曲的,由汉字、数字与符号交织而成的纹路。我早已烂熟于心。
身侧的笼子剧烈晃动起来。我今天布下的《诱饵【罠/えさ】》,正在里面疯狂挣扎。它叫 “赫本【ヘッパバーン】”。一只两岁零三个月的电子猫。我是在 “寻猫启事” 的海报上,知道了它的名字和年龄。它的主人正拼了命地寻找这只猫,哭诉着非它不可。
真是可笑。ta一开始肯定根本没这么想过——下不了养“真猫”的决心,而电脑宠物的话,只要《眼镜》还在就会一直陪在身边,腻了的话摘掉《眼镜》就不会出现,这种在与不在的绝妙距离感很合自己的心意,所以才养的它。可如今,却深信,自己才是 “赫本” 唯一的依靠。
当然,我也并非不能理解这份心情。可既然如此,从一开始就去养一只活生生的猫不好吗?恐怕她最初连想都没想过,自己会陷得这么深。
动心真的太可怕了。
所以我绝不会变成那样。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勇子,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不过一定是我的错觉。最近,这样的幻觉越来越频繁。到底是为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我抬头望向天空。除了那座挑高设计的玻璃电梯厢,这儿空无一物。空无一人。
我想起了从前只和哥哥一起潜过一次的那片海。过了一会儿我才发觉,这段记忆闪回,是因为沿着电梯线路密密麻麻发着光的那片绿色。是铜绿。电梯桥箱的边框是用黄铜装饰的。我抬手遮在眼前眯起眼睛,那道绿色便笔直地升上天空,消失在光芒之中。
我就这么凝望了片刻,不知为何,有什么东西忽然顺着脸颊滑落。
泪珠落在了笼子里的赫本身上,就在那一瞬间方才还在疯狂嘶叫的赫本安静了下来。正从笼子的缝隙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这边。真可惜啊。我才没有呢。不管缘由是什么,它能安静下来就谢天谢地了。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便停下了绘制暗号式的手法,我决定再次慢慢地从头追溯一遍至今为止的记忆。
有些颜色,只有经过时间的沉淀才能被发现。
那些被深深镌刻在过往的记忆,请同样化作那般深邃而沉静的颜色,终有一天能回到我的掌心之中。
我这样祈祷着。愿它化作比原本的蓝色,更美的锈青。哥哥。
城镇突然出现在了眼前。
就像主题公园里的游乐设施一样,穿过那仅仅是涂黑的黑暗,以及那仿佛要撕裂空气的轰鸣声——黑暗的是隧道,那声音是隧道中行进的列车发出的嘎吱声——,的一瞬间,小镇便猛地一下在眼前铺展开来。
前一晚从西阳海出发的列车,驶过了上一站日向站,正准点驶向终点站大黑站。
“那就是大黑市?”
把双手紧紧贴在玻璃窗上的京子出声问道。
“那就是大黑市。”
“好厉害。好漂亮。乡下居然这么棒。”
才不是乡下哦京子,大黑市可不是。
我们之前住的西阳海,那才是典型的乡下,总是会哪里出些乱子的小镇。因为早已摸透了会有人在某时某地错过乘车时间,所以总是稍微晚来一些的循环巴士。
铺满柏油的路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那是大型超市的停车场。虽说什么都能买到,却像舞台的背景板一样毫无纵深的西阳海。明明十分便利,却又土气得彻头彻尾,也因此让人觉得悠闲又怀念的那个小镇。
但大黑市不一样。它自古以来就连接多条道路、是历史悠久的驿站小镇。同时也是坐拥全球最大的电脑设备制造商——MegaMass社的 高科技产业政令指定都市。
说实话,在登上这趟列车之前,我就用《眼镜》偷偷预习过了。关于大黑市的信息。
这座城市如今,正连同整片旧城区一起,即将重生为最新的智能都市。有着传说渊源的神社与历史悠久的寺院、油漆斑驳的人行天桥、商业街,在保留旧城区风情的同时,所有区域都经过了整备与管控,由市空间管理室统一统筹。人口 21 万,其中绝大多数人都靠着与MegaMass社相关的工作谋生。就像爸爸一样。
爸爸接到了从西阳海调往大黑市总部的晋升调令,现在,爸爸正和家里的家具、还有妈妈一起乘坐卡车朝这边赶来。站在堆满行李的卡车前,我说 “那我就坐火车去大黑市” 的时候,他笑着调侃我 “又在装小大人啦”,却还是答应了我的爸爸。之后我和爸爸妈妈虽然为此吵了一小架,但爸爸还是帮我说服了妈妈。卡车上的爸爸他们,应该已经醒了吧。
“呀!”我一时没留神。有什么东西舔了我的脚。
是电助。真是的。你什么时候醒的啊。明明平时不管怎么叫它都只会露出一副睡不醒的样子。露出笑容的瞬间它就会立刻扑过来。因为电助也想笑。没错,电助是会笑的。混有哈巴狗血统的法国斗牛犬,是会笑的。
“电助这类的狗狗,脸上的肌肉就是长成这样的哦。”
爸爸之前这样跟我说过。爸爸是看不到电助的。电助只有戴着《眼镜》的孩子才能看到。但是,爸爸却像电助就在眼前一样,翻着图鉴认认真真地给我讲解。电助也一边摇着尾巴回应,一边一脸认真地听着。每当电助摇动尾巴,奶油色的绒毛就会在阳光里飞散,像蒲公英的棉絮种子一样在金光里飞舞。爸爸、电助,还有我。两个人与一只宠物的,周日的午后。
说实话就算是我也根本没法真切地感受到电助。因为电助不过是《眼镜》投射出的影像罢了。无论再怎么确认它的轮廓,那种软乎乎的、又或是蓬松软糯的触感,我根本无法真实体会。可不知为何,现在的我能清晰感知到电助的舔舐,甚至当它扑过来时我会被那份重量压得快要摔倒。
城镇的各处,都有烟雾升腾而起。
“雾!你看那个,是雾对吧!对吧!”
京子开心地喊出声来。
列车的玻璃窗上,因为她紧紧贴上去的双手布满了京子的指纹。
“雾?那才不是普通的雾啊,那东西是……”
一股令人不适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从脚底开始,一阵阵地发麻发冷。
城镇的各个角落,那种像是粗制滥造的恐怖片里会出现的、廉价又虚假的雾气,正不断翻涌升腾。刚才还雀跃不已的心情瞬间跌到了谷底,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蔓延开来。
我曾经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在隔着大河的西阳海对岸、东阳山的小学里,电脑室的计算机崩溃宕机,在空间上制造了一道裂口。从那道裂口里冒出来的烟,和眼前的景象分毫不差。那是空间崩坏时产生的扭曲景色。
可大黑市?以井然有序的空间为卖点的这座城镇,竟然还残留着这么多劣质的畸变空间。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我决定启动《眼镜》。
确认《眼镜》正常启动后,我用右手指轻轻敲了敲左手的手背。 立刻在《眼镜》界面中的右上方,弹出来一块半透明的显示器画面。青白发光的屏幕刺得我正眨眼时,旁边隔间的大叔,一脸惊愕地朝我这边看了过来。我打开的画面大叔是看不到的。我们透过《眼镜》看到的影像,没有佩戴《眼镜》的大人们根本无法看见。
我在手边浮现的虚拟键盘上,输入“大黑市”进行检索。只需要动动右手就能完成全部操作。检索立刻就开始了。
所谓《眼镜》,是我们这些孩子大多都会佩戴的、可穿戴的眼镜型电脑。其实就是儿童专用的眼镜型个人电脑。只要戴上它,无论在城镇的哪个角落都能连接网络,获取各种各样的信息。既可以玩游戏,也能连接手机和对方通话。
我们戴上《眼镜》后看到的世界是这样的。
这座再普通不过的城镇里,在爸爸妈妈、所有人都在过着的那种平凡日常之中,透过《眼镜》,就能看到重叠在上面的“另一个世界”。
比如电助那样的电子宠物。
比如那阵烟雾。
这些东西,大人们是看不到的。
只有戴上《眼镜》的我们才能看见。
摘下《眼镜》,映入眼帘的是澄澈透亮的寻常蓝天,戴上它,城镇就会蒙上一层雾气。
我 7 岁生日那天,爷爷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了我。从小学入学那年的 7 岁,到小学毕业后的第一个生日 ——也就是 13 岁的生日 ——为止,就是这台电脑的有效使用期限,人们是这么说的。随着那一天的临近,《眼镜》的功能会逐渐衰退,然后在某一天,啪的一声,彻底断开,永远无法再使用它的功能。
我只有一次,曾问过住在同一栋公司宿舍的真由里,“这是真的吗?”
真由里那一年,刚从西阳海的小学毕业,升入了金泽市内的私立初中。
“嗯。是真的哦,就是啪的一下断掉的感觉。之后就再也用不了了。”四月出生的真由里这样回答我。然后,她露出了一副像是在回忆什么的神情,之后就再也没说一句话。
我原本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可真由里就那样转身回了家。她转身时扬起的百褶裙,飘来崭新校舍的气息,那气息像刚磨好的墨汁,干净又沉静的香气,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看来以后再也不能随便地喊她“真由里chan”了,我这样想着。
真由里从《眼镜》里毕业了。
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真由里一样,干脆利落地和《眼镜》告别。数据和记忆变得支离破碎,就此失去画面的人,就是“眼镜流民”。 他们始终无法从《眼镜》中毕业,只能一直彷徨下去。哪怕本人并不愿意,为了找回缺失的记忆,他们也不得不一直戴着《眼镜》。哪怕过了 13 岁、过了 14 岁,依旧如此。
他们是否有一天能找回记忆,是否能迎来摘下《眼镜》的那一天,我也无从得知。关于那之后的事,没有人能告诉我们。
《眼镜》还会让我们看到其他的东西。
不知为何,《眼镜》偶尔会让我们看见「不安」。虽说不是时时刻刻都能看到,那种摘下眼镜时感受不到的、却真实存在于某处的「那边【あっち】」。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绝对不能前往的、那样的地方。
这究竟是预先设置好的程序,还是说这都是电脑世界制造的幻象,我完全不明白。可那种像是脚下忽然一空,像是电梯下降那一瞬间,那种茫然彷徨的感觉,我并不讨厌。
说起来,《眼镜》刚发售的时候,厂商好像是这么大肆宣传的 ——
《能看见鬼怪的眼镜,全新上市!》
既然如此,眼镜让我们看到的那些东西说不定也是鬼怪。
“即将到站,大黑站、大黑站……”
广播声响起。
“糟了。”
我只顾着在意那些雾气,列车早就已经滑进站台了。播报停车时间的广播声, 混杂着机油味,便利店售卖的中式馒头和甜栗子的香气,以及乘客上下车时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车厢内突然被现实感填满。
“京子,快点!”
我慌忙伸手去够行李架。不知道京子在想什么,突然一把推开了车窗。
“便便!”
喊出这句她的口头禅后,就跳到了刚到站的站台地面上。电助也跟在后面。
便便,是现在京子最喜欢的词。不管是心情好的时候,还是心情不好的时候,京子总能在各种场合把这个词用得恰到好处。只有唯独平平无奇的时候她才不会说。现在这句“便便”,一定是她在大黑站,踏出值得纪念的第一步时,饱含喜悦的呐喊吧。
“京子,你的行李!”
我把取下来的双肩包扔给了京子。
接住包的京子,转手就把包扔向了电助。
伴随着一声“呜汪”的惨叫,瞬间炸开了噼里啪啦的剧烈电磁波。“哈哈哈哈”京子指着电助笑个不停。
我从车窗跳下去,一把推开了京子。
“电助!你没事吧?”
电助被扔出去的双肩包压在下面,痛苦地抽搐着。它的下半身已经变成乱码了。
“电助……”
电助最近动不动就会出现乱码。它已经上了年纪了。
也是,从电助来到我们家开始都已经过去 4 年了啊。
我把电助抱起来,泪眼汪汪的电助,正难受地舔着自己变成乱码的后腿。
“没事的没事的。”
我轻轻抱住了电助。
“没事的没事的。”
不知何时,这句话已经变成了我说给自己听的安慰。
有什么事即将发生。黎明时分产生的预感,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挥之不去的不安。
谁来对我说一句。把同样的话,说给我听。
“没事的,没事的。”
刚才快要到大黑站的时候,我慌忙关掉《眼镜》前,屏幕画面上闪过的那条信息,此刻在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
那是关于大黑市现在孩子们最害怕的那起事件的信息。
在数不胜数的电子宠物资料后面,全部整整齐齐地写着同样的四个字。
「下落不明」。无任何信息,仅仅这样写着。
那个影子,最初是从指尖浮现的。
“…… 来了”
我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确认,才发现自己早已浑身是汗。汗水流进嘴里,带着淡淡的咸味。
冷静下来。再来一次。冷静下来。
用暗号式阵列把赫本围在里面已经 1 个小时了。我等得百无聊赖,正朝刚咬了一口的蜜瓜包上,撒着常吃的干姜粉的时候。
本该叫累了瘫在一旁的赫本,耳朵忽然抖了一下。
被电子锁链拴住的前爪,猛地站了起来。赫本也感觉到了。要来了。要醒了。那家伙,要从用暗号封闭的结界里出来了。
一双又黑又细的手,出现在了眼前。
是依里加尔……!
平时根本看不见、绝不肯现身、栖息在 「那边」 世界的古老程序漏洞的残党。
体型和刚出生的日本猕猴差不多大。它双手扒着地面,嘿呦嘿呦地把自己的身体往上拽。脑袋探了出来。
当然,这副模样只有戴着眼镜的我们才能看见。和电子宠物是同一个原理。但电子宠物在域名体系完善的电子都市里、在饲主的管理下自由栖息;与之相比,依里加尔是作为被通缉的违法电子生命体的危险存在。它们可能会让被封印的漏洞之间产生联动,威胁到整个都市的机能。是特一级的违法危险物体。
赫本发出了愈发凄厉的叫声。拼了命地在求救。没事的,我不会对你做坏事的。只是稍微借一下你的身体而已。在掉漆的装饰板遮盖的旧游戏机的阴影里,我藏了起来。
黑色生物的上半身露了出来。右脚踩在了地面上。嘿呦一声,那生物把下半身也抬了起来。真是个一举一动都透着老气的家伙。明明只是个依里加尔。
“上钩了……。对,就这么进到赫本的身体里去哦……。对啦。”
我一边低声呢喃,一边把吊坠样式的药盒转到了背后。那是个装着干姜粉的银色药盒。接着我又一次摸向了别在腰上的小挎包。没有实体的电子挎包总是抓不住。不过我总算还是摸到了,我从里面拿出了一把钥匙。一把老旧、小巧的铅灰色钥匙。
依里加尔没法直接在 「这边」 的现实世界存活。只能把它收进像赫本这样的电子宠物载体里才能完成捕获。真正关键的是捕获之后的步骤。要从依里加尔体内,取出名为《闪耀漏洞【KiraBug】》的、仍处于激活状态的中枢电子体。
—— 只要拿到它的话。
我的手心攥得发热。要取出《闪耀漏洞》,就必须用到这把《密钥》。
我在脑海里,再一次确认了那套重复了无数遍的操作步骤。那些嘟囔不自觉地就念出了声。
那生物(依里加尔)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一开始我以为是我的缘故。是我碎碎念出声的瞬间、被这个依里加尔察觉到了我的企图。但我立刻就反应过来,不对劲的源头,是那如同闪光灯充电声一般的,那阵低沉的嗡鸣。
那不知从何处悄然逼近的,声响。
我抬头望向挑高天井的上空,一个排球大小的球形物体正悬浮在那里。
是《小 Q》。
它和排球最本质的区别是它有着如同金属一般的暗淡冷光,而且还搭载着攻击武器。是用来搜索违法电子体的巡逻监控球体。
《小 Q》对准了我。准确来说,它对准的是我的《眼镜》。它对下载在《眼镜》里的几个程序和文件产生了反应。要是《眼镜》被损毁了,我可再拿不到替代品了。
刺眼的闪光骤然迸发。
“赫本!”
被攻击的瞬间,我最先喊出的就是这个名字。
为什么会这样?既不是 “依里加尔”,也不是 “暗号式”,是毫无反抗就被我捕获的、这只又笨、又听话、又迟钝的电子猫的名字。
“赫本!”
这一次,我拼尽全力喊出了声。
那是赫本近乎悲鸣的叫声。
我从游戏机的阴影里冲了出去。
球体正在攻击赫本。在它被当作诱饵的这段时间里,说不定腿脚被不知哪来的程序漏洞给啃噬了。
它只对赫本有反应。
就连我刚引诱过来的非法程序,也被光线接连不断地照射着。光线摧毁了暗号式,锁定了依里加尔,朝着被电子锁绑定的赫本袭来。幸亏赫本拼命地吵闹挣扎,白光精准命中了锁链。被照射的锁链变成了无法复原的乱码雾化消散了。
赫本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从结界里冲了出来。
过来啊赫本。我伸出了双手。
“我们一起逃吧”
对啊,我刚才想说的就是这句话。我们一起逃吧。
“赫本!”
红色的血滴落了下来。
一阵剧痛窜过我的右手。
赫本正看着我。用冰冷的眼神盯着我。还有它自己咬断的我的拇指。
这是什么感觉,我也说不清。这种仿佛在遥远的过去也曾感受过的、近乎悲伤的、痛楚。
血滴渐渐从我的裙子上渗透下去了。
赫本转身跑远去了。
慢慢地像是崩溃一般,我,跪倒在了地上。
不要走。
球体的攻击再次开始了。那刺耳的电子音让我猛地回过了神。
“”那家伙……!”
依里加尔跟着赫本一起冲出了大楼。球体毫不留情地持续发射着光线。它再次对我的《眼镜》有了反应。
拇指传来一阵阵麻痹感的剧痛。
我决定追上去。追上赫本。追上那个伤害了我的家伙。
怎么可能放它走。怎么可能把它交给任何人。我全力奔跑起来,朝着天空正中间攀升的太阳倾洒下耀眼的光芒。
我一边跑,边再次想道。
太阳太碍事了。每次都是因为它我才会让想要的东西逃走。那个我最想抓住的东西。那个我本该紧紧抱在怀里的东西。
之前的那份不安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我和京子,从头到脚都完全是一副乡巴佬模样,就只是呆呆地傻站在车站前。我们除了站着也没办法。
因为根本没人来接我们啊。此刻在我们眼前的,只有被柔和曲线勾勒的环岛,和向绿意深处延伸的漂亮林荫道。
“那个 ——”实在是太无所事事,我嘎吱嘎吱抓着头发开口说道。
“总之就是,没人来接我们,对吧。”
“叫人来接。快点。”
京子干脆地要求到。“快点快点。”
我把双肩包往地上一放,用右手指敲了敲左手。空中再次展开了显示器画面。用右手指点了一下「地址」选项,把像听筒一样握着的左手贴到了耳边。这是《眼镜》的手指电话功能。一下子显示出来三格信号,不愧是电脑特区。信号状态极佳。
“…… 喂,妈妈?”
“”小优? 你现在在哪?”
太好了。是妈妈熟悉的声音。
“车站。大黑站。你怎么不在啊?”
“喂,”
换成了爸爸的声音。我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抱歉啊,你妈妈现在腾不开手。跟你说,货车晚点了。司机师傅花粉症犯得特别厉害,半路就撑不住开不下去了”
那个,这和我妈妈又有什么关系啊。
“孩子妈,右边、右边! 再这么开又上高速了啊!”
紧接着是响亮的喷嚏和咳嗽声。
“啊 —— 师傅,你没事吧?就快到了啊。到了我就叫你啊”
我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 那,你们什么时候能到这边? ”
“还要 2 个小时左右吧。你们先过去。我已经跟奶奶打过招呼了。就这样啊。我们到那边再见。”
“等、等一下啊,爸爸!”
他根本什么都没搞懂。
我完全不知道奶奶家在哪。或者说不记得了。我小时候确实在这个镇子住过。好像是。可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之后虽然也来过几次大黑,但每次都是坐妈妈开的车,从来没有一次从车站找过路。
…… 怎么办啊。
我用运动鞋的鞋尖,无意识地戳着脚边的涂鸦。这涂鸦像是用电子粉笔绘制的「鸟居」图案,所以鞋尖上沾了一片乱码。 …… 糟透了。
“便便!”
这种时候京子的口头禅简直让人火大到极点。干脆趁这个机会狠狠骂她一顿算了。简直是烦死了。
“京 ——”
京子和电助不见了。能看到一个人和一只狗正沿着远处的林荫道跑远。
“京子!电助!”
我一把抓起孤零零留在原地的双肩包,也跟着跑了出去。
我正在追赶。
同时也在被追赶。
我追赶的,是从空间里引诱出来的依里加尔。追赶我的,是球形索敌机《小Q》。
《小Q》正执拗又精准地,想把我逼进狭窄的小巷里。我决定从旧城区边缘的「夹缝」,朝着市中心的方向前进。旧城区的中心,古旧的商店街和小巷密集交错,有很多未经规整的空间。只要把《小Q》的目标引向那边,我就更容易行动。
明明就只差最后一步了。这家伙真是阴魂不散。事到如今我反倒可惜起刚才放走的依里加尔了。
我冲进萧条的商店街后街,沿着能通往车站林荫道的小巷奔跑。《小Q》也顺着同一条小巷追了过来。
“啧”
没办法了。只能在这里躲过去了。
我掏出粉笔,在地面张开了结界。用一个大圆把鸟居的图案圈住,闪身躲进了里面。《小Q》正在逼近。它顺着道路缓缓地搜寻着目标。
我把后背紧紧贴在水泥墙上,用力闭上了眼睛。球体的影子,缓缓地从我紧闭的双眼前掠过。
等它安静地飘过去之后,《小Q》终于要穿过小巷,朝着林荫道的方向去了。
“得救了。”
我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叹息。
必须抓紧时间了。下一步要找的是依里加尔。
好不容易才把它引诱出来,要是先被《小Q》侦测到,岂不是又要从头再来。
就在我鼓足干劲冲出结界的那一刻。我没能躲开一边喊着“京子!”一边冲过来的东西,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撑在地面的右手瞬间瓦解了结界。被赫本咬伤的伤口再次渗出了红色的血珠。
“对不起!”
“你搞什么啊!?”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
“走路的时候别发呆啊!”
可那家伙根本没看我一眼。
“那个……,那是什么?”
她用带着怯意的声音说到,瞪大了眼睛望着自己来的方向。视线的尽头,是停在原地的《小Q》。
《小Q》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们。
它猛地朝着我们冲了过来。
我们被发现了。
耳边传来了尖叫声。
发出尖叫的人正浑身僵住动弹不得。
“这边!”
我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腕。 我用力一拽,伤口里的血瞬间喷了出来。我松开了抓着的畏畏缩缩的她的手腕。
一道闪光划过。这一次两个人同时发出了尖叫。
尖叫?我吗?
内心的慌乱引起了迷茫。
怎么办?是张开结界,还是乖乖交出《眼镜》?
我做不到。现在交出《眼镜》,就等于放弃了一切。放弃了所有必须要夺回来的东西。等一下。我在犹豫吗?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柔软又冰冷的东西握住了我的手腕。它冰冷却顺滑,轻轻包裹住了我右手的伤口。它把我拽进了结界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动了一把,我下意识补全了崩坏的暗号式。
我们被结界包裹住了。
我们站稳了身形。
我们两个人的后背紧紧贴在一起,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汗水顺着后背滑落,或许是那个女孩的汗。汗水浸湿了我们的 T 恤,顺着小腿一路流到两人的运动鞋上。
“那是……那是什么?”
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孩子,居然没有闭上眼睛吗?
平日里的我回来了。
“那是,敌人。”
我的声音不高不低,都不像我的声音,变回了平日里那副「淡漠的语气」。对啊,我很淡漠。我什么都不会怕。更不会迷茫。《小Q》像是在试探一般,在我们站着的地方来回晃荡。
那女孩的后背传来剧烈的心跳。也或许也是我的心跳。不知何时,两颗心跳动得分毫不差,同步地震颤着我们的身体。
咚、咚、咚……。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Q》在原地停留了片刻,身上的传感器反复闪烁,过了一会儿缓缓飞走,彻底消失了。
“你要干嘛?”
等那个球体离开后,我扶起瘫软在地的她,正面对着她质问道。
她正靠着我肩膀大口喘息。像一颗被热度融化的棉花糖,连头发都软乎乎的,看着甜丝丝的。
我心里燃起了滔天怒火。明明戴着《眼镜》,居然手无寸铁地在镇上乱晃。哪怕只有一瞬间,我居然被这种人救了!
背靠着背滑落的汗水,同频跳动的心脏,现在所有的一切都让我火大。更何况连招呼都不打就闯进我的结界里。
“你要干嘛?”
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加凌厉。
“我是,”棉花糖一样的女孩顿了一下,开口回答。“在找我的妹妹……”
“所以呢?”
我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嘲讽。
棉花糖抬起了头。
棉花糖嘛明明就是。
我提高了音量。
“你也看到了吧,那东西。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大黑啊”
她没有回答,我便继续说道。
“明明戴着眼镜,居然什么装备都不带就到处乱晃,简直不可理喻!”
“对不起。”
并不卑微,只是一句坦诚的道歉。
“我今天才刚到这里。”
嚄。我才反应过来。她之前住的镇子,既没有危险的生命体,也没有利用《眼镜》潜入人脑的家伙,不过是个安宁祥和的乡下小镇罢了。
“嗯。是这样的。”
我本想带着嘲讽说这么说,女孩却很坦然地接了话。
等等。刚才,我把心里想的说出口了?
“那是个很好的镇子哦。有很多像你一样的人。”
“”我?”
这次我说出了声。
顺带一问,这话是讽刺?还是说是天然呆?
“谢谢你,刚才救了我。”
棉花糖笑眯眯地低下了头。
棉花糖【マシュマロ】的マ,是「纯白」的マ。这孩子果然是天然呆。
或许稍微提点她一下也挺好。让她明白她这样的人到底有多不适合这座镇子。
“…… 你还是早点离开这里比较好。而且绝对不要再来了。”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不行。这孩子完全没在听我说话。
“没必要。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我说道。
“再也不会?”
棉花糖开口反问我。
“永远地。”
“永远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在这个世界、不在这个时代,是更遥远的,无限持续下去的时间!”我的声音也变得无限地尖锐。
棉花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居然笑了。
“时间什么的根本没关系。”
棉花糖的脸颊鼓得圆滚滚的。
“我还想再见面啊。感觉好像被说了‘没关系’呢。刚才。被你。”
我才不会被骗。才不会被这种话骗到。
我说出了最后一句绝杀的话。
“我要叫道子小姐来了哦。”
你看,果然不说话了。道子小姐这个名字是万能的。神隐的女神大人。到底有多少孩子在这个名字里消失无踪了啊。那些被叫做《眼镜流民》的人们。他们中的不少人,都的确被道子小姐带走,再也没能回来。
“你明白了吧?这里对于只是随意地戴着眼镜的人来说,是非常危险的镇子。明白的话就赶紧 ——”
“优子。”
这下轮到我哑口无言了。
“优子。这是我的名字。
“…你这人…”
“我是为了生活下去才来这里的。所以我哪里都不会去。”
那声音无比平静,无比安稳。
我因此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面对向我挑衅的人,我从来都很强硬。面对朝我袭来的东西,我也绝不会输。
可面对这样只是平静叙述的人,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那随便你。”
拼尽全力,我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远处传来了刚才那个闪光灯的充电声。那个球体又开始活动了。它肯定是发现了依里加尔。
“我得赶紧了。先走了。”
“等等。”
“对了,你要找的妹妹,该不会就是那个吧?”
有个小鬼冲过小巷,沿着林荫道飞奔而去。
“便便!”
一边这样喊着,一边带着多普勒效应消失在了远处。(多普勒效应:当波的声源与观察者之间发生相对运动时,观察者接收到的频率会与声源实际发出的频率不同的现象。)
“京子!”
优子朝着林荫道跑了出去。
我则转身朝着旧市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