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棒(11:00)
下一棒@彩虹面包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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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问我,“人里有个姓本居的人,很擅长解读文字,具体叫什么?”,那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那是小铃。
这时候你又说,不对不对,那我会告诉你小铃爷爷的名字,他曾是这方面顶尖的学者,不过已经去世了。
此时如果你仍不罢休,告诉我那个人不是生在近一百年的,是稗田阿弥在世期间的,那很遗憾,我就只能支支吾吾、装傻充愣了。
因为绝对不可能有我以外的第二个人知道他的存在,我也从未设想过这种场景该如何回答。
说实话,到现在,我已经喊不出本居氏的名字了,只记得他的姓。
到底是记不清了,还是说打一开始就不知道呢?
我也不知道。
可能有人会说,你不是老师吗,这种事情你怎么会忘掉?
那就大错特错了。“忘不掉”这种事情,是稗田家族的御阿礼之子的专属。
对于我这么一个普通的寺子屋老师而言,常年用不到、也不会去教的事情,确实很容易忘掉。
没准又有人问了,人里就那么大,一定有什么地方记载过他的名字吧,不说文献了,族谱什么的总会有吧?
……
……
不会有了。
他名字本应被记载入典籍,也的确曾被载入典籍。
但现在,他又不曾被记载,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不,确切地说,他就是从未在幻想乡里出现过啊——我当然知道他,他曾是我的学生,但他……从未在这个幻想乡里出现过。
我第一次见到本居氏,是在寺子屋。
那时候博丽的巫女刚刚丧命,幕后的贤者们又不知所踪,幻想乡的结界并不稳定,偶尔就会有外界的人误入,主要是小孩子——本居氏就是其中之一。
很遗憾,我们并没有把他们送回去的能力。因此,在我的提议下,这些孩子们便被送到我这里,学习幻想乡的常识。
本居氏是让人印象格外深刻的孩子,他的成绩非常优秀,为人也十分坦率和有礼节,除了不善言辞以外,没有让人不喜欢他的道理。
更重要的,便是他有着两大天赋。其一就是记忆力超群,就连现任御阿礼乙女稗田阿弥都不由得为之赞叹。
其二则是他在古文字方面的才能,仅仅只经过了短期的学习,他便能尝试解读最初几位御阿礼之子的文字了。
毫无疑问,像这样举世罕见的天才是不能被埋没的。因此,很快他就在我的推荐和阿弥的支持下,去往稗田家担任阿弥的助理。
阿弥家聘用了好几名助理,说是助理,其实就是一些誊抄和整理之类的杂活。不过我相信,以本居氏的能力,阿弥绝不可能就派给他这种任何人都能干的杂活。
稗田家长老会对此却颇有意见。
门上的风铃响了——我觉得,比起沉闷的拍门声,清脆的铃音更让人心情愉悦。
“上白泽大人,我等认为安排这小子担任助理不够妥当。”
“何出此言?”
“家主的助理,身份背景必须清晰可查,能确保没有觊觎之举和祸患之心。很显然,这小子完全……。”
“够了!”我打断了他。以我对这位的了解,他一定会絮絮叨叨个不停。“你的意思是说,因为他是外界来的人所以不行?”
“我等绝不是这个意思。这并非我等故意歧视外界人士,如果我们能查清楚他的底细,确保万无一失,那我们将全力支持他,毕竟他的能力有目共睹。”
我不想再听他,不,是不想再听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说下去了,像这样的话我耳朵已经听出老茧了。
“我其实知道的哟,由你们操办雇佣的几位助理,家里都跟你们有点联系吧。举个例子,彦左卫门的父亲,是你们二位的故交吧,关系真好啊,当了一辈子朋友。再比如……”
我没有说完,而是刻意停下看他们的反应
被我指到的两名长老面色铁青,另外几名虽面不改色,但我想心里也不可能没有波澜。阿弥可不喜欢“走后门通关系”,要是她知道了,这几个家伙难免要脱层皮。
“还要我说下去吗?”
短暂的沉默后,另一名长老开口了:“不必劳烦您费口舌了。上白泽大人一向知人善察,有您的推荐,我等也没什么能说的。”
几年后,同样是在我的见证与主持下,本居氏与阿弥结合为了夫妻。
照理说,这类事情我本不会插手,但是情愫暗生的两人我早已尽收眼底。当然,还有更重要的,那就是那群长老,相比不会坐视不管。
也许是阿弥提前给他们施压了,又或许是因为我在主持,他们出人意料的安静,仿佛默许了这一切——照理说,他们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而事实上,此后确实是一段平稳安定的时期。
我继续在寺子屋教书,而阿弥和本居氏则进行着《缘起》的编纂与前人著作的解读,至于长老会那群人,碍于阿弥的压力,没法插手太多,不过也没有人被逐出家门。
多么完美的收场,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过,这样的好日子终归没有持续几年——御阿礼之子因为特殊的能力,是无法活过三十岁的,阿弥也不例外。
在二十九岁那年,她病倒了,就连村子里最好的医生看了也直摇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对御阿礼之子病倒一事称得上“轻车熟路”,但我还是不愿意去面对。趁着寺子屋放假,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闭门不出。其他人仿佛也知道我会这样做(也许是认为所谓的“白泽不会干涉因果”
直到某一天,院子的门被叩响,风铃也像叮叮当当地快速撞击着——并不是“叩”,应该是“焦急地拍打”。
是本居氏。
“上百泽老师,您一定有办法的,对吧?”他上来直接开门见山,尽管他平日里一定是彬彬有礼的。
虽然我并不喜欢见面不打招呼的人类,但我理解他的心情,只可惜我也无能为力。
“您是整个人里学识最为渊博的人之一,而且您也与其他非人种族有交集,您一定有办法的吧。”
我一言不发,好像在告诉他我无能为力,又好像是在“反思”为什么我会无能为力。
见此他也不再追问,便告辞离去。
几日之后,我在竹林入口处见到了故友妹红,只是,她身边站了一个看上去精神有点恍惚的人——那是本居氏。
“为什么,这孩子……”
“什么嘛,慧音你认识啊。”妹红挠了挠头,“这家伙是我昨天在竹林里捡到的,这不正好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他是谁来着。”
“捡到?”
“对啊,我看到他的时候,已经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了,我估计啊,再晚一点阎罗旁边那个小红毛就该来收他咯~”
我想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我一带他回到稗田邸,就去质问长老会那群人。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上白泽大人,您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自己心里没数?你们哄骗本居去竹林,就是想杀了他吧。”
“您误会了,我等只是向他阐述了人里那个流传多年的传说而已。”
在很久以前,人里就有一个传说,说竹林里住着从月亮上来的人,其中有一名医术极为高超的月之民,无论多么严重的病,在那里都是小菜一碟。
“你们明明清楚那里有多危险。”
“不不不,这不是我等主动讲给他听的,而是他擅自闯入了长老会的会议,我等不忍看到他无功而返,便向他说明了这一传说,但也告诉了他风险所在。”
“你们!”我怒火中烧,但却说不出话。
我转头望向本居氏,他目光呆滞,像是被抽走了魂一般,就这样耷拉着头,像个犯了错即将被惩罚的孩子一样。
很快,他注意到了墙上的地图,无名之丘那里画了一个红色的十字,寓意着那里不应被涉足。
据我所知,外界会用红色的十字来代表医者,但是幻想乡目前并没有这样的习惯。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应该立刻上前阻止他,我却发现我竟然不敢上去打断他。
他就这样凝视着,但事实上那里只有一片安静得诡异的铃兰花。
他的手指在十字上画了一圈又一圈,好像那里不是铃兰花,而是一片杏林春满。
阿弥死了,在三十岁生日那天。
稗田家并没有急着举办葬礼,因为“稗田家家主的夫婿疯了”的消息不胫而走,长老会那群家伙正急得焦头烂额。
风铃再度响起。
是长老会,他们少见的全员出动了。
“上白泽大人,我等想跟您商量一些事……”
“什么事?”
“您看,本居的事,终究算是稗田家的一宗丑闻,传出去的恶劣影响不可估量。”
“所以,我们想请您抹去这一段历史。”另一人补充道。
“什……么?这种事,我做不到……”我连忙拒绝。
这时,一群老头围了上来,明显来者不善。
“七八十年前,你们也是我教的学生吧,我可不记得有教过你们这种事。”
“您的教诲自然未敢相忘,您的指导我等一直铭记于心。”
“那你们还……”
“但是这件事确实会对《缘起》的编撰工作产生不良影响,乃至于危害到人里的稳定。”
“不,不是这样的……”
“稗田家出了一个走火入魔的夫婿,这可不是件什么好事。”
“才不是,他……”
“希望您可以以大局为重,目光看得长远一些。”
“我,我当然……”
“竟然直接就变得疯疯癫癫的,光是看到他就让人头大,明明早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没有,不是……他……本居氏只是……”
“说到底,他根本就没有做好成为御阿礼之子的丈夫的觉悟吧。”
“不,他……我……”
“说起来,大力推荐这小子,还主持两人婚礼的人,就是老·师·您·吧。”
“确实是,但是……”
“难不成,您就只管‘销售’不管‘售后’吗?”
“我……我……”
我竟然开始颤抖起来。
我想说些什么,但现在我什么都说不出口来。
这些家伙在七八十年前有这样让人恼火吗?
我知道这背后的一切,是啊,我当然知道,这一切不是他们所说的那样的。
他只是被这群家伙蒙骗了。
他只是深爱着阿弥,想为她找到一条路罢了。
我知晓所有的真相,是啊,我当然清楚,他们的“论据”不过是带着偏见的胡搅蛮缠罢了。
但是我……我却被他们的言语裹挟着,无法脱身。
明明之前我可以轻轻松松地把他们怼到哑口无言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发挥的时候,就使不上劲呢?
水性好的人总是想象着,如果哪天不慎落入湍急的河流中,自己将如何优雅地摆脱困境。
真当她落入河中后,无论她如何挣扎,无论她对这一带多么熟悉,她也定然无法轻易脱身。
最终,被流水冲下悬崖,落入无尽深渊,然后,粉身碎骨。
是的,我选择了妥协。
自此,世间再无阿弥的夫婿。
人们谈到本居氏,只知道这个姓氏千百年前在外界出过一位大家---这是从外界漂流进来的书中写的。
只有我知道,这个姓氏曾有那么一支,进入了幻想乡,还与稗田氏一道,创造了一段仅有我才知晓的历史。
在一次次满月之夜,我一次次变为白泽,也有着一次次机会去恢复这段被我亲手隐匿的历史。
但我从没有这样做过。
为什么?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道。
明明自己比那群顽固分子长寿得多,明明没有人可以阻止我。
我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何时能知道答案。
满月孤悬在夜空中,不见星光踪迹。
清辉泼洒在长街上,我看到了疏疏斜斜拖在地上的树影。
风吹过,铃音响起,树影摇晃。我好奇,这是不是在拷问我?
对不起,阿弥。
对不起,本居氏。
还有,对不起,上白泽慧音。
“这就是新同学?”
“没错哦。”九代御阿礼之子---稗田阿求翻着名册对我说道,“名字是叫做……”
“小铃哦,本居小铃。”新同学抢答道。
本居?真是熟悉的姓氏。
“你们家是从外面搬进来的吗?”
“爸爸妈妈说,我们家是十年前从外面搬来的,而且据说祖上出过了不起的大人物哦!”小铃说道,还刻意补充了一下“显赫的祖先”。
这我有所了解,她的这位祖先在思想方面的建树、对古籍的解读在他生活的国家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不过,也正因如此,我想起来一些事情
“慧音你是想到了什么吗?”阿求问道。
“不,没什么。”
“怎么可能,明显就是有问题啊。慧音真狡猾,可不要把说谎教给新同学哦~”
“你这家伙……”
小铃迷茫地看着我们。她当然不会知道其中的缘由,当然,阿求也不会知道。
“我跟你说啊,如果不做慧音老师布置的作业,会被她用头槌惩罚哦。”
“哦哦,好可怕,好可怕。”
“喂喂喂!”
上白泽慧音啊,作为人类,你能抹去历史;作为白泽,你能创造历史。
但无论是哪一种,你都无法触及最深处的羁绊与感情。
她们的缘分,还在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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