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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发布日期：23/11/11
前言
KAI-YOU 此前通过采访转卖商、投资人、原创福袋从业者等不同立场的人，报道了他们与宝可梦卡牌的关联方式。
本文是该系列的最终篇。笔者原本只是一名普通的宝可梦卡牌玩家，数年前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因为工作写下这样一篇关于卡牌泡沫黑暗面的报道。
但如今围绕宝可梦卡牌的状况，已经到了不得不写的地步。在此我想首先强调：不得不写下这篇文章本身，就让我感到无比痛心和遗憾。
本次我们将从从事有组织犯罪的所谓 "半黑社会组织" 成员的视角，揭露宝可梦卡牌泡沫的真实面貌。即使在地下社会看来，过去一年里，宝可梦卡牌也无疑是最大的风暴中心。
本系列报道将以此篇作结。作为一名普通玩家，我衷心期盼能回到那个可以轻松享受卡牌乐趣的时代。
新派半黑？宝可梦卡牌给地下社会带来的新势力与新型捞钱手段
本次采访分两次进行，分别在 2023 年春季和夏季。接受我们采访的是半黑社会组织成员 X 氏。
X 氏是 KAI-YOU Premium 连载《月度大麻报告》的合作线人，对地下社会的生态了如指掌。他十几岁就加入暴走族，至今在地下社会靠各种灰色营生度日，手下还有一支随时可以调动的 "队伍"。
当我们提起宝可梦卡牌的话题时，X 氏笑着说："这是 ' 新派 ' 的东西啊。"
这句话既是指 "新派半黑社会组织"，也是指 "新型捞钱手段"。通过采访我们逐渐明白，宝可梦卡牌的热潮对地下社会也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影响。
宝可梦卡牌的历史可以追溯到 1996 年，并不算短，但在日本，它成为地下社会的 "捞钱工具"，却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根据 X 氏的说法，2022 年可以说是 "地下社会宝可梦卡牌捞钱元年"。
地下社会利用宝可梦卡牌捞钱的主要方式，依然是转卖和抢劫。但 X 氏很早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宝可梦卡牌的潜力，在其他人还在做转卖和抢劫的时候，他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他开始关注宝可梦卡牌的契机，竟然是自己的儿子喜欢宝可梦。
连半黑社会都直呼 "疯狂" 的宝可梦卡牌泡沫
"大概一年前，我就打算做宝可梦卡牌的生意了，当时是把它当成一个 ' 投资项目 '，一直在收集信息。"
他开始走遍秋叶原、中野那些以前从未踏足过的卡牌店，甚至开始物色店铺，打算自己开一家卡牌店。
为了在地下社会捞钱，反而要向自己的儿子请教行业内情，这种前所未有的状况正在发生。"我儿子还会跟我说 ' 老爸这个超火的 '，帮我买那些有升值潜力的卡。"
所谓 "原创福袋"，是指商家自行封装多张卡牌组合售卖的形式。不仅卡牌店在卖，现在个人售卖的情况也越来越多。
过去一两年，售卖原创福袋的自动贩卖机，已经遍布日本全国各地的机场、车站、服务区。甚至连涩谷中心街、六本木这种看起来根本不是卡牌游戏目标客群的繁华地段，也都出现了它们的身影。
X 氏甚至一度打算整批购买自动贩卖机，靠卖福袋赚钱。
" 福袋卡说白了就是抽奖，跟以前粗点心店卖的抽奖没两样。一次 1 万日元、3 万日元…… 里面可能有 3000、5000 日元的卡，有时候也会有 10 万、50 万甚至 100 万日元的卡。店家准备 100 份 3 万日元的福袋卡，就能排起长队来买。" 不是宝可梦官方出品，而是个人或店家自行制作、价格不菲的抽奖，竟然能让人排起长队。连见惯了各种灰色生意的半黑社会都直呼这是 "疯狂到离谱的状态"。X 氏虽然半是无语，但也正因为这种不正常的狂热，才认定其中蕴藏着巨大的商机。
如今比大金链子还值钱 —— 宝可梦卡牌的资产属性
"宝可梦卡牌有好几种玩法 —— 当然也包括赚钱的方法。"
X 氏的讲述，既有我们此前多次采访中熟悉的内容，也有不少令人意外的内幕。
" 第一种最简单，发售日当天整箱买，不是买一两箱，而是买 50 箱，第二天直接翻倍卖掉。另一种是专门收集稀有卡，这是高额投资的玩法。当然还有纯粹的宝可梦粉丝和卡牌玩家，他们是真的喜欢这个游戏。
转卖、投资、游玩 —— 三种人出于不同的目的想要卡牌，需求叠加起来，价格自然会暴涨。"
X 氏的话是事实。如今的宝可梦卡牌市场，混杂着多个不同层面的 "规则"。
有人为了对战想要强力的卡；有人想靠转卖赚点零花钱；有人把它当成正经的投资标的；还有人通过现金交易高价卡牌来逃税。
"2021 年网红罗根・保罗和梅威瑟打拳的时候，脖子上挂着一张价值 1 亿日元的喷火龙卡出场对吧？又薄又好带，比挂个 1 亿日元的钻石项链有意思多了不是吗（笑）。"
说唱歌手脖子上戴的那些昂贵珠宝和纯金项链，也就是所谓的 "大金链子"。如今的宝可梦卡牌，有时比这些东西还要值钱。
而且以前只有绝版的老稀有卡才会卖高价，现在就连刚发售的现役卡牌，有时也能卖到数十万日元。这正是所谓 "宝可梦卡牌泡沫" 的由来。
"从资产价值的角度来看，这东西也很有意思。" 对金钱最敏感的半黑社会 X 氏，眼睛都亮了起来。
"不管一张卡在市场上炒到多高，说到底它不过是一张纸，法律上只值几十日元。"
比如说，如果发生了卡牌盗窃案，就算你花 1000 万日元买的卡被盗，保险也可能只赔偿几十日元的损失。和绘画、陶器等艺术品不同，集换式卡牌的附加价值大多不被法律认可。而这一点，恰恰被反社会势力盯上，成了他们作恶的工具。
月销 2 亿日元……"太离谱了，我们也只能跟着干"
X 氏每周都会派两个人，一大早去排队买宝可梦卡牌整箱。
以有宝可梦中心的涩谷 PARCO 为中心，开车跑遍各地排队抢购，买到后直接翻倍转卖。这个方法非常简单，也是如今转卖的标准操作。
" 不管是秋叶原、中野还是新宿，你去卡牌店看看就知道，客人比卖运动鞋的多一倍还不止。有小孩、有宅男，还有女性。
市场太大了。所以 YouTube 上相关视频播放量才会那么高。只要用对了，宝可梦卡牌真的是个超级厉害的工具。"
X 氏手里有一份某卡牌店按作品分类的月销售额数据，我们也亲眼看到了那些数字。
"2022 年 X 月的销售额：《万智牌》1200 万日元，《决斗大师》3000 万日元，《游戏王》9000 万日元。然后宝可梦卡牌是 1 亿 9000 万日元…… 而且第二个月，宝可梦卡牌的销售额直接涨到了 2 亿 3000 万日元。
太离谱了。看到这个数据的时候，我就想，我们也只能跟着干了。"
没碰过毒品的人做不了毒品生意，宝可梦卡牌也一样
不过对于地下社会的人来说，靠卡牌捞钱也并非易事。
" 在我们看来，宝可梦卡牌的入行门槛其实不低。水太深了，烦得要死。
宝可梦有 1000 多种，卡牌的种类就更多了。光是皮卡丘就有无数个版本。虽然适合投资，但需要的专业知识也太多了。"
对于喜欢宝可梦、玩卡牌的人来说这些不算什么，但对于和卡牌毫无交集的半黑社会来说，就算知道这是棵摇钱树，也因为种类太多、需要的知识太庞杂而无从下手。
" 除了要懂宝可梦，还要懂卡牌本身的知识。比如印刷有没有瑕疵，所谓的 ' 品相 ' 好不好，图案有没有印正。同一张卡，品相不同价格天差地别。
还要能预判卡牌的升值潜力。比如这个角色下一个系列肯定会火，这种角色背景和剧情的知识也必须掌握。这些都是必备的能力。"
"水太深了烦得要死"—— 对于只把卡牌当成资产的人来说，这大概是最真实的感受。但这句话也说得非常贴切。
"没碰过毒品的人，就算知道毒品赚钱，也根本做不了，因为他们分不清货的好坏。宝可梦卡牌也是一个道理（笑）。而且竞争对手很多，根本没有空子可钻。"
但 X 氏也说，正因为入行门槛高，"所以只要能进去，就能赚大钱"。
宝可梦卡牌钻了法律的空子 —— 半黑社会眼中的卡牌
X 氏原本的计划，规模要大得多。
" 我们本来打算在美国开店。一方面是因为美国也流行宝可梦卡牌，更重要的是，可以把卡牌当成美元的汇款工具。比如说在美国买 3 亿日元的卡带回日本，再在日本卖掉。
只要能用卡牌双向对冲，就能不通过银行，把巨额资金在美国和日本之间来回转移。这说白了就是洗钱。"
X 氏说，宝可梦卡牌在海关有时甚至不会被注意到。正如前文所说，就算市场价格再高，外人也很难一眼看出它的价值。
"所以才好用啊。加密货币合法化之前承担的角色，现在宝可梦卡牌全都能做。加密货币已经被明确定义为资产和货币了，但宝可梦卡牌说到底只是小孩的玩具，法律很难监管。"
也就是说，宝可梦卡牌已经成了反社会势力洗钱的 "完美工具"。
" 警察也不知道宝可梦卡牌值多少钱对吧（笑）。就算被抄家，只要把值钱的卡揣兜里带走就行了。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宝可梦卡牌简直是钻了法律的空子。它不是毒品，也不是诈骗，没有任何犯罪性。所以才完美。这不就是 ' 新派 ' 吗（笑）？"
现在不仅有传统的黑帮和半黑社会，还有很多新势力在暗中活跃。X 氏把这些新势力也统称为 "新派"。
宝可梦卡牌相关犯罪激增的背景
X 氏行踪不定，但我们见面的地点，基本都是白天的丸之内。
以上主要是 2023 年早春采访的内容。8 月再次见到 X 氏时，他向我们讲述了宝可梦卡牌的最新动向。
过去一年，与宝可梦卡牌相关的犯罪确实在激增。
"现在靠宝可梦卡牌捞大钱的主要有三种方式：
第一是宝可梦卡牌抢劫 / 打砸卡牌店；
第二是造假售假；
第三是贩卖情报。"
我们来逐一说明。
卡牌店抢劫：成本最低、回报最高的营生
"对于地下社会来说，最传统的捞钱方式就是抢劫。最近店家也开始加强防范了，每天都会把高价卡带走收起来。"
过去一两年，卡牌店盗窃案急剧增加。相关报道早已屡见不鲜，被捕者也层出不穷。
有趁营业时间外潜入盗窃的，最近甚至出现了营业时间内撬开展示柜明抢的案件。
"这当然是最赚钱的。"X 氏直言不讳。
"抢劫的肯定会挑安保差的地方下手。像 PARCO 那种 ' 大楼 ' 里的店肯定不好抢。"
这里的 "大楼"，指的是 PARCO 这类大型商业设施和购物中心。比如涩谷 PARCO 里有宝可梦中心涩谷店和卡牌店 Mint 涩谷，安保严密，很难下手。因此，个人经营的小型卡牌店就成了主要目标。
"劳力士、卡地亚…… 不管抢什么，都不好带，而且赃物也不好出手。但宝可梦卡牌不一样，对抢劫的来说，性价比简直太高了。"
它不仅方便携带，而且除非是评级卡，否则普通卡牌没有序列号，偷来的卡无论在哪里销赃，都很难被追踪。
"现在最赚钱的其实是卖情报的。光是提供目标店铺的地址，就能分到赃款的 20%。以前情报费也就 10% 左右。"
由此可见，情报的价值正在相对上升。
已经成为 "暗网兼职" 的目标
宝可梦卡牌盗窃甚至已经成了如今泛滥的 "暗网兼职" 的主要内容。
曾有一名男子通过 SNS 看到高薪招聘的暗网兼职，按照指示拿着工具去卡牌店盗窃，最后被捕。他把偷来的卡全部交给了幕后指使者，却被告知 "报酬稍后再给"，最终一分钱也没拿到。
这些只是被当成炮灰的普通普通人，用完就被抛弃，而真正的幕后黑手 —— 那些地下社会的人，却能逍遥法外。
"接下来可能会流行绑架卡牌店老板。毕竟这里面流动的钱，和珠宝店没什么两样。"
X 氏的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但这也足以说明，宝可梦卡牌如今无论在表社会还是地下社会，都受到了何等程度的关注。
现在甚至有卡牌店老板半开玩笑地说："开宝可梦卡牌店，得配把枪才行。" 近年来的治安状况，已经恶化到了这种地步。
造假售假：泛滥成灾的黑色产业链
X 氏提到的第二种捞钱方式，造假售假，如今也十分猖獗。
虽然已经有人因售卖假卡被捕，但 X 氏说，这些被捕的案例不过是 "冰山一角"。
正如本系列上一篇提到的，卡牌评级机构 PSA 的造假泛滥，曾经引发了宝可梦卡牌市场的价格暴跌。
现在阿里巴巴等中国电商平台上，能买到和 PSA 的卡砖、封条几乎一模一样的仿制品，很多人用这些假货包装后高价售卖。
还有一种更恶劣的手法：PSA 评级是真的，但小心地拆开卡砖，把里面的真卡换掉，再把换出来的真卡重新送去评级。
"把假卡和真卡混在一起卖，网上拍卖根本没人能发现。这样一张就能卖 100 万日元。"
另一种常见的造假手段，是伪装成未拆封整盒。
" 宝可梦卡牌每次新系列都是按盒卖的，全新未拆封的才有价值。比如 5000 日元买一盒，转手就能在拍卖网站上卖 1 万日元。
发货前先拆开，把里面的稀有卡全部抽走，再换成普通卡，然后重新封上塑封卖掉。这样不仅赚了整盒的差价，还白赚了稀有卡。"
因为未拆封的整盒价格更高，所以这种先拆盒抽走稀有卡、再用热缩膜重新封装的手法，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
抽稀有卡的方法也很简单，就是利用不同卡牌重量不同的原理进行 "称重筛选"。只把重的、有稀有卡的卡包抽走，再把剩下的普通卡包重新装盒即可。
以上这些，还只是 X 氏所说的 "造假生意" 的冰山一角。
贩卖情报：精准拿捏法律漏洞的灰色生意
最后是贩卖情报。这是专门针对那些听说 "宝可梦卡牌能赚钱"、想要入行的新手的生意。
"干这个的基本都是半黑社会。"X 氏说。
"在 SNS 上发广告，说 ' 教你靠宝可梦卡牌赚钱 '，一个人收 50 万日元。为什么定 50 万？因为你请律师打官司要回钱，律师费就要 30-40 万。所以只要定价在 50 万以内，大部分人都会自认倒霉，不会去打官司。他们甚至会开好几家公司，专门卖不同的信息商材（笑）。"
A 公司教你怎么投资宝可梦卡牌，B 公司教你怎么转卖囤货，各司其职。
这些投资情报的内容，大概是这样的：
"有一张稀有卡现在卖 100 万日元，但同图的低罕贵度普通卡现在只卖 20 日元。只要这张 20 日元的卡涨到 200 日元，就是 10 倍的收益。现在宝可梦卡牌整体都在涨价，趁现在多囤点以后会涨的普通卡。"
理论上确实能赚钱，也确实有人靠这个赚到了钱，所以很难说这是诈骗。但实际上，绝大多数人最后都会失败。
"理论上这个方法能赚钱，也确实有人赚到了。但哪有那么容易。大部分人都会亏。这就是贩卖情报的本质。"
玩家被抛弃，卡牌泡沫何时休
以上这些，就是如今宝可梦卡牌界，半黑社会以及 X 氏所说的 "新派" 势力正在大肆进行的各种非法和灰色勾当。
X 氏自己也深度参与其中，还有很多懂行的人拉帮结派一起干。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早已不是只靠普通好人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笔者认为，如今的状况，早已超出了厂商对策和企业努力能够解决的范畴。
虽然不断有个体被捕，但如果没有行政介入，完善相关法律、重新明确卡牌的资产价值，事态恐怕很难平息。
我也听说有人在讨论成立行业协会，但毫无疑问，现在已经到了必须进行根本性变革的时候。
再重复一遍，笔者只是一名普通的玩家。
我亲眼见过很多玩家，因为长期无法通过正常渠道买到新发售的卡牌，而渐渐放弃了宝可梦卡牌。
宝可梦卡牌因为用户和需求的爆炸式增长，正在朝着厂商和玩家都不希望看到的方向畸形发展。
如果这篇报道能够让更多人了解到如今的惨状，为改善现状尽一点绵薄之力，我将不胜荣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