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他本人就是那光，将那个疯癫男人的心智一点点唤醒
八月初二（续上篇）
孟远说着手已握住刀柄，欲起身迎敌。反倒是锦荣姑娘，不慌不忙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神色平静。我和庞果子不约而同也看向那半掩的窗，屏气敛声，不敢妄动。
“听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了？”锦荣姑娘再次提高声调，冷笑一声，轻轻放下茶盏，“何不进来当面说！也让你的徒弟好好认识一下自己的师父！”她衣袖一甩，一柄柳叶袖剑穿过窗缝飞出，孟远大惊，跃起要挡，却还是慢了一步。
那窗户“砰”一声炸开，一个覆面黑衣人，跳入雅阁内，上臂衣袖划开了一道口子。
“小小年纪，竟如此阴毒！”这人把袖剑丢在桌上，上面隐约有一丝血迹。那声音确像孟远的师父。他很快扫视了一圈雅阁，目光停在孟远身上。
孟远应是看到袖剑上的血迹，迅速去看黑衣人，两人目光相撞，黑衣人快速躲闪开孟远的目光。
锦荣姑娘一改刚才那温柔的面容，怒视着对方，目光凌厉：“来都来了，还藏着那张脸作甚？你徒弟不认得？”他不情愿地缓缓拽下面罩。
孟远又惊又怒，瞪着他：“师父！你来此作甚！”
孟远师父翻翻眼睛，强装不在乎地回答：“我想来便来，你管我呢！”还不等孟远反应，锦荣姑娘厉声喝道：“时耀，你好大胆！这里岂是你想来便来的？”说着，她站起身，从腰里抽出一柄软剑，手腕一抖，那剑锋直奔时耀而去。
孟远情急之下，抄起我面前的茶盏甩出去，挡开了锦荣姑娘的剑锋。茶盏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姑娘，莫要动怒……”孟远挡在时耀身前，那神情十分为难。
锦荣姑娘看见孟远护住自己师父，虽怒，却收了剑，狠狠瞪了这师徒俩一眼，坐回原位，胸膛起伏，双颊如火。孟远无法，只得向锦荣姑娘行礼致歉。锦荣姑娘并不领情，头撇到一边，声音因怒气有些颤抖：“与你何干！”孟远僵在那里，左右为难。
我余光瞟了一眼庞果子，他也不知所措地偷偷看向我。我俩正想劝解，就听到时耀和蔼的声音：“徒儿啊，我原不知你也在……”边说，边拉了一下孟远的胳膊，孟远烦躁地甩开，扭开脸不去看他，却也不走开，仍护在师父身旁。
锦荣姑娘见状似是更气，瞪着孟远道：“想不到你竟愚孝至此！算我看错了你！”
“我……”孟远一时语塞，无奈地苦笑一声。他望向我和庞果子，一脸愁容。我和庞果子见状，真想把他师父按在地上痛打一顿，但也只能想想。
不知锦荣姑娘哪句话刺激到了时耀，他突然急躁起来，指着锦荣姑娘高声道：“你这小丫头片子也敢论断我徒儿！他是你能说的吗！我是他师父，是他半个爹！我把他从八九岁养到现在，十一年！十一年！他孝敬我有错吗？”
听了这话，不光锦荣姑娘，我早已气得双拳攥紧，几乎把牙齿咬碎。庞果子翻了个白眼，率先抢白道：“呸！这话好不要脸！我师父说，当年他为了给你挡灾，险些死在你那些同门手里！我师父把他从刀下抢回来时，他还在喊‘师父快跑’！”
时耀肩膀猛地一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又飞快消逝。孟远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把脸扭开，似乎想要躲避开面前这一切。庞果子还要说话，我赶紧压低声音制止他：“果子，别说了！”给他使眼色，让他看孟远。庞果子看了一眼神色黯然的孟远，下意识用双手捂住嘴，再不敢出声。
我靠近孟远，轻轻将他从时耀身旁拉走，他没有丝毫反抗，随着我离开那是非的漩涡。他面色疲惫，又像是对这些早已麻木，一语不发，紧挨着我坐下。
原以为那时耀多少会因此有些缓和，谁知他见我把孟远拉走，竟更加急躁，开始对着庞果子骂起来：“原来你们师徒俩背地里竟这般编排我！如今你小子也敢跟我顶嘴了？我徒儿就是让你个小耗子教坏的！看我今儿个怎么教训你！”说着，抬手就对着庞果子而去。
我一步上前抓住时耀的手腕，此时怒火上涌，哪管他许多：“我看你敢动我弟弟试试！”时耀一惊，上下打量我一番，身子定住：“你不是那神医的小师弟？”
“是我！”我没好气地回他。余光瞥向孟远，孟远坐在原处，他懒懒地抬起手，手指轻轻摩挲着面前茶盏的边沿，看不出在想什么。
“嗨呀，我就是说说，怎会真的动手！”他忽然谄媚一笑，挣脱了我的手。接着，他忽而柔和起来，向我道：“再说，你是青溪的弟子，我是不会对青溪下手的。”
“哼！”锦荣姑娘这回应满是嘲弄，脸上的不屑毫不掩饰。
他为何对青溪是这般态度？我本想追问，却听见身后一直沉默的孟远忽然冷冷说道：“你今日来这里闹一通，究竟是为何？”
时耀知道是在问他，垂下眼，定了定，神情竟然平静异常，毫无之前那癫狂的模样。我觉得他刚才那般分明是在装疯。
那锦荣姑娘冷冷看着面前的一切，似乎这些都不与她相干。我向雅阁门口看去，心里纳闷：刚才这里如此大动静，外面的人怎么毫无察觉？还是……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又向孟远看去，没想到他似乎跟我想到一起去了。我俩目光相对，他也面带疑惑，微微向我摇了摇头。
时耀正色道：“我不知你们在此，我是来找锦荣姑娘的。”说着，看向锦荣姑娘。
锦荣姑娘面无表情，双眼直盯着前方，不看他，也不看我们任何人。半晌，才缓缓说：“上次已经跟你说明白了，归还我大伯的遗物，从此两不相扰。否则，定取你性命！”这最后几个字，锦荣姑娘咬着牙说出，字字如刀。
“不还！”时耀脖子一梗，那倔强的样子有些熟悉。
“随你。”锦荣姑娘这时反倒没有那么大的怒气，语气里多了些轻蔑。
时耀应是没料到对方的反应，他迅速看向锦荣姑娘。
“如今我伯母已去，能认得我大伯遗物的人不在了。你今后再别想去坟前摆出那副赎罪的苦相哄人！恐怕你连靠近那山脚，都难了。”锦荣姑娘说这话时，神色淡然。可听这话的时耀，却如被雷击一般，呆呆定在原地，双手微微颤抖。
“你不能……”时耀虚弱地吐出几个字。
锦荣姑娘懒得看他，淡淡地说道：“有什么不能的？你每年能上山祭拜，都赖我伯母亲自许可、接待。除了她，连我都未曾见过大伯的那件遗物。伯母给你机会，放你余生自在。你自己执拗，怨得了谁？”
“我不自在！我不要自在！”时耀忽又有些癫狂起来，他拼命摇头，竟放下身段苦苦哀求：“姑娘，我得还他！我得还他这条命！不然，我如何能活着！”
锦荣姑娘此时已有些不耐烦，瞥了他一眼：“你的心魔与我何干？我劝你速把遗物交还，我也好让二老瞑目。”她看了一眼时耀，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也省得我再看见你！”
那时耀听了这话，愣在原地，脸上渐渐失了血色。他眼睛里的神，随着一呼一吸间一点点抽离，他的嘴唇微微干裂，目光也随之凝涩……不对，这人现在的样子，跟刚才完全不同！
我正猜疑时耀是不是又在装疯，只见他忽双手举高，开始一下一下拉扯自己的头发，眼神逐渐迷离。孟远警觉地抬头，看见这个情景，他顿时吓得脸色惨白，跳起来一步跨至时耀面前，用力抓住时耀的手腕，同时飞速瞟了一眼时耀背后和腰间，松了口气。
时耀拼命想挣脱，眼睛直愣愣瞪着孟远，不住地说：“别让我自在！我不能还！”孟远死死攥住时耀的手腕，盯着时耀的脸，应是在观察他的状态。时耀不停地向后抓着头发，嘴里念叨：“不自在！我不能自在！他求我的！是他求我的……”
孟远先是对着时耀呼喊“师父！”，见时耀毫不理会，反而挣扎得更厉害，只得更用力攥紧时耀的手腕，转而在时耀耳边小声地哀求：“师父！师父，别在这……别在这……”
我顺着孟远的手看去，猛地意识到孟远为何如此恐惧！时耀不是在拉头发，那手指蜷曲的弧度、掌心虚握的形状——我才看出来，那分明是在握刀！幸好，幸好他今夜前来未带武器！庞果子此时肯定也看懂了，他僵硬地坐在那里，惊恐地瞪着时耀，脸色不比孟远好到哪里去。
再看锦荣姑娘，她脸色苍白，手紧紧攥着衣袖，强装镇定，却一动不敢动。
“师父，看着我！你看看我！我是阿远！我是阿远啊！”孟远用力拽着时耀的手腕，想要把那两只手压下去，但时耀此时力大无比，孟远脸憋得通红，太阳穴的青筋都清晰可辨。
“师父！我叫孟远！还记得吗？我是阿远……师父……”随着时耀的挣扎，孟远的身体渐渐下坠，一寸一寸，在时耀面前沉下去，双手始终没有松开师父的手腕。时耀的目光随着孟远，也一寸一寸地下移。他竟不眨眼，似乎怕眨眼的瞬间，就把面前这个徒儿丢了。
“好男儿当心志高远，不拘小节……师父，你想起来了么？”孟远声音轻柔如烟，他缓缓地坠下尘埃，跪在了这个疯癫的师父面前。时耀紧盯着孟远的脸，渐渐不再挣扎，双手顺从地随着孟远垂下来。
面前这场景令我有些恍惚，面前的孟远，我的兄长，他的全身似乎被柔和光芒包裹。或者说，他本人就是那光，将那个疯癫男人的心智一点点唤醒。
时耀眼中的癫狂一点一点消逝，他低头盯着孟远，像是仔细辨认，又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逐渐醒来。“阿远？”时耀迟疑着，似是不敢确认。孟远屏住呼吸，害怕惊扰了这刚刚清醒的人一般。时耀打量着孟远，眉头皱起：“徒儿，你为何跪在地上？”孟远全身忽然松了下来，慢慢松开攥着时耀的手。
时耀面露困惑之色，他快速扫了一眼周围，应该是想起了什么。他弯下身，温柔地抚着孟远的脸：“是不是为师刚才又发疯了？”孟远微微点了点头。
时耀叹了口气，双手扶住孟远的胳膊，想要把他扶起来，孟远没有起身，他喉结滑动，半天才轻声说：“师父，把那遗物还给人家吧。”
时耀又去拉孟远：“好孩子，先起来。”孟远咬着嘴唇，摇摇头。时耀见状，只得松开孟远，慢慢站直身子，仰头苦笑一声：“也罢！也罢……”他并不看锦荣姑娘，只闭起双眼，下了很大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睁开眼说道：“我还！”
随着这两个字，他眼中总算透出一丝释怀之色。此刻，他更在意的是跪在面前的孟远：“徒儿啊，让你受苦了。”说着，他再次扶着孟远的胳膊，把他拉起来。孟远努力瞪着眼睛，可那泪滴仍旧从眼中滚落而下，滑过他的脸庞，落在我的心里。
这时候，我听见旁边有小声抽泣的声音，我转头看过去，庞果子低着头，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克制地吸着鼻子，时不时快速偷偷擦眼睛。
时耀抬起左手，右手颤抖着解开左手衣袖上的绑带，露出腕上一串已经包浆了的手串。
“这便是你大伯的遗物……”他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终于将那手串缓缓退下，攥在手里。时耀轻柔摩挲着手串，似是在自言自语：“你伯母让我每日看着它，每日想，一个本该治病救人的医者，为何亲手杀死病人？我每日都在想，日日想，夜夜想……你大伯，他当时被病痛折磨的惨叫，一直……一直在我脑子里，一直在我耳边……”
时耀的声音越来越轻，孟远看向他，他对孟远温和地笑了笑，转而走向锦荣姑娘：“是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你们一家……”他声音有些沙哑，双手捧着手串，恭恭敬敬将它摆在锦荣姑娘面前的桌案上。
锦荣姑娘看着面前的手串，又看看时耀，强装平静，但她的声音却是颤抖的：“从此，你与我家再无瓜葛。”她快速扫了一眼面前的众人，定了定神，对时耀说：“还不走么？”
时耀像是被她重重击了一下后背，身体猛地一抖，匆忙点点头。他把孟远拉到身前，捋了捋他的发辫：“徒儿啊，你好容易和小弟兄们玩一次，又让为师搅了。我也怕让人发觉，先走了。”孟远看着他，眼中露出一抹孩童般的期待，转瞬就被他压抑下去。
不等孟远回话，时耀拉上面罩，几步来至窗前。锦荣姑娘看了一眼孟远，对时耀冷冷说道：“这世上唯一真心牵挂你的人，也只有他了，你好自为之罢！”
这话确实！我和庞果子目光撞在一起，想来他跟我想的一样。
时耀回头看了一眼孟远，扔下一句：“只要我活着，就没人能动他！”随后跳出窗，消失在黑夜中。
孟远出神地望着时耀消失的方向，好像在回味刚才他师父留下的那句话。
时耀走后，锦荣姑娘刚开口叫“来人！”雅阁的门就立刻被人推开，一下进来三五个，个个警觉。他们快速扫了一眼屋内，又看见锦荣姑娘无恙，表情才缓和了些。
“刚才闹了点小误会，”锦荣姑娘放松的口气有些刻意，音调也比刚才提高了些，“都说开了，不要紧的。”说完便让人来快速清扫雅阁，撤了原来的茶点，换上了一套精美的器具。
她亲自泡了玫瑰香茶，她的手还有些抖，倒茶时洒了几滴在桌上。能看得出来，她是想以此向我们，特别是孟远，表达歉意。
我们准备离开时，她又亲自送我们下楼至大门口。只不过，她和孟远走在前面，我和庞果子跟他们身后。自楼梯至门口，无数人向我们——确切地说，是向孟远——投来目光。有羡慕的，有嫉妒的，还有些我看不太懂。但庞果子在我耳边悄声说：“哥哥，那些姑娘在看灯笼呢！”
那夜孟远心情大好，还特意给他师父买了好酒，说是回去时，奖励那老小子一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