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日一大早,孟远竟和庞果子一同来找我。
我刚服下药,正在房内调制药膏,庞果子的声音便传来:“哥哥!哥哥你没出门罢!”
“那不在屋内忙着么!”这是孟远的声音。
我笑着摇摇头,放下手中活计忙出门相迎。正见两人跳下马,将缰绳系在院外的拴马桩上。
“三匹马?”我愣住了。
孟远和庞果子相视一笑,“带你去看看别样的景致!”说着,孟远走近,一只手拍住我的肩头,上下打量一番后,笑着说:“贤弟快去换身好看的衣服,这套可不行。”接着,他指了指自己和庞果子:“照我俩这样,穿得精神些。”
庞果子叉着腰得意洋洋,还特意转身让我看他的新衣服:“哥哥,今儿个不同往日,我们可得穿得体面些。”他向孟远挑眉坏笑道:“灯笼,给我哥哥也弄个你那样的发辫,现在这样子太潦草了些。”
我连忙推辞,谁知孟远竟认真起来。他双眼发亮,笑着抓住我的肩,将我推进屋内,按在镜前,不由分说就给我梳头。庞果子笑嘻嘻跟进来,一边看着,一边絮絮叨叨:“就这样……再多编几个,扎起来……”
两人摆弄完我的头发,又开始帮我挑选外衣。一番挑拣之后,总算选好了他俩觉得“妥当”的一套。待我换好外衣,锁上屋门,才腾出空来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孟远从怀中掏出一枚花笺,眼中满是喜悦和得意:“瞧瞧这是什么?”不等我回答,他歪头笑道:“锦荣姑娘今日在樊楼演出,特意邀我并带二位兄弟前去!”
“当真?”我又惊又喜,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樊楼、锦荣姑娘的歌舞,我一个乡野村医也能有幸得见么?
“哪能有假!”孟远小心收起花笺,庞果子在一旁用力点头。
“那我们真是托孟兄的福,能有如此机会得见锦荣姑娘身姿!”
孟远哈哈笑起来,拍了下我的肩:“走,路上说!”
我们三人上了马,一路来至开封城。进城归还马匹后,我们便在街上逛起来。自几年前同庞果子来过几次,就再没进过城。若不是有他二人相伴,我定会局促不安。两人对城内街道店铺相当熟悉,带着我七拐八绕,我还在分辨那些店铺街道,人已随他们来到一处楼阁。这里碧水环绕,雕栏画栋,甚是美丽。
“这是……”我原以为这便是樊楼,抬眼却见门楣悬着的匾额上,赫然写着‘春水阁’三字。
孟远几步走上台阶:“时候还早,我们先在这里松快松快!”庞果子拉着我便走了进去。原来这里是一处浴场。虽有些不大习惯,但泡在温热的水中,确实舒缓筋骨,令人神清气爽。
正当我放松下来时,余光瞥见有个人正缓缓靠近我们。他仔细打量孟远,竟然毫不掩饰,目光里充满疑惑。孟远斜睨了他一眼,并不理会,懒洋洋倚在池边,手指漫不经心地捋着发辫。
那人似乎有所忌惮,咬唇迟疑半晌,忽低声开口问:“阁下可是踏星郎孟远?”
孟远翻了个白眼,懒懒回道:“正是小爷。何事?”
那人踌躇片刻,看了看我和庞果子。我俩会意正准备离开时,孟远一把拦住:“自己人,不用避讳。”那人似乎有些不情愿,勉强点点头。他环顾四周,见周围并无其他人,便更凑近,压低声音道:“大活儿,四倍赏金,双棒儿,干不干?”
孟远摩挲着下巴,眯起眼:“你出几杆?”庞果子此时也抬眼,看着那人。
“不出,你单干!”
庞果子微微皱了下眉。
孟远稍微直了直身体,盯着那人的眼睛,约莫一两息时间,冷笑一声:“加一金,否则拉倒!”
那人咬牙犹豫了片刻:“妥!”
孟远此刻又恢复了刚才放松的状态,闭上眼,懒洋洋说道:“今日不得空,明日亥时,还在这里细聊。”那人点点头,迅速离开。孟远悠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我听不懂他们所说,可庞果子似乎听懂了,凑近孟远,皱眉道:“两个匪头,还不给帮手……这么危险你也接?”
孟远抬手摸了摸庞果子的头,笑道:“这不有你给我当眼睛么,我放心。”庞果子笑了笑,眼里依然带着担忧。
我忍不住问道:“孟兄,可是有一趟危险的事要去办?”
孟远淡淡一笑:“弟不必担心,这一趟我带那老小子同去。”听见这话,庞果子似乎才松了口气。
时间差不多时,我们出了春水阁,登上扁舟去到湖心樊楼。
这是我第一次踏上樊楼的台阶,第一次得以进到这京中盛景之地,宛如身临仙境般。“原来这才是樊楼……”我仰望铺着地毯的台阶,一级一级直通到那灯火通明的繁华之境,竟心生羞怯畏惧,不敢挪动脚步。
庞果子拽动我的袖角:“哥哥,怎么不走?”
我这才回过神来。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平生未见过的——那雕花的窗棂、悬着的金纱丝帐、柱子上描金的纹路……只恨不能一一看尽。现在回想起来,竟说不出在看什么,只觉得眼前一切都在发光。
孟远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走回来,一把揽住我的肩:“莫不是看呆了?走,里面更好看哩!”
我跟着孟远和庞果子踏阶而入,每一步都害怕踏伤脚下地毯上的花纹。看见他们二人却那般随意轻松,我也稍微轻松了些。
那樊楼内更是另一番景象!雕梁上缠枝莲纹若真若幻,巨大屏风上绘制的花草逼真,屏下有一位美人正在抚琴。虽然人声嘈杂,但那琴声却依然温柔入耳。偶尔飘来一阵淡淡的香,似混合檀香与花香。再看周围宾客衣着装扮,皆是精致华贵。我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幸好有孟远和庞果子帮忙挑选,这一套不算太过寒酸。
孟远引着我们来至靠近舞台的一处站席,“这里看最好!”说话间,他双眼闪亮如星。
刚站定,就听得丝竹之声忽的拔高,满堂喧嚣骤然安静,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只见两道红影自天而降,两位彩衣仙子腰间裹着红绸,凌空旋舞,将手中的花瓣抛向众人。在场众人欢呼起来。我正欲伸手触摸飘下来的花瓣,孟远猛地拍我肩膀,指向舞台。
一位身着华丽舞衣,手持琵琶的曼妙女子,面覆金纱,踏鼓亮相。想来这便是锦荣姑娘!
锦荣姑娘踏击大鼓之声若人的心跳怦然,那小鼓节律又似腕脉搏动或急或缓,或密或疏。随着手指拨动琴弦,锦荣姑娘口唇轻启,歌声传来。这般舞蹈之下,她的气息却平稳如定,听不出一丝气喘。
只见锦荣姑娘高举琵琶,轻盈旋转身体,腰间金丝装饰上悬挂的豆粒金铃随之发出嘤嘤微响,台下欢呼再起。记得孟远曾说她“踏数面鼓为节,同时反弹琵琶”,我当时还在疑惑,是否太过夸张。如今亲眼所见,只觉不可思议——她一人如何能兼顾这许多?果然,是我见识太少,不知世间竟有如此佳人仙姿!
我竟看得痴了,周遭的人声、乐声不知何时淡了去,眼中只有那踏鼓而歌,翩然起舞的身影。恍若入梦,又似临仙,竟忘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直到她舞毕收势,全场寂静了一瞬,继而爆发出震天的喝彩,我这才回过神,心头仍旧突突跳动,手不知何时已把身前的栏杆攥得几乎折断,可目光却依然痴痴望着舞台,舍不得移开。
孟远歪头看我,笑中带着几分得意,却不急着开口,直等我发现,他才笑着打趣道:“贤弟可是被那台上的美人摄了魂魄,这会儿才缓过来?”
我被他说得脸上发烫,低下头不敢看他。他却不依不饶,弯身偏要与我对视。庞果子见状捂嘴笑起。我们正闹着,有一位姑娘走近,向我们欠身行礼道:“请问哪位是踏星郎?”
孟远赶忙端正还礼:“在下正是。”
那位姑娘道:“锦荣姑娘有请。”她又向我和庞果子道:“也请二位公子同往。”我和庞果子忙谢过。我们三人跟随这位姑娘来至三楼一处雅阁,锦荣姑娘已换去舞衣,身着一袭淡青色长裙,等在里面。
“多日不见,踏星郎一向可好?”
孟远赶忙还礼:“一切都好,多谢姑娘惦记。”说着,他的耳朵早已通红。
落座后,之前带我们上来的姑娘又捧上茶水点心,随后关了雅阁的门。
锦荣姑娘并不说话,只上下打量我和庞果子,我偷瞟孟远,他看上去似乎也有些困惑。这时,锦荣姑娘微微一笑,向孟远道:“一位青溪医者,一位九流门弟子。锦荣很想知道,踏星郎是如何与他们成为朋友的?”
孟远腼腆一笑,简单将我们相识的过程讲了。锦荣姑娘直直望着孟远,听完他的讲述微微点头。她的目光在孟远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快速移开视线,转向我笑道:“公羽大夫,你欠着踏星郎一条命,不怕么?”
我忽然被问,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孟远此时有些慌张地望向我,看来他也没有想到锦荣姑娘会这样问。我顿了顿,笑着回道:“我与孟兄早已成为知己,何来惧怕一说?再者,孟兄与我有救命之恩,若真有那一日,公羽鳞亦欣然奉上。”
锦荣姑娘听了我的话,先是盯住我的眼睛看了片刻,后又扫了一眼孟远,垂下眼皮,眉头微蹙,似有所思。一时间,四人无话,唯有窗外传来几声树枝轻抚窗格的声音。
锦荣姑娘迅速望向身侧一扇半掩的雕花窗,目光凝滞了一瞬,手指在衣袖中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收回视线。与此同时,孟远的手朝腰间微微抽动,但迅速又停了下来。锦荣姑娘忽然提高了声音,向孟远问道:“踏星郎,你师父可曾给你看过那封信?”
“信?”孟远愣了一下,手指摩挲着下巴,思忖片刻,道:“可是姑娘那日要我送的那封?”
锦荣姑娘点点头。
孟远迟疑片刻,略带尴尬地说:“他虽未给我看,我却趁他睡着偷……悄悄看过。”
“你对他的过去了解多少?”
“不甚了解。他很少提及过去。”
锦荣姑娘冷笑道:“就算他入了三更天,渡人无数,终究还是渡不了自己。”
孟远一惊,急忙问道:“姑娘这是何意?”
锦荣姑娘叹了口气:“你不是看过那信了么?我伯母作为苦主,临终前留下这封信,愿做个了结。他时耀反倒推三阻四,竟不愿归还我大伯遗物。”
孟远有些慌乱,匆忙道:“姑娘,我师父叫时敛,怕不是你记错人了?”
锦荣姑娘并不看孟远,只微微侧头向那扇半掩的窗,刻意抬高声音,冷笑道:“不会有错。不管他是叫时敛,还是叫时耀,都是同一个人。他改了名字,也改不了曾经干的那件事。”
孟远皱起眉,低声说:“这么说,当年我师父真的杀了你的家人……可姑娘的伯母为何临终前要放他一马?”
锦荣姑娘这才将视线收回,低头轻抚衣袖,面露忧伤:“伯母她说:‘上一辈的事,就在上一辈了结,莫要给后辈留下债业。’其实她心里明白,即便时耀当时不动手,我大伯也会在痛苦中离世。只是,”锦荣姑娘眼中的忧伤逐渐转为愤怒,“她无法接受,作为医者的时耀,竟狠心杀害自己的病人!”
不等孟远做出反应,锦荣姑娘忽转而问我:“公羽大夫,换作你,你会如此么?”
我虽不知实情全貌,但从他二人对话中依稀能听出一些线索:应是锦荣姑娘的大伯罹患绝症,在痛苦绝望之时,恳求给他医治的孟远师父,给他解脱痛苦。
我从未有此境遇,也从未想过此情境下该如何选择。如今被突然问起,真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只得实话实说:“锦荣姑娘,我从未有过、也从未想过这等情况,故,我不知自己会如何选择。请姑娘恕罪。”
“你不会的,”锦荣姑娘冷冷地说道,她瞥了一眼孟远,深深吸了一口气,对我说道:“你又不是三更天。”
孟远听到这句,慢慢低下头,神色黯然,双眼忽失了光彩。庞果子在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但此时拳头已慢慢攥紧。
“姑娘此言差矣!”我脱口而出,“江湖门派众多,各自有各自的行事规矩。我,我不否认三更天却有些外人所不能接受的规矩。但不能因一个人是三更天的弟子,就妄断他是那弑杀无度、冷酷残暴之人。就如我兄长孟远,他不是那样的人!”
说到这我猛地一惊,这句竟与当日庞果子所说一般无二。我快速地望向孟远,他依旧低着头,但脸却微微转向了我这边。
那锦荣姑娘闻言猛地抬头看我,眼中竟然流露出一丝委屈。她盯着我,咬了咬嘴唇,似是有话要说,却又努力压了下去。
我此时也不顾那许多,继续说道:“孟兄为人侠义,我弟庞果子有难,他虽与其素不相识,却愿出手相助。对我更是关照有加,数次相帮照顾。你若说他杀人众多,我不敢反驳。”锦荣姑娘鼻子里哼了一声,孟远此时已完全向我转过身来,直愣愣地望着我。
我努力平复情绪,用尽量客气的口气继续道:“可试问,若是姑娘处在他的境遇,又能比他好过多少呢?”看见锦荣姑娘正偷偷看向孟远,我顿了顿,放低了声调向她道:“更何况,他师父早年的所作所为,与他又有何干系呢?还望姑娘莫要错判了孟兄啊!”
庞果子这时也忍不住附和道:“我哥哥说得在理!姑娘,灯笼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个好人,是极好的大侠!”
孟远望向我和庞果子,眼中充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些不知所措。我不知此刻他在想些什么,只是,我不能让他在乎的人误解他的为人,尤其是面前这位锦荣姑娘。
锦荣姑娘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我和庞果子,又看了看孟远,低下头,似有所思,半晌都没有言语。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唯有那树叶摩挲声透过窗棂缝隙钻入雅阁内。
我们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锦荣姑娘轻轻叹了一口气,柔声说:“是了,是我太过心急了……你与他究竟是不同的。”这话应是说给孟远,却又像是说给她自己听。
孟远却听得分明,他抬起头望向锦荣姑娘,眼眸里压抑不住一抹温柔。这一望,正与锦荣姑娘目光相触,两人快速躲避对方的眼睛。我和庞果子偷偷对视,庞果子努力压着嘴角。
锦荣姑娘似乎看到我和庞果子刚才的小动作,她又看向孟远。孟远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衣摆,几乎要把衣摆揉碎,那耳朵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那锦荣姑娘看在眼里,强忍着,却还是禁不住笑了出来,道:“踏星郎究竟是怎样的人,我不敢说。但踏星郎的两位兄弟,倒是仗义可爱的紧。”
她这话竟让我和庞果子不知所措,孟远也是面露困惑,抬起头。锦荣姑娘向孟远笑道:“我才说了一句,就引得你这青溪兄弟教训了我这许多话。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让他俩对你如此真心?”
孟远被这几番话弄得哭笑不得,连着干笑了两声,一时说不出话来。
锦荣姑娘垂首沉默了几息,缓缓起身向孟远行礼道:“刚才是锦荣唐突冒犯,还请踏星郎莫要见怪。”
孟远慌忙起身还礼,不小心打翻了茶杯。我赶忙扶起茶杯,掏出帕子擦桌上的水渍。
锦荣姑娘微笑着说:“无妨。”随即唤人来收拾干净,又给孟远拿了新的茶杯。
锦荣姑娘亲自给孟远斟茶,以表歉意。此时孟远的脸及耳朵红得就如他那披风一般,眼中又闪烁起如星的亮光。
见此状况,锦荣姑娘只是偷偷笑了一下,转而好奇地问庞果子:“这位小公子刚才说的‘灯笼’,是何意?”
孟远猛地看向庞果子,拼命向他使眼色,庞果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情急之下叫了孟远外号。他绞着手指,支支吾吾地小声道:“是我们兄弟间的称呼,姑娘莫要放在心上……”孟远悄悄松了口气。
锦荣姑娘笑了,正要开口,孟远忽然警觉地看向窗外:“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