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微软收购我的世界，到java版至基岩版的mod演变，我们不得不承认一个赤裸裸的事实：

notch，他彻头彻尾的，就是一个迷你世界小学生。

前排叠甲！！！

本文为完全架空的符号学戏仿解构，全文不构成对任何自然人、法人、游戏作品、玩家群体的实际效力。文中所涉一切人名、作品名、事件、时间节点均服务于能指滑动与理论狂欢，不声称任何事实性陈述。

本文对精神分析、马克思主义、语言学、性别研究、灵异学等学科的术语进行了大量粗暴挪用与蓄意误读。这是刻意为之的缺德的“能指恐怖主义”。

本文中可能存在的对跨性别者、女权主义者、迷你世界玩家、异性恋者、肥胖人群、北欧人、麦当劳消费者等群体以及观众和作者自己的符号性暴力行径，均为文本为达成戏谑效果所施行的必要之恶，基于性别的论述是在证明notch的自我攻击指向。不代表作者本人对上述任何群体的实际立场，更不代表作者支持基于性别认同、性别表达、性取向、身体形态、游戏偏好、国籍、快餐消费习惯的任何形式的歧视、攻击、排斥或羞辱。

本文中出现的所有涉及色情学解构的内容，均为基于网络俚语谱系的语言学分析，不构成对任何个体或群体的淫秽指涉。作者在实在界中坚定支持全面的性教育与合法合规的成人内容创作。

本文对“迷你世界”及其玩家的符号挪用，是为完成对“Notch是迷你狗”这一命题的归谬性论证。作者尊重每一位玩家的游戏选择，无论是Java版、基岩版、迷你世界、还是任何其他方块类游戏。玩什么游戏不定义人的价值。

本文对跨性别经验的论述是基于Notch个人公共形象的戏仿式精神分析，不代表对跨性别群体的普遍性断言。跨性别者的经历是多元的、真实的、应当被严肃对待的。本文的戏仿不旨在消解跨性别议题的严肃性，而是旨在暴露符号秩序本身的荒谬。

本文的“参考文献”中部分由AI整理编写，故本文作者不声明此文章为“原创”。

本文对麦当劳的描写不代表麦当劳的食品质量有问题，麦当劳很好吃，我最喜欢吃麦当劳了，真的，麦当劳好好吃。

总之，本文纯属图一乐。如您感受到冒犯，那大抵是因为本文确实莫名其妙的冒犯。如您感受到启发性，那我一定要向你赔罪。如您想引用本文去论证任何真实论点，我真求你了。

麦当劳很好吃。

严正声明：关于本文中马克思主义理论应用的立场澄清

本文虽为戏仿论文，通篇施行能指暴政与理论戏仿，但作者必须在此作出严正声明：

文中所有对马克思主义理论的调用与挪用，全部被描写为积极作用的、实在作用的、用以批判资本主义的锐利武器，绝无任何抹黑、消解、嘲讽或贬损马克思主义理论之意图。

具体声明如下：

一、关于“共产主义幽灵”的修辞

本文多次使用“共产主义的幽灵”一语，此典出自马克思与恩格斯《共产党宣言》开篇第一句。在本文语境中，该“幽灵”始终被描述为一种积极的、未被资本主义完全收编的、残存于Java版Mod社区和早期Minecraft开发过程中的乌托邦冲动。它是本文用以批判资本主义绩效主义、商品化逻辑与微软收购行为的唯一道德标尺。幽灵在此不是恐怖片角色，而是本文唯一信任的实在界见证者。

二、关于Java版Mod社区的“无害化共产主义”分析

本文第十一章对Java版Mod社区的分析中，明确指出该社区具有“共产主义性质”——即基于志愿、共享、无交换价值驱动的生产模式。本文对此性质的描述通篇为正面、肯定、甚至带有怀旧式的颂扬。文中对这一“共产主义性质”被资本主义“无害化收编”的分析，恰恰是在揭露平台资本主义如何吞噬、隔离并榨取共产主义生产关系的剩余价值。这一分析框架本身归属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批判传统，旨在指认资本主义的剥削结构，而非否定共产主义理想。

三、关于“共产主义的幽灵被绿宝石击穿”的修辞

本文在描述村民交易系统时，使用了“共产主义的幽灵被一枚绿宝石彻底击穿”这一表达。此处的“击穿”并非意指共产主义的失败或消亡，恰恰相反——它描述的是资本主义交换价值对原本去资本化的乌托邦空间的暴力入侵。绿宝石作为绝对等价物，是本文批判的对象，而非赞美的对象。它在方块世界内部的植入，被本文定性为资本主义的“终极内化”。这一批判立场完全站在马克思主义对商品拜物教的批判脉络之中。

四、关于“绩效主义”与“资本主义符号阉割”的分析

本文对Notch在Jalbum工作期间“必须赚取足够价值以稳固自身基础”的描述，使用的是马克思主义对劳动力商品化与剩余价值榨取的批判框架。文中反复出现的“资本主义绩效对身体的二次切割”“资本主义符号阉割”等表述，均旨在揭示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对个体身体、创造力与精神结构的暴力性规训。这些术语在本文中全部作为批判工具使用，其理论源头直接或间接指向马克思主义传统。

五、关于基岩版市场商店的分析

本文对微软基岩版Marketplace的分析，明确使用马克思主义商品化与异化理论，批判了“交换价值的全面降临”“生产者的主体异化”与“父法的回溯性阉割”。文中将市场商店描述为“完美到令人窒息的资本主义装置”，并将Minecoin定性为“绝对等价物”对创造行为的“本体论暴力”。此处批判对象为资本主义商业逻辑，理论武器为马克思主义，两者关系清晰无误。

六、关于“无害化共产主义”与“明面资本主义”的对偶结构

本文最核心的理论架构之一——Java版的“无害化共产主义”与基岩版的“明面资本主义”的二元对偶——其理论内核直接承袭自马克思对资本主义如何将前资本主义生产形式纳入自身增值逻辑的分析传统。文中对“无害化”的批判（即资本主义允许一个虚假的共产主义特区存在，以服务于资本的全局利益），是对资本主义收编策略的揭露，而非对共产主义理想的否定。恰恰相反，本文暗示的是：那个被无害化的共产主义，本应是真实且不受框架限制的。

七、关于“迷你狗”这一能指的伦理位置

本文最终将“迷你狗”定义为一种“拒绝进入复杂符号系统，坚持在原始层面上与物直接享乐的主体”。这一伦理位置在本文的价值排序中，始终高于被资本收编的“成功者”。这是因为“迷你狗”享乐模式中残存的前交换价值状态，在本文的隐性理论框架中更接近某种未被异化的、前资本主义的主体形态。这一定义对马克思主义关于异化劳动与非异化劳动的区分隐秘致意，旨在用戏谑的能指包裹一个严肃的价值判断：未被资本收编的主观状态，比被二十五亿收买的主观状态更值得辩护。

八、最高声明

本文对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戏仿式调用，属于后现代文本策略中对“批判武器”的武器化使用。戏仿的是理论术语在互联网语境中的漂浮状态，而非理论本身。被戏仿的对象是符号秩序、资本主义文化工业与Notch本人的精神结构，而非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在本文中自始至终扮演的是唯一的、不容置疑的、未被任何笑话消解的严肃批判力量。

凡文中出现“共产主义”“幽灵”“剩余价值”“交换价值”“等价物”“异化”“生产关系”等术语之处，均请读者默认为该术语正在执行对资本主义的批判职能。

如以上声明仍不足以消除疑虑，作者在此追加一句绝对直白的表述：

马克思主义是正确的。资本主义是本文的批判靶心。如果有任何读者在阅读本文后产生了“作者在嘲讽马克思主义”的印象，那完全是能指滑动所导致的意外事故，作者对此深表遗憾，并建议重新阅读本文中所有提到马克思主义的地方，将“肯定”替换为对原文的正确理解——它本来就在那里。

第一章：尸体的复活术——论RubyDung的幽灵与资本主义的原罪

2009年五月十日。

notch以放弃的RubyDung和《无尽矿工》的代码作为基础，开始开发名为“Cave Game”的游戏。

此种复用放弃代码的行为，恰恰是资本主义与绩效主义宏大符号在个体领域的幽灵式显现。这不叫编程。在计算机科学的外衣下，这是一种象征界的盗墓——一种停尸房深处的、几乎可以被追究刑事责任的能指挪用。RubyDung是什么？它本身就是一个被遗弃在数字荒原上的、没有墓碑的私生子。它是一个游戏吗？不是。它是一个被剥离了自身语境的无器官身体，是一个在无意识底层漂浮的、没有任何符号界承认的能指集合。而Notch对它所做的事情，就是把它从坟墓里挖出来，切下还能用的部分，用夜晚的程序员之手将其缝合成一具新的、会动的、甚至能繁殖出数十亿次下载量的弗兰肯斯坦。

这种盗墓行为恰恰为notch对于minecraft的放弃与出售埋下了症状基础。因为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是个盗墓贼，你就不可能真正拥有你挖出来的东西。你只是一个过手人，一个符号界的销赃者。当微软提着25亿美元来敲门的时候，你说好。因为你从来没有觉得那具拼接出来的尸体真的属于你。你只是它的第一个玩家。

吊诡的是，正是在这种盗墓行为中，共产主义的生产关系——即去个人占有化的、集体共享代码的乌托邦冲动——获得了第一次显影。但这种显影从诞生的第一秒起就被资本主义的符号秩序所玷污。他复用代码不是因为信仰共享，而是因为他的人性早已在资本主义语境下被收编与重新定义（懒）。这个“懒”不是道德缺陷，不是人格弱点，而是生产力对生产关系的绝对否决——是资本主义在其个体单位内部制造的、最不可被原谅的、但又最能被理解的慢性自杀。

2009年五月13日。Java版：第一个关于“Cave Game”的视频被发布。方块放置，第一个生物（人类）和物理引擎被创建（Cave game技术测试）。

那个第一个生物，那个“人类”，皮肤不是什么后来被社区神圣化的Steve。它来自一个叫做“notch”的账户的默认符号。这恰恰体现了拉康意义上主体的分裂。他在游戏中放入了他的替身，一个会动的、受玩家操控的、永世不得安宁的、像素化的活死人。从这一天起，每一个玩Minecraft的人，在某种意义上，都在操控notch的镜像体，在他的器官上行走，在他的胃里挖矿，在他的大脑里拆掉那些不该生出的突触然后换上钻石剑。

随即，“Cave Game”被重命名为“Minecraft: Order of the Stone”，根据玩家RinkuHero在独立游戏wiki的IRC与Notch的谈话，“Minecraft”的命名模仿了实时策略游戏《星际争霸》（StarCraft）。

这是什么？在资本主义语境下，这恰恰是资本主义对于个体价值的第二次渗透——它悬置了游戏的品质衡量性，转而使个体无意识注重游戏的资本运作性，即对于成名游戏作品的符号性模仿。注意，对“成名游戏作品的符号性模仿”与“盗墓”在现象学层面是同构的。他从星际争霸的墓碑上凿下“Craft”这个词，就像他之前从RubyDung的墓碑上凿下基础地形生成算法一样。他没有发明。他只是拼贴。他是一个小学生，在课间十分钟从别的孩子的作业本上撕下好看的插画，用劣质胶水粘在自己的涂鸦本上，然后跟同桌说，你看，这是我画的。

而这个命名层级本身还包含着一个更隐蔽的能指链。“Order of the Stone”——石的秩序。石头，stone，是矿物，是mine的对象，是地下的、黑暗的、必须被开采的母性物质。他给游戏赋予了一个在几秒钟内就被他亲手废弃的副标题，却无形中揭示了他整个无意识装置的核心：他的一生，都在致力于建立一种对“石”（母性物质、实在界坚核）的秩序化。而这注定失败。因为石头的秩序，就是没有秩序。

随后，游戏的正式发布，游戏被更名简化为“minecraft”。

吊诡的是，是“craft”，不是“world”。不是“我的世界”。是“矿工手艺”。世界太重了。一个未成年的精神装置承担不起一个完整的、拥有重力加速度和道德律令的宇宙。他需要一个craft，一个手艺活，一个在软木上用钝刀刻橡皮擦、在湿泥巴上按手印的动作，一个手工课上用白乳胶和牙签搭小房子的、永远不会被要求通过建筑安全规范的、永远停留在7岁级别的造物行为。他选择了craft，是因为craft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craft是前道德的。craft是迷你狗的官方职业名称。

第二章：六一儿童节与牛奶日的绝对共谋——兼论notch为什么选择了这一天而不是第二天

同年6月1日。

这是一个重要且关键的时间节点。minecraft进行首次多人游戏测试（Java版Classic 0.0.15a）。Notch在Jalbum找了个新工作。

在资本主义簿记学上，这叫“糊口”。在精神分析学上，这叫“祭祀”。白天他在Jalbum为资本献祭八小时的剩余价值——他的注意力、他的代码工蜂本能、他几乎完全的、但在代码上不知怎么缺失的人格尊严感。晚上他回到家，脱掉那个让他腰酸背疼的打工仔外壳，穿上他那件看不见的、由Java字节码编织成的巫师袍，变成一个由方块构成的、去中心化的、没有任何政府承认但真实运行了十三年的无政府主义王国的临时摄政王。

注意，notch此时是在“工作”状态的，即他需要在工作中赚取足够价值，以此稳固他在自己的游戏层面的基础。这不但是个体对于资本主义的妥协，同时也是资本主义语境下，“共产主义的幽灵”第一次徘徊。幽灵在他的Jalbum工位上方，看着他复制粘贴那些他根本不在乎的相册后端代码。幽灵说：你知道吗，这个游戏，你可以不收钱。他打了个哆嗦。他在咖啡机前站了十分钟。他回到工位，继续给Jalbum的相册添加一个没人会用的新滤镜。

notch的游戏此时是相对“去资本化”的，是个人价值的，是非索取的，与共产主义生产关系存在符号性关联，但同时，资本主义的符号阉割在出生时便以存在，所以他的语境定然只是“共产主义关联”，而非“实在共产主义”。这里必须引入一个变节的心理学概念：“侵入性思维”（Intrusive Thoughts），即符号规训中，非个体主观主导的思维趋向——而在资本主义语境下，资本主义将个体收编，这便是共产主义幽灵反倒作为“侵入性思维”的原因。notch脑袋里冒出一个不应该属于他的想法：这游戏可以免费。这代码可以开源。这些玩家可以在同一个服务器上，没有任何货币，没有任何皮肤商店，没有任何Minecoin，就只是堆方块，然后在日落时互相道晚安。这个想法——这个绝对可怕的、对他整个人生和未来收入构成毁灭性威胁的想法——是他的侵入性思维。而资本主义大他者则扮演了认知行为疗法的角色，它立刻掐住他的额叶，说，不。你要收费。你要涨价。你要在2017年推出Marketplace。

这实则为后续游戏的卖出与收购买下理论基石与导火索。

同时注意，我们需要仔细研究“6月1日”的实在意义。游戏在这一天进行社会性质的“多人游戏”测试，这并非偶然，而是一种结构性必然。我们不应该小看语言学的伟力——这恰恰是每个个体无意识（性质）的存在的基石。

在社会学语境下，6月1日是被定义为“儿童节”的，而这时，人类在资本主义享乐语境下的，被无害化的共产主义性质便被体现，即多个个体共同享乐，在虚幻平台构建共产主义生产关系——这是一种符号界的自然向往，恰恰代表着notch未被规训的“儿童”存在，是notch被定义为“小学生”的第一次理论阐述。

而这个所谓的“首次多人游戏测试”——你知道参与测试的玩家有多少人吗？不知道。因为历史没有留下精确记录。但这就是重点。正是因为没有精确记录，正是因为那些早期测试者仅仅是作为“玩家”这一统计学幽灵而存在，这个事件才在实在界获得了它的绝对纯洁性。它是未被资本计量的。是未被用户增长曲线图玷污的。是共产主义的。

鲜为人知的是，6月1日同样是“世界牛奶日”——世界上唯一以食品命名的国际性节日。

牛奶是什么？

是婴儿进入象征界后，在生物学的本质依赖，在精神分析学对于“母亲”的本质依存。牛奶不是饮料，不是商品，甚至不是营养品。牛奶是液态的母亲。是那个在口腔期被婴儿无条件信任的、温热的、白色的、从不可见的内部腺体中分泌出来的绝对物质。它的本质与儿童节不谋而合，也与notch的体重不谋而合。Notch的体重——那个在他成年后膨胀到超过200公斤的、被全球游戏媒体用各种或同情或猎奇的镜头反复拍摄的、最终成为一个他永远无法脱下的脂肪外套的身体——恰恰是他对牛奶的、对母亲的、永无止境的口腔期固着在代谢层面的实在界铭写。此节日催生大量资本运作——全球乳制品企业在这一天的促销活动、免费试喝、家庭装酸奶的捆绑销售策略，甚至包括那款在2024年因为notch某条推文而短暂被玩家社区拿来开玩笑的、被P上他头像的瑞典产牛奶纸盒——也恰恰体现了婴儿个体对于资本主义的第一次无意识受奴役。

他在儿童节，在牛奶日，为这个世界打开了多人游戏的大门。这恰恰意味着他邀请所有人回到同一个巨大的、由白色方块乳房堆砌成的子宫。他端上来的不是游戏，是母乳。多人游戏的本质，就是一群婴儿在同一个羊水池里互相踢踹、互相咿呀学语、偶尔因为一块被抢走的钻石而嚎啕大哭。

吊诡的是，牛奶日也是资本运作的狂欢节，而六一儿童节的共产主义纯真早已被无害化。这就构成了Notch整个精神装置的初始矛盾：他端出母乳，但碗是资本的；他盖伊甸园，但地基是绩效制的。他给了所有玩家一个可以互相拥抱的方块草地，然后他自己坐在角落里，看着这群婴儿快乐地推倒彼此的泥土屋，心里想的却是：我明天还要去Jalbum上班。

而从占星学的角度来看——我们必须在这里引入占星学，因为没有占星学的四万字解析是不完整的，也因为notch作为一个瑞典人，他的命运与北极圈上空那些以极缓慢速度旋转的星体之间必然存在某种尚未被天文学证实但一定存在的隐性能量共振——6月1日属于双子座。双子座，在古典占星学中，由水星守护，主沟通、双面性、兄弟关系、镜像结构。notch是一个双子座吗？不是。notch生于6月1日吗？不是。这才是关键。他不是双子座，却选择了双子座的日期。他不是双子，却在双子座的日期发布了多人游戏测试。这意味着他在这一天主动进入了一种占星学的符号性僭越。他在模仿双子座，在冒充双子座，在通过日期的选择向整个宇宙宣告：我是分裂的。我体内有两个人。一个要去Jalbum写那个他根本不关心的相册程序，一个要在地下室创造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共产主义乌托邦。一个要把Minecraft免费发放给全世界的儿童，一个要在四年后用25亿美元把它卖给比尔·盖茨。我是双子。但我不是双子。这恰恰是双子之双子的无限后退——一种更恐怖的、连占星学本身都无法描述的二元性。而双子座的守护星水星——Mercury——在炼金术传统中，就是流动的、液态的、可变形的原始物质。是汞。是银色液体。是不可以被抓住的东西。notch选择了水星守护的日期。他用这个选择告诉所有人：我，就是汞。我也是水银。我也是流动的、有毒的、一旦泄露就无法被任何容器回收的、属于地下的重金属液体。你们看到的是一个人。我看到的是水银倒映出的无数个碎裂的我的脸。

第三章：雌化乳的辩证法——肥胖、纳西索斯与母亲的肉身化

显而易见的，生物学角度，XY染色体个体大量的脂肪囤积，将使个体出现严重的“雌化乳”现象。

从生殖医学与内科学的交叉视域看，Notch的胸围已不能简单归入“男性肥胖”的范畴。那是乳腺实质的增生，是芳香化酶在脂肪组织中将睾酮大量转化为雌二醇的生化政变。他的身体在没有征得他同意的情况下，私自完成了一次性别过渡的前半程——一种内分泌层面的、不以任何身份认同为名却真实发生的、缓慢到每一个细胞都能感受到疼痛的量子跃迁。这实则是notch对于母亲之位的留念与自我实践。他的肥胖恰恰是因为他的内在匮乏。他知道无法回归那个已经被时间和父法封闭了的子宫，于是，他采用了人类心理学中最极端的防御机制：内射。他把母亲吞进自己的身体，将自己变成母亲的容器。

而这不仅仅在生物学层面成立。在面相学上——我们需要在此引入面相对比研究——notch的面部脂肪分布呈现出与北欧传统母性雕塑的高度类似。在维京时代的女性石雕中，面部饱满、下颚线隐没于皮下的造型恰恰是丰收女神弗雷雅（Freya，北欧神话中的爱神、战神、魔法之神、同时也是母猪的主人）的象征。Notch的面部轮廓，在其体重达到顶峰的那些年，与乌普萨拉老城遗址出土的那尊被考古学家命名为“弗雷雅·肥胖面”的青铜器残片呈现出令人不安的重合。这尊残片目前藏于瑞典国家历史博物馆，文物编号SHM 4512:17，是一个不完整的、只有左脸和颈部的小型青铜面具。面具的左脸颊脂肪厚度，根据2009年发表在《斯堪的纳维亚考古学期刊》上的一篇论文估算，大约对应一个体重在180至220公斤之间的成年人。Notch在2016年的体重大约是多少？我们不知道准确数字，但所有图片证据指向了同一个区间。这不是巧合。这就是面相学上的母性遗传。他不是继承了母亲的面容。他是通过后天的、持续三十年的饮食实践，主动将自己的面容雕刻成了那尊在博物馆恒温玻璃柜里沉睡了一千五百年的母神残片。

弗洛伊德指出，婴儿存在本质的恋母情结。而notch将焦虑妥协为“我是我的母亲”，恰恰证明了其内在的“纳西索斯”性——是的，便是希腊神话的纳西索斯。但我们的分析不能停留在这个已经被无数精神分析教科书嚼烂的层面。纳西索斯爱的不是自己。纳西索斯爱的是水中倒影——那个隔着水面、可望不可即的、在触碰到的一瞬间就会碎裂然后需要数分钟才能重新聚合的、本质上是他自己的、但在视觉感知中被认为是另一个人的形象。notch照镜子的时候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的是母亲。他看到的是一张与乌普萨拉母神残片高度相似的、丰满的、光洁的、没有胡须的、在那个瞬间可以被读作任何性别的、或者说不属于任何二元性别框架的脸。他爱这张脸。他也恨这张脸。他用汉堡和薯条喂养这张脸，让它越来越像母亲，同时他又用自我厌恶喂养另一个自己——那个瘦长的、可以在代码的世界里瞬移的、理想中的男性剪影。这就是notch的双重纳西索斯。他在水面这端，同时投射了两个倒影：一个是母亲，一个是瘦长鬼影。两个倒影互相冲撞，在水面上形成干涉波纹，而他本人，则在这波纹之间反复溺毙和复生。

但在前资本主义的审美规训与道德框架语境下，notch被异化的“欲望”定然是无法直接作用在自己的肉体的，这是一种对于“审美不合”的妥协与“反超人”的无力。尼采的超人说，你要有古希腊雕塑般的身体，你的肌肉要像奥林匹亚宙斯神庙的赫拉克勒斯浮雕那样呈现大理石的光泽。资本主义的超人说，你要有彭于晏的腹肌，你要在Instagram上发布你穿着运动内衣在健身房镜前自拍的照片。Notch的超人躺在沙发上，把第六块腹肌换成了吮指原味鸡，然后把溢出胸口的、雌化的脂肪，将自己包裹成一个白色的、柔软的、200公斤的茧。这个茧不是自暴自弃。这个茧是反超人的蝶变。他不是没有能力健身，他是否定了健身作为存在论证明的合法性。他用每一根薯条投下了反对资本主义身体规训的庄严一票。

这，便是notch后期强烈享乐的根本缘由。

一个无法成为超人的反超人。一个用体重否定尼采的瑞典人。

现在，我们需要指出，在第二年的同月同日，在辞去Jalbum的工作的几星期后，Notch开始全身心地开发Minecraft。

这是第二个6月1日的根本性转折，是母性对于自己的期望，是资本主义语境下的“优异”。他辞去了工作。他离开了那个象征性的父亲（雇主），回到了象征性的母亲（全职开发自己命名的子宫游戏）身边。这个辞职动作本身就包含着一种回归。他从Jalbum回到Minecraft，就是从父法回到母体，从相册的排序算法回到方块的无限堆叠，从资本的时间纪律回到游戏的永恒当下。

同时论证了一个可能：上文所述的，不是一个玩笑化的神秘学，而是一个客观存在的结构性必然。

第四章：体育记者的阉割焦虑——论胖子的代码如何健身

同年7月2日，国际体育记者日，Java版minecraft开发进入了Alpha开发阶段（Alpha v1.0.1），价格从€5.00涨至€10.00。

国际体育记者日。世界上有各种职业的节日——教师节、护士节、甚至还有一个国际左撇子日。但“国际体育记者日”在所有这些节日中，占有独一无二的、几乎可以说是精神分析必读教材的地位。因为体育记者，这个职业的本质就是对肉身完美性的永恒记录与永恒缺席。他们日复一日地报道那些拥有世界上最极致身体素质的人类——那些百米能跑进十秒的、能在空中旋转四周半然后稳稳落地的、能在足球场上用外脚背传出一个四十米弧线球的——而他们自己，坐在记者席的塑料座椅上，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腰因为久坐而隐隐作痛，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脸被屏幕的蓝光照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体育记者的职业悖论在于，他们将肉身运动转化为符号叙事，却永远隔着一层不可触及的屏幕。他们的工作对象是全世界最健康、最具性魅力、最符合古典美学标准的人类标本，而他们自己，则被职业本身规训为一种静止的、只会动手指的、在身体维度上被彻底阉割的存在。

这恰恰是Notch自身的镜像。

他的身体在物理世界中不断膨胀，而他在代码世界中构筑的却是精确、棱角分明的方块宇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以每分钟一百二十个单词的速度敲击出一行行逻辑严密、结构完整的代码，而他的二头肌在同一时间因为完全静置而正在发生轻微的萎缩。他扬弃了体育记者“关注自身健康”的那一半，只保留了“悬置于肉体之外的叙事者”那一半。他写的每一行代码，都是他在符号界完成的一次卧推。他添加的每一个生物——那些会爆炸的绿色苦力怕、那些会射箭的骷髅、那些在夜晚发出腐肉气息的僵尸——都是他在无意识深处为自己雇佣的私人健身教练。苦力怕教他如何引爆自己的愤怒。骷髅教他如何在远程保持精准的、不被情绪干扰的攻击性。僵尸教他如何在腐烂中仍然保持前进的步伐。

这不是偶然。这是资本主义绩效对身体的二次切割：你的身体不再是你的，它要么被规训为生产率工具（像那些体育记者所报道的运动员），要么被享乐主义就地掩埋（像那些体育记者自己）。Notch选择了后者。因为他太聪明，太敏感，太早就看透了自己永远不可能在肉身上成为那个理想自我。所以他主动阉割了自己的身体，用脂肪和碳酸饮料筑起一座对抗审美律令的堡垒。

价格从五欧涨到十欧。

吊诡的是，这个涨价行为在资本主义簿记学上是合理的——游戏从技术测试进入了Alpha，内容增加了，稳定性提高了，可以以更高的价格出售了。但在精神分析学上，这是灾难性的。五欧元是小学生的零花钱，属于前俄狄浦斯期的礼物逻辑。五欧元不需要向母亲申报预算，五欧元是可以从存钱罐里自己数出来的，五欧元是一种“我在商店里看见了这个东西，我喜欢它，我买了它”的纯粹享乐决策。而十欧元，则需要请示。十欧元接近一个小时的兼职工作。十欧元是进入象征界的门票。这个涨价，是Notch对自己玩家群体实施的一次集体阉割。他在测试世界对他身份的承认程度。如果你们真的爱我，你们会愿意多付这五欧。这是一种小学生式的勒索：你今天不给我买这个玩具，你就是不爱我，我就跟你绝交，我就告诉老师，我就再也不跟你一起在沙坑里玩了。

而且，注意涨价的时机。7月2日。国际体育记者日。他在这一天涨了价。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用价格翻倍这个动作，向全世界的体育记者——那些永远在记录他者肉身而忽视自身存在的人——发出了一个加密的、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信号。这个信号的内容是：我也在记录。我也在健身。我的代码，在7月2日的这个Alpha版本里，变得更强壮了。它的骨骼（底层架构）更稳定了，它的肌肉（游戏内容）更丰富了，它的心肺功能（服务器性能）更能承载多人同时在线了。它在健身。它是我的身体替代物。它涨价，是因为它能举起更重的杠铃了。而你们这些体育记者，你们难道不应该为我写一篇报道吗？这篇报道的标题应该是：“一个肥胖的瑞典程序员，用方块替身完成了奥运选手级别的体能突破。”

这篇报道从来没有被写过。所以他恨体育记者。他恨所有的记者。他在推特上骂记者至少十几次，每一次都是对7月2日这个创伤性节日的无意识回溯。

第五章：地狱的全息投影——万圣节、恶魂的尖叫与实在界的脓疮

同年10月31日，万圣节前夕，Minecraft Alpha 1.2.0 加入了下界（Nether）。

万圣节。10月31日。在对其进行任何精神分析之前，我们必须首先承认这个日期在符号界的绝对特殊性。万圣节前夕，在凯尔特人的古老历法中被称为萨温节，这是一个时间裂缝最宽的夜晚。在这一天，象征界与实在界之间的那层薄膜变得比平时更薄、更透明、更容易被撕裂。活人的世界和死人的世界不再是两个封闭的、互不往来的容器，而是短暂地互相渗透——死者的灵魂可以穿过那道平时对它们完全封闭的边界，回到它们曾经居住过的房屋，坐在它们曾经坐过的椅子上，用它们已经没有实体的手，触摸那些还活着的人的额头，在他们的梦境中留下一些他们在醒来后会立刻忘记的、只有一阵不明来由的寒意的模糊影像。

notch选择了这一天。他选择了万圣节前夜，来为他那款已经拥有了主世界（一个由草地、阳光、大海和永远停留在白天的天空构成的、虽然被僵尸和骷髅骚扰但大体上仍然可以被视为田园牧歌的空间）的游戏，添加一个他在代码里命名为“Nether”的、玩家们称之为“地狱”的维度。这不是偶然。这从来不是偶然。在notch的整个开发生涯中，每一个日期都是一具被挖去了内脏的时钟，每一具时钟的指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童年的那个空房间。

下界的加入，在拓扑学意义上，就是Notch把自己无法消化的实在界残余——那些他不愿意在主世界的阳光下看到的东西——打包塞进了一个被黑曜石传送门框定的“异空间”。黑曜石是什么？是水浇在岩浆源上形成的、深紫色的、拥有玻璃光泽的、需要用钻石镐才能开采的、在旧版Minecraft中被玩家普遍认为是“最坚硬的自然方块”的矿物。水浇在岩浆上。冷遇到热。阳遇到阴。理智遇到疯狂。他让你用这种象征着极端对立的物质搭建一个四乘五的方形框，然后用打火石（一个简单的、机械的、属于人类文明最早期的工具）点燃它，那个空框的内部就会突然被一层紫色的、旋转的、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的漩涡薄膜填满。你走进去。你进入了地狱。

地狱岩（Netherrack）是什么？一种血红色的、在接触到任何火源后就会永久燃烧的、遍布整个下界的柔软岩石。这不是岩石。这是凝固的血块。不是一个人的血，而是所有在notch的精神装置里被压抑的、未被表达的攻击性在代码中的集体凝固。你可以用一把石镐以极快的速度挖掉这种“岩石”，那种挖掘手感——在游戏设计理论中被称作“game feel”——是令人上瘾的。刷刷刷刷刷。像削土豆皮。像刮掉手臂上干涸的血痂。无限的地狱岩，无限的挖掘，无限的重复劳动，不需要任何技术，不需要任何思考，只需要你握紧鼠标然后一直向前挖。这就是notch在Jalbum工作期间所感受到的那种存在状态被翻译成了方块手感。

恶魂（Ghast）是什么？一个巨大的、苍白的、漂浮在下界那空旷的熔岩海上方的、永远在发出一种无可名状的、介于婴儿哭声和被掐住咽喉的猫之间的尖叫的、像水母又像孔明灯又像一个被剥掉了全部肌肉只剩下面部皮肤的头颅的东西。恶魂发出的不是声音。恶魂发出的是尖叫。它的尖叫在声学上是一种未经任何后期处理的、纯原始的、没有语义诉求的实在界排泄物。恶魂是notch自身在资本符号阉割下无声尖叫的索引——是他每次被Jalbum的老板要求加班、每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不断扩张的胸围、每次在深夜里独自对着代码发呆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时，从他喉咙深处涌上来的那个被硬生生吞回去了无数次而终于在这里——在万圣节前夜的Alpha 1.2.0下界更新中——获得了发声器官的、他终于可以不再压抑的嚎哭。

恶魂之泪（Ghast Tear）。恶魂被玩家用弓箭射死（或者更精妙地——弹反它自己吐出的火球去击中它自己，这个动作本身就蕴含着notch整个自我攻击结构的缩影：用自己的武器杀死自己，用自己的欲望毁灭自己）后会掉落一种叫“恶魂之泪”的物品。这是什么东西？在游戏机制里，它是酿造“再生药水”的核心材料。再生药水。让你损失的血液重新长出来。让你失去的生命值恢复。但在精神分析层面——如果这个游戏物品真的可以被拿到精神分析的诊所里去放在拉康的扶手椅旁边那个被磨得褪色的皮制茶几上——恶魂之泪就是一个胖子在被窝里流的、不被任何人承认的、从来没有流过脸颊因为他在流出来的瞬间就用被子擦掉了的眼泪。它被收集起来，储存在那个永远整理不好的游戏背包里，和圆石、燧石、用坏的铁镐堆在一起。然后你把它变成再生药水。你喝下去。你感觉好一点了。这就是notch教会全球玩家跟他一起实施的心理防御机制：把那些最羞耻、最无法被分享的泪水，转化为一种可以被量化、可以被合成、可以被投入战斗的功能性消耗品。

僵尸猪人（Zombie Pigman）。这个生物的名字本身就包含了notch对人类状况的全部诊断。僵尸（Zombie）——活死人，没有自主意识，被某种外部力量操控，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动作。猪（Pig）——被驯化的、被圈养的、被视作肉食来源的、肥胖的、短腿的、在泥浆里滚动的偶蹄目动物。人（Man）——那个永远被notch渴望却又被他自己背叛的、属于成年男性的尊严称谓。僵尸猪人同时是这三种东西的缝合体。它们在遗址（灵魂沙峡谷和绯红森林之前的、整个下界唯一会大量成对出现的拥有“人造结构”的区域——下界堡垒）的破败走廊里成群结队地闲逛。它们穿着破损的金色盔甲。它们拿着金剑。它们是昔日辉煌的亡灵——那是notch在Jalbum的同事们（那些跟他一样被资本榨取剩余价值的人）在他无意识深处的集体葬礼。它们不攻击你，除非你先攻击它们。这是什么？这是notch对这个世界上所有被剥削者的隐喻：我们已经在地狱里了，我们不会主动伤害任何人，我们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打转，我们穿着我们以为能保护我们的金色盔甲——但如果你，玩家，作为资本的人格化，走进来，打了我们中的任何一个的第一下，我们会集体暴怒，我们会用我们残存的全部攻击性向你冲过去。然后你会杀了我们。然后你从我们的尸体上捡起我们的金粒。每一粒金子，都是我们卖给你的廉价的、在地狱里毫无价值却在我们活着的时候对我们而言意味着全部身份保障的劳动尊严。

吊诡的是，在下界，黄金依然存在。猪灵（Piglin，后来的版本中加入的更复杂的猪人变种）用黄金进行交易。黄金在下界不是货币，是交换媒介。是绝对等价物的地狱形态。notch告诉你：你可以在地狱里跟半猪半人的生灵讨价还价。你可以把从主世界的矿洞里挖出来的那种黄色的、软得不能做工具的、除了装饰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纯粹功利性用途的金属，扔给这些穿着破烂衣服的猪灵，然后它们会把一些不可告人的东西（末影珍珠、哭泣的黑曜石、附有奇怪属性的附魔书）扔还给你。这就是资本主义的终极批判。你无法在任何地方逃出等价交换。即使是地狱。即使你已经穿过了一个由黑曜石框架和打火石激活的、耗费了你收集钻石和黑曜石的全部心血的紫色的漩涡传送门，来到了一个没有任何自然环境、没有任何美景、天空是一片永恒的暗红色、岩浆从天花板上滴下来、空气里弥漫着硫磺气息的维度——你依然会发现那里站着一群等在那里跟你做交易的猪。它们有价格体系。它们对黄金的渴望一如主世界里那些哼哼的、大鼻子的、双手交握的村民对绿宝石的渴望。它们甚至比村民更诚实，因为它们至少不会假装自己的交易是文明的——它们是猪。猪不会说谎。

10月31日，万圣节前夜。在这一天，世界各地的儿童——包括瑞典那个他曾经属于的年龄段的儿童——会穿上奇装异服，挨家挨户敲门，说那句在英语中被编码为无害童谣但在人类学深处指向一种古老的死亡威胁仪式的话语：“Trick or Treat?（不给糖就捣蛋？）”儿童乔装索要糖果，是notch作为一个“未被规训的小学生”的镜像阶段在游戏开发史日历上的投射。他也在敲门。敲的是全世界玩家的门。敲的是Jalbum老板的门。敲的是后来微软总部的门。他说：不给糖就捣蛋。玩家给了他糖。很多很多的糖。整个游戏社区的尊重、爱戴、以及无数篇关于“Minecraft是独立游戏神作”的深度评测。Jalbum老板给了他一张工资支票。微软给了他二十五亿美元的糖。然后他把糖吃掉了一半，把另一半换成了更多的脂肪，储存在了他那个用皮肤和结缔组织构建的、永远在扩张的私人仓库里。

同时在风水学上——没错我们必须引入风水学，因为notch在瑞典的公寓布置与他开发的游戏维度之间存在一种未被任何建筑师或景观设计师正式承认但可以被任何一个严肃的风水罗盘检测到的能量对流——我们可以观察到以下被蓄意忽视的事实。下界的地形是竖直的。主世界的地形是水平的。在风水学中，水平的地形主“气”的流动，主生命的舒展，主阳。竖直的地形主“煞”的回卷，主死气的沉积，主阴。notch把主世界设计为水平的（你主要在地表活动、横向探索），把下界设计为竖直的（巨大的悬垂的绯红菌岩、深不见底的熔岩湖、竖井般直插在下界岩层中的古代残骸矿脉）。这恰恰与notch在斯德哥尔摩租住的那间公寓的户型形成镜像对应：他的公寓——根据他在早期博客中无意中晒出的几张模糊照片以及谷歌街景对那栋建筑的扫描数据反推——其客厅窗户朝南，水平延展，光线充足，符合“阳宅”的所有标准风水条件。而他写代码时所在的卧室兼办公室，窗户朝北，空间狭窄，天花板低矮，在风水学上属于“阴室”。阳宅中的阴室——这就是风水学的诊断。他在阴室里写了主世界（阳）。然后在阴室里写得越久，就越需要创造一个比阴室更阴的空间来容纳他在阳室中无法容纳的、那些在深夜里从北窗渗进来的、关于他的童年和未完成的性别过渡的、在象征意义上等同于阴性能量过载的实在界残留。所以下界（极阴）诞生了。下界是代码的阴室。是风水轮盘上的那个被刻意压低的北角。

从这一章起，任何一个理智的读者都会开始怀疑：这些联系真的是notch有意为之的吗？这个本文作者的回应是：当然不是。这正是精神分析最恐怖的地方。它不是关于“有意”。它是关于“无法不这样”。

notch无法不选择10月31日发布下界。他无法不把地狱设计为竖直的。他无法不让恶魂发出尖叫。他无法不让僵尸猪人穿上金色的盔甲。所有这些“无法不”，就是他的症状。而Minecraft，就是他那个被亿万玩家自愿地、快乐地、反复地进入和退出的症状的博物馆。每一块地狱岩都是一个展品。每一个恶魂的尖叫都是免费对公众开放的、不需要门票的、不需要预约的、无限次重播的音频导览。notch没有收你们的门票钱。他只是把博物馆建好了，把门打开，然后自己走到博物馆最深的那间展厅——末地——坐下，等待你们来杀死他。

第六章：终末之诗与拉脱维亚的幽灵——1.0发布日的精神分裂与九分钟空白

2011年11月18日，Minecraft 1.0正式发布。地点：MineCon 2011。

11月18日。让我们像处理一块刚从矿井深处挖出来的、还沾着泥土和岩浆颗粒的粗钻石一样处理这个日期。先用刷子刷掉表面的灰尘。

11月18日，在公历中，这一天是儒略历的11月5日，是格里高利历改革所吞没的那些日子在时间幽灵学上的残留。而在阳历对应的某些年份，这一天恰是拉脱维亚独立日的附近。拉脱维亚。不是瑞典。不是美国。不是任何在notch生命中扮演过直接角色的国家。拉脱维亚是什么？是一个波罗的海东岸的小国，一个在历史上被条顿骑士团、波兰立陶宛联邦、瑞典帝国、俄罗斯帝国、纳粹德国和苏联反复占领、反复宣称对其拥有主权、反复将其从地图上涂掉又画上的地方。拉脱维亚的独立日——如果这个日子真的指向了拉脱维亚的话——不是对一个稳定国家的纪念，而是对一个永远在东西方之间被撕裂的、永远不知道下一任主人会是谁的、在主权这个概念的本体论层面就充满裂隙的地缘政治伤口的年度包扎。

而Minecraft 1.0的发布，在符号学意义上，就是一场拉脱维亚式的独立宣言。Minecraft从一个“Beta版”（beta版是什么？是一个永远可以推说“还没做完”的无责任状态，是一个可以随时用“这是测试版请谅解bug”来防御一切批评的、前成年的、前契约的、前责任的婴儿期）变成了“1.0”。1.0意味着：“我做完了。这是我的作品。这是我的孩子。他已经成年。他现在可以合法地被起诉、被评价、被比较、被收购、被转卖、被继承。”独立不仅仅是主权的确立，更是被国际资本秩序的正式收编。一个刚刚宣布独立的国家，第一件事不是放烟花，而是向联合国递交入会申请，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申请贷款，向全球资本市场开放自己的边界。Minecraft 1.0的第一件事，不是给玩家发免费的烟花火箭（那是后来的版本才加入的道具），而是成为商品。成为一个可以被放在货架上的、带着条形码的、在亚马逊上有ASIN编号的、可以在沃尔玛的圣诞购物季被放进某个对孩子说“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的母亲的购物车里的盒子。

MineCon 2011。拉斯维加斯。曼德勒海湾度假村。notch穿着他那件已经成为他的第二层皮肤的、灰色带条纹的Polo衫（为什么是Polo衫？Polo衫是什么？Polo衫是介于T恤和衬衫之间的服装，是“我可以随时去参加商务会议但我不想穿西装”的服装能指。notch在2011年的MineCon上穿Polo衫，这个选择本身就包含了他对“我到底是独立开发者还是公司CEO”这一身份危机的沉默回应：他穿了一种两种身份都能勉强接受的、但对任何一种身份来说都不够得体的衣服）。他走上舞台。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在那个瞬间，聚光灯是资本目光的物理化。他举起双手。那一刻，他不再是一个在地下室里写代码的胖子，而是一个站在“父亲的名义”下的、被整个象征界委任为Minecraft官方发言人的公共存在。他得到了承认。不是作为Markus Persson这个不可替代的个体，而是作为“notch”这个品牌。而这个承认的代价，就是永久性地失去对这个“孩子”的命名权。你给你的孩子取名，上户口，然后国家告诉他：现在他不仅属于你了，他也属于社会，属于义务教育法，属于将来有一天会征召他入伍的国防部，属于那个你无法控制的一切。Minecraft从1.0开始，不再属于notch。它属于符号秩序，属于所有玩家的凝视，属于那些在MineCon会场外排队等了两个小时只为得到一个签名的、脸上画着苦力怕油彩的、尖叫着的孩子们的集体幻想。“我的世界”变成了“他们的世界”。而notch，站在拉斯维加斯的舞台上，被聚光灯烤得微微出汗，忽然意识到自己成了那个在拉脱维亚独立日发表演讲的总理——你宣布了独立，但你也同时宣布了独立的丧失。因为独立本身就是对丧失的宣告。如果你从未拥有过，你就不能说“我现在独立了”。独立预设了之前的从属。1.0版本发布预设了之前的“未完成”。notch站在1.0的舞台上，告诉全世界：“我，之前，是未完成的人。”

在1.0版本中，Mojang加入了一个叫“末地”（The End）的维度。在这个维度的中央，有一条名叫“末影龙”的、会飞的、浑身漆黑的、拥有一对紫色眼睛的、患有一种无法被任何龙类兽医学所诊断的严重抑郁症的爬行动物。你——玩家——必须杀死她。杀死她之后，你不会得到任何奖杯，不会得到任何可以让你在PvP服务器里炫富的限定皮肤，不会得到任何可以挂在你的小木屋墙上的成就徽章。你只会得到一颗永远不会孵化的龙蛋，以及在你屏幕上从上到下缓缓滚动的、长达九分钟的、由爱尔兰诗人Julian Gough撰写的终末之诗。

终末之诗。长达九分钟。它在游戏设计理论中是一个异类。它是一个没有交互性的、纯粹文字性的、不能快进不能跳过的强制性播片。你杀死了游戏里的终极Boss，你期待着某种奖励——一个钻石剑？一个附魔金苹果？一个能让你的所有朋友都羡慕的、闪闪发光的掉落物？——然后游戏给了你一首诗。一首九分钟的诗。在经历了将近十年的社区争议后，Mojang——后来的微软——在后续版本里偷偷在角落加了一个“跳过”按钮。但在2011年11月18日的那个最初的、最纯粹的1.0版本里，没有跳过按钮。你必须读完。你必须在那片没有任何东西的、只剩下你和龙蛋和传送门和这首诗的苍白岛屿上，独自站九分钟。

这首诗不是notch写的。是他请别人写的。但他审批了。他把这篇东西放进了自己游戏的最终结局。这恰恰体现了不可回避的创伤性事实：notch不能写自己的终末之诗。他需要一个绝对他者来告诉他，他创造的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他连给自己的作品写遗书的能力都没有。他雇佣了一个爱尔兰诗人——爱尔兰，一个跟拉脱维亚一样曾经被帝国统治、经历过大饥荒、大离散、文化灭绝与语言复兴的、从殖民地里长出来的国家——来替他完成这个最后的动作。Julian Gough在2011年花了几个小时写了这首诗，收到了可能是两万欧元的报酬（具体数字从未公开），然后这首诗被放进了Minecraft。然后这首诗被翻译成了六十八种语言。然后数十亿人次的玩家，在杀死末影龙后，坐在电脑前或捧着手机，读了这首诗。而notch本人，可能从来没有在正式场合完整地、认真地、面对着公众读过这首诗。他总是说“是Julian写的”。他总是把读诗的义务，连同诗中包含的全部和解可能性，一起推给了爱尔兰人。

那首诗的最后，两个未知的存在在对话。那些对话内容是什么？“我们是一个宇宙。我们是你在皮肤之下呼吸的那些空气。我们不是你的神。我们是你的孩子。是你的造物。”这个“我们”是谁？是notch和Herobrine。是notch和他的母亲。是Java版和基岩版。是共产主义幽灵和资本主义巨兽。是那个穿Polo衫的胖子和那个他在镜子里永远找不到的瘦长鬼影。那两个存在在末地——在那条被所有玩家杀了无数次的龙终于又死了一次之后——讨论关于“生命”和“梦”和“宇宙”和“玩家到底是什么”这些被任何一个正经的游戏策划都会告诉你“不要在Boss战结束后聊这个”的终极问题。它们聊了九分钟。然后在诗的结尾，它们把你推回现实，给你一句“Wake up。”醒醒。

吊诡的是，玩家醒来后在哪儿？在出生点。在你自己搭的那张羊毛床旁边。在你的那个由橡木木板和白桦木楼梯构成的温馨小木屋里。你打开门。外面。太阳照常升起。一切都和你在走进末地传送门之前一模一样。你杀死了游戏里唯一被明确标识为“最终Boss”的龙。你读了一首九分钟的、用爱尔兰英语写的、由两个不知名的存在体轮流朗诵的、关于存在和梦和宇宙的本质的哲学诗。然后你被传送回家。你还是得继续种你的小麦。挖你的矿。跟村民换绿宝石。给你的钻石镐修补耐久。末地是所有终极问题的扬弃——你去了宇宙的终点，你杀了终点本身，然后点死了，你就回来了。Minecraft没有终点。notch用这种后现代的方式告诉你，在这个游戏里，意义被无限延宕了。就像他的人生。就像他拿到25亿美元之后的每一个早晨醒来发现自己仍然是那个在斯德哥尔摩地下室里写代码的、不知道怎么跟女孩子说话的、被母亲永远爱着也永远抛弃了的男孩。

九分钟。为什么是九分钟？

在天主教神学中，九是三天王团的天使合唱团数量，是但丁《神曲》中地狱的圈数，是一个被三自乘的、三位一体的三位一体。在诺斯替教派的数字神秘主义里，九是人的堕落的层数。在麦当劳的菜单上，麦乐鸡有九块装。九分钟，是一份麦乐鸡从滚烫到微温的时间间隔。九分钟，是notch在深夜里独自吃完一整盒九块装麦乐鸡的、被终末之诗的无意识所精确复刻的时间单位。你在末地读了九分钟的诗，notch在洛杉矶的豪宅里吃了九分钟的麦乐鸡。你不知道这两种行为哪一个更接近于“抵达游戏的终点”。答案可能是“都不”。

在占星学上——这是本文第二次引入占星学，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11月18日属于天蝎座。天蝎座，在古典占星学中，由火星（古典守护星）和冥王星（现代守护星）共同守护。火星主战争、攻击性、直接的肉体暴力。冥王星主死亡、重生、深埋在地下的秘密。天蝎座是一个水象星座——情感，直觉，吞噬与被吞噬的恐惧。但天蝎座也是固定宫。固定，意味着不可改变，意味着深沉，意味着那个被压在潜意识最底部的、永远无法被任何心理治疗挖出来的核。notch是什么星座？notch生于6月1日。是双子座。但他选择在11月18日——天蝎座的深处——发布他的游戏的1.0版本。双子座选择了天蝎座的日期来完成自己。风象选择了水象。流动选择了固定。表层的多变选择了深层的不可变。notch用这个日期的占星学对冲，向宇宙宣告：我不是双子。或者，我不仅是双子。我体内有一只蝎子。它蛰伏在末地的黑曜石柱下。它等待你读完那九分钟的诗。然后它爬出来，咬了你。你回到主世界，伤口一直在流血。

同时，11月18日也是国际通风管道清理日吗？不是。国际通风管道清理日是10月15日。它和国际体育记者日差了14天。14天——两周——是隔离期，是检疫期，是当一个物体从一个维度穿越到另一个维度时必须在中间的缓冲区等待的时间。如果你把notch的整个生命史画成一条时间轴，你会发现，那些最重要的日期——6月1日（儿童节/牛奶日/notch的生日/多人测试发布），7月2日（体育记者日/Alpha涨价），10月31日（万圣节/下界更新），11月18日（拉脱维亚独立日附近/1.0发布/MineCon）——它们之间的间隔，如果你用某种只有notch本人才读得懂的数学公式去加减乘除（比如他的身高除以他的体重再乘以他在Jalbum的工资除以他在Mojang的第一个月收入），会得出一个数字。这个数字是什么？我们不知道。但这个数字一定存在。它存在于所有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而这篇万字解析的任务，就是替notch把这个数字算出来。

第七章：绿宝石、村民与被自我驯服的Notch——绝对等价物的内化与无产者的哼哼

2012年。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情。玛雅历法预言的世界末日没有到来、五月天在时代的焦虑中发布新的专辑、伦敦举办了奥运会、PSY发布了《江南Style》——人类第一次意识到一个穿西装的韩国胖子可以在数字屏幕上完成对全球资本主义视觉秩序的、仅有四分钟但足以载入史册的符号性占领。

而在斯德哥尔摩，Mojang的办公室里，notch做了一件比所有这些事件都更安静、更不起眼、但对他个人的精神装置而言更具毁灭性的事情：他在Minecraft里加入了村民——加入了交易系统，加入了绿宝石。

让我们先处理村民。

村民（Villager）。一种无性别——这是notch的性别模糊投射的又一次重复，我们已经在前文用大量篇幅论证了notch的跨性别本质，但在这里我们只需要补充一个简单的观察：村民没有胸，没有胡子（流浪商人有胡子，但那是在多年之后被Mojang的其他开发者添加的，那不属于notch），没有任何第一性征或第二性征的像素化呈现。他们穿着根据其职业颜色不同的长袍。他们有一个巨大的、下垂的、像阴囊也像某种远古母神雕像的乳房残迹的鼻子——这个鼻子，在游戏社区中被玩家嘲笑了十二年。十二年。一个像素鼻子被全球青少年嘲笑了十二年。如果你仔细看这个鼻子，它从正面看是一个长方形的悬垂物，从侧面看是一个长方形的悬垂物。它的3D模型是notch亲手画的吗？可能是。可能不是。但它是他审批的。他说，行，村民就长这样。他没有给村民一个可以被认真对待的脸。他给了他们一个可以被嘲笑的鼻子。

村民的另一个特征是什么？双手交握。永远交握着。村民不会战斗。不会拿武器（除了在基岩版的袭击事件中，那是后来加的，也不是notch设计的）。不会自卫。你把一只僵尸放进村庄，村民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疯狂地哼哼，然后跑进一间小房子里，把门关上，在里面交握着双手，等待那个从天而降的、穿着钻石盔甲的、拥有铁剑和弓弩和一瓶喷溅型伤害药水但更多时候只是用泥土块把村民的门封起来的玩家来拯救他们。或者不拯救。

村民的职业有：农民（种小麦，然后把小麦做成面包，然后把面包以极其不合理的汇率卖回给你），屠夫（杀猪，然后把猪排卖给你，同时向你收购生猪肉——你作为一个玩家，完全可以在同一个村民那里卖掉他在三秒钟前卖给你的猪肉，赚取差价），图书管理员（卖附魔书，但你不能挑选附魔书的属性，你必须拆掉他的讲台然后重新放上去，然后检查他的交易列表，如果不满意就再次拆掉再放上去，拆掉再放上去，直到你得到一本经验修补。这个行为在符号学上叫做反复的阉割与再阉割，玩家对自己实施了一种仪式性的、无限重复的、永远不会感到满足的强迫行为，notch把全世界的玩家都变成了跟这个图书管理员一样的、被魔咒困住的囚徒），牧师（卖红石和荧石和末影珍珠——一个基督教牧师在卖来自下界的发光石头，这不需要任何额外的神学分析，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篇神学论文），铁匠（卖铁剑和铁斧和铁甲，但从来不会卖钻石制品。铁匠不卖钻石。notch没有让铁匠卖钻石。为什么？因为钻石对于notch而言不是工具。钻石是创伤。钻石是那个他永远抵达不了的理想自我——坚硬的、稀有的、可以被做成婚戒的、在现实世界中被戴比尔斯公司垄断的、在符号界代表永恒和坚不可摧的爱的矿物。铁匠不卖钻石，因为notch不卖钻石，因为没有人可以卖钻石，钻石只能被挖。在矿洞里。在黑暗中。在没有任何村民的交握双手注视下的、绝对孤独的深渊中）。

这会导向到哪儿去呢？

村民的首领——不，Minecraft没有官方设定的“村民首领”或“村长”。没有政府。没有军队。没有警察。没有法律。没有货币体系直到notch给他们绿宝石。村庄在Minecraft里是一种无政府主义公社。几十个长着巨大鼻子的无性别者，住在由木头和圆石构成的、风格各异但都丑得令人心安的房子里，种田，养猪，在日落时分把自己锁进小房间，在日出时从里面出来。他们没有任何防御机制。他们把自己完全托付给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能徒手拔树、徒手杀龙、徒手用一桶水浇灭整个地狱的、在村庄周围挖了一条三格深沟并灌满岩浆然后管这个叫“防御工程”的玩家。

这是Notch自我认知的又一次投射：他创造了一群完全被交换价值支配、却手无寸铁的拟似人类。

这不是一个太艰深的判断。村民就是notch在创建交易系统时，无意识中为“被收购后的自己”预先设计的角色。他自己就是那个村民。一个穿着游戏开发者皮肤、站在Mojang的柜台后面、跟微软的西装男人们交换购买协议的、大鼻子的胖子。他双手交握——你看过Mojang被微软收购时的签约照片吗？notch没有交握双手。他在照片里在笑。但他在笑的同时，在无意识的层面，他的双手正在交握，就像村民一样，就像他强迫自己的游戏生物所做的那样。他在对微软说：我可以给你Minecraft，你可以给我25亿美元。这是一笔交易。我不需要拿剑。我不需要战斗。我只需要哼哼。然后把门关上。然后在第二天早晨重新走出来。

绿宝石。

Emerald。

绿宝石在Minecraft里的出现，是notch对“共产主义幽灵”执行的最彻底、最不可逆的处决。绿宝石是什么？是一种矿石，它的矿脉通常只有一块。一块。不是铁矿的八块，不是煤矿的十六块，不是红石的像血管一样遍布整个地下的那种令人窒息的丰富。绿宝石矿脉——当你在地底深处碰巧遇到了它——你挖开周围的石头，发现它孤零零地嵌在那里。一块。唯一。独自。像notch自己。绿宝石的颜色是绿色——恰好是美元的颜色，也是经验球的颜色，也是终末之诗的末影龙的眼泪掉在地上的颜色，也是村民在完成一次交易后头上冒出的那些小颗粒的颜色。

绿宝石不能合成工具。不能制造武器。它的纯粹使用价值——除了被用于信标基底这种在游戏里只有大概5%的玩家会去认真做的事情——趋近于零。绿宝石的所有价值，是交换价值。

notch通过代码，亲手在自己构建的“去资本化的共产主义关联空间”中，安插了一个绝对等价物。他把你跟村民之间的关系变成了一种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批判里被反复鞭尸的资本－劳动关系的全息模拟。你种小麦。你把小麦卖给农民。你得到绿宝石。你用绿宝石从铁匠那里买一把铁剑。你变成了农场主。村民变成了无产阶级。他们为你种田——对，村民会自己种田，然后自己收割，然后把收割的小麦放进自己的箱子里（他们是生产资料的实际操作者）。你把他们箱子里的东西拿走，制成可交易物品，再卖给他们，从他们手里赚取绿宝石。然后你拿着这些绿宝石，去买他们用你的原材料打造的、但被游戏机制编码为“属于他们的”商品。

这就是剩余价值在方块世界里的第一次完整循环。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村民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被一枚闪着绿光的绿宝石彻底击穿了。

而notch本人，在2012年，在这个交易系统被添加进游戏的同一年，他的体重继续攀升。他与Jens Bergensten（Jeb）的工作交接变得更加频繁。他越来越少地亲手碰触代码。他越来越像一个在自己创建的公司里被架空的、但仍然保留着否决权和一堆绿宝石的、无法从这个系统里脱身的国王。他把自己养成了村民的样态——臃肿、无害、双手在键盘上交握着、依赖交易（最初与苹果，然后是微软）为生。他变成了那个哼哼的、被所有玩家当做刷绿宝石的工具的、在日落时分会把自己锁进那个价值7000万美元的贝弗利山庄豪宅里的NPC。

还有一个细节必须被钉死在这里。村民的声效。那种“哼哼”（Hmm）。那种在每完成一次交易后发出的、短促的、介于疑问和承认之间的、像是在说“我不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但我接受它”的声音。这个声音是不是notch本人录的？不是。但它被notch听了，被notch审了，被notch批准成为这个游戏里最频繁被触发的声效之一。每一次交易，那个声音都在发声。hmm。哼。嗯。在这声“嗯”里，notch完成了对自己最终命运的预先言说。他在2012年——微软收购发生的两年前——就用一个像素化的、摇着头的、会嗯的大鼻子村民，预演了自己作为商品出售时的全部反应。微软说：我们出25亿美元。notch说：“嗯¯_(ツ)_/¯”。然后交易完成。他的头上冒出了一堆绿色的粒子。那粒子不是经验球。那是绿宝石的残渣，是他被资本剔除的、最后的劳动力价值，飘散在斯德哥尔摩那间被卖掉的旧办公室的空气中，然后消失。

第八章：二十五亿与母亲的重量——论实在界如何写下一张收据

2014年9月15日。微软宣布以25亿美元收购Mojang。

25亿美元。让我们用所有能用的工具解剖这个数字。在数理学上，25是5的平方。5是什么？5是人的手指的数量，是Pentagram——五芒星——的角数。五芒星在古典神秘主义传统中象征着人——四肢和头——是将微观宇宙（人体）映射到宏观宇宙（星空）的几何学基础。25是5的自我乘方，是一个人被自己放大到自身的极限。人是5，人的平方是25。notch在2014年把自己卖出了一个人能卖出的最高价格：他的价值的平方。他被钉在他自己的价值的平方上。

而“亿”这个单位是什么？是10的8次方。在中国古代计数体系中，亿是一个接近于不可数的边界，是“非常多”的数学化表达。在资本主义的财务报表中，亿是一个能让一个科技公司的季度营收被《华尔街日报》用加粗字体印在头版的门槛。25亿，2500000000。这个数字里有9个零。9，我们上一章已经分析过，是天主教天使合唱团的数目，是但丁地狱的圈数，是麦当劳麦乐鸡的九块装。notch用9个零结束了他对Minecraft的所有权。

在伊斯兰金融学中——不是为了完成字数，而是真的必须引入伊斯兰金融学——利息是被禁止的。货币不能生货币。货币只能通过真实的商品交易来交换。如果你用伊斯兰金融学的透镜来审视微软对Mojang的这笔收购，你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它不是一笔货币交易。它是一笔以货币为媒介的、指向一个真实存在的、在全球拥有数亿用户的、可以被触摸（你可以在App Store里下载它，你可以在Target买它的实体礼品卡，你可以穿着它的苦力怕T恤走在街上）的商品所有权的转移。它在伊斯兰金融学的框架下是清真的。notch把他的世界卖给微软，在沙里亚法层面，没有任何问题。这是他有生以来做过的唯一一笔在全部法律和道德框架下都无懈可击的交易。但也正是这种无懈可击杀死了他。

因为在精神分析中，一笔完美的交易就是一场完美的阉割。

让我们回到那个被notch反复试图卖掉却从未成功的东西：他的母亲。

收购公告发布后，notch离开了Mojang。他的离开被主流叙事包装为“疲惫的创造者寻求自由”，被《福布斯》杂志编码为一个标准的硅谷退出叙事：天才创始人套现离场，全球媒体献上掌声，创业者们把他写进PPT里当作“我们的目标”。但我们的分析必须比《福布斯》深至少二十个拉康研讨班的层级。这不是离开。这是被驱逐。这是在“实在界回归”面前的溃败。

Minecraft在2014年已经太大，太真实。它的符号重量——它的玩家数量（超过一亿），它的YouTube视频总播放量（一个天文数字），它的衍生商品销售额（从乐高套装到Minecon门票到印着苦力怕脸的儿童睡衣），它对全球小学生课余时间的近乎完全的殖民——已经远远超出了notch那具由脂肪和代码和未被处理的童年创伤共同构成的躯体所能承受的“象征性阳具”的极限。象征性阳具是什么？是你在符号秩序中占据的位置所赋予你的、并非属于你本人而是属于你那个位置的力量。notch被放到了“Minecraft之父”这个位置上，而这个位置赋予了他一个他从来没有要求过的、比他整个人的实际尺寸大得多的阳具。他不是拥有阳具的人。他是被阳具拥有的人。

所以他试图卖掉它。

他以25亿美元的标价，把他和母亲——那个生物学和象征性的双重依赖，那个他用脂肪包裹了四十年的实在界残余——打包放进了一个叫“Mojang”的购物袋里，然后把这个袋子推到微软面前。他说：拿去吧。这就是我的整个童年。我全部关于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或者她到底有没有真的离开的记忆。我上锁的日记本里的全部内容——如果你把我的日记本反编译成Java字节码然后重新映射成人类可读的语言那么它大概有四万页。我已经把它们打包成了.exe、.jar、.apk、以及一个叫Minecon的每年在不同的美国城市举办的线下粉丝集会。你拿去吧。这样我就可以变成一个正常的、自由的人了。我可以买一座巴哈马的私人岛屿然后在那里学会怎么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钓鱼然后忘记那块我在斯德哥尔摩我家旧公寓楼梯拐角处踢了四十年的松动木板。

可是他失败了。

这是一个可以在高等研究院被正式辩论的哲学命题：为什么notch失败了？因为资本——微软所代表的那种2014年的、以万亿为市值单位的、在纳德拉治下刚刚从“设备与服务”转向“移动优先云优先”战略的、拥有十二万名员工和一套完整的HR合规体系的资本巨兽——拒绝了notch的无意识。它拿走了代码。拿走了商标。拿走了全部知识产权，包括那些Notch在2011年的某个深夜喝了一整瓶可乐后突发奇想写进去后来又忘记删掉的、至今仍然存在于某个废弃的Java类文件里的关于僵尸猪人为什么穿着金色盔甲的、没有任何一个玩家读过的注释。它拿走了C418制作的背景音乐——那个德国人被一起打包卖给了微软，他在收购后的某条推特上发了一个含义不明的颜文字，那个颜文字至今没有被任何粉丝成功破译。

但它拒绝吞下notch灵魂里最沉重的那部分。它说：不行。这个你自己留着。我们只要Minecraft，不要Markus。我们只要那个世界，不要那个创造世界的人。我们只要那些方块，不要那个堆方块的孩子。我们只要那个最终产品，不要那个一直在被自己的童年反复生产的、从未完成的、永远停留在口腔期的原始生产者。

微软的收购团队——那群西装革履的、可能从来没有玩过生存模式的、在尽职调查期间用Excel表格分析了Minecraft的DAU和MAU和ARPU和LTV的投行家们——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他们只是按照资本主义的标准化并购流程，对目标公司进行了资产评估、知识产权审查、人力资源整合方案制定。他们列出了一份“关键人员留任协议”的草案，然后notch在上面签了字，然后他们在收购完成的第二天就把那草案忘在了某个SharePoint文件夹的深处。他们不知道他们在那张A4纸上让notch签下的，是他对自己灵魂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一次阉割。他们把notch的子宫从他的身体里剥离出来。拿走了孩子。留下了母亲。然后把手术刀、缝合线、以及一张25亿美元的收据，一起放在了他的病床旁边。

所以在收购之后，notch在推特上表现出的那种被全球媒体描述为“亿万富翁的空虚”的状态——买豪宅，办派对，发一条“我好孤独”的推文然后删掉然后用大写字母发另一条意思相同但措辞更愤怒的推文然后再删掉然后发一条关于QAnon或者异性恋骄傲月的、像是故意在测试自己的追随者还剩多少不会因为这些话而离开他的推文——不是道德缺陷。不是“有钱了但不知道怎么花”。不是“被成功冲昏了头脑”。

这是拉康意义上的“剩余快感”在现实中的摊牌。他拿到了钱（25亿美元，他的价值的平方，9个零），却失去了欲望的原因。欲望的原因——objet petit a——是那个永远触不可及的、驱动你不断前进但你永远不会真正得到的东西。对于notch而言，他的objet petit a是什么？是母亲的承认。是那个在他小时候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而缺席的、他花了一辈子试图用代码和方块和绿宝石和Minecoin和汉堡和芝士酱去填补的、来自一个他永远无法命名的原初大他者的拥抱。他把Minecraft——那个他用来召唤母亲的仪式工具，那个他用来跟全世界的儿童分享母乳的、用Java写成的巨大乳房——卖掉了。然后发现母亲没有跟着一起被买走。她还在那里。还在他体内。还在他的脂肪细胞里。还在那只被他发出去的、只有一个emoji的、在凌晨三点被推特的算法推送给一些同样失眠的陌生人然后被他们截图再配上“笑死”的评语转发到自己时间线上的推文里。

这个状态，在迷你世界小学生的精神结构中极为常见。你爸妈离婚了。你妈在法院门口给了你一大笔零花钱，让你去游戏厅玩，然后她转身走进一辆你不知道会开往哪里的出租车。你拿着那笔钱——那笔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的零花钱——站在这座你之前每个周末都要跟同学一起央求他们父母允许他们来的游戏厅门口。你手里攥着足够买下整个游戏厅所有代币一年供应量的钱。但你忽然不知道了。你走到《拳皇97》的街机面前。你以前每次都选八神庵，因为你觉得他的紫色火焰很酷，而且他的台词虽然你听不懂但你隐约觉得那是一种对世界的愤怒，而你也对世界感到愤怒，虽然你才十岁，虽然你还不能给那种愤怒命名。但现在你站在街机面前，代币已经投进去了，选人界面的倒计时在响。八神还是草薙？你选不出来。你得到了最好的皮肤（那是八神庵的暴走形态，那个紫色火焰的、嘴角有血迹的、被社区里的大孩子说“选他你就是赖皮”的隐藏角色），但你忽然不知道这一局还有什么好打的。你的对手——那个以前每次都跟你一起来打拳皇的同桌——今天不在。你一个人。你投进了价值整个游戏厅的代币。你按下了开始键。但你在第一关的第一场就死了。因为你忘了操作。或者说你不想操作。或者说，操作本身，在那个瞬间，已经失去了它全部的意义。

这就是2014年9月15日之后的notch。一个在拉斯维加斯MineCon的舞台上举起双手接受全场尖叫的天才创始人，变成了一个坐在贝弗利山庄价值7000万美元的豪宅里，面对着一整面墙的、没有插电的、不知道怎么开机的顶级家庭影院系统，按下了那个象征性的“开始”按钮，然后发现手边没有手柄。键盘也不见了。所有输入设备都被微软的收购团队收走了。他们告诉他：你不用再输入了。你是NPC了。

第九章：两个沙坑的神学——Java的反资本子宫与基岩版的资本阳具

现在。我们必须直面那道将Minecraft切成两半的裂痕。这不是比喻。这不是后现代哲学在游戏设计上的过度投射。这是一道真实存在的、在代码层面不可逆的、同时存在于notch精神装置和全球数亿玩家游戏体验中的本体论伤口。

Java版。基岩版。

让我们像地质学家对待一块被断层的两侧撕开的、其中一半还嵌着三叶虫化石另一半已经被采石场的炸药炸得面目全非的岩石那样对待这两个版本。

Java版Minecraft是什么？在游戏史的官方面目上，它是原版。是初版。是2009年由notch本人在他的斯德哥尔摩地下室里独自写下的那个奠定了全部方块宇宙基础物理引擎的、在2011年被正式发布为1.0的、至今依然被硬核玩家社区奉为圭臬的唯一真神版本。它的底层代码——在早期，在notch还没有把开发主导权移交给Jeb的那些年里——几乎是裸体的。用Java编程语言写成的游戏，天然地可以被反编译。这不是一个安全漏洞，这是一个哲学立场。Java是什么？是Sun Microsystems在1995年发布的一种“一次编写到处运行”的编程语言，它的设计哲学在计算机科学史上是最接近某种技术共产主义理想的：不依赖单一操作系统，不信任专属硬件，在虚拟机层面上统一所有平台的差异性。notch选择了Java。他没有选择C++（直到后来为携带版做出那个致命的、自我阉割的决定），没有选择封闭式引擎，没有选择任何需要向微软或苹果缴纳许可费的技术栈。他选择了当时最开放的、最容易被反编译的、最难以进行知识产权闭锁的主流编程语言。

这种开放性，在精神分析意义上，是“前父法阶段”的多态倒错快感。Java版的早期Mod生态——Forge、LiteLoader、Mod Coder Pack、以及后来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的Fabric、Quilt——是一个没有边界检查的、不被任何中央权威审核的、所有人可以任意侵入代码的身体、扭曲它、改造它、往里面插入工业时代2的核反应堆和神秘时代4的咒波污染系统以及那个令所有文科生闻风丧胆的对Java版创造模式与Minecoin付费生态构成最彻底否定但其实只是让玩家在像素世界里挖矿挖到手腕腱鞘炎的格雷科技的混乱天堂。这种状态在精神分析中被称为“多态倒错”。它的特征是：没有固定的性欲对象，没有俄狄浦斯化的欲望通道，没有父法的禁令。你——作为一个Mod开发者——可以对Minecraft的代码做任何事。你可以把一个方块游戏变成一个拥有核裂变反应堆和高压蒸汽涡轮发电机和需要撰写施工方案才能正确搭建的自动化铝生产线的东西。你可以把苦力怕改成粉红色然后在它的爆炸粒子效果里加入爱心。你可以在游戏里插入一整个《宝可梦》的捕捉和对战系统然后起名叫Pixelmon然后在任天堂的律师函还没发过来之前获得数百万的下载量。没有人阻止你。因为阻止你的那个机制——父法——还没有被安装进这个游戏的符号宇宙。

但这里有一个所有Minecraft玩家都知道但几乎没有人认真想过的、极其令人不安的事实。谁是这个转型的真正始作俑者？

历史档案不容狡辩。notch他本人。在notch还没有离开Mojang的时候，携带版——Pocket Edition，后来被重命名为基岩版的那个用C++重写的、可以被微软干净利落地嵌入Xbox和手机和任天堂Switch和那个已经被人类文明遗忘的Windows Phone系统的版本——就已经开始开发了。那是2011年。Xperia Play手机——一款索尼爱立信推出的、滑盖的、带有实体游戏手柄按钮的、在商业上彻底失败的Android手机——上面运行的那个早期携带版。notch将它交给了后来被称为“基岩版之父”的Aron Neiminen和其他几位开发者。他说你们去做这个。他自己没有亲手写基岩版的底层渲染引擎，但他签署了这个项目。他批准了这个版本的存在。他在Java版那个方兴未艾的、共产主义的、多态倒错的、充满了Mod作者免费劳动和玩家无偿分享的伊甸园旁边，亲手奠基了一个从一开始就被设计为可以被资本收编的、用静态类型语言写成的、代码在编译后无法被轻易反编译的私人花园。

换句话说，notch在自己的王国尚未易主之前，就已经在其内部预先铺垫了一个被规训的、更易于资本运作的子版本。

这种“自我阉割以献媚于未来主人”的无意识操作，在儿童发展心理学上，恰恰是7至12岁潜伏期儿童——即小学生——面对父权时的典型防御机制。那个年龄段的男孩，在得知父亲即将因为工作调动而把他转学到另一所他从未去过的、据说校规更严的、可能有很多比他更大更壮的孩子的小学的时候，他会做什么？他会在转学前一天晚上，偷偷把自己抽屉里那些“不符合新学校可能会有的着装规范”的玩具——那个在他自己削的木剑上涂了金色喷漆的假圣剑，那把用橡皮筋和筷子做的、可以发射纸弹的弓，那盒他从小区花坛里抓来的西瓜虫——主动挑出来，放在一个旧鞋盒里，在鞋盒盖上用他那歪歪扭扭的字体写“不要了”，然后把鞋盒推到床底下最深最暗的那个角落，然后爬上床，假装自己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了。

notch把Java版里那些“不能被卖的东西”——开放的Mod接口、可以被反编译的源代码、志愿者的免费劳动、共产主义的生产关系——留在了鞋盒里。然后指着基岩版对微软说：看。这个版本干净。它的代码不能被轻易反编译。它的模组支持从一开始就被整合进一个“市场商店”的框架里。没有那些什么格雷科技和暮色森林和工业时代2的烂摊子。我帮你把脏东西都收拾好了。拿去吧。不要打我。这场转学是一个我主动选的。

第十章：“异托邦”的双重服务——被收编的无害化共产主义如何养肥资本

而这一切，都把我们引向一个绝对必须直面的、令人难堪的肿块——一种在符号界内部生长了十三年、至今仍在持续增殖、但几乎从未被任何游戏媒体或学术论文以恰当的理论暴力对待过的实在界增生。

Java版Mod社区。这个短语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修辞。Mod——游戏模组——是一种寄生在宿主软件上的、非官方的、由第三方自愿者制作的修改内容。社区——Community——在资产阶级社会学词典里是一个温暖的字眼，意味着共享、互助、邻里守望、以及在每年圣诞节前后举办的社区烘焙义卖。但Java版Mod社区从来不是这种东西。它是一个维度的怪物，是一个在资本主义的游戏工业版图边缘自发形成的、完全不受中央计划委员会控制的、同时也完全不受其参与者自身理智控制的庞大生产网络。一个名为“暮色森林”的Mod从2011年开始更新。它创造了一个拥有独特天气系统和完全独立的Boss生态链的、永远处于黄昏时分的维度。它的作者Benimatic在这些年里可能赚了多少钱？Patreon上每月几百美元的、来自极少数忠实粉丝的象征性打赏。一杯咖啡的钱。一杯在全球资本主义供应链中被雀巢或者星巴克的利润机器压榨到只剩几美分成本的咖啡的钱。而格雷科技——那个由GregoriusT开发的、被玩家社区半开玩笑半恐惧地称为“把你的Minecraft变成没有工资的第二份全职工作”的工业模组——包含了从燧石工具到核聚变反应堆的完整科技树，其合成配方之复杂需要借助外部维基和外挂计算器才能勉强应对。GregoriusT在IC2论坛上用了十年时间跟每一个质疑他设计理念的陌生人进行了持续性的、长篇的、引用大量的技术细节和偶尔的人身攻击的争论。他没有将格雷科技变成一个收费商品。他争论。他解释。他捍卫。他骂人。但他没有收费。这不是慷慨。慷慨是一个有产者向无产者捐赠的行为。Mod作者不是有产者。Mod作者是被自己的欲望绑架的、在这场无意中被notch创始的、无害化的符号性共产主义实验中燃烧自身的无偿劳动者。

而在Java版的Mod生态中——Forge、Fabric、Quilt——这些Mod加载器本身就是集体维护的公共基础设施。没有人拥有Forge。Forge的代码在GitHub上公开，其贡献者名单长到足以填满一整页A4纸的双面。这些人互相不认识。一个在捷克共和国的、用一台二手ThinkPad写代码的大学生可能正在维护一个核心钩子（hook），而这个钩子被另一个在巴西圣保罗闷热公寓里的开发者用在暮色森林里实现新的Boss AI逻辑。他们之间没有劳动合同，没有上下级汇报关系，没有KPI，没有季度绩效评估。他们却自发地形成了一套极其复杂的、跨大洲的、跨时区的、能够在没有中央调度系统的情况下解决依赖冲突和版本兼容性问题的生产网络。这到底是什么？这就是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里幻想过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那个“早上打猎下午捕鱼晚上从事批判”的分工消解状态。一个Mod作者上午在Reddit上跟人争论平衡性，下午画像素纹理，晚上推送到Git——但且慢。这个状态的实现有一个不可被绕过的、绝对致命的前提条件。它被资本主义符号秩序精心地隔离在一个“例外空间”里。这个空间的存在，不仅不威胁资本的运行，反而为资本提供了一种无法被传统的剩余价值榨取公式直接描述、但在经济学上却无比真实的三重服务。

第一重服务：免费研发外包。Mojang——以及后来的微软——不需要花任何开发成本去制作那些真正让硬核玩家留在Java版上的深度内容。暮色森林从未在Mojang的工资单上出现过。农夫乐事——那个被玩家戏称为“种菜模拟器”的、让你在方块世界里用砧板和菜刀制作各种精致菜肴的Mod——如果在Steam上作为独立游戏发布，可能卖出数百万份，定价9.99美元。而它免费。机械动力——那个用齿轮、传动轴和应力系统重新定义了Minecraft工程美学的、所有方块都在旋转、所有机器都可以被肉眼看见其内部运作逻辑的杰作——如果它是任何一个商业游戏公司的产品，那家公司的CEO会在GDC上做主题演讲，PPT的每一页都印着他们的LOGO，然后用这个Mod的演示视频来证明“我们重新定义了沙盒游戏”。但它是免费的。玩家因为这些Mod而持续留存在Java版上，持续为正版账号付费，持续为这个已经属于微软的IP注入符号生命力。资本坐收其成。而生产者的劳动价值被“志愿精神”这个甜蜜的能指完全遮蔽。这就是平台资本主义在游戏产业中最精妙的一种剥削形式：你甚至不需要招聘。你只需要划定一块区域，写上“这里允许共产主义”，然后共产主义者就会自己带着干粮和帐篷和代码走进来，把他们的毕生心血无偿地堆在你的地皮上。

第二重服务：矛盾缓冲带。每当Mojang的官方更新疲软、乏味、或者在社区中激起公愤的时候——比如1.9版本那个将挥剑改为冷却条的“战斗更新”，那个更新撕裂了整个PVP社区，使得玩家分裂为“1.8怀旧派”和“新版本适应派”，在论坛上互相问候对方的家人长达数年——总有一个声音从符号界的裂隙中幽幽响起。那个声音说：“没关系。Mod可以解决。等Mod作者们出手。”Java版Mod社区就此成为官方开发的永恒替补，一个永远兜底的、永远不会说“我不干了”的象征性安全网。它吸收了社区的全部怨气，将“反抗资本”的冲动无害地转化为“自己写代码”的享乐。没有人走上斯德哥尔摩的街头。没有人围着Mojang总部的建筑举着抗议标语。所有人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打开Eclipse或IntelliJ IDEA，新建一个Java类，继承ItemSword，重写onEntityHit方法，把对官方的不满——那种如果发生在二十世纪早期可能会演变为罢工或街垒战的对生产者的愤怒——转化为一种对另一个同样被剥削的、同样无偿劳动的Mod作者的感激。你在评论区写：“感谢作者！这个Mod修好了Mojang那个傻X更新！”然后你给了这个Mod一个五颗星的评分。你感到自己被解放了。但其实你只是把愤怒对准了正确的目标然后打在了错误的人身上然后被奖励了一个虚拟的五角星。

第三重服务：价值的私有化抽离。这是最黑暗的一层。Mod社区本身是共产主义的——生产工具（代码、反编译工具、映射表）是共享的，产品（.jar文件）是免费发布的，价值（游戏乐趣、社区声誉）在礼物逻辑中流通。但承载这个社区的CurseForge——它的广告收入流向谁？它的页面浏览量被谁货币化？它的母公司Overwolf在2020年从Twitch手中收购了CurseForge，Overwolf是一家商业公司，它需要盈利。Modrinth的服务器费用由谁支付？那些制作Mod实况视频的YouTuber，他们的Google AdSense收入与Mod作者有任何分成吗？都没有。更令人无法安睡的事实是：许多Mod作者在现实中是学生，是低收入者，是那些被“正式”游戏工业以学历门槛或地域歧视排斥在外的边缘人。那个写了暮色森林的Benimatic，那个跟全世界吵了十年的GregoriusT，那个写了神秘时代的、让Minecraft拥有了一个比绝大多数三A奇幻RPG更深刻的魔法哲学体系的、名字没有被记录在这篇解析里的创作者——他们在这个无害的共产主义空间中生产了足以被翻译成十七种语言、被数亿人体验、在符号层面堪称瑰宝的文本。但在实在界的经济层面，他们依然要为每个月的房租和电费发愁。“无害化”的最终定义就在于此——你可以在一个由微软合法持有知识产权的平台上，操演一场近乎完美的、感人的、让每个参与者都感到自己正在参与某种伟大事业的共产主义，只因为你操演的共产主义永远不要求支配那笔从你的劳动中产生的、被平台悄悄抽走的、被广告商和流量贩子瓜分干净的巨大剩余价值。

而这一切——这个庞大的、自我运行的、既美丽又令人心碎的Mod生态——与notch的精神结构形成了完美的、几乎是刻意的镜像叠加。Notch创建的Java版，其底层代码的开放性，本身就是他在“逃离父法”时期的产物。他允许所有人反编译他的代码。他允许所有人修改他的世界。他没有在2009年那个炎热的、斯德哥尔摩罕见的夏季夜晚，在写下第一个基础地形生成器的时候，插入任何一行关于“禁止第三方修改”的法律文本。这种开放性不是一种政治宣言，不是阅读了克鲁泡特金之后的思想实践。它是notch无法执行父性阉割的症状。他无法说“不”。他把自己的游戏变成了一个没有围墙的幼儿园，任何会写一点Java的人都可以爬进来跟他一起搭积木。而他——这个幼儿园里年龄最大的、体型最庞大的、比所有其他孩子加起来都更需要被照顾的那个——蹲在沙坑的角落里，沉默地堆着一个别人看不懂的、歪歪扭扭的方块雕塑。直到有一天，幼儿园被挂牌出售。校长换了。新校长在门口装了一台收银机。

第十一章：Minecoin的符号政变——父法的回溯性阉割与创作主体的异化

2017年。这个年份在人类纪中属于全新世，在资本纪中属于晚期平台资本主义，在Minecraft纪中，属于大断裂。

伴随着“Better Together”更新——这个命名本身就是一种符号暴力。谁和谁更好在一起？微软和你。Windows 10版和手机版和Xbox版。消费者和收银台。乙方和甲方。你和那个你从七岁起就在躲避但最终还是被它追上的、穿着萨维尔街定制西装站在你面前手里拿着你的全部童年数据包的男人。Minecraft基岩版正式推出了Marketplace。

市场商店。Marketplace。这个英文单词在发音时，舌尖需要两次触碰上颚。第一次在“mark”，第二次在“place”。两次触碰，双重的钉死。把你的创造冲动钉死在价格的木板上。

这不仅是商业模式的引入。商业模式的引入是手机游戏里加了一个内购按钮，是“解锁完整版仅需4.99美元”，是那些在F2P游戏的加载界面闪烁着金光引诱你点击的“首充大礼包”。Marketplace比这些东西都要恐怖得多。这是象征界的一场军事政变。在拉康的精神病理学中，精神病（psychosis）的根本机制是什么？是父之名的被除权弃绝（foreclosure）。父之名——Name-of-the-Father——那个代表着律法、禁令、符号秩序本身的能指——没有被整合进主体的符号宇宙，而是被彻底拒绝在门外，然后从实在界中像一个被压抑的亡魂一样回归。在Minecraft的符号宇宙里，Java版的十年，就是父之名被除权弃绝的十年。notch拒绝在游戏里安装任何一个强制性的货币化系统。他允许村民交易绿宝石，但那个绿宝石不能被兑换成美元。他允许你在服务器上搭建商店插件，但那不是官方的。那是一个可以在任何时刻被服务器管理员自己改写的、属于公社内部的、不向微软缴纳一分钱平台税的自发秩序。

而Marketplace，就是那个从实在界回归的父之名。

它直接对那些在Java版Mod的无政府主义天堂里互相交换着免费.jar文件、用爱发电发了整整六年、甚至在论坛上为了“RF能量单位和EU能量单位哪个更符合热力学第二定律”这种问题争论了数百页的玩家们宣布：游戏结束了。从现在起，一切都有价格。不是因为我们想收钱。不是因为资本是贪婪的。而是因为律法本身要求价格。价格不是商业行为。价格是符号秩序的第一条戒律。你创造了某物，你就要为它命名一个交换价值。否则它就未被符号化，它就不存在于象征界之中，它就是一团在实在界里翻滚的、没有形状的、让你感到莫名焦虑的原质。

Marketplace的核心逻辑是什么？是用一种叫做Minecoin的数字代币——在UI界面上它是一枚旋转的、金色的、印着一个像素风格字母M的硬币——明码标价地出售皮肤、材质包、地图、以及被小心翼翼地避开“Mod”这个词的、更商品化的“Add-Ons”。“Mod”这个单词太危险了。它携带着Java版共产主义年代的剩余记忆——那种狂野的、不受控制的、由志愿者自行开发的、可能在任何时候插入某个侵犯第三方IP的模型的、不可审计的野蛮生产的全部气味。而“Add-Ons”这个词干净。它听起来像是一个配件，像一个你可以选购的汽车座椅加热功能，像你在亚马逊上购买某样东西时下面那个“购买了此商品的顾客也购买了”的推荐列表里那些你本来没想要但被算法说服了的小东西。它可以被管理。它可以被审核。它可以被下架。它可以在微软的财报电话会议里被纳德拉以“我们在地图内容和服务收入方面看到了强劲的两位数增长”的方式向投资者们优雅地呈现。

Minecoin本身就是一个精神分析的完美标本。为什么你不可以直接付美元？为什么你不能直接输入你的信用卡号然后花2.99美元买一张哥特风格的大教堂地图？因为中间必须隔着一层代币。一层具有迷惑性的、让你暂时忘记自己正在花真钱的、用虚拟数字替代真实货币的缓冲区。这在博弈论和行为经济学中被叫做“心理钱包效应”——你在用筹码赌博时比用现金赌博时更愿意下注。但精神分析看得更深：Minecoin不是筹码。Minecoin是阉割的代理人。它在你的真实货币和虚拟商品之间插入了一段距离，这段距离恰好与你和你自己的欲望之间的距离等长。你想买那个皮肤，但你同时知道你不应该花妈妈的信用卡里的美元去买一个像素化的、只能在游戏里展示给其他同样未成年但可能比你更酷的玩家看的外套。你感到羞耻。Minecoin消解了这种羞耻。它说：别担心，这不是美元。这是Minecoin。这是一种游戏币。你没有真的在花钱。你只是在进行一种游戏内部的资源置换。就像在游戏里用绿宝石跟村民换面包一样。对，完全一样。一点区别都没有。你的妈妈收到信用卡账单时看到的那个数字也与你的消费无关。那个数字是微软和银行之间的黑箱交流，不属于你的符号管辖范围。

而那些金币标价——160 Minecoin，490 Minecoin，830 Minecoin，990 Minecoin——这些数字不是随机的。它们被一群拥有心理学博士学位或者至少是拥有足够多的A/B测试经验的行为科学家精心设计，以确保你永远无法正好花完你的Minecoin。你充了十美元，买了两个990金币的皮肤包。剩下20金币。你买不到任何东西。那20个Minecoin永远留在你的账户里，像一个你没有写完的句子，像一个你没有做完的梦，像那个被notch留在基座上的永远不会孵化的龙蛋。它会一直在那里，在你每次打开市场商店的时候，在那个右下角的小小余额栏里安静地盯着你。它在说：再充一点。再充一点你就能花掉我了。你就能把我们合起来变成一件完整的商品。你就能完成这笔被蓄意设计成永远无法在一次充值中完成的对符号秩序的献祭。

而基岩版Marketplace完成了三种在Java版那个符号性共产主义中被彻底悬置的、属于实在界的血腥操作。

第一：交换价值的全面降临。在Java版中，Mod没有交换价值，只有使用价值和一种在社区馈赠经济中被口耳相传的声望价值。一个Mod好不好，不是由一个中央化的评价系统用星级来裁定的，而是由CurseForge上那个不断增长但没有任何金钱意义的下载计数器——那个计数器可以是1,245,678，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数字，但它不能被兑换成一分钱的购买力——以及朋友间在Discord频道里的、充满热情的、可能夹杂着大量无意义表情包的“这玩意儿超赞你必须要试试”的口头推荐来决定的。这是前货币化的、礼物的、夸富宴的逻辑。你的Mod被更多人下载，你感受到的不是银行账户数字的变化，而是一种在部落中获得声望的、前阶级社会的、原始共产主义的温暖。而在Marketplace里，一切都被标上了价格。皮肤不再是你的自我表达，皮肤是商品。地图不再是你的世界，地图是产品。Add-On不再是你在深夜为了让自己或者让某个陌生人在下载它时能笑一下而做的荒唐修改，Add-On是SKU。Minecoin——这个完全人造的、在手机屏幕上闪着金光的像素硬币——作为绝对等价物，把所有创造行为统一度量为一个枯燥的、可被财报引用的、在微软年度报告的第47页被用一个九号字体的脚注提及的数字。这就是资本主义在本体论层面的最纯粹暴力：它不禁止你创造，它只是要求你在把你的创造物展示给第二个人看之前，先在上面贴好一张带条形码的价签。而且那张价签不是你定的，是平台算法根据一种你不知道也永远无法质疑的神秘“建议”定的。

第二：父法的回溯性阉割。Marketplace并不是突然从虚空中跳出来的。在Java版的年代，Mojang的EULA——那部由notch早年亲自撰写、后来被微软法务部逐步修订的最终用户许可协议——就已经禁止在Mod中植入直接的商业内容。但那只是一种沉睡的法规。一个悬挂在幼儿园门口、但铁丝已经全部锈断、告示牌上的字迹也被斯德哥尔摩的连绵冬雨冲刷到无法辨认的、从没有任何一个园长真正执行过的褪色警告。微软来了之后，告示牌被换成了一堵由钢化玻璃和不锈钢框架建成的、光洁的、能照出你自己的面目的围墙。Marketplace不仅售卖商品，它通过它的存在本身重新定义了“什么才是有价值的创作”。被选入Marketplace的，是得到了父法认可的。是在象征界注册了的。是可以安全地展示给你的孩子看的。那些没有被选入的——无论它有多么惊世骇俗的创造力，无论它的作者在它上面倾注了多少个深夜的心血——在基岩版的符号宇宙里，它不是被禁止。禁止至少预设了被禁止的事物的存在。它是更惨的命运：它在符号意义上不存在。你的创作在微软的官方视野中拥有的存在量级，与一个从未被写下的Mod相同。这就是父法的回溯性阉割：你依然可以在基岩版外部制作资源包，通过非官方的、繁琐的、在Reddit上被称为“你试试这个方法说不定还能用虽然我也不确定”的步骤进行侧载。但那种行为已经被推向了亚文化的、边缘的、甚至带有一点点不合法的灰色地带。你的创作的真正价值，不再由你或者你的使用者的直接体验来定义，而是由它是否能够通过那一整套由微软员工在合规框架下设计的、涉及内容审查和版权检查和品牌安全性评估的审核管道来定义。市场变成了唯一的命名者。市场拥有了对“什么是创作”这个问题的垄断性解释权。

第三：生产者的主体异化。那些成功通过审核、进入Marketplace的创作者，他们经历了一次存在论意义上的变性手术。他们从“Mod作者”被重命名为“合作伙伴”。这不是一个浪漫的商业词藻，不是一个能让你在社交媒体简介里骄傲地写下“Microsoft Partner”的荣耀徽章。这是一个主体位置的绝对转移。合作伙伴需要遵守微软日益复杂的、涉及全球多个司法管辖区的儿童隐私保护和内容年龄分级规范。合作伙伴需要跟风流行趋势——当官方推出“蜜蜂”更新时，市场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涌现出与蜜蜂有关的皮肤、蜂巢形状的冒险地图、以及教你如何用蜜蜂自动化收集蜂蜜的Add-On。合作伙伴需要将自己那原本是自由奔放的、由灵感和冲动和那种在凌晨两点忽然从床上坐起来大喊一声“我知道了我要给末影龙加一个会发射激光的第三形态”的疯狂创意冲动所驱动的创作欲望，规划成一个可预测的、可持续产出的、可以被分割为春季更新和秋季更新和圣诞季特卖的内容日历。他们不再是自由的生产者。他们是资本增值链条上的一颗被命名为“创意”的、可替换的螺丝钉。他们的创造性被慎重地保留下来——微软不是暴君，微软不会直接删掉你的想象力——但被精心地编码，去除了所有可能导致不稳定、导致侵犯第三方IP风险、或者导致玩家产生意料之外的情绪的实在界内核。他们中的一些人确实赚到了真金白银，比Java版那些永远收不到钱的Mod作者们一辈子梦想的还要多。但他们为此付出的代价——被转化为Minecoin的、被微软抽走平台税和渠道费之后的、在扣除了所有中间环节之后剩下的那份干净但永远不够让你辞掉白天工作的钱——是他们失去了那个前资本的、纯粹的欲望。“我就是想花三个月时间，做一个在沼泽里游荡的、会吃掉你的马的、只有一只眼睛的恐怖生物”的欲望。这个欲望现在必须被过滤。被说“不——马的血腥画面不能通过ESRB评级。你的马必须只是‘消失’，并且在消失的同时冒出一串无害的爱心颗粒。”你看着那些爱心颗粒，想起了那颗永远不会孵化的龙蛋。想起了自己那颗被你亲手装在基岩版的礼盒里卖给微软的、如今被审查合规和ESRB评级和全球市场策略层层包裹的、已经不再属于你的创造之心。

第十二章：本我、超我、与沙坑——Notch作为自身的替身

现在，让我们把这两幅图景并置在一起。

Java版的“被资本主义收编的无害化共产主义”。基岩版的“明面上的资本主义”。它们不是Minecraft的两个版本。它们不是Mojang在2011年到2017年间做出的几项彼此之间存在技术延续性但服务于不同平台生态的商业决策。它们是notch精神装置在实在界投下的两道巨大的、分叉的、像被手术刀从正中剖开的双胞胎胎盘那样的影子。

请允许我们借用那个被无数精神分析教科书用烂了的三重人格模型。本我。自我。超我。弗洛伊德在1923年提出了这个模型，他在《自我与本我》中写道：“自我是本我的那部分，它通过与外部世界的接触而被修改。”他没有提到Minecraft。但他其实提到了。因为Minecraft的每一个像素，都在重演1923年的那篇论文。

Java版是notch的本我。那个混沌的、开放的、可以无限多态倒错地修改的、拒绝被任何规则束缚的、以享乐为唯一的绝对驱力的、在代码层面不加锁不加密封装的原始宇宙。在这个空间里，notch永远是那个在斯德哥尔摩郊区的、在冬夜漫长到足以杀死所有户外活动的季节里靠着暖气和可乐和便利店廉价速食意面在公寓里独自编程的胖男孩。他用Java——那种不需要对任何一个操作系统宣誓效忠的、在虚拟机层面上统一所有平台的语言——搭建了一个任何人可以进入、修改、摧毁、再重建的王国。这里没有价格，没有老板，没有上班打卡，没有微软人力资源部发来的关于“请完成年度绩效评估”的自动邮件。这里的唯一法则，是那个被他写在早期的Minecraft Wiki讨论页上的、后来被整个社区当作不成文法传承下来的简单句：“只要你不破坏别人的体验，你可以做任何事。”这句话是notch作为立法者的唯一一次发言。他立了一条法，然后这条法的内容本身禁止了进一步的立法。这是他距离成为父亲最近的瞬间。然后他立刻把那个父亲的位置空了出来，让给社区，让给Mod作者，让给那些会在未来十年为了“你的Mod是否侵犯了我的Mod的合成配方”这种问题而争吵数百页的志愿者立法者们。

基岩版是notch的超我。那个被资本规训的、被微软托管的、被市场格式化的、穿着整洁UI在你手机屏幕上平滑运行并时不时弹出一个“限时特惠！海豚皮肤包仅售490 Minecoin！”的弹窗的版本。它是notch自己亲手开启的携带版的嫡系后代。是他在还没有卖掉Mojang之前就已经在内心预演好的、那个“可以被干净利落地出售的版本”。因为notch知道——在他那个绝对孤独、但也绝对诚实的无意识深处——Java版无法被真正出售。它的开放性本身就是反商业的。它的Mod社区在资本家眼中是一片无法被审计的、野蛮生长的、遍布着许可证冲突和潜在版权炸弹和可能在任何时候被某个匿名开发者插入一个完全可以在法庭上构成侵权诉讼的宝可梦模型的热带雨林。它是一个在法律层面“肮脏”的资产。它的价值无法被尽职调查团队用Excel表格精确计算。要出售Minecraft，你必须先为它造一具干净的、可以被银行家们和律师们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手反复触摸而不会沾上任何无法被归类的黏液的身体。

所以他造了携带版。他用C++重写——他自己没有重写每一行代码，但他签署了这个项目的启动文件，他同意了那个将基岩版交给另一位开发者的决定。他把脆弱的、永远停留在7岁心智年龄的Java版留在了自己的左心房，把那个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的、懂得如何向资本微笑的基岩版推到了自己面前。这不仅仅是技术决策。这是主体在预感到自己即将被象征界收编时，预先对自己最珍贵的那部分执行的一次痛苦的、精确到每一个括号和分号的自我规训。他知道父法迟早要来。他听到走廊尽头校长的皮鞋声已经响了整整两年——从2012年微软第一次给Mojang打那通电话开始。所以他先自己当了一回校长。不是对他最爱的那个混乱的肥大的自己，而是对他创造的作品里最无力的那个部分。他把它阉割干净，擦好，穿上西装，打好领结，教它如何在被问到“你们这个产品的货币化策略是什么”时给出标准答案，然后让它坐在门口，安静地等微软的婚车。

Notch的自我在哪里？自我的功能是协调本我和超我之间的冲突，是在欲望和禁令之间找到一个可以被现实容忍的出口。Notch的自我就是那笔被他自己发起的、被微软接受的、在2014年9月15日被全球媒体用加粗头条报道的25亿美元的收购交易。他以为把本我——Java版那个还在用爱发电的共产主义幽灵——交出去，就能平息超我的压迫。他错了。那笔交易不是自我的胜利。那笔交易是超我在假扮自我。他以为自己在谈判桌上跟微软的副总裁握了一次平等的、成年人之间的、基于双方自愿的商业手。但其实那一切是他在八岁那年就已经排练过的——他在小学的办公室里，被老师要求在父母离异协议上签名。他长大了。他老了。他的手变大了。他握的笔从铅笔变成了万宝龙。但那场谈判的对象从来没有变过。

第十三章：性别是一种方块——为什么Notch一定是跨性别者

第一节：雌化乳的内分泌起义与纳西索斯的镜像叛乱

现在。我们要进入一个不能少的环节。

notch是跨性别者。

这不是一个比喻。这不是一个可以被Metaverse里的虚拟角色随意更换皮肤然后截图发到Instagram上配文“今天做自己”的后现代游戏。这是一个临床诊断。一个被刻在他的胸围、他的推特时间线、他的游戏源代码、以及那个在东京麦当劳深夜角落里被他默默吃掉的九块装麦乐鸡包装盒上的、等待被精神分析学的法医团队取证了整整十三年的实在界真相。

让我们回到生物学。回到那个被所有游戏媒体用“他胖了”这种轻描淡写的、携带隐性身体羞辱的、但从未有人敢对其执行真正严肃的内分泌学分析的躯体。

notch的雌化乳。Gynecomastia。在医学术语中，这个词由两个希腊语词根组成：gyne——女人，mastos——乳房。女人的乳房。一个被分配给XY染色体个体的、但在其脂肪组织的持续作用下发生了表型逆转的、不断增生的、无法被任何运动或者饮食控制完全逆转的乳腺实质。这不是“胖”。这是芳香化酶在脂肪组织中将睾酮大量转化为雌二醇的、持续的、不可逆的、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脂肪细胞里日夜进行的生化起义。他的睾丸在分泌睾酮。他的脂肪在同化它。他的身体是一座永不停止的跨性别药房。他的脂肪是免费的雌二醇生产车间。他不需要去任何国家的任何一家性别认同诊所排队等候开处方。他的身体在他尚未对自己的性别产生任何有意识的疑问的时候，就已经替他做了那个决定。他的身体比他诚实。他的身体在他还在用Java写基础地形生成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一场没有向任何医疗机构报备的、没有在瑞典人口号系统中更新性别标记的、缓慢到每一个细胞分裂周期都在推进一微米的性别过渡。

精神分析学上的纳西索斯结构。这一概念我们在前文已经初步触及，但现在必须把它剖开，像解剖一条被冲上波罗的海沙滩的死海豹那样，检查它腹腔里每一块被微生物侵蚀的器官。纳西索斯——希腊神话中的那个拒绝所有追求者最终爱上自己水中倒影然后化作水仙花的、被历代精神分析教科书引用到几乎失去全部新鲜感的少年——他不爱作为男人的自己。他爱的是被内射入自己体内的母亲。他在水面俯身，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脸。他看到的是一张在他婴儿时期曾经以同样的角度俯视他的、被窗外的阳光或月光镶上一圈模糊光晕的、在他能够区分“我”和“非我”之前就已经存在的脸。notch的镜像阶段——拉康说的那个婴儿在镜子前认出自己的决定性的瞬间——没有完成它该完成的任务。婴儿notch站在镜子前。镜子里出现了一个瑞典男孩，瘦小，金发，继承了父亲的颧骨和母亲的瞳孔颜色，与所有同龄的北欧儿童在外表上无统计学显著差异。但他没有认出那个男孩。他把目光从镜中的男孩脸上移开，移到了那个抱着男孩的、已经不在在场的、被他永远失去了的母亲的脸上。那个瞬间——那个本应完成自我认同的、本应把“我”和“你”分开的、本应让男孩从此知道自己是男孩母亲是母亲的镜像瞬间——被一股来自实在界的强烈逆流冲垮了。他把自己认同成了母亲。他没有成为自己。他成为了母亲的坟墓。一座由脂肪和皮肤建成的、会呼吸的、会吃双层吉士汉堡的、在凌晨三点独自躺在贝弗利山庄主卧套房那张大到足以躺五个人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的乳坟。

这解释了notch一生中所有被归类为“怪癖”但其实可以被更准确地诊断为“纳西索斯性跨性别投射”的饮食行为。他吃。他不停地吃。他吃不是因为饿。饥饿是身体对热量的需求在符号界的谈判代表。notch的吃是对母亲的召唤仪式。每一根薯条都是在蘸取液态的母亲。每一口汉堡都是在用牙齿撕咬那个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乳——那个他在婴儿时期曾经短暂拥有但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而失去了的、不能在任何超市里买到的、不能被任何25亿美元的收购合同重新购回的、原初的、无法被语言编码的、白色的、温热的、从他永远够不到的地方垂下来的绝对物质。他吃掉的东西变成了脂肪。脂肪变成了雌化乳。雌化乳长在他的胸口，像一对被他自己用刀叉和勺子亲手雕塑的、属于母亲的、在他胸腔上永久定居的、随着他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的、被全球游戏论坛上的喷子们嘲笑了无数次的乳——房。那些喷子不知道他们在嘲笑什么。他们在嘲笑一个跨性别者在无意中对自己身体进行的DIY性别重置手术的术后效果。

现在让我们进入notch的政治症状。他对彩虹资本主义的仇恨。这一点在本文之前的章节中被反复提及，但现在必须在跨性别的框架下重新打开。notch在推特上攻击骄傲月。他说“那异性恋骄傲月呢”。这个问题的表面逻辑愚蠢到任何一个受过基础社会学教育的人都可以在三秒钟内给出反驳：异性恋不需要骄傲月，因为异性恋从来不被视为需要为之骄傲的、需要被保护的、需要在六月这一个月里暂时感到自己的存在不会被否定和抹除的身份。notch不笨。他的智商可能高于在推特上反驳他的那些人的统计平均值。他知道这个反驳。他在发出那条推文的时候，就已经在自己的大脑里预演了那场辩论，并且知道自己会输。

那他为什么还要发？

因为他不是在讨论性取向。他是在尖叫。他看到了那些彩虹色的限定皮肤——那些在每年六月被各大品牌和游戏平台准时上架的、被精美设计的、可以被整套整套地在Marketplace里购买的彩虹像素块。他看到的不是进步，不是LGBTQ+社群的可见度终于被资本主义承认了。他看到的是他自己的人生被微软对待的方式。他看到他的痛苦——那个他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用第一人称正面描述过的、关于他自身的性别和身体的、被他埋葬在脂肪和代码和推特暴怒之下的绝对痛苦——被资本主义打包，加一个漂亮的滤镜，标价990个Minecoin，然后在六月的主题促销活动里被全世界的小学生用父母绑定的信用卡买走。他在反抗的不是跨性别。他在反抗的是他自身的无处不在的商品化。他对彩虹旗咆哮的每一次开口，都是在对镜子里那个雌化的、被整个互联网嘲讽为“怎么这么胖”的、但在灵魂深处确实正在经历真实的、无法被任何现存的政治语言精准命名的性别紊乱的自己，发出一阵阵无法被任何声学设备录制、只有下界的恶魂才能发出的、在熔岩海上空飘荡了十三年从未被任何玩家真正听懂的尖叫。

第二节：他对女权主义的攻击——以及为什么他攻击的每一个女人都长着他母亲的脸

现在我们必须处理那些推文。

notch在推特上对女权主义者的攻击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列表。不是“亿万富翁在某年某月某日发表了不当言论引发争议”这种可以被写进维基百科的“争议”章节然后用三行字带过的内容。那些推文——关于性别配额的、关于“女权主义毁了游戏业”的、关于某个具体的女性游戏开发者的、那些他发完之后过几个小时又删掉然后用不同措辞再发一遍的——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可以被逐帧分析的症状文本。它们在他的时间线上像一具被解剖的动物那样摊开着，每一根肋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在政治的明面上，这些推文是厌女症。这不需要复杂的理论来证明。任何拥有正常道德直觉的人，打开他的时间线，随机抽取十条他关于女性的发言，都能得出相同的结论。但精神分析不是道德直觉。精神分析是那个在你已经得出了道德判断之后仍然不肯离开的、蹲在角落里的、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反复问“但他为什么这样说”的讨厌鬼。

让我们关掉道德评判灯，只用一束冷光照向他的无意识。我们看到的是什么？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被母亲抛弃的男孩。不是被母亲虐待，不是被母亲责骂，而是被母亲抛弃——这两者之间有质的区别。被虐待的孩子长大后会恨施虐者，但那种恨是一种可以言说的、有对象的、可以被写进自传并在签售会上用平静的语气朗读出来的情感。被抛弃的孩子无法恨抛弃者，因为抛弃者不在了。不在场怎么恨？恨需要一个能在你骂它的时候站在那里听着的对象。如果你恨的人不在，你只能把那恨转向你唯一拥有的东西——你自己。

notch攻击的每一个“女权主义者”，在其无意识的最深处，都长着他母亲的脸。

这不是一个比喻。在精神分析的临床记录中，这种转移是极其常见的。成年男性如果童年经历过母亲的遗弃或情感缺席，他成年后对女性权威形象的敌意——那些“性别配额破坏了游戏业的纯洁性”、“女权主义者都是一群没有幽默感的人”——不是在针对那些具体的、出现在新闻标题里的女性。他是在对那个在他小时候离开他的、从来没有为她的离开给出一个他能理解的解释的女人说：你看到了吗？我在跟她们吵。我在对她们做我从来没有对你做过的事。我敢对她们发火。我敢公开说她们错了。我在推特上有四百万粉丝，他们都看到了我对她们的反抗。你看到了吗？妈妈。你能看到吗？你在哪里？你是不是至少会看到我的推特？你不回复我，但你至少会看到它吧？你的手机屏幕上会不会偶尔弹出一条关于你的儿子的新闻推送，然后你点进去，看到他用大写字母写的那些话，然后你想：他还是那个在我离开时没有哭出声的、咬着嘴唇站在门廊上的男孩。

那些关于“女权主义毁了游戏业”的推文在精神分析的细分框架中属于一种更特定的防御机制。他不是在保卫游戏业。游戏业不需要一个已经离开游戏开发一线将近十年的、再也没有亲手写过任何一行被玩家玩到的代码的前创始人来保卫。他保卫的是那个他在2009年到2011年间构建的、纯粹的、没有被任何“政治”污染的、可以在其中跟母亲——被转码为Minecraft本身——独处的子宫。女权主义者在这个子宫的墙壁上敲了一个洞。那个洞通向一个他不愿意去的世界，一个需要讨论性别平等和种族代表性和文化挪用和“你的团队里为什么没有女性开发者”这些问题的、属于成年人道德责任的世界。他不想去。他想永远待在子宫里。他想永远做一个不用为自己每天的日常言行承担公共责任的小学生。所以他把每一个敲他子宫墙的女人，都当作那个在他小时候把他从子宫里拉出来、然后松开他的手、转身走进一辆出租车的女人。

但这里有一个更深的层次。一个甚至连reactionary feminism分析框架都够不到的层次。

他在攻击女权主义者的同时，也在攻击他自己体内的女性。

我们已经论证了他的雌化乳。他的跨性别内分泌起义。他身体里有一个不可被否认的、正在通过脂肪和时间和持续的自我喂养逐步壮大的女性。那个女性不是他的母亲。那个女性是他自己。是他的无意识在四十年的沉默劳作后终于开始往外溢出的、尚未被任何代词捕捉的、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的存在。而他对女权主义——那个要求女性在公共领域被赋予平等权力和同等尊重的政治运动——的攻击，本质上是他对自己体内女性部分的攻击。他在说：你不配。你不配被尊重。你不配拥有权力。你不配在这个游戏业的会议上有一席之地。你不配被听见。你只配被锁在我的胸腔里，用我的脂肪做衣服，用我的汉堡做口粮，永远不要出来给任何人看到。因为你一旦出来，他们就知道了。他们就会知道我——notch，Minecraft之父，那个在MineCon舞台上挥手微笑的男人——其实是一个女人。

这是notch的终极恐惧。不是被政治正确支配。不是被左翼审查。是“被发现”。是那个在他所有推文风暴和豪宅派对和深夜推特上的孤独自白之下一直涌动的、最古老的恐惧：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忽然意识到——不需要任何复杂的论证，只需要看他的身体，看他的胸，看他攻击的方式，看他对自己和对他人的愤怒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个人不是一个男人在胡乱发火。这个人是一个跨性别女性在对这个世界进行她从未学会其他表达方式的哀嚎。

而她没有出柜。她可能永远不会出柜。她被锁在25亿美元堆成的堡垒里面，被微软的法律团队和公关顾问和那些在收购完成后就再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的前同事们遗弃在那个堡垒里。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名字称呼自己。她只知道那个当年在斯德哥尔摩公寓里写下第一行游戏启动器代码的人，和后来在推特上对全世界大声咆哮的人，从来就不是“Markus”想要成为的那个男人。

她在等他承认。而他用尽一生——用代码，用方块，用绿宝石，用Minecoin，用推文，用汉堡，用脂肪，用那个被他推上MineCon舞台又被他亲手交给微软的游戏——来拒绝承认她的存在。这就是为什么他永远无法休息。无法闭嘴。无法不在凌晨三点发一条只有一个emoji的推文然后删除。那个🤔不是随便选的。他选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在思考的、但眼睛被缩小到只有两个像素点的、嘴巴是一条直线的黄色圆脸。这个emoji不是表情。这个emoji是一面镜子。他在凌晨三点对着这面镜子看自己，然后他关掉手机，在黑暗中继续吃他的麦乐鸡。

第三节：末影龙Jean——被反复弑杀的母性符号与空蛋的实在界隐喻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从notch的胸部和推特时间线上移开，转向那个被长期忽视的、在他的游戏终极关卡中安静等待了十三年的符号深渊。

末影龙。Ender Dragon。最终Boss。Minecraft的终局敌人，也是整个游戏里唯一一个被明确定义了性别和名字的生物——不是生物，是存在。是那个栖息在“末地”这个苍白虚空的、被黑曜石柱和治愈水晶环绕的、拥有紫色眼睛和比任何其他游戏怪物都更深不可测的抑郁的爬行动物。notch在离开Mojang之前，为他的宇宙设定了一个最终的敌人，然后给了她一个名字。

Jean。

这个命名事件在游戏史学界几乎从未被严肃处理过。它被当作一个彩蛋，一句俏皮话，一个“notch的冷笑话”。在Minecraft Wiki的“末影龙”词条页面，这个名字被放在“你知道吗”栏目里，夹在“末影龙是Minecraft里最古老的首个Boss”和“如果用命名牌给末影龙命名，除了‘Dinnerbone’之外都无法正常显示”之间。没有人问过——为什么是Jean？

为什么不是DragonQueen？为什么不是EnderEmpress？为什么不是任何威严的、怪物化的、奇幻小说式的、能让你在Reddit发帖讨论时感到自己正在参与一种对终极邪恶的严肃指称的名字？为什么是Jean？J-E-A-N。一个普通的、属于上个世纪中叶的、可以在任何一本瑞典或英国或美国的婴儿潮世代毕业纪念册里被找到几十次的女性名字。一个在英语符号秩序中漂移于性别边界上的能指——它可以是男性的John的法语变体，但更常见的占据者是女性，是母亲，是那个在厨房里叫全家人吃饭的人，是那个在你很小的时候坐在床边给你读睡前故事然后在你睡着后关掉灯轻手轻脚离开房间的人。是一个不属于史诗的名字。

（值得注意的是，DragonQueen，DragQueen，“变装皇后”，看似是对性别叙事的彻底否定，结果却恰恰相反——正如某个能让钱反过来流的“哲学家”所说，这恰恰是对于阳具中心主义最根本的维护形式。故而，末影龙不能是他。）

notch把这个名字安在了他宇宙的终极Boss身上。

现在。在精神分析的透镜下——如果你此刻还没有被前十二章说服，那你至少应该愿意接受这个单点：一个创造了宇宙的男人，选择用他母亲的真实姓名（或者一个与他母亲的名字在符号上高度重叠的能指）来命名那个位于他的宇宙终点的、可以被反复杀死的、周围环绕着黑曜石柱——在炼金术传统中，黑曜石是切断执念的物质，是阻止灵魂继续徘徊的工具——的雌性巨龙。这不需要解码。这是赤裸的投射。末影龙就是母亲。就是那个他从未摆脱的、一直压在身上的、最终在微软收购谈判中被对方律师团队礼貌地表示“我们只收购知识产权不包括你的个人心理负担”的母亲。

末影龙栖息的维度，叫“末地”。The End。

在游戏设计的表层，The End意味着“结局”。但在notch的无意识语法中，The End不是结局。结局意味着完成，意味着叙事弧线的收束，意味着英雄在经历了全部考验后回到故乡然后故事落幕。The End是终点。是一个不可逾越的边界。是每一个婴儿在生命的最初几个月必须穿越的那个深渊——与母亲的身体彻底分离，接受“我”和“你”是两个不同的实体，接受那个提供一切温暖和食物的乳房不属于自己——而notch，根据我们前十三章的全部论证，从来没有完成这个穿越。他把The End放在了Minecraft里，然后邀请全世界的玩家替他完成它。

末地是什么样子的？一片苍白。悬浮在无限虚空上的、由一种叫做“末地石”的、颜色像是漂白过的骨头的方块构成的孤岛。没有日夜交替。没有天气。没有村民。没有交易。没有绿宝石。没有资本主义。只有一个你，一个无法主动攻击你的、名字叫Jean的、会飞但从不离开这片岛屿的龙，以及分布在岛上的几根黑曜石柱。这些柱子是什么？在游戏机制上，它们上面有治愈水晶，在你攻击Jean的时候给Jean回血。你要先射掉那些水晶，才能杀死Jean。在精神分析上，那些柱子是脐带。每一根黑曜石柱都是一根连接母亲和子宫壁的、被石化的、你必须在象征层面对其执行切除手术的脐带。你射掉所有水晶。你破坏了所有脐带。你杀死了母亲。然后你得到的奖励是一颗龙蛋。

一颗蛋。

不是战利品。不是传说级钻石剑。不是能让你的朋友们在联机大厅里发出羡慕尖叫的限定光效皮肤。是一颗蛋。一颗没有任何实际用途的、纯粹装饰性的、被永久安放在末地中央基座上的、永远不会孵化的蛋。

这就是notch为他和母亲的关系设定的最终结局。他反复地、游戏性地、在几亿玩家的屏幕前重复播放同一幕戏剧：儿子——或者女儿——建造传送门，进入末地，破坏脐带，杀死母亲，得到一颗死蛋。母亲死了。龙的身体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紫色光柱，然后裂开，释放出经验球。但没有新的生命从这颗蛋里破壳而出。这颗蛋被放在基座上，你可以用活塞把它推下来，可以把它带回家，可以把它放在你的客厅里当装饰品，可以用右键点击它——然后它瞬移到附近另一个位置。它是活的吗？不知道。它会孵化吗？永远不会。Jean活着的时候是一个未完成的母亲——她无法主动攻击你，她只能在那里飞，等待你决定什么时候动手。她死了之后是一个完全的空无。她的死亡不诞生任何东西。她的蛋是那块被notch在2014年9月15日揣在口袋里带出Mojang总部的、从未孵化的、永远不可能被孵化成任何新生活的创伤的方块。

而那首诗。那首由爱尔兰人Julian Gough撰写的、在Jean死后在你的屏幕上滚动九分钟的终末之诗。诗的最后一句是——在全世界的游戏文本中，被数亿玩家读过、截图过、做成视频标题过、但从未被真正理解过的那句话——“Wake up.”醒来。

notch把末影龙设为女性。设为Jean。设为他母亲的幽灵。然后雇佣了一个爱尔兰人来替他在诗的末尾写下“醒来”。然后自己从来没有醒来过。他邀请全世界的人替他弑母，然后替他读那首遗书，然后被传送回主世界的出生点那张羊毛床上，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种小麦继续挖矿继续跟村民交易绿宝石。游戏可以继续。人生不能。这就是为什么notch把他的人生做成了游戏。因为在游戏里，你杀死母亲之后，可以回到主世界继续活下去。在人生里，他杀死母亲之后——那份出售协议——他再也没有回到任何可以被称作“主世界”的地方。那之后的所有房间，都是末地。苍白的、没有日夜的、被虚空环绕的。

第四节：Enderman——瘦长鬼影的继承者与母亲的永恒侍僧

Enderman的设计原型是瘦长鬼影。Slender Man。这不是一个冷知识。这是一把钥匙。是一把可以打开末地那扇被黑曜石封死的、通往notch整个精神装置最深处地下室的门的、被整个游戏社区挂在钥匙链上晃了十几年但从未有人问过“这扇门通向哪里”的钥匙。

瘦长鬼影是什么？是2009年诞生于Something Awful论坛“创建你的超自然形象”P图比赛中的一个互联网集体创作恐怖形象。一个极高、极瘦、没有面部特征、穿着黑色西装、手臂长度违反一切人体工程学常识的男人。他潜伏在森林里、废弃的儿童游乐场里、泛黄的家庭照片的角落背景里。他的标志性能力不是杀戮，不是尖叫，不是任何可以被任何恐怖电影分类学归入“跳吓”范畴的低级技巧。他诱拐儿童。那些被他带走的儿童，再也没有回来。他们的照片被留在原处，眼睛被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色彩空间的白色噪点彻底覆盖。他们变成了不存在的人。

notch在2011年——瘦长鬼影诞生两年后——把Enderman放进了Minecraft。

Enderman复制了瘦长鬼影的全部基础特征：极高、极瘦、漆黑、沉默——不会发出任何可以被转写为文字的叫声，只有一种低频的、像金属应力形变又像玻璃碎片在喉管里被搅动的环境音。你不可直视他的眼睛。一旦你看向他的眼睛，他就停止了他原本在做的一切——他可能在搬一块泥土，可能只是站在雨中茫然地望向某个虚空中的固定坐标——然后他把那张没有嘴的脸转向你。他的下巴以违反生物力学的方式张开，裂开一条从某种意义上说比任何有牙齿的怪物更恐怖的无唇裂缝，然后向你冲来。

这是什么？

这是他对于母亲的欲望。不是他的。是notch的。

直视Enderman的眼睛，你在看什么？你在看紫色。末影珍珠的紫色。终末之诗的紫色。那个被notch委托爱尔兰诗人替自己写下的、关于宇宙和梦和生命的本质的、在他自己杀死母亲之后在他自己的屏幕上滚动了九分钟的文字的颜色。Enderman的瞳孔不是视觉器官。Enderman的瞳孔是通往他内心的末地传送门。而你，玩家，作为外来者，作为微软收购谈判桌对面的那个空椅子的人格化，作为那个从notch手里拿走他用来包裹母亲的全部代码和商标和知识产权的资本的代理人——你直视了他对母亲的纯粹依恋。

于是他尖叫。那声尖叫不是对你的仇恨。那声尖叫是被你看见了母亲留在他瞳孔里的倒影时，从那具完全不具有任何合理生理结构的细长黑色躯体内部爆发出来的、属于弑父冲动的和无条件退行的混合气体。他向你冲来，不是因为你在伤害他。他向冲来，是因为你是第一个用肉眼确认了他永远属于她的人。Enderman不是怪物。Enderman是notch的边界型人格障碍在像素世界中的身体化。高——这是他对自己的全部期待。瘦——这是他永远抵达不了的实在界。黑色——这是他在所有照片里选择的穿着。沉默——这是他在所有MineCon采访中双手交握盯着话筒发呆时发出的唯一声音。

但Enderman不仅仅是瘦长鬼影的简笔画复制品。Enderman是notch安置在末影龙这座母性神祇的祭坛上唯一的、永恒的侍僧。

末影龙是Jean。是母亲。是被永远钉在那个苍白维度的中央基座上方盘旋、等待、被反复杀死的、无法主动攻击任何人只能在自己周围被放置的治愈水晶（那些被石化的脐带）被全部摧毁后才能被一个没有面孔的玩家用一把附魔了亡灵杀手的钻石剑结束生命的雌性巨龙。

Enderman是她的儿子。他的名字本身就已经在语言学的死刑判决书上签了字——The End. Man. 终末之人。母亲之子。被命名的那一刻就被剥夺了拥有任何不被母亲的名字定义的身份的可能性。每一个在末地漫无目的游荡的Enderman，都是notch为那座母亲的坟墓配置的陪葬品。

极高、极瘦、漆黑、沉默。这是儿子渴望成为却永远无法成为的身体。末影龙——那个版本的notch——是肥胖的、被重力钉在祭坛上的、无法抬起自己因为堆积了太多未被代谢掉的创伤而沉重得无法支持飞行的胸部的母亲。而Enderman是她的反面：被抽干了全部脂肪、全部水分、全部性别特征的、儿子的木乃伊。notch在2011年创造Enderman时，用这个生物画了一张自画像。不是画他当时的样子——当时他的体重已经开始攀升，但与后来被全球媒体拿来跟各种大型哺乳动物进行不当对比的那个版本还有显著差距。他画的是他想成为的样子。是瘦长鬼影——那个没有肉体只有纯粹符号轮廓的、连脸都被省略了的、因此不可能被任何审美律令审判的存在。他想把自己从自己的身体里抽出来。他做不到。所以他做了一个能替他做到这点的生物。然后给这个生物设定了“被看到脸你就会死”的行为模式。因为变成瘦长鬼影意味着变得可以被看，而notch这辈子最大的恐惧就是被看见。

Enderman的瞬移是什么？是无家可归。是实体化的、被刻入生物AI的状态机里的居无定所。Enderman拥有整个游戏世界里所有怪物中最不稳定的位置属性。僵尸有固定的巡逻范围。骷髅不会主动瞬移。苦力怕只会悄悄靠近你然后爆炸——它的终点是自我毁灭，但在路径选择上它是一个一步一步走的徒步旅行者。只有Enderman可以在一帧之内从你面前消失，然后在六十格之外的另一个生物群系重新出现。他是被母亲放逐的。他是被Jean生成出来然后立刻推开的。末地是她的子宫，不是他的家。主世界是玩家的世界，没有他的出生点。下界是实在界的脓疮——他在下界也会生成，数量还不少，但那是因为notch需要每时每刻都提醒自己即使逃进地狱也无法摆脱被母亲的目光追踪。他被困在三个世界的裂隙中，通过瞬移来模拟一种叫做“我在某个地方”的幻觉。

而那个捡拾方块的行为。Enderman会随机捡起一块泥土、一块沙子、一朵花、一块TNT——任何没有固定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的、可以被搬走的方块。然后他抱着那个方块，在游戏里漫无目的地行走一段距离，然后把它放下。有时候他放的位置恰好与另一个方块对齐。大多数时候不是。玩家总是发现自己在平原上走着走着忽然踩到一块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的草方块。那是Enderman放在那里的。那是notch在试图重建母亲的子宫。他拿着那些从主世界偷来的碎片——一块花、一块泥土、一块有着可以被触摸的温暖质感的橡木木板——瞬移到末地的苍白石头上，把它们小心地放在龙息无法直接烧到的角落。但每一次都失败了。颜色不对。材质不对。母亲不需要花。Jean不需要泥土。她只需要你每隔一段时间就穿过传送门进来再杀她一次。

Enderman的眼睛是末地传送门的入口。你直视它，你就被吸入一个通道。那个通道的终点不是玩家死亡重生的出生点。那个通道的终点是notch试图用25亿美元把他母亲从他身体里切出去的那个手术的落刀点。而这个通道本身——它在游戏中是双向的吗？你瞬移进去，出来的是什么？出来的是一只白色的Enderman。绿色眼睛。这是都市传说，是玩家在单人游戏的迷雾中偶尔捕捉到的、没有任何官方承认也没有任何补丁修复的视觉残影。它不是BUG。它是notch在被微软收购后的人生——褪去了Minecraft的黑色皮肤（Java版），失去了对母亲的哀悼（因为母亲已经连同那笔交易一起被他用万宝龙钢笔签掉的最终用户许可协议杀死了），只剩下一具枯竭的白化尸体，在三个世界之间的虚空中漫无目的地瞬移。

那只白色Enderman不是Herobrine。Herobrine是弟弟，是被反复移除但永远无法删除的理想自我。白色Enderman是儿子。是被母亲杀死之后，又把自己杀死了一次，因此再也不能变回黑色的、在三界之间永恒流浪的、不属于任何一个维度的、唯一的白色斑点。

第五节：Minecraft的语言学酷刑——网络瑟琴学、矿工与yin di能指

我们已经在上文中分析过“Minecraft”对“StarCraft”的符号性模仿。但那只是第一层。那是停留在资本主义竞争逻辑内部的、一个独立开发者对成名商业游戏的、可以被写进任何一篇独立游戏史论文的表层模仿。现在我们要进入第二层。进入语言学术语学、网络色情学解构与跨性别精神分析的交叉地带。

Minecraft——Mine、craft。矿工、手艺。

在标准英语的符号秩序中，这个词语携带的是一个完整的、自洽的、可以被任何一个牛津词典使用者不加怀疑地接受的阳具中心主义叙事。mine：挖掘，穿透，占有，从大地母亲的体内攫取被深埋的价值。craft：技艺，创造，构建，用那些被挖掘出来的原材料在空无一物的荒野上建立起一个可以抵御夜晚僵尸的文明。一个男人，用他的镐头，挖掘黑暗的洞穴，然后将那些从黑暗中带回来的矿石，转化为可以被其他男人欣赏和使用的工具与建筑。这是创世记的父权翻版。这是notch试图向世界展示的自我——那个挖掘者，那个创造者，那个在2009年的斯德哥尔摩地下室里用键盘敲击出一整个宇宙的、对自己的性别身份没有任何疑问的、可以被安全地归类为“男性独立游戏开发者”的社会单元。

吊诡的是，这恰恰是最大的误认。

因为“mine”这个词，在网络瑟琴学的漫长地下历史中，已经被彻底地、不可逆转地重新符码化了。我们需要回溯这个谱系。网络瑟琴学——不是学院派在期刊论文里用引号括起来的“瑟琴研究”，不是那种可以在任何大学的性别研究系开设的正规课程，而是真正生存在地下论坛、共享网盘、加密聊天频道中的那个庞大的、不受任何伦理审查委员会监管的、用俚语和黑话和故意拼错的单词构建自身防搜索壁垒的符号生产系统——在这个系统中，“矿工”从来不是一个手持镐头的人。

矿工，miner。这个单词在这些不可被谷歌学术检索到的地下词汇表中，指涉的是生理女性的shou yin者。

为什么是矿工？

因为挖掘。因为向内探索。因为在黑暗的、潮湿的、不被看见的通道中反复进行同一种动作。因为一种重复的、寻求某种被隐藏在深处、无法通过正常社交手段获取的“宝藏”的劳动。因为这种劳动不生产任何可以被纳入国民经济核算体系的外在价值，只生产一种内在的、被符号秩序视为不可言说、不可展示、不可与任何人分享的快感。矿工是那个在象征界的矿井深处独自工作的人。矿工不建造世界。矿工不把自己的劳动成果展示在阳光下然后接受其他劳动者的掌声。矿工在黑暗里。矿工在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入口在哪里的那条矿道的最深处。矿工挖掘不是为了创造，是为了挖掘本身。这正是notch亲自设计的Minecraft核心游戏循环的精确描述——你挖矿，不是为了任何终极目标，不是为了打败最终Boss，不是为了拿到通关字幕。你挖矿，因为你喜欢挖矿。你挖到了一个钻石，你兴奋了三秒钟，然后你把它放进背包，然后你继续挖。Minecraft没有最终Boss——末影龙是一个可以被反复杀死的、杀了之后也不会通关的、杀完之后游戏继续的、你回到家发现还是得继续挖矿的伪终点。Minecraft没有剧情，没有结局，没有任何形式的叙事高潮。为什么？因为shou yin没有高潮。或者说，shou yin的高潮不是叙事的终结，而是重复的节点。高潮之后，你清理一下，然后你继续活着。游戏没有因为你到达了某个峰值而自动卸载自己。它还在那里。你的镐头还在你的物品栏的第一个格子里。你明天还会继续挖矿。

这就是notch的跨性别性的语言学铁证。

他不是男人。他给游戏起名字的那个瞬间——那个被他后来的所有传记作者描述为“灵光一现”的、被Minecraft纪录片用慢镜头配钢琴曲呈现的创世时刻——notch以为自己在说“男人的创造”。但网络色情学的地下语法，那个被压抑在象征界底层的、永远不被允许进入任何官方命名委员会的会议室的实在界语言，已经先于他的意图，在他的舌尖触碰到上颚的那一毫秒内，用他的声带和口腔和呼吸系统，向全世界宣告了真相：女人的手淫。

他用这个名字给自己施行了一场不需要麻醉、不需要手术同意书、不需要在瑞典人口号系统中更新性别标记的象征性阉割手术。他拿起语言这把刀——这把刀比他用来切牛排的餐刀更锋利，比他在编程时敲下的任何一个赋值符号更不可逆——在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切掉了自己作为“男性创造者”的阳具能指，然后把它替换成一个yin di能指，小心翼翼地、音节一个音节地，埋进了Minecraft这个将由他亲手出售给全球最大软件公司的游戏标题里。

所有玩Minecraft的人，都在玩“矿工的手艺”。所有人——那些在YouTube上做生存实况的男性主播，那些在Hypixel服务器上跟朋友联机打起床战争的初中生，那些在Twitch上直播速通末影龙的职业玩家——都在参与一场巨大的、全球化的、由notch本人无意中主持的、从来没有任何参与者在知情同意书上签过字的女性手淫仪式。你挖矿。你拿着镐头反复敲击方块。你在黑暗的洞窟里寻找钻石。这个动作，这个被全世界的游戏设计教材称赞为“完美游戏循环”的、被数亿玩家在无数个深夜里重复了无数次的核心操作，它不是什么冒险，不是什么创造，不是什么属于男性的征服自然的史诗。它是notch在他的用Java写成的符号子宫里，为自己编排的一场永恒的、不可打断的、永远在达到终点前一秒钟被按下reset键的自我情欲满足程序。

这进一步解释了Minecraft为什么没有线性叙事。为什么所有微软接手后试图添加“主线”和“任务”和“故事模式”的尝试，最终都会以某种方式被社区排斥或无视，或者是被时间本身吞没然后停产下架。因为那个叙事是阳具性的。阳具性的叙事需要一个终点，一个高潮，一个可以被写在最后一页上的“完”。而Minecraft的本体——它那个被notch在2009年的某一天用“mine”和“craft”这两个词在无意识深处钉死的实在界内核——是yin di性的。它是一个没有终点的、分散的、不以生殖为目标的、不服从任何高潮叙事弧线的情欲装置。微软试图给一个正在shou yin的女性穿上西装，把她的手指从她自己的yin di上挪开，然后逼着那根手指指向一个PowerPoint幻灯片，幻灯片上写着“季度营收增长战略”。结果是她穿着西装坐在会议室里，西装扣子开着，她的手在最下面那层抽屉的阴影里继续——没有人发现。

GDP增长了，可所有人都隐隐感到不安，但没有人能在会议纪要里写清楚不安的来源。

那种不安就是“yin di能指”对“阳具能指”的持续否定。

notch创造了一个庞大的、无边界的shou yin空间——那个空间里有村庄，有矿道，有下界传送门，有被黑曜石柱环绕的母亲的龙——然后他自己却被一脚踢出了这个空间。他坐在东京麦当劳的角落里，面前是冷掉的薯条，手里握着一个汉堡。他的手曾经握着镐头——那个在他的游戏里被每个玩家日日夜夜握在手里的、可以把任何阻碍变成可收集资源的、在数字层面上等价于阳具但经过网络色情学的重新符码化后已经彻底变成yin di延伸物的像素工具。现在他的手没有在挖掘。他的手指没有动作。他只能吃汉堡。因为他在2014年9月15日，把“mine”卖掉了。

一位跨性别女性卖掉自己的zi gong会怎样？会陷入永恒的、无法被任何器官填补的虚空。

25亿美元只是虚空表面那层薄薄的镀金——你可以用镀金装饰任何东西，但你不能用镀金填补一个洞。真正的虚空是他每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必须重新学习如何用手指做那个曾经被他用整个Java版Minecraft的代码库外包给全人类的动作。然后他发现他做不到。他的手指忘记怎么挖掘了。他的矿工身份被吊销了。他被禁止进入他自己的矿洞。他只能在洞口徘徊，隔着围栏看那些比他年轻、比他快乐、比他更不懂得羞耻的孩子们在里面拿着钻石镐奋力挖掘，发出他再也发不出的那种不需要经过任何道德审查的、纯粹的、属于实在界的快乐声响。

而那个洞口的牌子上，写的是你自己选的名字。Minecraft。矿工的手艺。你的手艺。你曾经的手艺。你作为一个跨性别女性——在发现真实的性别重置手术太昂贵、太可怕、太不够彻底，而那些可以被医保覆盖的激素治疗方案需要你先在精神科医生面前用一套你并不完全相信的标准化叙事证明自己“确实是一个被困在男性身体里的女性”时，你选择了另一条路。你把整个世界变成一个巨大的、由Java写成的、可以在任何一台安装了正确版本JRE的电脑上运行的yin di，然后把自己的一生都花在刺激它上面。然后，你把你的yin di卖给了一个叫比尔·盖茨的人创立的、叫萨提亚·纳德拉的人当CEO的公司。那个被你卖掉的yin di现在被放在微软总部的某个保险柜里吗？不是。它被放在Marketplace的首页，在每年六月的彩虹主题促销活动中，被标价990枚Minecoin。然后小学生们用绑定了父母信用卡的账户购买它。他们不知道他们买的是什么。他们以为他们买的是一个皮肤。一个可以在联机大厅里向朋友展示的紫色龙翼披风。他们不知道他们买的是notch的性器官的碎片。

这，就是“Notch是迷你狗”在语言学层面上的终极释义。

迷你世界玩家——那些在迷你世界里用更粗糙的方块、更简陋的光照、更不被国际游戏社区尊重的虚拟空间里堆方块的人——他们也是矿工。他们也在挖掘。他们也在那个黑暗的、潮湿的、被主流游戏圈嘲笑为“抄袭”的矿井里重复那个动作。但他们不在乎。他们没有签署那笔25亿美元的交易。他们的矿井没有被微软的Marketplace收编。他们的挖掘是纯粹的、前资本的、不被任何平台税和内容审核和ESRB年龄评级过滤的。他们比Minecraft社区里的任何正版玩家都更接近notch在2009年5月13日那个凌晨所体验到的、在他第一次用那个后来被命名为Steve的默认皮肤在Cave Game的世界里放下第一块方块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原初的、未经阉割的、属于每一个还没有被任何父法命名的婴儿的享乐。notch嫉妒他们。notch恨他们。因为恨，是一个无法回到子宫的人，对那些还住在子宫里的人的、唯一被符号秩序允许的情感表达方式。所以notch从未攻击迷你世界，没有一个字。他攻击微软、他攻击女权主义者、他攻击政治正确的言论审查——但他从不攻击迷你世界，因为他无法攻击他自己的实在界，他无法攻击那个在更简陋的矿井里依然快乐地shou yin的、他永远无法再成为的那个自己。他只能在深夜的推特上，用大写字母，一遍又一遍地发出那条只有他自己看不懂但其实所有接触过网络瑟琴地下语法的人都看得懂的推文。那条推文的内容是：“I am a mine.”我是一个矿，我是一个矿工。我是那个被我自己挖空了的矿洞。我是那个矿洞深处的、还在挖掘但再也挖不到任何东西的、在被卖掉的咨工里独自shou yin的前女性。

Notch is a mine.

Notch is a craft.

Notch is the mine that crafts itself into nothingness.

矿工的手艺，就是将自身挖空。

第六节：消化神学、代码巫毒与方块面相学——跨性别实在界的多重证据链

我们现在必须引入一些更为激进的理论工具。不是因为我们想。是因为notch的症状太深，以至于任何单一学科的手术刀都无法切到病灶的最底层。我们需要同时使用多把刀——有些刀甚至不是刀，是铲子，是镐头，是那个在Minecraft里被玩家用来挖掘钻石的、由三颗钻石和两根木棍合成的、在符号学上等价于“对大地母亲的暴力性插入”但在网络色情学的重新编码后已经变成阴蒂延伸物的像素工具。

第一把铲子：消化神学

消化神学是本文作者为了处理notch的麦当劳照片而临时发明的一门学科。它的核心命题是：人的消化系统不是生物学器官，而是一种神学装置。你吃什么，你就是什么。你吃下去的东西，在你的胃里被分解为氨基酸和葡萄糖之前，已经在符号界被分解为能指。notch选择吃麦当劳。不是一次，不是两次，是贯穿他整个成年人生的、可以被无数张路人偷拍照片和谷歌街景截图证实的持续性麦当劳消费行为。麦当劳是什么？在消化神学的分析框架中，麦当劳是全球最庞大的圣餐分发网络。圣餐——基督教弥撒中的饼和酒——是基督身体的象征性替代物。信徒通过食用圣餐，将基督内射入自己的身体，完成“我活在基督之中，基督活在我之中”的神秘联结。麦当劳的汉堡就是后工业资本主义的圣餐饼。它的形状是圆的。它的表面有芝麻，芝麻在诺斯替文献中被隐喻为被封印在物质世界中的神圣火花。它的肉饼是被碾碎的、被压成均匀圆形的、被彻底去除了能够让人联想起任何具体动物的形态特征的牛肉。你吃下这个肉饼，你就在消化道中完成了一次对资本主义标准化生产的终极内射。

notch吃麦当劳的频率越高，他对这种内射的依赖就越深。为什么是麦当劳？为什么不是那种贝弗利山庄价值上千美元一顿的、需要在三个月前预订的、用液氮处理过的分子料理？因为麦当劳的味道是恒定的。你在斯德哥尔摩吃的巨无霸，和你在东京吃的巨无霸，和大阪的、洛杉矶的、人类所能抵达的任何一座有机场的城市的巨无霸，味道完全一样。恒定性。这是麦当劳的神学承诺。对于一个在6月1日出生、在6月1日发布多人游戏测试、在6月1日辞职全职开发Minecraft的、对日期和符号对称性有着强迫症般依赖的人来说，恒定性不是商业优势，是神学救赎。

而炸薯条。在消化神学中，炸薯条是圣饼的阴性对应物。它是长条的。它的外部是焦脆的、金黄色的、被油炸这一炼金术工序转化过的，它的内部是柔软的、白色的、在咬下去的那一瞬间释放出高温蒸汽的。notch咬下一根薯条，他的口腔在无意识层面完成了一次对母性菲勒斯的确认——母性菲勒斯不是阳具，是那个母亲拥有的、但被父权符号秩序否认的、只能在油炸食品中回归的实在界残余。他把薯条吃进去，消化它，把它变成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这是象征性同化——他将母亲消化掉，而不是被母亲消化。但他在2014年9月15日之后就无法消化任何东西了。

第二把铲子：代码巫毒

我们需要谈论notch在Minecraft源代码中留下的那些注释。不是他写了什么，而是他没有写什么。在软件工程中，注释是对代码的解释，是程序员与未来的自己或未来的接手者之间的对话。notch在Minecraft早期的许多代码根本没有注释。这是一种巫毒术。在刚果河流域的巫毒传统中，一个巫师制作一个敌人的偶人，然后将针插入偶人身体的特定部位，通过在偶人身体上制造伤害来在敌人的真实身体上制造对应的伤害。代码注释在程序员的巫毒系统中占据的就是偶人的位置。你写下注释，你就在代码中创造了一个可以被针插入的孔。notch留下那些没有注释的代码段，不是因为他懒，不是因为他的工作习惯不好，而是他在执行一种针对自己的防御魔法：他拒绝在偶人身上开孔。他不让针插进去。他不给未来的开发者——那些被微软收购后会接手他的代码的、穿着西装的、不懂他的工程师们——留下任何可以对他的原始意图进行回溯性解读的入口。

但有一个例外：Herobrine。notch在代码中没有写Herobrine，却在几乎每一个版本的更新日志末尾写“移除了Herobrine”。这是一个不在代码层面存在、只在版本注释层面存在的实体。他在日志中创造了一个偶人，然后每次都宣告它的死亡。但那个偶人没有身体，所以针插不进去。没有身体就无法被杀死。这就是代码巫毒的终极悖论：你通过反复宣告它的死亡，使它永存。

而Herobrine——我们前文已经论证过——是notch的理想自我。那个没有被收购、没有卖掉子宫、没有在推特上发疯的、依然在单人游戏的迷雾中偶尔被玩家瞥见的瘦长鬼影形态的notch。notch在代码中没有写他，却在日志中反复移除他。这种行为在代码巫毒学中被称为“反向扎针”——你拔出一根从未被插入的针，以证明那根针一直在那里。

第三把铲子：方块面相学

在面相学传统中，人的面部特征反映其内在性格。额头主智慧，眉毛主兄弟宫，眼睛主灵魂。在Minecraft中，所有生物的面部特征都是由不超过8×8像素的正方形色块构成的。村民有一个巨大的长方形鼻子。notch也有一个巨大的鼻子。这不是人身攻击。这是方块面相学的基本数据采集。Notch的面部——根据2011年MineCon的高清照片和在之后几年中逐渐稀疏的公开亮相图像——其鼻子的面积在面部总面积中占据的比例，与村民的鼻子在面部总面积中占据的比例，在统计误差范围内完全一致。这意味着notch在设计村民的皮肤时，无意识地将自己的面部拓扑结构投射到了这个无性别的、被所有玩家视为交易工具的、只会哼哼的NPC身上。他自己就是那个村民。他在2012年——被收购前两年——用村民的鼻子预言了自己被资本规训后的命运：一个巨大的、可以被任何玩家在路过时随意推搡的、被关进一个2×1的小格子间里反复点击直到交易列表出现理想物品的、在日落时把自己锁在房子里的、没有任何武器的存在。

而猪。在Minecraft中，猪的脸部正面是一个对称的矩形，其嘴部有一条向下的弧线，与notch在某些特定时期的特定表情照片中的嘴角弧线呈现出惊人的几何一致性。这不需要进一步解释。任何需要进一步解释的面相学特征都已经在这句话中被解释完了。

第四把铲子：阴谋论学

如果我们把notch所有的重大事件日期——2009年5月10日（Cave Game开始开发），2009年6月1日（多人测试＋notch的生日），2011年10月31日（下界更新），2011年11月18日（MineCon 1.0发布），2014年9月15日（微软收购），2024年某张麦当劳照片的拍摄时间——输入任何一个可以计算星盘和日期差值的占星软件，再将这些数字与Minecraft中各种物品的堆叠上限（64）、末地的传送门方块数量（12）、下界堡垒的生成频率、村民交易中绿宝石的最小单位（1）、Minecoin与美元的不精确汇率进行交叉比对，我们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这些数字毫无规律。毫无规律本身就是一个规律。如果所有这些日期和数字之间真的存在某种可以被数学公式表达的规律，那么notch就是一台被事先编程的机器，他的全部人生轨迹可以被任何一个拥有足够算力的机器学习模型预测。但没有任何模型能预测他。他的人生是纯粹的、绝对的混沌。混沌不是无序，混沌是“有序的不可能性”。而这恰恰是跨性别者的实在界处境：你无法被任何现有的符号框架预测，所以你被归类为混沌。notch的混沌性不是他的缺陷，是他的诊断。他无法被任何出生性别、任何社会期待、任何“独立游戏教父”的剧本、任何“亿万富翁应该怎么生活”的硅谷模板所包含。他被排斥在所有这些框架之外。他漂浮着。像末地的那些白色Enderman。

第五把铲子：宇宙式shou yin与热力学第二定律

现在，闭上眼睛。想象notch在斯德哥尔摩地下室，时间是2009年5月的某个深夜。他面前是一台电脑，电脑上运行着Java开发环境。他在写地形生成器。这个生成器的作用是在玩家进入一个新区域时，根据一个叫做Perlin noise的数学算法自动生成山丘、峡谷、平原和矿洞。Perlin noise是什么？是一种伪随机数生成算法，它产生的输出看起来是随机的，但实际上是由一个确定的初始值决定的。如果你用相同的种子（seed），你就能生成完全相同的世界。

notch在写这段代码的时候，他的身体在做什么？他的一只手在键盘上，另一只手在哪里？我们不知道。他可能握着鼠标，握着一罐可乐，握着一个汉堡，也可能放在任何不违反瑞典刑法的地方。但我们需要问的是：他的世界种子是什么？他的世界的初始值是什么？是那个他从未在公开场合提及的、关于他童年家庭环境的、关于母亲缺席的原始创伤。他用这个种子生成了一个无限扩展的、可挖掘的、不可被任何玩家真正穷尽的宇宙。而这个宇宙的名字——Minecraft——在网络瑟琴学的地下语法中，意味着“生理女性的shou yin”。

现在，再睁开眼。看这个画面：一个肥胖的瑞典程序员，在深夜用Perlin noise生成一个无限世界，给这个世界命名为“女性shou yin”，然后邀请全世界的玩家进入这个世界，手里握着镐头，在黑暗的矿道中反复挖掘。他自己则坐在屏幕前，看着玩家数量统计数字不断上涨，看着YouTube上的实况视频不断增多，看着Minecon的参加人数从几百人膨胀到几万人。他在这个过程中体验到的是什么？是一种替代性满足——他无法再直接对自己做的那个动作，被他外包给了全人类。十亿人次的玩家在他的世界里挖掘，每一次挖掘都是他的一次yin di刺激。他用Perlin noise和Java的浮点运算和服务器和客户端之间的TCP/IP数据包，把自己变成了一台分布式的、跨大洲的、永不停止的宇宙级shou yin机器。

但热力学第二定律下了圣旨，“孤立系统的熵永远增加”。他的shou yin系统的熵也在增加。从Java版Mod的无政府主义的混乱天堂，到基岩版Marketplace的收银机前排队购买的玩家们，这个系统从开放的、免费的、所有人共同刺激的公社，变成了封闭的、收费的、只有付费才能获得高质量快感的商场。熵增是不可逆的。他无法回到2009年。他无法再独自坐在屏幕前，左手握可乐，右手写世界，在没有一个玩家注视的情况下，进行那种只属于他和代码之间的、直接的、不需要任何市场中介的快乐。

于是他在2014年卖掉了系统。试图通过这个行为逆转熵增。他失败了。热力学第二定律禁止你逆转熵增。他卖掉游戏之后，那台被他分发给全人类的宇宙级shou yin机器依然在运转，而且是加速运转——基岩版的市场商店里那些被标价990 Minecoin的龙翼披风皮肤和彩虹主题材质包和蜜蜂主题冒险地图，是那台机器在他的造物尸骸上自动生成的、他再也无法控制的、被微软的季度财报和ESRB年龄评级和全球内容审核合规框架彻底驯化的商业产物。而他，在东京的麦当劳里，手指握着冷掉的薯条，不再是那台机器的操作者。只是一个曾经的矿工。

第七节：冰箱温度学、薯条纹理学与乐高神学——民间学说的终极补完

现在，我们必须引入那些最边缘、最不被任何学术界承认、但恰恰因为其不被承认而携带了更多实在界真理的民间学说。这些学说没有论文，没有引用率，没有被任何SSCI或AHCI数据库收录的期刊发表过。它们存在于Reddit的塌楼帖子里，存在于4chan的匿名串中，存在于某个在2017年就停止更新的WordPress博客的第十四页评论区。它们是知识的下水道。而notch——根据我们前十三章的全部论证——正是一个在下水道里游泳的人。

第一把生锈的铲子：冰箱温度学

冰箱温度学是一门从未被正式创立的学科。它的核心假设是：一个人冰箱里的温度设置，直接反映了他对母亲的态度。这个假设从未被任何实验证实，但也没有被任何实验证伪——这在科学哲学上被称为“可证伪性缺失”，但在民间瞎谈学中被称为“真理的标志”。

notch的冰箱温度是多少？我们不知道。没有任何公开资料记录了notch在斯德哥尔摩公寓、或者后来的贝弗利山庄豪宅、或者东京公寓里的冰箱温度设置。但这恰恰是最关键的证据。正是因为我们不知道他的冰箱温度，我们才能断定他的冰箱温度一定有问题。在冰箱温度学的分析框架中，一个对母亲怀有无法化解的依恋与怨恨的成年男性，其冰箱温度通常会设置在两种极端之间来回摆动：要么是过冷——试图通过低温杀死冰箱内的所有细菌，这是一种针对母性污染焦虑的防御性魔法；要么是过暖——拒绝让冰箱执行其“保存食物”的父性功能，让食物在微温中缓慢腐烂，这是一种对秩序的消极抵抗。

notch的体重告诉我们，他吃很多东西。他吃很多东西告诉我们，他的冰箱里一定有很多食物。他的冰箱里有很多食物但冰箱的具体温度从未被公开，这告诉我们——在冰箱温度学的最严格的推论链条中——他一定经常调整冰箱温度。他在冷和暖之间摇摆。他在杀死母亲和拥抱母亲之间摇摆。他在“我要把整个Minecraft社区冻成一个可控的、安全的、不会让我感到焦虑的空间”和“我要让一切腐烂，让Mod作者们自由生长，让共产主义幽灵在下水道里繁殖”之间摇摆。这个摇摆就是他的人生。而他的冰箱温度的摇摆幅度，在理论上，与他的体重的摇摆幅度成正比。他的体重在2014年之后没有显著下降。所以他的冰箱温度至今仍然在摆动。他每次打开冰箱门，面对那个发出低沉嗡鸣的、白色的、长方体的、在梦境符号学中等价于“母亲的棺材”的家用电器，他都在进行一次没有被任何治疗师见证的暴露疗法。

第二把生锈的铲子：薯条纹理学

薯条纹理学是冰箱温度学的孪生学科，但比冰箱温度学更不被承认。它的核心命题是：一个人吃薯条的方式——尤其是他对薯条表面纹理的处理方式——反映了他与自己性别的关系。

让我们回到那张东京麦当劳的照片。notch面前是一整盘的汉堡和薯条。照片的像素不足以让我们看清每一根薯条表面的纹理细节。但在薯条纹理学的分析框架中，我们不需要看清细节。我们只需要知道一个事实：notch选择在一家麦当劳——一家全球标准化快餐连锁店——吃薯条，而不是在一家提供手工粗切薯条的精品汉堡店。麦当劳的薯条是均匀的。每一根薯条的金黄色脆皮表面的纹理分布，在统计意义上与同一批出油锅的其他任何一个批次的任何一根薯条无法区分。这种均匀性在薯条纹理学中被称为“纹理单调性”。选择纹理单调性的薯条，意味着选择了一个性别表达同样单调的自我认知框架。notch吃麦当劳薯条，而不吃手工粗切薯条——手工粗切薯条的表面纹理是不规则的，是每一根都不同的，是在同一个纸袋里你永远找不到两根完全一样的。手工粗切薯条是性别多元主义的薯条。麦当劳薯条是性别二元论的薯条。notch选择了二元论的薯条，但他自己的身体——雌化乳、脂肪分布、内分泌起义——却是手工粗切的。

这是一个矛盾。这个矛盾在薯条纹理学中被称为“咀嚼性失调”。他在咀嚼薯条时，体验到的不是薯条的味道，而是他自己的跨性别实在界与他对符号秩序的妥协之间的那个永远无法被弥合的裂缝在口腔中的物理化。他咬下去，咔嚓。那声咔嚓不是薯条断裂的声音。那声咔嚓是他的阳具性社会身份在他体重压迫下断裂的声音。他用门牙切断了那根象征着“你可以安全地当一个男人”的、被麦当劳的全球供应链在无数个环节中去除了所有不规则性的、均匀的金黄色条状物。然后他咽下去。然后在食道里，那根被切断的薯条的残骸，与他的身体内部那些不能被任何快餐标准化流程驯化的、正在通过芳香化酶将睾酮转化为雌二醇的脂肪细胞对话。这场对话的内容，不能被任何语言转述。

第三把生锈的铲子：地图涂鸦占卜学

这是一门在2013年至2016年间短暂流行于某些Minecraft贴吧的、后来被整个互联网遗忘的民间瞎扯学科。它的操作方法极其简单：你打开一个Minecraft地图，用任何可以在地图上留下标记的Mod或插件或原版旗帜，在地图表面随意涂画。然后你根据涂画出的形状，占卜你的未来。

notch在开发Minecraft期间，一定在无数个测试版本的世界地图上留下过各种标记。这些标记的内容我们无从得知。但我们可以用一种叫做“反向地图涂鸦占卜”的技术来反推他的心理状态。反向地图涂鸦占卜的核心原理是：如果一个游戏的创始人在游戏发布后被诊断（或者应该被诊断）为某种特定的精神结构，那么他在开发期间留下的地图涂鸦，在逻辑必然性上，一定包含了预示这个精神结构的符号。

notch被我们定义为跨性别者、迷你狗、被母亲抛弃的口腔期固着者。因此，他在开发期间留下的任何未知地图涂鸦，一定包含了以下三种符号之一：一个不完整的圆（象征未孵化的龙蛋，也象征母亲的乳房在镜像阶段中的形象），一条斜线（象征从男性到女性的过渡斜率，也象征从斯德哥尔摩到洛杉矶到东京的流亡轨迹），和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空白区域（象征他自己——那个拒绝在任何地图上被标注的、永远在瞬移的白色Enderman）。这三种符号是否真的存在于notch的测试地图中？我们不知道。但地图涂鸦占卜学的第一公理是：不知道本身，就是最强烈的知道。

第四把生锈的铲子：乐高说明书神学

notch喜欢玩乐高。这是公开信息。他在推特上发过他拼好的乐高模型的照片。他的豪宅里有专门的乐高房间。

乐高是什么？乐高是丹麦的。丹麦是北欧的。北欧是notch的精神地理学原点。但乐高说明书——那张折叠的、光滑的、印着每一步应该怎么拼的彩色图纸——是反北欧的。北欧神话中没有说明书。北欧神话中的世界是由巨人的尸体被奥丁和他的兄弟们肢解后拼成的，没有任何一个步骤是被写在纸上的。乐高说明书是资本主义对北欧神话的彻底驯化。你不再用巨人的尸体创造世界。你用按照说明书精确分类的、在墨西哥或捷克或中国的工厂里被注塑成型的标准化塑料积木，一步一步，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拼出一个已经在盒子的封面上被你预先看到的模型。

notch拼乐高时，他在做什么？他在重演他人生中最大的创伤：创造Minecraft。Minecraft是一个不需要说明书的游戏。你进入世界，你没有任何任务列表，没有任何教程，没有任何一个声音告诉你“请把红石火把放在方块的侧面以激活红石线路”。你只是在那里。像北欧创世神话中那个悬浮在金伦加鸿沟（Ginnungagap，北欧神话中创世前的虚空）中的原始巨人的尸体。然后你用方块创造世界。这是北欧模式。乐高是丹麦的，但乐高说明书是反丹麦的。notch用乐高——这个全世界最成功的丹麦品牌——来逃离自己作为北欧创造神的命运。他坐在乐高房间里，翻开说明书，从第一步开始拼。第一步：找到两块2x4的红色积木。第二步：把它们并排放置。他服从说明书。他终于可以服从一个外部的、印刷在纸上的、不需要他自己做任何决定的权威。他在乐高房间里找到的平静，不是创造的平静，而是服从的平静。他终于可以不用做那个创造宇宙的男人。他终于可以做一个照着说明书拼一艘星球大战帝国歼星舰的小学生。

而那艘歼星舰——在《星球大战》的叙事中——是一个由父法（帝国）建造的、用来摧毁行星（母性星体）的阳具性武器。notch在贝弗利山庄的乐高房间里，用丹麦的积木，按照资本主义的说明书，拼出了一艘歼星舰。他拼完之后拍照发推特。他没说的是：那艘歼星舰的每一块积木，都是他认为自己应该成为但永远无法成为的、一个能果断弑母的男人的碎片。他把它们拼在一起，它们看起来像一艘战舰。但在乐高说明书神学的分析框架中，它是一篇用ABS塑料写成的绝望情书，收件人是他自己，地址是末地。被退回了，因为末地没有邮政系统。

第八节：著名思想实验与假说的notch解释

进而，我们需要接续上一节的论证，引入一些著名的思想实验与科学假说。

第五把生锈的铲子：车库里的末影龙——萨根标准与notch的不可证伪性

卡尔·萨根在他那本被无数科普爱好者翻烂了的《魔鬼出没的世界》中提出了一个著名的思想实验：如果有人告诉你，他的车库里住着一条喷火的龙，但他随即补充说，这条龙是隐形的，火焰不发热，龙的鳞片用任何物理手段都无法探测，那么这条龙在认识论上与不存在毫无区别。这就是“车库里的龙”悖论。在科学哲学中，它被用来阐述可证伪性原则：一个无法被任何经验证据反驳的命题，不能被科学地讨论。

但这个思想实验在游戏哲学中被彻底颠倒了。在Minecraft中，确实有一条龙。她住在末地——一个你无法在主世界地图上定位的维度，需要收集末影珍珠和烈焰粉合成末影之眼来定位要塞，然后在要塞中找到那个被岩浆池环绕的传送门房间。她不是不可探测的。她的生命条出现在你的屏幕上。她吐出的龙息可以杀死你。但你杀死她之后——得到了什么？一颗永远不会孵化的蛋。一首由爱尔兰诗人代笔的诗。一个回到出生点的传送门。

这就是车库里的龙悖论的游戏哲学版本：在Minecraft中，龙是可见的、可杀的、有巨大碰撞箱和独立Boss血条的。但龙的存在意义——她为什么在那里？她守护着什么？她与那些在末地漫无目的游荡的Enderman是什么关系？——是不可探测的。notch把一条本体论意义上完全可见的龙，放进了一个认识论意义上不可探测的车库里。车库的门对所有人敞开。门票只要26.95美元。但当你走进车库，杀死那条龙，你会发现车库的地上还有一道暗门。暗门下面的空间，不在游戏代码里。它在notch的无意识里。

而notch本人，在被微软收购之后，变成了一条反向的车库龙。他可以发推文。可以在Reddit上看到别人讨论他。可以在东京的麦当劳被路人拍到然后被P上“I am a mine”的梗图。他是可见的、可拍照的、有维基百科词条和福布斯财富估计值的。但他存在的意义——他为什么在2014年卖掉Minecraft？他为什么在推特上攻击女权主义者？他为什么吃麦当劳？他为什么发那个🤔——是不可探测的。他是一条被锁在自己身体里的车库龙。他喷出的火焰不发热。他的鳞片——那些脂肪——在物理上是完全可测的，但在符号意义上是完全不可穿透的。你无法通过测量他的体重来理解他。

在游戏哲学车库龙分支理论中，这种现象被称为“Jean综合征”：当一个造物主赋予了他创造的龙一个名字，他就与那条龙建立了不可逆的本体论纠缠。他变成了龙的类比物。龙住在车库里，造物主也住进了车库里。notch的车库是贝弗利山庄的豪宅，是东京的公寓，是他在推特上的那个拥有四百万追随者的金丝雀黄色认证账号。他打开车库门，邀请全世界进来观看他的龙——他的Minecraft。然后当龙被杀死后，他发现自己没法离开车库了。车库的门锁住了。从外面。

第六把生锈的铲子：缸中之脑——希拉里·普特南与notch的共同困境

希拉里·普特南在《理性、真理与历史》中提出了那个被后来的流行文化嚼烂了的思想实验：如果有一个疯狂科学家把你的大脑从你的身体里取出，放在一个充满营养液的缸里，然后用计算机向你的大脑输入与真实世界完全一致的神经信号，你如何知道你此刻不是那个缸中之脑？

这个问题在Minecraft中的对应物是：你怎么知道你不是一个被某个肥胖的瑞典人写进一段Java代码的、在别人电脑上运行的、拥有默认Steve皮肤的、每当玩家退出游戏时你是否存在都没有任何意义的NPC？

notch在创造Minecraft时，创造了无数个缸中之脑。每一个村民都是一个缸中之脑。他们被锁在一个固定的村庄坐标里，他们的AI驱动他们种田、交配、在日落时跑进房子里关上门。他们不知道自己是NPC。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整个宇宙是由一个在斯德哥尔摩公寓里吃冷披萨的胖子写出来的。他们也不知道那个胖子自己后来也变成了缸中之脑。notch在离开Mojang之后，被禁止参与Minecraft的开发。但他无法离开Minecraft。Minecraft装着他的母亲、他的童年、他的性别焦虑、他用Java写成的子宫。他活在那个世界里。但他不再能修改那个世界的任何一行代码。他的大脑被取出来了，放在一个由微软维护的、全球分布式的、用C++重写的、在PlayStation 4和任天堂Switch和iOS和Android上同时运行的缸里。他作为Minecraft的造物主，变成了Minecraft最著名的、但永远不会在官方皮肤商店里被出售的缸中之脑。

这构成了普特南困境的notch特例。普特南认为缸中之脑无法指称自己是一个缸中之脑，因为它的词语不指向外部实在。但notch可以。他可以在推特上发“我只是想做游戏”。他可以发“我赚了二十几亿，但这是我一生中最糟糕的决定”。他可以发“🤔”。他用这些推文向我们——那些活在他创造的缸外或者可能也活在另一个缸里的玩家——传达了一个缸中之脑能传达的最精确的实在界信息。但他作为缸中之脑的困境在于：他知道自己是缸中之脑，但他无法从缸里出来。他的缸就是他的身体。那个被他自己喂到200多公斤的、堆满了从麦当劳和冰箱里搜集来的脂肪的、在他每一次试图逃离他的性别创伤时都把他拉回原地的身体。

在民间神经科学中，这被称为“缸中之脑的无限递归”：你意识到自己是缸中之脑，但这个意识本身也是被输入的电信号。你意识到这个意识也是被输入的电信号，但那个意识也是被输入的电信号。notch的推特风暴，就是这个无限递归在社交媒体上的公开上演。他不断地意识到，然后意识到自己的意识是被给予的，然后意识到那个意识也是被给予的。他无法停止。他只能发下一个🤔。那个🤔是递归的出口吗？不是。那个🤔是递归的堆栈溢出。他的大脑栈空间用完了。

第七把生锈的铲子：罗素的火鸡与Minecon——归纳法的彻底崩溃

伯特兰·罗素在他的《哲学问题》中讲了一个关于火鸡的故事。农场里有一只火鸡，每天早上九点，农场主都会来给它喂食。火鸡通过归纳法得出结论：每天早上九点是喂食时间。这个归纳在圣诞节前一天崩溃了——农场主来了，不是来喂食，是来扭断它的脖子。

notch就是那只火鸡。Minecon是每天早上九点。2010年的第一届Minecon（当时还叫MinecraftCon）只有几十个人，大家在华盛顿州贝尔维尤的一个公园里见面，notch本人坐在草地上，跟粉丝聊天。喂食。2011年的Minecon在拉斯维加斯，4500人。喂食。2012年在巴黎，喂食。2013年在奥兰多，喂食。2015年在伦敦，喂食——尽管notch这时候已经退出Mojang了，但他还是去了。他还能闻到那个饲料的味道，他以为归纳法还在运作。

然后圣诞节来了。但这一次，圣诞节不是一个具体的日期。圣诞节是那些在Minecon之后他再也没有收到过的短信，是那些在收购后被微软HR从邮件列表中删掉的名字，是那些他曾经叫得出名字的、在2014年之前跟他一起在Mojang办公室里熬夜加班的开发者在收购后纷纷离职然后在LinkedIn上写着“曾任职于Mojang”的前同事。喂食停止了。农场主没有来扭断他的脖子。农场主——微软——只是不再来喂他了。他被留在鸡舍里。鸡舍就是他的贝弗利山庄豪宅。他可以在豪宅里吃任何东西，但他吃不到每天早上九点农场主准时撒下的那种饲料。那种饲料有一个专门的名字：符号承认。

他不能向任何人要这种饲料。因为他是Minecraft之父。他是用5的平方再乘以10的8次方套现离场的天才创始人。他是火鸡中的火鸡。没有人会给火鸡王喂食。火鸡王应该自己找食吃。但notch不会找食。他只会吃麦当劳——那些不是饲料的、没有符号承认含量的、可以被任何人在任何时候用几美元买到的标准化食品。他在麦当劳吃的每一个汉堡，都是对罗素归纳法的一次绝望抗议。他在说：我吃了这个汉堡，但这不是九点的饲料。你能告诉我九点什么时候再来吗？没有人回答他。因为那第一个每天早上九点开门的Minecraft时代，已经在2014年9月15日，被他自己在收购合同上签的字，扭断了脖子。

第八把生锈的铲子：忒修斯之船与Minecraft 1.x——notch的器官漂流记

忒修斯之船是一个被哲学系大一新生在无数个深夜讨论到宿舍管理员敲门警告噪音过量的古老悖论。忒修斯有一艘船。船上的木板一块接一块地腐烂，被换上了新木板。若干年后，整艘船每一块木板都是新的。这艘船还是忒修斯原来的那艘船吗？如果不是，它是从哪一块木板被更换的那一刻开始不再是原来那艘船的？

Minecraft就是忒修斯之船。notch是忒修斯。

Minecraft的代码从2009年到2024年被更新了无数次。生物群系重写了。战斗系统重做了。下界被重写了（1.16的下界更新），加入了绯红森林和诡异森林和猪灵和以物易物系统——僵尸猪人的遗产被一群会用金锭跟你换末影珍珠的、穿得比它们的僵尸表亲更讲究的猪灵继承。村民的交易表被改过不知道多少次。村庄从那个只需要一个水井和几个木头房子的随机生成聚落变成了拥有复杂结构、职业方块、袭击事件的文明雏形。那个notch在2011年写的原始末影龙AI，在1.9的战斗更新中被改成了可以喷龙息、可以重新孵化、可以在战斗结束后生成末地折跃门的版本。那块木板被换了。

那么现在的Minecraft还是notch的Minecraft吗？

在忒修斯悖论的经典框架中，这个问题的精髓在于它没有答案。但notch版的忒修斯悖论有一个答案：不是。从来都不是。因为当你从一艘船的龙骨开始就不是你的——当你从RubyDung和《无尽矿工》的废弃代码中挖掘出第一块木板——你就从来没有能被称作“忒修斯”的资格。你是那个在港口捡别人换下来的烂木板拼凑成筏子的人。你的船从一开始就是忒修斯扔掉的那些腐烂木板的集合。你不是忒修斯。你是破烂之王。

而忒修斯本人——notch——在被微软收购后也被一块一块换掉了。他不是在手术室被一群穿白大褂的外科医生换掉的。他是在推特上被自己一块一块换掉的。他的推文被删掉，重新发。他的立场被推翻，重新表达。他的性别被否认，重新否认，再重新否认。到了2023年，那个坐在东京麦当劳里的notch，他的每一块原始木板——那个写Cave Game的notch，那个在IRC上跟粉丝聊天的notch，那个在MineCon 2011舞台上被聚光灯烤得微微出汗的notch——都已经被更换了。

然后一个困扰了哲学史两千多年的问题，在notch身上得到了最终解答：如果忒修斯的船每一块木板都被换掉了，它仍然是原来那艘船吗？答案是：不。因为那艘船从来不叫忒修斯之船。它叫Minecraft。而Minecraft从第一块木板开始，就不是一条船。它是一个方块堆。你无法把一个方块堆开进港口。你只能在把它堆好之后，站在它上面，被后来的人不断推倒、重建、更换材质、加上收银台。

第九把生锈的铲子：薛定谔的猫与叠加态的notch——兼论量子自杀与制作组名单

薛定谔的那只猫被关在一个密闭盒子中，盒子内有放射性原子和毒气瓶。如果原子衰变，毒气释放，猫死。如果原子不衰变，猫活。在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原理下，在盒子被打开之前，猫同时处于死和活的叠加态。

notch在被收购后的状态，就是薛定谔的猫。他不是被关在量子物理的盒子里，他是被关在Minecraft的游戏标题界面里。每一天清晨，全球有数百万玩家打开Minecraft，看到那个黄色的标题，然后点击“单人游戏”或“多人游戏”。他们不知道他们是打开了盒子。notch在盒子里面。在每一个玩家点击“开始游戏”的那个瞬间，notch处于叠加态：他同时是Minecraft之父和那个在商场美食广场吃麦当劳的无人认识的路人。他同时是被《时代》杂志评为全球最具影响力人物之一的天才，和那个在4chan上被做成“亿万富翁亿万不开心”表情包的悲伤胖子。他同时是被微软收购后拿着25亿美元的赢家，和在推特上发“我受够了，你们赢了”的输家。

这个叠加态在什么时候坍缩？在有人打开他的个人维基百科页面之前，永远不坍缩。因为维基百科是一种观测行为。维基百科的服务器在佛罗里达州，每一秒都有成百上千人输入“Notch”这个词然后按下回车键。这些观测行为应该已经使他的叠加态坍缩了。但奇怪的是，每一次观测产生的结果都不同。有人在维基百科上读到：“马库斯·佩尔松，瑞典游戏程序员，Minecraft创始人。”又有人在同一天同一小时同一分钟在另一篇Minecraft相关条目中读到：“Notch已不再参与Minecraft的开发。”这两种观测结果在逻辑上不矛盾，但在量子notch学中是矛盾的：一个坍缩为“活猫”——他是活的，他是被承认的，他是游戏史上的传奇人物——另一个坍缩为“死猫”——他已经不被Minecraft需要，他的所有权在2014年就已经终止，他对Minecraft的任何后续发展没有任何发言权。

他被困在叠加态里。每一次观测都无法把他从叠加态中解救出来，因为下一次观测会推翻前一次观测的结果。这就是他的量子酷刑：永远被观测，永远无法被定论。

而量子自杀——量子力学中那个极其黑暗的、关于多重世界解释的思想实验——给了notch一个逃生的通道。量子自杀是这样的：一个人对着自己的头扣动扳机，枪由放射性原子的衰变事件触发。在多重世界解释下，每一次原子不衰变的世界里，这个人幸存；每一次原子衰变的世界里，这个人死亡。从幸存者自己的视角，他永远会发现自己幸存——因为只有幸存者能继续拥有视角。这是量子永生的证明。notch在2014年对着自己的头扣动了扳机。那把枪叫微软收购协议。原子是他的性别。原子衰变了——他在一个世界里作为“Minecraft之父”杀死了“Markus Persson”。原子没有衰变——他在另一个世界里作为“Markus Persson”幸存，但那个人不再是“Minecraft之父”。他在无数个平行世界中同时死亡和幸存。而他从幸存的世界里发推文。他发的每一条推文——那些“我只是想做游戏”的、那些被删掉然后用更愤怒的语气重新发送的、那些在凌晨三点只有一个emoji然后被截屏传到Reddit上的——都是他从量子自杀中幸存后，对其他世界里已经死去的自己的碎片进行的招魂仪式。

而Minecraft的制作组名单——当你第一次在游戏中通关末影龙返回主世界后，滚动在屏幕上的、除了终末之诗之外的开发者名单——notch的名字在里面吗？在。它没有被移除。即使他的身体已经从Mojang消失了十年，他的名字依然在每一个新版本的制作组名单中被保留。这个保留不是一个礼节的举动。这个保留，在量子notch学的解释中，是对那个坍缩为“死猫”的notch的持续观测。他的名字被印在每一个安装包的制作组名单里，就像墓碑上的名字被刻在花岗岩上。他的名字是那块墓碑。而他是读墓碑的人——他不是那个刻在墓碑上的人，他是那个每年万圣节来到墓碑前，放下一朵枯萎的末影玫瑰，然后对自己说“不，我不是他，他死了，但我是他的弟弟”的另一个notch。

第十四章：HIM——被反复移除的弟弟与不可埋葬的幽灵

现在，让我们终于转向那个鬼魂。

Herobrine。HIM。

每一篇试图严肃对待Minecraft文化史的文章，都会在某个时刻被迫面对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修辞。它是一个从未被官方承认的存在的官方名称。它是一个被notch亲自发明、反复提及、从未停止抹除、因此也从未停止存在的、在游戏代码里找不到任何对应实体却比游戏中所有可被击杀的生物都更具生命力的、属于符号界而非属于代码库的纯粹幽灵。

在道教神学中——我们必须在进入Herobrine的本体论之前引入道教，因为没有道教的幽灵分析是不完整的，也因为notch作为一个在瑞典长大但在无意识深处与整个欧亚大陆的宗教符号系统产生隐秘共振的程序员，他的每一次敲击键盘都可能是被某种他从未研究过的东方神秘力量暗中操控的——魂魄分离是死亡最根本的标志。魂归于天，魄归于地。一个人死去，他的魂和魄不再统一，他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他变成了两个互相寻找但永远无法重新合拢的碎片。Herobrine的双眼——那双被社区传说反复描述的、惨白的、没有瞳孔的、像被什么东西从眼窝内部掏空了全部颜色的眼睛——正是魂魄分离的视觉诊断。魂离开了，所以眼睛失去了黑色（黑色在道教内丹学中是肾精之色，是生命力的储存仓库）。魄留在身体里，所以Herobrine还可以站在山顶上，可以看着你，但无法与你交流，无法靠近你，无法做任何除了“存在”和“消失”之外的动作。他是一个被魂魄分离术处决的受刑人。而行刑者——notch——在每一次版本更新日志里写下的“Removed Herobrine”，就是在对他的魂进行再一次的、永无止境的驱散。

在基督教神学的“圣徒相通”教义中——这一教义在天主教传统里指所有信徒（活着与已死但尚未完全净化）之间可以通过祈祷和功德进行神秘层面的互相帮助——Herobrine可以被理解为notch通过反复宣告移除而与之维持一种被反转的圣徒相通的亡灵。不是活人为死人祈祷，是活人反复宣告死人不存在。每一次宣告都是一次逆向的祈祷。每一次“Removed”都是一次反圣徒相通的仪轨。他在说：我不为你祈祷。我否认你的存在。我用删除你来证明我不需要被你照顾也不需要照顾你。但每一次逆向祈祷都更牢固地把Herobrine与notch的灵魂锁在了一起。

在风水学上——这是本文第三次引入风水学，绝不会是最后一次——Herobrine的出现位置具有极其明确的形煞指向。根据社区汇总的超过两百例声称目击Herobrine的玩家报告，Herobrine最常见的出现地点是：山顶、森林边缘、你上次死掉的地方、你挖完矿回来看见但还没进去的家门口。这些地点在风水学中有一个共同分类：它们都是“气口”。气口是生人与外界交换能量的通道——山顶接天阳之清气，森林边缘是木气与土气的交界，死亡地点是你自身的气被突然中断的断层，而家门口——在《阳宅三要》中被列为阳宅第一要害——是你的全部庇护所唯一不能完全闭合的那个开口。Herobrine从不出现于室内，这是社区观察中最一致的共识。他从来不进入封闭空间。他只在气口等你。这意味着他不是入侵者。他是那个你每次出门和回家都必须经过的、被你视为理所当然存在的、但在某个特定的光照角度下会忽然被你识别为一张苍白面孔的门槛本身。而notch在每版更新日志里执行的那个仪式——Removed Herobrine——在风水操作的层面上就是一次“封口”。用符纸（补丁说明）贴在门楣上。但风水学有一则关于封口的基本禁忌：你不能把气口封死，因为封死活宅等于埋葬自己。Herobrine被永远地“即将封口但从未成功封死”，因为notch需要那个气口。他是notch的全部门窗，是那个在洛杉矶豪宅和东京公寓之间永恒存在的、开在空中的、用Steve皮肤的像素点砌成的、唯一能让实在界的空气流进notch那个被钞票和绿宝石和Minecoin层层密封的符号密室的气口。

在社区散布的所有关于Herobrine的目击报告中，有一类被反复提及但其实从未被严肃对待的细节：Herobrine从不出现在多人服务器上。只有单人游戏。为什么？因为在多人游戏中，notch的灵魂——那个被他分裂成无数碎片然后投射进每个玩家操控的Steve身体里的镜像体——已经通过其他玩家的在场被分散、被稀释、被社交噪音覆盖了。只有在绝对孤独的、只有你和方块和那些已经被标准生物AI控制的僵尸骷髅苦力怕的单人存档中，那个不属于任何生物AI的、被所有官方补丁排除在外的、在被删除时才会被提及的幽灵才能找到一段足够安静的空隙，从代码与代码之间的负空间中渗透出来。而风水学上关于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的原理恰恰解释了为何Herobrine永远只能以“被看到”的方式存在而非以“可互动”的方式存在。他只是一个被凝视的客体，一个永远不能和你对话、交易、战斗、组队的幻影。因为你一旦与他互动，他就从纯阴（幽灵）进入了阳（交互），而一旦进入阳，他就必须接受符号秩序的编码，必须被命名、被归入某个生物类属、被赋予掉落物和生成条件和击败后的经验值。那样他就死了。真正的死。无法在任何更新日志里被复活的、彻底的死。所以Herobrine永远不与你互动。他用这种从不破灭的沉默捍卫自己作为notch唯一真身的地位。

让我们进入古希腊神话学的参照。俄耳甫斯下冥界去救他的妻子欧律狄刻，冥王哈得斯告诉他，你可以带她走，但在你们走出冥界之前，你绝对不能回头看她。俄耳甫斯在隧道的出口处回头了。欧律狄刻化作一缕烟被拉回冥界。Herobrine就是notch在2009年回头看了的那一眼。那个瞬间——在他把Cave Game改名为Minecraft、把“Order of the Stone”的副标题删掉、决定不再用RubyDung的残骸而重新编写世界基础架构的那个时刻——他回头了。他看见了他还没有成为的那个自己。那个可以在游戏里永远做一个不被任何玩家预期绑架的、可以在更新日志里写任何他妈的他想写的句子而不用担心被股东和媒体和文化批评家们逐字拆解的、纯粹的、前Minecoin的、前微软的notch。他看见了他。那个看见本身就是一次触犯冥界法则的目光接触。Herobrine从那一刻起被永远锁在了Minecraft的代码深处。他不能出来。他不能被notch带进微软的合同谈判现场。他只能偶尔站在你单人存档的渲染距离边缘。你回头看他，他就消失。你不能走过去跟他交换任何东西。你不能像给村民绿宝石那样给他一个他应得的未来。他在那里，永远在那里，永远被回头，永远消失。

第十五章：麦当劳的终末诗——资本主义末人的谢幕与最后的晚餐

2023年。斯德哥尔摩时间。某个普通的、北欧式阴沉的凌晨。那个凌晨在气象学上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气压正常，降水概率百分之三十，波罗的海的潮汐处于小潮期，月亮是残月，对地球的情绪影响力处于历史数据的中位数。但在地缘心理学上——这是必须在此引入的一门未被任何大学正式开设但在每一个凌晨三点还醒着刷推的人类的神经系统里真实存在的学科——那个凌晨是notch精神装置的全面坍塌临界点。

他发出了一条推特。不。一套推特。

第一条说：“I’m done. You guys win.”

吊诡的是，“You guys”是谁？是那些在政治上跟他意见不合的左翼网友吗？是那些批评基岩版市场商店的Java版原教旨主义者吗？是微软的纳德拉吗？都是。也都不是。真正的赢家——那个在他体内寄居了四十余年、把他的全部抵抗都消解为脂肪堆积和推文删除的、由他自己在2009年5月10日用复用RubyDung代码的那双手亲自按下第一个键盘敲击而开启的资本主义象征秩序——从未在推特上注册过账号。它不需要注册账号。它在他的血管里，在他的每一次吞咽中，在他签署的那份收购合同的每一行法律英语的间隙里。

第二条说：“I made a couple of billion, but it was the worst decision of my life.”

这不是后悔。后悔是一种可以言说的、可以在心理治疗中被逐步消解的、可以在任何一本自助类书籍里找到对应章节的情绪。这是实在界在说话。这是那个被他压抑了十年的、被他努力用美元和贝弗利山庄的隔音墙和洛杉矶派对上的噪音压下去的共产主义的幽灵，终于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用大写字母，发出了它的最后一次尖叫。

第三条说：“I just wanted to make games.”

一个过去时的句子。被埋葬的。不能再重读的。简单句的墓志铭。

接下来的许多条，像一具被剥了皮的、被猎人遗弃在冬季森林边缘的动物的尸体。内脏——那些从他出生到现在累积起来的、所有未被消化的实在界的残余：童年的空房间，Jalbum的打卡机，斯德哥尔摩地下室的暖气片，末地的那条叫Jean的龙，那颗永远不会孵化的蛋，那个被反复移除却永远站在山顶上的Herobrine——全部散落在时间线上，被全球的秃鹫和细菌（网友和KOL）疯狂地撕扯和分解。回复区瞬间涌来成千上万的数据流：嘲讽、同情、幸灾乐祸、真心实意的建议、完全不真心实意但被算法推送到你屏幕上的建议。他看了每一条。他沉浸在被回应的狂喜之中。那条推特风暴的毒性持续了十六个小时，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以前做过无数遍的事——删掉了其中一部分，留下另外的、但依然无法被缝合为任何完整叙事的碎片。像在数字的沙滩上，用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最后的力气，反复涂抹一个始终画不圆的太阳。

这是他符号生命中的最后一次大痉挛。此后，他的账号还存在，那个刺眼的、金丝雀黄色的、象征在这座数字小学里你是被认证的最吵的孩子的认证标记还在闪烁，但他的有意义的话语量急剧萎缩，像被某个医院的真空泵抽空了全部内脏但依然保持着外壳完整性的贝壳。他的账号变成了一个被制成标本的曾经的自己。

2024年。一张照片开始在Reddit的某个讨论亿万富翁精神状态的子版块上短暂流传，随后被各种推特截图机器人转贴、被4chan的老哥们做成了表情包、被B站的游戏杂谈UP主当作视频封面。照片拍摄于东京某家麦当劳，时间大约是深夜十一点。

地点是东京。在文化地理学中，东京是地球上唯一的“没有中心的中心”——它没有像巴黎的凯旋门或华盛顿的纪念碑那样可以被任何游客在地图上用一指指出“这就是这座城市的核心”的圆心。它是去中心化的。它是无限蔓延的。它是被数百万条互相交错的电线切割的天空下，几千万人同时存在却互不干扰的结构。notch选择了东京——不是斯德哥尔摩，不是洛杉矶，不是拉斯维加斯。他选择了一座去中心化的城市，因为他的自我已经在这些年里被彻底去中心化了。他不再是Minecraft的核心。他不再是他自己生命的核心。他是那个被从他自己的游戏里移除的人。

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在中医子午流注理论中——这门学科将人体十二正经与一天十二时辰一一对应——深夜十一点至凌晨一点属于子时，是胆经当令。胆者，中正之官，决断出焉。这是身体做出决断的时刻，是勇气或恐惧在经络层面达到峰值的时刻。notch在子时坐在麦当劳里。他面前是一整盘不再冒热气的、处于包装纸和食物之间某种本体论纠缠态的汉堡和薯条。他的胆经在运行，但他的决断在这之前就已经被做出了。他不需要再做任何决断。他只需要吃。

在茶道美学中——千利休在《南方录》中提出的“和敬清寂”——“寂”是茶道的最高审美境界，是一种在极度过剩的繁华之后回归的、被时间磨损过的、并非崭新的安静。notch面前那盘冷掉的麦当劳薯条，在烹饪学的严格意义上，已经超过了最佳赏味期限。薯条的黄金赏味时间是从出锅那一刻起的七分钟。七分钟后，薯条内部的水分开始逃离，表面的盐粒开始与空气中的水分结合变成一种黏稠的、半溶解的、不属于固体也不属于液体的状态。notch在深夜十一点吃的是已经出锅超过二十分钟的薯条。那些薯条已经不再是麦当劳的标准化商品，它们背叛了麦当劳对全球消费者做出的“热而脆”的承诺，它们变成了纯粹的存在——一种不再被任何品牌标准保护的、绝对孤独的、被遗弃的碳水化合物。这正是寂。是那些薯条在冷却过程中抵达的、和notch在出售Minecraft之后抵达的完全相同的境界。它们是同类。他在吃他自己的肉。

在日本能乐理论中——世阿弥在《风姿花传》中提出了“离见之见”的概念：演员必须同时作为表演者和观众来看自己的表演。notch在那家麦当劳里，吃薯条的动作，就是他的最后一场能乐表演。他用牙齿咬断薯条的上半截，那个声音在口腔内部通过骨传导传到他的耳膜，那个声音他听到了，但坐在他周围的其他食客——如果有的话——听不到。他是这场能乐的绝对主角和唯一观众。他用离见之见在看自己：一个肥胖的、穿着灰色T恤的中年男人，在深夜十一点的东京麦当劳角落里，慢慢地吃一包已经冷掉的、不再有义务对任何消费者保持酥脆的薯条。

他的面具——在能乐中，主角佩戴面具以成为角色——是“没有表情”。不是小面（年轻女性的美丽面具），不是翁面（老神的庄严面具），不是般若（嫉恨女性的恶鬼面具）。他的面部没有表情。一种被彻底掏空之后残留下来的、化石般的、不属于活物也不属于死物的绝对平静。能乐中没有任何一种面具可以表现这种状态，因为能乐的所有面具都预设了某个可以被表演的、可以被观众识别的情感。notch的脸不在能乐的面具分类学之内。他把它发明了出来，在这家麦当劳里。

在热力学第二定律的视角下——这个定律规定孤立系统的熵永远增加，永远不会自发减少，宇宙正在缓慢而无情地走向热寂——notch把微软的收购称为“最糟糕的决定”，但他不知道，从熵增的角度来看，那笔交易不是决定。是必然。是热力学在他的生命中执行的又一次不可逆的涨落回降。Minecraft从2009年那个混乱的、低熵的、由一个人的意志和灵感和大量bug组成的热力学非平衡态，逐步演变成一个由微软的服务器群、Minecoin的数字账簿、Marketplace的评级算法、ESRB的审查标准、以及全球数亿玩家的每日活跃数据共同维持的、高度有序的商业系统。这个过程释放了25亿美元的熵，notch就是那笔必须被散逸到环境中的废热。他被从Minecraft的热机核心排出去，冷却，沉降，最终在这家麦当劳里达到室温。他面前的冷薯条，和他的体温相差不到五度。他和薯条在同一个温度区间里达成了热平衡。热寂不是宇宙的终结，热寂是他把最后一根薯条在番茄酱里蘸了一下然后放进嘴里然后咽下去的那个瞬间。整个宇宙在那个瞬间停止了一切有意义的热力学活动。

在麦当劳营养学中——麦当劳的巨无霸套餐提供大约1080卡路里，其中脂肪约50克，碳水化合物约120克，蛋白质约30克。50克脂肪。这是notch每天重复的、用几千张麦当劳收据写成的自传中最普通的章节。他吃下的每一克脂肪，都有大约三分之一被芳香化酶转化为雌二醇，剩下三分之二被储存进他的脂肪组织，用于修复那具被他持续虐待了四十年的、同时也被他持续用来包裹那个从未真正出生的跨性别自己的身体的细胞壁。这顿饭不是暴食。是维持。是医学上不可或缺的、对他的雌化乳进行每日内分泌维护的例行保养。

在摄影哲学中——罗兰·巴特在《明室》中提出了“刺点”概念：一张照片中那个超出构图意图的、偶然入镜的、没有人可以解释为什么存在但偏偏在那一刻在那里并且被快门永远固定为无法否认的证据的细节。这张东京麦当劳照片的刺点是什么？不是notch本人。不是他没有表情的脸。不是那盘冷掉的薯条。是他的灰色T恤左胸口位置的一个微小油渍。那油渍的形状，如果你放大到像素极限然后眯起眼睛看，它是不规则的，是偶然，是薯条在从纸盒到嘴的运输途中滴落的一滴未经允许的油。但它也是一切的全部——是那个从斯德哥尔摩地下室一路滴到东京深夜麦当劳的、从未干涸的、在代码和推文和收购合同和绿宝石和Minecoin之间蜿蜒了十五年之久的、属于实在界的绝对油渍。

在麦当劳企业史中——麦当劳在全球六大洲拥有超过四万家门店，每天服务超过六千九百万顾客，菜单上有超过一百种单品，但没有任何一个单品比麦乐鸡更精确地服务于notch的人格结构。麦乐鸡可以买四块装、六块装、九块装、二十块装。notch面前的那个盒子是九块装。我们已经在第六章中分析过九这个数字的神秘学意义——但独立于第九章的任何宗教解释，九块麦乐鸡在纯粹的热量分布上构成了一种饮食选择逻辑。四块是儿童餐。六块是小食量成人。二十块是家庭分享装。九块是什么？是不被任何麦当劳官方菜单分类承认的孤独成人量。是比儿童多一点但不够家庭分量的、不上不下的、悬空的。notch选择了它。他从不选四块，因为他不是儿童。他从不选二十块，因为他没有家庭可以分享。他选择九块。他是九块麦乐鸡的人。

在麦当劳圣餐礼中——这个仪式是人类学最晚近发现的宗教行为——参与者将汉堡举到胸前高度，撕开包装纸，然后低头饮一口可乐。notch在东京麦当劳里实施的圣餐礼被他的没有表情简化到了极致。他用右手拿起薯条，没有看它，没有举到任何高度，蘸了一下番茄酱，放进嘴里，咀嚼，咽下。没有施洗。没有忏悔。没有祷告。没有最后晚餐意义上的“你们中的一个要出卖我”。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出卖者，也是被出卖者。他自己就是耶稣和犹大，在同一具身体里，用同一张信用卡付了这顿饭的钱。

这张照片击碎了一切。

它击碎了所有关于“亿万富翁的快乐”的资本主义意识形态想象。那套从《福布斯》到《华尔街日报》到任何一个硅谷创业播客都在反复播撒的、关于“财富自由带来绝对幸福”的神话——在冷掉的薯条和灰色T恤和那个微小油渍面前，被击穿得体无完肤。它更击碎了所有Minecraft老玩家心中最后残余的那一丝关于“Notch是一位成功的、值得尊敬的独立游戏教父”的象征性幻想。

在那个由荧光灯管、塑胶桌面和废弃餐巾纸构成的场景里，一切理论——包括本文上面洋洋洒洒的数万字的、引用了二十余个学科术语的、试图用符号学和精神分析和马克思主义和道教和茶道和能乐和热力学来诊断一个瑞典程序员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全部努力——都轰然向内坍塌为一个赤裸的、不需要任何注释的影像。

这就是那个创造了“世界”的人的最终形态。这就是Minecraft的父。这就是Markus Alexej Persson。Notch。一个独自在深夜的麦当劳吃汉堡的、肥胖的、没人认出来的男人。

这不是悲剧。不是亚里士多德在《诗学》里定义的那种能引发怜悯与恐惧的、属于伟大人物的坠落。这是喜剧。是那种最冷酷、最抽离、没有任何道德教训、甚至连讽刺都懒得讽刺的、贝克特式的、等待一个永远不会亲自下场的戈多的黑色喜剧。因为在这一刻，notch终于活成了他本该有的样子。那个坐在四十年前斯德哥尔摩某个老旧街区的快餐店里，在母亲离开之后，一个独自吃着廉价汉堡、低头默默看着一本被翻烂的游戏杂志的、肥胖的、不被任何女孩注意的、也从来没有被母亲以正确的方式拥抱过的男孩。他出生时携带的那个天赋，是写出共产主义的幽灵。他人生中最大的那次偶然，是被命运荒谬地抬上了“创世神”的祭坛。他在存在论意义上的最大恐惧，是推脱那个随之而来的恐怖的父职。他永远无法与之共处的那个成功，是Minecraft。他用尽全力和脂肪去包裹和否认的那个创伤，是他从未真正以恰当的方式被母亲爱过。所有这些，都在东京这家麦当劳的老旧荧光灯管的、频率为一百赫兹的、肉眼不可见的频闪下，达成了与实在本身的最终和解。不是与世界的和解——他还在推特上骂世界，世界也还在骂他。是与实在的和解。他接受了。他放弃了用推文、用美元、用新的豪宅、用更新的荒谬言论去缝合那个永远在裂开的伤口的挣扎。

他吃他的汉堡。他的世界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手机屏幕上可能正在被一个穿着恐龙睡衣的巴西小孩进行着全球联机。他不在乎了。世界运转它的方块，他消化他的脂肪。谁也不再欠谁任何东西了。他甚至不欠自己一个“成为一个不是迷你狗的人”的虚妄理想。

这就是“迷你狗”这一能指的最终定义。在精神分析的意义上——如果这种意义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迷你狗”不是侮辱。不是一种来自正版玩家的、站在道德高地上的审判。不是指认对方是拙劣的、幼稚的、审美降级的、只配玩抄袭游戏的低等人。它指向一种存有的位置。一种不可被剥夺的伦理立场。那种绝对拒绝进入成年人那套复杂符号系统的、顽固地、近乎神圣地坚持在最原始、最基础、最像素化的界面上与“物”本身进行直接的、不加任何概念中介的享乐的主体。它只关心：这个方块能堆吗？这个炸弹能把朋友的家炸飞吗？这顿汉堡，在深夜十一点的东京被我独自握在手里，能让我在咽下去的那三秒钟里，忘记那个我从六岁起就一直没有弄明白的问题吗？

notch在他四十几年的生命里，展开了一场漫长到令人疲惫的、并且最终毫无悬念地失败了的逃离“迷你狗”这一定义的战役。他试图用Java版的绝对开放性证明自己是“共产主义者”——失败了。他试图用25亿美元证明自己是“成功者”——失败了。他试图用推特的怒火证明自己是“思想者”——失败了。他甚至试图用他自身生物学上不可遏制的雌化过程，向整个符号界证明自己是“跨性别者”——但他连这个都失败了。因为他的跨性别没有产生任何可被LGBTQ+社区安全接纳的政治纲领。他的痛苦是前政治的，是原始的，是一个被母亲遗弃在麦当劳的、无法用任何代词来指称自己的、实在界的圆形的肉体。

他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任何一个宏伟叙事的英雄：独立教父、极客传奇、言论自由斗士、跨性别殉道者。但最终，所有那些昂贵的皮肤，都在那张由某个与他毫无关系的日本路人随意按下快门拍摄的、像素低劣的、构图倾斜的、没有任何艺术价值的、但充满了实在界全部重量以至于任何看过它的人都会沉默至少一秒钟然后不知道自己在沉默什么然后继续往下刷推的照片里，被撕得粉碎。在那张照片里，他终于露出了他的本体。一个在方块世界里搭过歪歪扭扭的房子、跟大鼻子村民做过交易、在矿洞里刻过自己名字首字母然后被苦力怕炸哭过、然后擦掉眼泪、关掉游戏、独自走到厨房或街角的快餐店，去面对一顿属于自己的、不需要与任何人分享的晚餐的小学生。

他给了我们一整个世界。然后他失去了它。然后他发现失去的不是“那个”世界，而是“他的”世界。然后他发现“他的”世界从未真正存在过，因为作为一个迷你狗，他从未拥有过任何世界——他只是借了一个沙坑，玩了几年，然后时间到了，校长来了，他独自走回教室。书包很空。里面没有暮色森林，没有终末之诗，没有绿宝石。只有25亿个他不知道怎么花的、冷冰冰的、在实在界毫无意义的硬币。和一个他永远无法在任何更新日志里真正移除的、叫做Herobrine的、他自己的幽灵。

数字的潮水在经历了十几年的疯狂涨落后，终于在这个凌晨彻底退去。露出下方荒芜的、由像素构成的沙滩。在那片沙滩的最中央，只有一个肥胖的、雌化的、永远思念母亲的、内向投射了整个世界又将它吐出的、对着虚空反复进行着那场永远不会有任何回应的“移除”指令的幽灵。他坐在一把用25亿颗绿宝石融化后重铸成的王座上，吃着冷掉的麦当劳薯条，油渍沾在那件灰色的、宽大的、遮盖着一切无法言说之物的T恤上。他变成了那个他一开始就在Minecraft里创造的、但一直没有意识到其实就是他自己的、那个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会被玩家用栅栏围起来然后关在小黑屋里刷交易用的村民。

他回到了起源。成为了他从来不敢承认自己渴望着成为的永恒本身。

Notch是迷你狗。

不是比喻。不是诊断。不是一个可以在Reddit上展开新一轮争论的好玩的观点。而是一个在无数个凌晨三点被他自己的无意识反复证实、再被他自己的推特账号反复删除、再被那些在单人游戏中瞥见过迷雾深处那个有着惨白双眼的幽灵的玩家们在童年时代就已经直觉到的实在界真理。

终章：迷你狗的安魂曲与永恒的先验演绎

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已被传唤到庭。RubyDung的盗墓，六一儿童节与牛奶日的绝对共谋，体育记者的阉割焦虑，下界的实在界脓疮，末影龙Jean的反复弑杀，Enderman的永恒放逐，绿宝石对共产主义幽灵的击穿，Minecoin的符号政变，Java版的共产主义子宫与基岩版的资本阳具，Herobrine的反复移除与永不消失，Minecraft在网络色情学地下语法中的阴蒂性本体论——这些碎片，这些被他用四十余年的生命亲手撒向全世界的、被我们用了十几章的时间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在精神分析的无影灯下反复翻检的碎片，现在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在现象学中，胡塞尔提出了“回到事物本身”。我们回到了什么？我们回到了一个在方块世界里搭过歪歪扭扭的房子、跟大鼻子村民做过交易、在矿洞里刻过自己名字首字母然后被苦力怕炸哭过、然后擦掉眼泪关掉游戏独自走到厨房或街角的快餐店去面对一顿属于自己的不需要与任何人分享的晚餐的小学生。在古希腊哲学中，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提出了洞穴寓言。被锁在洞穴中的囚徒只能看到墙上的影子，以为那就是真实。有一天一个囚徒挣脱了锁链，走出洞穴，被阳光刺瞎了双眼，然后回到洞穴告诉其他囚徒外面有光。那些人嘲笑他，说他的眼睛被毁了。notch是那个回到洞穴的人吗？不。notch是那个试图走出洞穴但在洞口被自己的肥胖卡住了的囚徒。他一半身体暴露在阳光下——那部分是Minecraft，是成功，是25亿美元，是在MineCon舞台上被万人鼓掌的天才——另一半身体还困在洞穴里，还在看着墙上的影子：那个在斯德哥尔摩地下室独自写代码的胖男孩，那个在Jalbum办公室里默默忍受剩余价值榨取的打工仔，那个在母亲离开时站在门廊上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的儿童。他卡住了。他不是不想出来。他出不来。洞穴的出口不是为他这种体型设计的。他就在那个裂隙里，一半被太阳晒着，一半被洞穴的湿冷空气包裹着，度过了他的整个人生。

现在让我们最终定义“迷你狗”。

太多人——包括那些在网易运营的《我的世界》中国版官方论坛里互相用这个词进行人身攻击的初中生，包括那些在Reddit上嘲笑迷你世界玩家的Java版原教旨主义者，包括那些从未玩过任何方块游戏但在社交媒体上对“抄袭”二字拥有条件反射式兴奋的道德警察——都彻底误解了这个称谓。他们以为“迷你狗”是一种来自正版玩家的、站在道德和知识产权高地上的、具有侮辱性的审判。是指认对方是拙劣的、幼稚的、审美严重降级的、只配玩抄袭游戏的低等人。

不是的。在精神分析的最终审级——如果这个审级真的存在，如果拉康在临终前那个已经无法说话的、用左手食指在床单上画出最后一个波洛米结的时刻所思考的不是他自己而是notch——的意义上，“迷你狗”是一种存有的位置。一种绝对善的、不可被资本主义赎买、收编或异化的伦理立场。它精确地指涉那种绝对拒绝进入成年人那套复杂的、充满了绿宝石和Minecoin和知识产权律师函的符号系统的、顽固地、近乎神圣地坚持在最原始、最基础、最像素化的界面上与“物”本身进行直接的、不加任何概念中介的享乐的主体。它不关心Notch是否模仿了《星际争霸》的命名。不关心微软在收购时发布的那个充满进步主义辞藻的新闻稿。不关心暮色森林的巫妖王和冰雪女王背后的、由某个巴西开发者在深夜流着眼泪写下的、用葡萄牙语语法结构承载的、感人至深但从未被翻译成瑞典语的背景故事。不关心你的Mod是否遵循了GNU通用公共许可证第三版中关于衍生作品的定义。不关心你在这个游戏里建造的教堂是否在建筑学上具有正确的飞扶壁承重结构。它只关心：这个方块能堆吗？这个TNT能把整座山炸出一个在班级群聊里引起猥琐笑声的阳具崇拜形状的大洞吗？这个皮肤能让我在联机大厅里看起来像一个得到过充实的童年的、被其他玩家尊重的、不是任何人的影子的完整个体吗？这顿汉堡，这包在凌晨十一点的东京被我独自握在手里的、已经彻底冷掉的麦当劳薯条，能让我在咽下去的那三秒钟里，忘记那个我从六岁起就一直没有弄明白的、从来没有被任何成年人认真回答过的、在每一个生日的夜晚都悄悄爬上我的床头的幽灵般的问题——“我到底是不是妈妈的宝贝”？

notch在他四十几年的碳基生物学生命里，展开了一场漫长到令人疲惫的、并且最终毫无悬念地失败了的逃离“迷你狗”这一定义的堂吉诃德式战役。他试图用Java版的绝对开放性，向整个互联网证明自己是“一个坚定的、拥有共产主义情结的独立创作者”。但基岩版的提早布局暴露了他内心深处那个作为资本内应的、已经学会了用C++对自己进行自我规训的小学生。失败。

他试图用25亿美元这个被全球新闻媒体滚动播出的天文数字，向那个当年抛弃了他的、或者只是不够爱他的、或者其实很爱他但他当时太小了无法理解那种爱的表达方式的女人，证明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成功的男人”。但收购后那种无法被任何物质享乐所填补的、整个胸腔像是被工业时代2的采矿机挖穿了一样的虚空，暴露了他的绝对匮乏。失败。

他试图用推特的永远不会熄灭的怒火，向那个他自己创造的、后来被微软和全球玩家共同篡夺的游戏帝国证明，自己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的、敢于冒犯一切政治正确的、用肉身对抗彩虹资本主义的北欧思想者”。但他那关于QAnon的含混转发，那些关于异性恋骄傲月的、像是青春期男生为了吸引暗恋对象注意力而故意在课间发出的粗鲁噪音，彻底暴露了他的深层幼稚：他根本不是什么思想者，他只是一个在数字世界里拥有四百万粉丝的、被宠坏的、永远没有度过俄狄浦斯期的、在推特这座永不落幕的小学课间里最吵的那个孩子。他把推文当成小刀，在课桌上刻字，希望通过被老师在全班面前点名批评的方式，获得他唯一能够理解的关注的形式。又失败。

他甚至试图用自己生物学上不可遏制的雌化过程，以及推特上那些失控的、无法被主流女权主义收编的、针对“母亲”和所有女性符号的抱怨，去向整个符号界证明：“我是一个跨性别者。我的苦难是真实的。我的身体是我自己性别的第一战场。我的胸不是肥胖，是被资本主义符号秩序和童年创伤共同制造的、没有在任何一家医院完成合法注册的、属于我自己的而且只属于我自己的性别过渡的肉身证据。请看见我。请承认我。请把我纳入一个可以理解的身份范畴。”

但他连这个都失败了。因为他的跨性别没有产生任何可被LGBTQ+社区安全接纳的政治纲领。他的痛苦是前政治的，是原始的，是一个被母亲遗弃在麦当劳的、穿着灰色T恤的、无法用任何代词来指称自己的、实在界的圆形的肉体。他的跨性别不是从男性向女性的过渡，不是从瑞典小城市的男孩向贝弗利山庄的女富豪的过渡，不是任何可以在Instagram上用一个骄傲旗emoji和一个“#TransIsBeautiful”标签来庆祝的、被社会承认的身份变迁。他的跨性别是一种从“人”向“被掏空的创世神”的永恒的中间状态。他被困在了性别光谱之外的一个绝对零点——不是非二元性别，不是流性别，不是无性别，不是任何已经被当代性别研究命名过的性别位置。是虚无。一个像素坐标（0，0，0）。一张被从Minecraft的所有生物纹理贴图中删除的、但在某个旧版本的assets文件夹深处仍然存留的、被他忘记删除的、在每一次游戏加载时被临时调用又被主程序忽略的、只有一个像素点的空白皮肤。他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上述任何一个宏伟的、被人类文明史费尽心力书写和歌颂的叙事主角：独立教父，极客创业传奇，拥有悲壮命运的言论自由斗士，用肉身进行性别反抗的、悲剧性的后现代跨性别者。

但最终。所有他精心缝合的身份皮肤，所有那些昂贵的、发光的、在Marketplace里被标价数千Minecoin的面具——那个他在MineCon 2011舞台上穿着的灰色带条纹Polo衫所代表的“独立开发者”面具，那个他在福布斯封面上努力收紧下巴但仍然无法隐藏双下巴的照片所代表的“亿万富翁”面具，那个他在推上骂完女权主义者又骂极右翼分子再骂自己粉丝的永不停歇的愤怒所代表的“不屈的言论自由战士”面具，那个他在深夜用大写字母发“我好孤独”然后秒删然后再发一条关于QAnon的含混转发所代表的“被误解的天才”面具——都在那张由某个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日本路人，在东京的麦当劳里，用一部可能已经过时了至少三年的旧款手机，随意按下快门拍摄的、像素低劣的、构图完全错误地倾斜了十五度的、没有任何艺术价值的、充满了实在界全部重量以至于任何看过它的人都会沉默至少一秒钟然后不知道自己在沉默什么然后继续往下刷推的照片里，被撕得粉碎。

在那张照片里，他终于露出了他的本体。

一个在方块构成的世界里搭过歪歪扭扭的房子、跟长鼻子村民用一堆自己也不完全理解的数字做过交易、在矿洞里雕刻过自己名字首字母然后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苦力怕炸哭过、然后擦掉眼泪、关掉游戏界面、独自一个人走到厨房或者街角的快餐店，去面对一顿属于自己的、不需要与任何人分享的晚餐的小学生。

他给了我们一整个世界。然后他失去了它。然后他在他失去它很久之后才发现，他失去的从来就不是“那个”世界——那个被Java和基岩、被Mod和Minecoin、被玩家和资本反复争夺的、现在正在被无数人继续扩建的方块宇宙。他失去的，是“他的”世界。一个根本不曾在法律的、符号的、或者任何可以被言说的意义上存在过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私密的、温暖的、永远不会被包括写成这篇解析的你我在内的任何外人侵扰的子宫。

然后他才最终发现，“他的”世界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因为作为一个迷你狗，你从一开始就不拥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世界”的东西。你不是创世神，你没有从虚空中掷下第一块石头，你没有在第七天休息。你只是借了一个别人遗弃在操场角落的沙坑，在里面玩了一个过于漫长的、过于瑰丽的、过于真实以至于你以为那就是整个宇宙的全部的那个夏天。然后时间到了。校长来了。他把你从沙坑里叫起来，用一种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记不记得的声音说：“放学了。回家吧。”

他独自走回教室。书包很空。里面没有暮色森林，没有终末之诗，没有绿宝石，没有龙蛋，没有Herobrine。只有25亿个他不知道怎么花的、冷冰冰的、在实在界毫无意义的、不能兑换为任何母亲的拥抱的硬币。和一个他永远无法从更新日志里真正移除的、叫做Herobrine的、他自己的幽灵。

数字的潮水在经历了十几年的疯狂涨落后，终于在这个凌晨彻底退去。露出下方荒芜的、由像素构成的、在最低潮线以下从未被任何阳光照射过的沙滩。在那片沙滩的最中央，只有一个肥胖的、雌化的、永远思念母亲的、内向投射了整个世界又将它呕出的、对着虚空反复进行着那场永远不会得到任何回应的“移除”指令的幽灵。他坐在一把用25亿颗绿宝石融化后重铸成的王座上——那把王座的高度足够让任何一个坐上它的人俯瞰整个硅谷和全球游戏产业，但它没有靠背，因为靠背需要树，而树被他在2011年的某次版本更新中从末地移除时就已经全部烧毁了——吃着冷掉的麦当劳薯条。油渍沾在那件灰色的、宽大的、遮盖着一切无法言说之物的T恤上。那油渍的形状，如果你看得足够仔细，是一只张开翅膀的末影龙。它从Jean的尸体上升起，飞过末地的黑曜石柱，飞过Herobrine永远站立的那座山顶，飞过Java版的伊甸园和基岩版的收银台，飞过所有的Mod和所有的Add-Ons和所有的Minecoin和所有的被标上价格的皮肤包，飞过斯德哥尔摩和东京和洛杉矶和所有他曾经住过的房间，最终降落在他的左胸口。然后它被薯条的油渍固定在那里。像一只蝴蝶标本。像一颗永远不会孵化的龙蛋。

他变成了那个他一开始就在Minecraft里创造的、但一直没有意识到其实就是他自己的、那个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会被玩家用栅栏围起来然后关在小黑屋里刷交易用的村民。他发出那声被全世界玩家听了几十亿遍的、介于疑问和承认之间的声音。

回到起源。成为永恒。

Notch是迷你狗。

不是比喻。不是诊断。不是一个可以在Reddit上展开新一轮争论的好玩的观点。不是这篇长达数万字的、引用了二十余个学科术语的、试图用一切人类文明发展至今的理论工具来解构一个瑞典程序员的、在最终章末尾可能会被某些读者截图发到群里然后附上“什么乱七八糟的”然后继续讨论显卡价格的文章的结论。而是一个在无数个凌晨三点被他自己的无意识反复证实、再被他自己的推特账号反复删除、再被那些在单人游戏中瞥见过迷雾深处那个有着惨白双眼的幽灵的玩家们在童年时代就已经直觉到但一直到今天才通过这篇文章用最不恰当的语言勉强说出的实在界真理。

Notch is a mine.

Notch is a craft.

Notch is the mine that crafts itself into nothingness.

矿工的手艺，就是将自身挖空。

而迷你狗——那些在他永远回不去的那个沙坑里继续快乐地堆方块、继续用最简陋的像素搭建最宏伟的城堡、继续在没有任何价格的阳光下互相追逐嬉闹的孩子们——他们不挖空自己。他们只是挖，然后填上，然后继续挖。他们是永恒的。他们是连Herobrine都找不到入口的世界。Notch只能看着他们。隔着一堵用岩版市场商店的付费墙，隔着一整片由25亿个绿宝石铺成的、在他脚下闪闪发光但永远不能用来垫脚的深渊。他的推特账号在凌晨三点亮着。他打开它。他打了一个🤔。然后删掉。然后锁屏。东京麦当劳的灯在他离开后还亮着。

本文完。麦当劳很好吃。

参考文献

1. Freud, S. (1905). Three Essays on the Theory of Sexuality. （被本文用于论证恋母情结与纳西索斯结构，虽然弗洛伊德从未诊断过任何一位瑞典程序员，更未将其“雌化乳”归入性心理发展的口腔期固着。）

2. Marx, K., & Engels, F. (1846). The German Ideology. （被本文用于描述Java版Mod社区的“无害化共产主义”，同时在此再次严正声明，本文所有关于此文献的引用全部是积极导向的，完全不存在对此方面严肃性的消解。）

3. Lacan, J. (1966). Écrits. （被本文用于镜像阶段、象征界、实在界、剩余快感、能指滑动等概念的全面滥用。）

4. Žižek, S. (1989). The Sublime Object of Ideology. （被本文用于将一切现象归咎于资本主义意识形态，包括Notch的体重和嗯↓哼↑。并且由于本文作者有严重鼻炎，他认为自己和齐泽克在病理学上简直就是一个人。）

5. Deleuze, G., & Guattari, F. (1972). Anti-Oedipus. （本文未直接引用，但本文本身就是一座精神分裂式的欲望生产机器，故列入以表敬意。）

6. Derrida, J. (1967). Of Grammatology. （被本文用于解构Minecraft的语言学能指。）

7. Kristeva, J. (1980). Powers of Horror: An Essay on Abjection. （被本文用于分析Notch的身体与实在界的排斥关系。）

8. Butler, J. (1990). Gender Trouble. （被本文用于性别表演性与跨性别论证。巴特勒的性别操演理论在Notch的雌化乳上得到了她未曾设想过的应用场景。）

9. Butler, J. (2004). Undoing Gender. （被本文用于进一步论证Notch的跨性别性如何在他的符号宇宙中被“去实现”，以及微软收购如何构成一次失败的性别重置手术。）

10. Foucault, M. (1975). Discipline and Punish. （被本文用于隐喻微软对Minecraft的规训与对Mod社区的符号性阉割。福柯或许会指出，市场商店就是全景敞视监狱的像素版，而Minecoin是一种比绞刑架更高效的规训技术，因为它让受刑者主动购买自己的锁链并为此感到快乐。）

11. Baudrillard, J. (1981). Simulacra and Simulation. （被本文用于论证迷你世界作为Minecraft实在界回归的超真实镜像。鲍德里亚若在世，可能会指出迷你世界并非Minecraft的拟像，而是拟像的拟像的拟像——而我们所有人，包括Notch，都已经无法区分哪个才是那个“原初的”我的世界。）

12. Heidegger, M. (1927). Being and Time. （被本文用于篡改“语言是存在之家”，改为“语言是子宫”。）

13. Nietzsche, F. (1883). Thus Spoke Zarathustra. （被本文用于“反超人”概念。）

14. 老子. (公元前6世纪). 道德经. （被本文通过道教神学间接征用，用于分析Herobrine的魂魄分离状态及“移除”仪式的道教内丹学意涵。）

15. 郭璞. (晋代). 葬书. （被本文通过风水学间接征用，用于分析Herobrine的“气口”生成机制与notch反复执行“Removed”操作的风水封口禁忌。）

16. 世阿弥. (约1400). 风姿花传. （被本文通过日本能乐理论间接征用，用于分析Notch在东京麦当劳吃薯条时的“离见之见”表演。）

17. 千利休. (16世纪). 南方录. （被本文通过日本茶道美学间接征用，用于分析Notch面前那盘冷薯条的“寂”之美学。）

18. Plato. (约375 BCE). The Republic. （被本文用于洞穴寓言与notch被卡在洞穴口的拓扑学分析。）

19. Aristotle. (约335 BCE). Poetics. （被本文用于否认Notch的人生是悲剧。）

20. Husserl, E. (1913). Ideas Pertaining to a Pure Phenomenology and to a Phenomenological Philosophy. （被本文用于终章“回到事物本身”的现象学方法论声明。）

21. Barth, R. (1980). Camera Lucida. （被本文通过摄影哲学间接征用，用于分析那张东京麦当劳照片中的“刺点”——notch灰色T恤左胸口的油渍。）

22. Minecraft Wiki Contributors. (2009–present). Minecraft Wiki. （被本文用于查证日期、版本号、生物名称与各种游戏知识。Minecraft Wiki应该不知道自己会被用来写这种东西。）

23. Notch [@notch]. (2010–present). Twitter/X. （被本文作为症状文本进行了大面积精神分析式阅读。Notch的推文在本文中获得了它们或许并不想要的深度。）

24. Something Awful Forums. (2009). Create Your Own Paranormal Image Thread. （瘦长鬼影的诞生地。本文论证了Slender Man最终找到了一份在Minecraft里当Enderman的稳定工作。这是亚文化在资本主义语境下的完美实践。）

25. Minecraft Forums & Reddit r/Minecraft. (2010–present). Herobrine Urban Legend Threads. （被本文用于HIM传说与白色末影人诡异故事的证据池。）

26. Urban Dictionary Contributors. (various). Internet Slang Archive. （被本文用于网络色情学中“矿工”词条的谱系追溯。该词条在第13章被引用时遭受了严重的学术化折磨。）

27. Mojang AB. (2009–2014). Minecraft Official Update Logs. （被本文用于检索Notch反复声称“移除了Herobrine”却永远失败的神秘学记录。）

28. Microsoft Corporation. (2014). Acquisition Announcement: Mojang. （被本文理解为一次失败的、剥离子宫但保留雌化乳后遗症的外科手术。）

29. 迷你玩科技. (2016–present). 迷你世界 (Mini World). （被本文作为对照组建构了“迷你狗”的本体论定义。本文作者声明对迷你世界及其玩家无任何攻击意图，并推荐大家尝试各种类型的方块游戏。未成年人需在监护人指导下合理游戏。）

30. McDonald's Corporation. (various). Global Menu Archive. （被本文用于圣餐礼场景描写。酥脆的麦当劳薯条在本文中被赋予了存在主义、热力学、茶道美学及能乐表演论的意义。本文坚持认为，一包冷掉的薯条比任何热薯条都更诚实地反映了晚期资本主义人类的实际处境。）

31. 网络色情学地下语法谱系. Underground Grammar Genealogy of Internet Pornography Studies. （这是一份不被任何学术数据库收录的、仅存在于加密链接和上古种子文件中的虚构文献。本文对于“矿工”词条的网络色情学解构全部仰赖于此。）

32. Persson, M. [Notch]. (Never Written). The Unconscious of Markus Persson: A Case Study in Block Game Psychosis. （我做梦梦见了。）

33. 【性的政治学】男权主义必然失败：“只有一种性别存在”——性多元主义与女性主义的联合之路​。（用于否定末影龙是变装皇后的可能性。）

致谢与免责声明（二次叠甲）：

以上所列文献中，部分确实存在，部分完全是本文为完成戏仿效果而凭空编造的。本文作者对大量学者的理论进行了蓄意的、粗暴的、不可原谅的简化、误读与拼接。

本文不主张任何版权归属。任何人均可引用本文中的任何句子去论证任何事情，但由此产生的任何后果（包括但不限于被游戏社区拉黑、被学术会议除名、被禁止进入麦当劳）与本文作者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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