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梦貘之起源与源流
闲者异闻录
2026年04月26日 22:48

目录

第一章,简要介绍中国本土的“貘”

第二章,详细介绍日本特产的“食梦貘”

第三章,解析“食梦貘”观念的起源


前言

几年前的一个深夜凌晨,我在临睡前思考食梦貘究竟是从何而来、与食梦的伯奇之间又有何关系的时候,脑中突然迸发灵光,去查找貘字的日语,发现貘的平假名ばく发音是baku,与“伯奇”十分接近,便推测是因为貘与伯奇读音相近而产生了混淆,导致食梦属性的转移,但是当时没有条件去查证貘在日本的古代记载,也就无从验证自己的猜想。

我在翻阅朋白泽君发的资料时,注意到了貘与白泽在日本的混同关系,让我进一步想起《白泽精怪图》中也有伯奇,以此为契机,在找到《文明本节用集》和《酣中清话》的原文之后,我决定正式开始完成一项目前中日两国还未有人实现的事情——将现存所有涉及食梦貘的文献都收集、整理出来,以此考证它的起源问题。

我为绝大部分日本文献都附上了文献原本的截图,请注意流量的消耗,开着wifi再看。

用了不到一周收集并整理资料,两天时间搞明白历法问题,两天时间理清大傩的流变,最后差不多用了将近两周把这篇文章搞了出来……


一、中国

在东汉至两晋的早期记载中,貘字的指代对象很明确的是生活在蜀地的黑白之熊,也就是大熊猫,被认为拥有着舔食铜铁的能力。

东汉 许慎(公元58-147年) 《说文》:

貘,似熊而黄黑色,出蜀中。从豸,莫声。

西晋 刘逵 注《蜀都赋》:

食铁之兽,射噬毒之鹿。

貊兽,毛黑,白臆,似熊而小,以舌舐铁,须臾便数十斤,出建宁郡也。〉

西晋 郭义恭 《广志》(公元270年):

貘大如驴,色苍白,舐铁消十斤,其皮温暖

东晋 郭璞(公元276-324年)

注《尔雅》:

貘,白豹。

〈似熊,小头庳脚,黑白驳,能舐食铜铁及竹骨。骨节强直,中实少髓,皮辟湿,或曰豹白色者别名貘。貘,音陌。〉

注《山海经》:

又东北一百四十里,曰崃山。

〈邛崃山出貊,似熊而黑白驳,亦食铜铁,然则貃于貊,貘于獏,并无字异,而音同,声转为猛。〉

到了唐朝,白居易(公元772-846年)在《貘屏赞》的序言中写到,貘是有着大象的长鼻、犀牛的眼睛、牛的尾巴、虎的四爪的一种生物,这显然是因为有着相同的黑白配色,而将大熊猫和生活在更南方、现在只栖息于东南亚的马来貘弄混了,貘这个字自此就几乎是专属于奇蹄目貘科貘属的称呼。

马来貘也被认为能进食铜铁,这显然是继承自大熊猫的设定;它的皮可以“辟瘟”(免除疾病),这可能是源于早期记载的“皮温暖”、“皮辟湿”等描写;它的图像还有着“辟邪”(祛除邪恶)的效果,也就是作为神圣的瑞兽而抵御鬼怪妖物。

白居易在出任杭州刺史的时候患上了头风病,睡觉时要用一件小型屏风给脑袋挡风,他让画师在上边绘制了貘的画像,一方面希望能减轻自己的症状,另一方面则是表达出对朝廷用大量的金属打造武器和佛像之事的担忧。

貘者,象鼻犀目,牛尾虎足,生于南方山谷中。寝其皮辟瘟,图其形辟邪。予旧病头风,每寝息,常以小屏卫其首。适遇画工,偶令写之。按《山海经》,此兽食铁与铜,不食他物。因有所惑,遂为赞曰:

邈哉其兽,生于南国。其名曰貘,非铁不食。昔在上古,人心忠贞。征伐教令,自天子出。剑戟省用,铜铁羡溢。貘当是时,饱食终日。三代以降,王法不一。铄铁为兵,范铜为佛。佛像日益,兵刃日滋。何山不刬?何谷不隳?铢铜寸铁,罔有孓遗。悲哉彼貘,无乃馁尔。呜呼!匪貘之悲,惟时之悲!

北宋的陆佃(公元1042-1102年)撰写的训诂学著作《埤雅》,对貘的介绍便是将大熊猫与马来貘两种貘的设定完全混同了的结果。

貘兽似熊,象鼻犀目,师首豺髪,小头庳脚,黑白驳,能食铜铁及竹,锐鬐,骨实无髓,皮辟温湿。以为坐毯、卧褥,则消膜外之气;字从“膜”省,盖以此也。《尔雅》曰:“貘,白豹”、“虪,黑虎。”《蜀都赋》云:“戟食铁之兽。”即貘是也。刘子曰:“飞鼯甘烟,走貊美铁,所居隔絶,嗜好不同,未足怪也。”旧云:貘粪为兵,可以切玉;其溺又能消铁为水。

宋末的黄公绍以《说文》为本,撰写了现已失传的韵书《古今韵会》,元代的熊忠在他的基础上删繁举要,编纂为《古今韵会举要》(公元1297年),此书中整理了从《文雅》到《埤雅》等所有涉及貘的主要记载,此外,它还提到了貘被俗称为白泽,此说未见于更早的文献。

《说文》:“似熊而黄黑色,出蜀中。从豸,莫声。”徐按:《尔雅》:“貘,白豹。小头,庳脚,黑白胶,能舐食铁铜及竹。”白居易《貘屏赞序》云:“象鼻犀目,牛尾虎足。其皮辟温,图其形辟邪。”今俗谓之白泽。陆佃云:“皮为坐毯卧褥,则消膜外之气。”或作“獏”。《前相如传》:“獏犛。”通作“貊”。《汉哀牢夷传》:“貊兽。”

白泽是在黄帝治世之时现身于东海之滨的瑞兽,它讲述了世间所有精怪的形象、名讳与特点,这些知识被编汇成图谱,因其来历而得名《白泽图》,只要依据书中的内容,人们就能去应对、退治作乱的精怪。

基于这个传说,产生了一类或是直接被冠以《白泽图》之名、或是加上“白泽”前缀而另取他名的文献,其主题便是对各种精怪的介绍与驱除手段,并且配上了对应的画像。

在两宋之际,也存在着直接绘制白泽本身的图像用来驱邪的情况,或许就是因此而与有着相同作用的貘产生了混淆。

北宋 吕希哲(1039-1116年)《岁时杂记》:

桃符之制,以薄木版长二三尺,大四五寸,上画神像,狻猊、白泽之属,下书左郁垒,右神荼。或写春词,或书祝祷之语,岁旦则更之。

南宋 吴自牧《梦梁录》:

以艾与百草缚成天师,悬于门额上,或悬虎头、白泽

此外,白泽被视为狮子形貌的瑞兽,而貘则有着狮首的描写,可能是因此才被混同了也说不定。

这种同视关系一直延续到了元灭入明以后,邵宝(公元1460-1527年)的《貘皮行》就将貘称呼为“古白泽”(古时的白泽)。

成化癸卯冬,予伺春试于京邸。茹新宁自蜀来觐,假我貘皮一,寝处者两越月,而还之。盖至于今,正德乙亥,三十有二年矣,而犹徃来于怀也。九月之晦,巴东尹黄章遣其子以是物来归,慨然有感焉。越明日,将考成我家庙,斋宿容春精舍,遂以藉寝。物异且适,喜而有作曰《貘皮行》。

客从巴东至,遗我一兽皮。

观之非虎非熊罴,三十年前尝见之。

貘哉貘哉古白泽,蜀中诸山多窟宅。

嚼铁复呑铜,他物更何择?

独出不知云雾深,狂奔但恨林原窄。

辟邪亦袪湿,此语自古闻。

今夕何夕来吾门?貘乎貘乎汝诚武,吾将高坐论斯文。


二、日本

“食梦貘”的记载,最早见于室町时代(公元1336-1573年)中期,由僧侣编撰的汉字用语辞典《文明本节用集》,成书时间的下限约为十六世纪初。

貘字在这里的读音是汉音的バク(baku),后边对它的介绍显然是从《古今韵会举要》(日本现存有公元1398年的刊本)删减摘抄而来,区别在于多出了貘能食恶梦、因此被绘制在枕头上的描写——这种枕头在后世被称作“貘枕”。

貘(バク)

似熊而黄黑色,出蜀。能食铁铜又恶梦,故画枕。乐天《貘屏赞》曰:“象鼻犀目,牛尾虎足。寝其皮辟温,图其辟邪。”即白泽。

出生于公元1455年,公元1477年出仕室町幕府,先后侍奉过五代将军的伊势贞赖,他所撰写的武家礼法书籍《宗五大草纸》(公元1528年),汇总了作为奉公人的心得、在幕府殿中应遵循的各种规矩与注意事项、以及先人的教训等内容,其中提到如何准备“公方”(将军)的寝所,需要在里边放置画上了“獏(ばく)”的御枕,也就是貘枕。

御枕常の如し。黒く塗り候也。かまち同前。一方には獏(ばく)といふ獣を書申候

(翻译):

御枕如常。涂成黑色。框架同上。在一侧画有名为貘(baku)的兽

年代稍后的伊势贞孝(卒于公元1562年),他所撰写的伊势流古礼仪节文献《武杂记》,记载了天皇和将军的枕头上都绘有貘的图案。

一御枕の繪之事

禁中にも御用候事也、かた〳〵は獏なり、かた〳〵は菊又は鶴などの類をかき申候、公方樣にも同前、

(翻译):

关于御枕绘画之事

此物于皇宫亦为御用之品。或绘以貘兽之形,或绘以菊花、仙鹤等祥瑞图案呈上。将军大人所用亦与此相同。

曾经在战国末期作为武将活跃的文学家一色直朝,他在安土桃山时代(公元1568-1603年)创作的《月庵醉醒记》中有着对白泽的介绍,认为它有着吃掉噩梦的能力,这显然是白泽与貘被混淆、同视的结果。

(PS:白泽在中国的主流形象是狮子,有时会混入龙的要素,而日本的白泽则是人面、牛身、狮鬃,头部与身体两侧各有三目二角,共计九目六角,这种分歧也体现在中日两国的现代作品里)

白沢は,人面身獣にして如牛。世人は悪夢を食様にいへども,一切物怪を避けると云。七声を念ずれば災禍悉消滅云々。『伝燈録』在之。七声は,弥陀名号七反唱事也。

(翻译):

白泽者,人面身为兽如牛。世人云其能食恶梦,能让一切怪物退避。亦云只念诵出七个声音,灾祸就会全部消灭。《传灯录》记之,七声者,弥陀名号七反唱事也。

虽然早期阶段的文字资料比较稀缺,只收集到上述四份材料,但可以确定的是,貘能食梦的观念在十五世纪后期到十六世纪初期的日本就已经十分流行,甚至就连天皇和将军都用上了貘枕,它与白泽的联系也远比在中国本土更加深厚。

此外,位于京都市的丰国神社,收藏有一件据称是当年被丰臣秀吉(公元1537-1598年)使用过的“獏御枕”,难以知晓这究竟是真的有此传承,还是后世攀附的结果。

进入江户时代(公元1603-1868年)之后,记载食梦貘的文献开始大量出现。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但这个阶段现存最早的文献,是江户初期的临济宗大德寺派的高僧,开创了东海寺的禅师,沢庵宗彭(公元1537-1646年)对“家无白泽图”这句在宋代就有流传的禅语,在《太阿记》中以兵法的角度进行解读时,提到了牛身人首的白泽会以梦为食的观念,也就是并没有直接言及食梦之貘,而记录了它与白泽的混淆。

大用現前。不存規則。順行逆行。天無測。是什麽道理。古人云。家無白澤圖。無如是妖怪。若人鍊得至這箇道理。一劍平天下。學之者莫輕忽。

「大用現前不存規則」とは、彼の別傳の法の大用が、目前に現し來れば、自由自在にして、規則を存在せぬなり。併し此の大用は、此の十方世界何の處にも行き亘りて、兎の毛の先程も、外れたる所なき故に、大用と云ふなり。軌則とは法度法則を云ふ。斯かる物の鑄形の如き法度法則は、大用現前の上には存在せずとなり。「順行逆行天無測」とは、此の大用現前の人は、順に行かむとも、逆に行かんとも、自由にして碍なし。玆をば天も測り知ることはならぬとなり。「是什麽道理」とは、是はいかなる道理ぞと人に向ひて拶して云ふなり。「古人云。家無白澤圖。無如是妖怪」とは、前の拶しの答なり。其の白澤とは、身は牛に似、首は人に似て、何とも知らぬ活物なり。此の物、或ひは夢を食ひ、或は殃を食ふとて、唐土には其の圖をゑがきて、門に押付け、又は家の柱に張付るなり。されば白澤の圖は、押すことは、家の殃を避けむ爲めの仕方なり。然れども、家に本より妖怪なき人は、白澤の圖をゑがきて押さむと思ふ心もなきなり。

(翻译)

大用现前,不受规则束缚。顺行逆行,连天也无法测度。这是什么道理?古人说:家里没有白泽图,就说明没有那种妖怪。如果有人修炼到这个境界,就能一剑平定天下。学这个的人,千万不可轻视马虎。

“大用现前不存规则”,是说别传之法的大用,一旦在眼前显现,就自由自在,没有任何规则存在。但这个大用,遍满十方世界所有地方,连一根兔毛尖端那么小的偏差都没有,所以才叫“大用”。“轨则”就是法度、规则。像铸模一样固定的法度规则,在大用现前的时候是不存在的。

“顺行逆行天莫测”,是说这个大用现前的人,无论顺行还是逆行,都自由无碍。连天都无法测度他。

“是什么道理”,是追问别人: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古人云:家无白泽图,无如是妖怪”,是对上面追问的回答。所谓白泽,是一种身体像牛、头像人、说不清是什么的活物。这东西据说会吃梦,也会吃灾祸。在中国(唐土),人们会画它的像贴在门上,或挂在屋里的柱子上。挂白泽图,是为了避家里的灾祸。但如果家里本来就没有妖怪,那人根本就不会想到要去画白泽图来挂。

中村惕斋(公元1629-1702)的《训蒙图汇》(公元1666年)是江户时期最早记载貘能食噩梦的文献,还提到它因此被人们绘制在枕头上,说明这种习俗已经开始在民间普及。

配图沿袭自中国的貘画,也就是并未参考实物,而是画师按照文字记载中用来形容的大象、虎、牛等动物,纯粹靠想象力将它们的零件拼凑出的结果,还通常会有着一团雄狮般的蓬松鬃毛、一身豹纹般的斑点,以及一条棘背龙般的背鳍。

○貘(ばく)は熊(くま)に似(に)たり象(ざう)の鼻(はな)犀(さい)の目(め)尾(お)は牛(うし)のごとく虎(とら)の足(あし)銅鉄(とうてつ)及(およひ)竹(たけ)を食(くら)ふよくねむるけだものなり補 すべてあしき夢(ゆめ)をくらふといふよつて枕(まくら)にゑがいて貘(ばく)まくらと名(な)づく

(翻译):

貘这种动物,形貌似熊,鼻如象,目似犀,尾同牛,足若虎,以铜铁及竹为食,是嗜睡的兽类。相传它能吃掉所有噩梦,因此人们将其绘于枕上,称之为貘枕。

永乐大典

江户时代流行着“初梦”的说法,指的是这一年做的最初的梦,它的好坏决定了接下来一整年运气的吉凶,而这场梦的具体时间,则有着大晦日(除夕)、元日(元旦)、节分(季节更迭的交界点,在日本特指春分,即立春的前一天)等不同的说法。

因此而产生了名为“初绘”的习俗,将有着各种正面寓意的图画放到枕头底下,以此改善初梦的内容。

内藤风虎(公元1619-1685年)编撰的俳谐选句集《樱川》(公元1674年),在“春一”部分收录有神野忠知(公元1625-1676年)的一段俳句,内容是要为了春夜所作之梦,而去购买绘制了貘的符札,其实就是以貘为题材的初绘,希望它吃掉初梦中可能出现的坏事。

春のよの夢や売買貘の札

(翻译):

春夜之梦,买卖貘札。

福住道祐(公元1625-1689年)的《节序纪原》(公元1679年)中的记载,就是以节分之日的晚上为初梦的情况,他先总结了人们会用貘的图像来“避恶梦”的习俗,再将《古今韵会举要》关于貘的部分完整抄录下来,论证“食恶梦”只是“辟瘟”衍生出的错谬观念。

图貘

今俗节分夜图貘形避恶梦。按貘本出《尔雅》,嗜食铁铜及竹,无有食梦之说。唐白居易《貘屏赞序》曰:“象鼻犀目,牛尾虎足,寝其皮辟瘟,图其形辟邪。”今俗谓之白泽。陆佃曰:“皮为坐毯卧褥,则消膜外之气。”然则以避瘟之事为食恶梦之谬说欤。

名古屋玄医(公元1628-1696年)在同一年完成的《民间岁时记》(公元1679年),完全照抄了《节序纪原》,只是删去了结尾部分对“食恶梦”的否定。

今俗节分夜图貘形避恶梦。按貘本出《尔雅》,嗜食铁铜及竹,无有食梦之说。唐白居易《貘屏赞序》曰:“象鼻犀目,牛尾虎足,寝其皮辟瘟,图其形辟邪。”今俗谓之白泽。陆佃曰:“皮为坐毯卧褥,则消膜外之气。”

井原西鹤(公元1642-1693年)的文学作品《好色一代男》(1682年),主人公“世之介”在新春初二被人邀请去鞍马山游玩,途中遇到的商贩正在售卖有着“梦违ひ”(避梦)效果的“獏の札”,也就是符札形式的初绘。

在这里与貘的符札一起被售卖的“寶舟”,指的是名为“宝船图”的另一种初绘,早在室町时代就开始流行,上边绘制有装载着七福神、七宝、米袋等祥瑞之物的船只,也就是所谓的“宝船”,它会为今年的初梦载来福气与财运,送走噩梦和厄运。

一夜の枕物ぐるひ

内證は挑灯程な火がふつて、大晦日の空おそろしく、万懸帳埒明ず。屋の世之介としかられながら、留守つかはせて、二階にしのびくゝり、戸のなるたび胸をおさえ、耳をふさき、今の悲しさ、命ながらへたらば、末の世がたりにもなりなん。扇は〳〵おゑびす、若ゑひす〳〵と賣声に、すこし春のこゝちして、日のはしめ、靜にゆたかに。世に有人の門は、松みどりなして、物もふ〳〵。手鞠つけば、羽子板の繪も、夫婦子あるをうらやみ。化想文よむ女男、めつらかに思はるゝ。暦のよみ初、姫はじめ、おかし人のこゝろも、うき立ち。きのふの事を忘れ、けふも暮ぬ。二日は越年にて、或人鞍馬山に誘はれて、一はらといふ野を行ば、厄はらひの声、夢違ひの獏の札、寶舟賣など、鰯柊をさして、鬼打豆。宵より扉をしめて、懸がねといへる坂をすぎて、鰐口の緒にすがれば、物やはらか成。手のさはりけるも、はや戀てふ種と成て。昔し扇見て、爰に籠り、おもひあれば、わが身よりと讀し女の事迄も、おもひ出されて、心も空に成しに、庭鳥の眞似さす事有、是に目覺。おの〳〵かへる折ふし、友とする人にさゝやきて、ま〓に、今宵は大原の里のざこ寢とて、庄屋の内、義娘又下女下人にかぎらず、老若のわかちもなく。

(翻译):

一夜枕上辗转难眠

内室灯火摇曳如豆,除夕之夜天色阴沉得可怖,万千思绪如乱麻般理不出头绪。屋主人世之介被责骂后,打发去看家,自己悄悄蜷缩在二楼,每次门响都捂住胸口、掩住耳朵,此刻的悲哀心情啊,若是能活下来,将来也能成为一段故事吧。叫卖扇子声声不断,“扇子嘞,好扇子嘞”的吆喝声中,微微透出些春意,天边初露曙光,四周渐渐归于静谧。世间有福之家,门松青翠,年饰琳琅。女孩拍着球,看着羽子板上的图案,艳羡那夫妻和睦、儿女成双的画面。读着新年贺词的男女,神情格外动人。翻开新历,从公主的首次执笔到寻常人家的心意,都让人心绪飘然。昨日烦忧已忘,今日又将逝去。初二谓之“越年”,有人邀我去鞍马山。行至一片叫“一原”的野地,但闻驱邪的吆喝声,售卖辟梦貘符、宝船画的摊贩,还有插着柊叶的沙丁鱼头、撒豆驱鬼。入夜便紧闭门户,走过名为“悬钟”的坡道,若抓住梵钟的绳穗,万事便会顺遂吧。手边阻碍,转眼也化作情思的种子。忽然想起曾见过的古扇,及至闭居此处,思绪翻涌,连那自称“出自吾身”的女子的往事,也清晰地回忆起来。正当心神恍惚、如入云端之际,忽闻庭中鸟鸣模拟人声,就此惊醒。各自归去之时,与同行的友人低语,今夜就在大原乡凑合一宿吧。于是借宿庄屋家中,不论继女、女佣、男仆,抑或老人、青年,皆混杂而寝。

黑川道祐(公元1623-1691年)的《雍州府志》(公元1684年)在第三卷“土产部”列举的枕头种类里有“貘形枕”,也就是制作成貘的造型的枕头。

藤枕以二細小片木五寸許一、縱横四角造二枕形一、是謂レ指レ枕、而後縱纒二藤蔓一、兩端貼レ板塗二黑漆一、是謂二藤枕一、良賤嫁娶夜必用レ之、故新婦携二一雙一而行、是又婚禮之一端也、或謂二殿枕一、倭俗崇二男子一稱レ殿故爾、造レ之者唯一家、在二室町南一、革枕、疊枕、獏形枕、黑漆塗枕等、在二烏丸下立賣通北一、

(翻译):

藤枕以细小木片五寸许制成,纵横四角构筑成枕形,称为指枕,而后纵向缠绕藤蔓,两端贴板涂以黑漆,称为藤枕。无论贵贱,嫁娶之夜必用此物,故新妇皆携一双而行,此亦为婚礼仪式之一端。或称殿枕,盖因倭俗尊崇男子而称“殿”故也。制此物者唯有一家,位于室町南。另有革枕、叠枕、貘形枕、黑漆涂枕等物,位于乌丸下立卖通北。

贝原益轩(公元1630-1714年)的《日本岁时记》(公元1688年)和《大和本草》(公元1709年)对貘的描写,大体是在《节序纪原》或《民间岁时记》的基础上进行增补,写的更加详细深入,他在解释这一观念的起源时,虽然开创性的引入了《后汉书》记载的“伯奇食梦”,但却并没有将它们联系起来,认为伯奇与貘无关。在《日本岁时记》相关段落的后半部分,他还从梦的本质是睡觉时浮现于脑中的“妄念邪想、千思万绪”入手,否定、批判了貘能食梦的说法。

此夜貘の形を圖して枕に加へ侍れば、惡夢を避るとて、今の世俗にする事なり、

(翻译):

此夜绘貘形置于枕边,据云可避恶梦,乃今世俗通行之事。

本草蘇頌曰其齒骨極堅以刀斧椎鍛皆碎落火亦不能燒人得之詐充佛牙佛骨以誑俚俗

日本ノ俗貘ハ人ノ惡夢ヲ食(クフ)トテ枕ニ繪(ヱ)カク然(シカ)トモ中華ノ書ニテイマダ見ズ琅琊代醉(ロウヤダイスイ)ニ東漢書志ヲ引(ヒキ)テ伯奇(ハクキ)食夢ト云(イフ)伯奇ハ疫神十二ノ一也ト云(イ)ヘリ是(コレ)ハ貘ニアラズ唐ノ世ニ多(オオ)ク畫貘作屏(バクヲヱガキヘイヲツクル)ト本草(ホンゾウ)ニイヘリ白樂天貘屏賛(バクヘイサン)序(ジョ)曰(イワク)寢其皮辟瘟(ソノカワニイヌレバオンヲサケ)圖其形(ソノカタチヲヱガケバ)辟邪(ジャヲサク)今ノ俗謂(イワユル)ト白澤(ハクタク)此序(コノジョ)ニモ食夢(ユメヲクフ)事ナシ他書ニハ白澤ヲ別ノ獸ト云貘ヲ繪ニカケルハ辟邪(ヘキジャ)ユヘ本邦ノ人往往圖之屏

(翻译):

苏颂在《本草图经》中说其牙齿与骨骼极为坚硬,即使用刀斧锤锻亦只碎裂脱落,火亦不能烧毁。有人得之,便诈称为佛牙、佛骨,用以欺骗乡俗。

日本习俗中,因相信貘会食人噩梦,故常将其形象绘于枕上。然此说于中华典籍中尚未得见。《琅琊代醉》引《后汉书·礼仪志》云:“伯奇食梦。”伯奇乃疫神十二神之一。此非指貘。唐代多有画貘作屏风之事,《本草》亦载。白居易《貘屏赞》序曰:“寝其皮可避瘟疫,图其形可辟邪祟。”今俗谓之白泽。然此序中亦无食梦之说。他书有言白泽为另一异兽。将貘绘于画上,乃为辟邪。此故,我国之人常将其形象绘于屏风之上。

蔀遊燕的《年中故事要言》(公元1697年)完全照抄了《日本岁时记》,后者因为是以草书写成而难以辨认,这里正好列出前者的文字作为参考。

一夕(また)節分ニ貘ト云獣ノ形ヲ畫(画)テ枕ニ敷(シク)ハ悪夢ヲ見ズトテ俗ニスル事ナリ俗説ニ貘ハ夢ヲ食(クラウ)畜ナリト云貘字彙ニ曰ク似熊象鼻犀目牛尾虎足蜀中ニ出(イズ)嗜食(タシナンデ)銅鐵(オヨビ)及竹ヲ食フ一夕(また)唐ノ白居易カ貘屏ノ賛ノ序ニ曰ク象鼻犀目牛尾虎足寝其皮避瘟圖其形避邪今俗謂之白澤(ハクタク)一夕(また)陸佃カ曰ク皮為坐毯臥褥則消膜外之氣コノ説ニヨレハ貘ハ邪氣ヲ辟(サクヒ)物ナリ畫テ敷コトサモアルベシ夢ヲ食トイフ事其説ヲ見侍ラズ但シ續漢書ニ儀ノ時、伯奇(ハクキ)ト云神夢ヲ食フト云事アリコノ事山海經ニモ記セリサレドモ貘ノ夢ヲ食フ事ナレト云(イヘドモ)其上夢ハ睡(ネムリ)ノ中ノ想ニシテ、形アルモノナラズハ(シカ)食フトイヘルモ断(コトワリ)ナキ事ナリ凡(オヨソ)夢ハ晝(ヒル)ノ妄念邪想千緒萬端ノ事、皆睡ノ中ニ想コトナリ若(モシ)凶夢ヲ見侍(ハベ)レハ大ニ恐レテ神佛ニ祈リ僧巫(ソウフ)ニ託シテ其災ヲ免レントス誠ニ愚ナル事ナリ晝ノ間妄念妄想ノ止(ヤ)ヌ身ニシテ夜凶キ夢ヲ見マジキト云コト不可有(アルベカラズ)内典(ナイテン)ニハ文句ニ曰ク、夢者従須陀洹(シュダオン)至支佛(シブツ)悉(コトゴトク)有夢唯佛不夢無疑無習氣(ジッケ)故不夢シカレハ(然レバ)縁覺(エンガク)ノ位ニテモ夢ミルト見エタレハ況(イワン)ヤ今日ノ凡夫ヲヤ佛ニハ邪ノ想ナケレハ夜マタ邪ノ夢ナケレハコソ聖人ニ無夢トハイフナリ夢ノ事華嚴大疏(ケゴンダイショ)大論善見律等ニ見エタリ外典(ゲテン)ニハ周禮六夢二(マタ)列子ガ夢ノ説東坡(トウバ)が夢齋(ムサイ)ノ銘ノ序、朱子呂東萊(リョトウライ)ニ夢ノ説アリ可見(ミルベシ)

(翻译):

于节分之时,有俗习将绘有名为“貘”之兽形的画置于枕下,据称可免做噩梦。俗说云:貘乃食梦之畜。《貘字汇》曰:“形似熊,鼻如象,目似犀,尾同牛,足若虎,产于蜀中,嗜食铜铁及竹。”另,唐之白居易《貘屏赞》序中言:“象鼻犀目,牛尾虎足,寝其皮可避瘟,图其形可避邪。”今俗谓之白泽。又陆佃言:“以其皮为坐毯卧褥,则可消体外之邪气。”据此说,貘乃辟邪之物,绘而置之或有其理。至于食梦之说,未见其出处。然《续汉书·礼仪志》中有神名“伯奇”食梦之记载,此事《山海经》亦有记述。但言貘食梦之事,未见提及。况且,梦乃睡眠中之思虑,本为无形之物,谓其可食,实无道理。凡梦者,皆为昼间妄念邪想、千头万绪之事,于睡眠中显现而已。若遇凶梦,便大为惊恐,祈于神佛,托于僧巫,以求免灾,诚为愚昧。身为昼间妄念妄想不止之人,夜不做凶梦,岂非不合情理?内典有文句云:梦者,从须陀洹至支佛,悉皆有梦,唯佛不梦。因其无疑惑、无习气故不梦。然则,纵缘觉之位亦有梦可见,况于今日之凡夫乎?佛无邪思,故夜无邪梦,此圣人之所以言无梦也。梦之事,可见于《华严大疏》、《大论》、《善见律》等。外典中,《周礼》有六梦之说,列子有梦论,东坡有《梦斋铭》序,朱子、吕东莱亦有论梦之说,皆可参看。

近松门左卫门(公元1653-1725年)创作的浄瑠璃《曾根崎心中》(公元1703年),讲述天满屋的游女“阿初”与酱油商平野屋的“德兵卫”在露天神社的森林殉情自杀的故事,别名《阿初天神记》(お初天神記)由女主人公的名字与故事背景的地点拼合而成,剧中有一句台词,表示要通过吃下貘的肉来从梦中醒来。

夢をさまさんばくらう

(翻译):

为醒梦而啖貘肉

穗积以贯(公元1692–1769年)在《浄瑠璃评注》(公元1738年)中对这句话的注释,先是介绍了貘能食梦的观念,然后提及彼时的人们会将貘绘制在“枕屏风”(床侧的屏风)上,希望它能帮自己吞噬掉噩梦。

獏といふけだものはよく夢を食ふといふ故事あるゆへ、ばくらうといひかけたり。されば枕屏風の絵などにおほく獏を書も、あしき夢をくはせんとの心也とかや。

(翻译):

因有传说称貘这种兽类善食梦境,故借其名引申为“食梦(ばくらう)”。故而常在枕屏风上绘制许多貘的图案,正是寄寓着请它吞食噩梦的祈愿。

松平君山(公元1697-1783年)的《年中行事故实考》(公元1742年)的“たから船”(宝船)条目,先是描述了宝船图对梦境的影响,又介绍了能发挥类似效果的貘(被作者写成了“貊”),他也对貘能食梦的起源产生疑惑,然后如前人一样引用了白居易的《貘屏赞》。

舟に色々の寶をつみたる繪を枕の下に敷、よき夢を見てはつなぐといひ、惡夢を見てはながすといひてことぶく、貊といふ獸の形を書し繪をも用ゆ、貊食惡夢といふ説、出所を不レ見、これを屏風に圖して邪氣を避といふ説は、白居易が貊屏賛に見えたり、

(翻译):

将绘有满载各种宝物之船的画置于枕下,据说若得好梦便系住,若得噩梦便任其流走,以此祈福。亦有绘制名为“貊”的兽形图案之画作以供使用。所谓“貊食恶梦”之说,未见明确出处。然将其绘于屏风以避邪气之说,可见于白居易《貘屏赞》。

橘守国(公元1679-1748年)在公元1721年公布,又在公元1730年收入《绘本通宝志》的画作《貘、川、奔流》,绘制了一对貘隔着川流奔腾回望的场景,可以看到它们有着中国原版貘画一样的背鳍。

他公元1740年完成的另一副画作,标注了貘枕的相关记载。

伊势贞丈(公元1718-1784年)为祖先伊势贞孝的《武杂记》增补注释而成的《武杂记补注》(公元1759年),提到貘的特征是鼻子如大象而身体如唐狮子

伊势贞丈的另一部作品,讲解结婚仪式的《婚礼法式》(公元1765年),卷下《夜具之部》中介绍了大家族的新婚夫妻入洞房时用到的枕头,上边要绘制双方的家纹,以及可以吞噬噩梦的貘。

一まくら二ツ、箱まくら也、黑ぬりまき繪にて、一方には獏、一方には家の紋をかく、是本式也、寸法等定法なし、

一まくらの繪に、獏といふけだものを書く事、獏はあしきゆめをくらふといふ事あれば、獏をかく也、

(翻译):

枕头两个,为箱式枕。以黑漆卷绘装饰,一面绘貘,一面绘家纹,此为正统样式。尺寸等无固定规制。

于枕上绘名曰“貘”之兽类。因有传说貘食噩梦,故绘貘。

东京国立博物馆收藏有公元18世纪的一对“南天獏蒔绘枕”,上边有着以“莳绘”的技法绘制的食梦貘,音同“难转”而具有驱邪功效的植物“南天”,以及“三字”与“九曜”两种家纹,它显然就是按照《婚礼法式》的要求而制作的成品实物。

中山高阳(公元1717-1780年)的《画谭鸡肋》(公元1775年)在“狮子图”条目提到了貘、白泽、狮子三者之间的混同。

(翻译):

阎立本之图,乃虎首熊身,呈黄褐色。又称貘、狮子为僻邪。因云祛除温邪,故如此称呼。近日误书白泽。貘之一名,亦可称白泽。

鸟饲洞斋(公元1721-1793年)的《改正月令博物筌》在“貘枕”条目下记载人们在节分之时以貘枕免除恶梦与恶鬼的侵扰,与前文中那些持质疑态度的人不同,作者完全肯定了貘能食梦的观念,引用《貘屏赞》作为依据。

不过,从描写和排版,以及给貘配上了一副白泽的画像作为配图等方面来看,他似乎是将《古今韵会举要》那句“今俗谓之白泽”当做前边的赞文本身的内容,认为是白居易本人的原话——这甚至可能代表了日本人对这句话的普遍认知……

貘枕

貘の札、白澤といふ獸の事也と、白樂天はいへり、節分の夜、貘の圖を畫て枕とすれば、惡夢を見ず、諸の邪鬼を避る事妙也、俗に貘は夢を喰ふ獸也といふもいはれあり、

(翻译):

貘枕

所谓“貘札”,据白居易所言,乃是名为“白泽”的异兽之事。于节分之夜,绘貘之图以为枕,则可不做噩梦,避除诸般邪鬼,其效甚妙。俗间称貘为食梦之兽,亦有其道理。

北尾政美(公元1764-1824 年)的《白泽图》(公元1787年)摹写自禅宗僧人雪舟(公元1420-1506年)现已亡佚的画作《白泽避怪图》,题名为“白獏の図”,显然是因为白泽与貘的混淆。

《本草纲目译义》,可能就是小野兰山(公元1729-1810年)的《本草纲目译说》,在引用中国的本草文献之后,强调貘能食梦是日本特有的观念,并且提到当时还存在着将貘画在宝船的帆上,将二者组合起来的图像。

作者同样是小野兰山的《本草纲目启蒙》(公元1803年),内容与《译说》大体一致,只是在结尾额外提及,产自福建漳州平和的瓷器、通过交趾(越南)转运出口到日本而得名的“交趾烧”,有着被制作成貘的造型的瓷枕,也就是作为瓷器的貘枕。

獏和ナシ

中華ニモ稀ニアルト云、此骨至テ硬シ、故ニ佛舍利ニ僞スルト云、集解ニモ出、本邦ニハ惡夢ヲ食ト云、節分ノ寶船ニ獏ト云字ヲ書テ惡夢ヲ食ムト和俗ノ説也、大和本草ニモ見ヘタリ、中華ノ書ニハ未レ見也

(翻译):

日本原本没有貘

据说中华也罕见其物。其骨极为坚硬,因此有用来伪造佛舍利之说,《本草纲目》中亦有提及。我国有传说其食噩梦,节分时在宝船上书写“貘”字以食噩梦,乃日本民俗之说。此说在《大和本草》中亦有记载,然中华典籍中尚未得见

一名貘象〈典籍便覽〉 靑豹〈通雅〉 黃熊〈唐類函〉

和產ナシ、唐山ニモ稀ナリ、爾雅ニ貘白豹ト云ハ豹ノ白質ナルモノニシテ此條ト別ナリ、骨至テ 堅キ者故、此骨ヲ以佛舍利ニ僞ルト云、本邦ニテハ惡夢ヲ食フト云傳ヘテ、節分ノ寶舟ノ畫ノ帆ニ貘ノ字ヲ書タルヲ枕下ニ襯ス、此事唐山ニハ無キ事ナリ、然ドモ交趾燒ニ貘枕アリ、虎頭ヲ用テ枕トスルハ和漢共ニアリ、

(翻译):

又名貘象(《典籍便览》)、青豹(《通雅》)、黄熊(《唐类函》)。

日本不产此兽,中国境内亦属罕见。《尔雅》中言“貘,白豹”,乃指毛色纯白之豹,与此条目所述并非同一种类。因其骨骼极为坚硬,故有以此骨伪造佛舍利之说。在我国,则相传此兽能食噩梦,故于节分之日,将绘有帆上题写“貘”字之宝船图置于枕下。此习俗中国未见。然交趾烧中有貘枕,以虎头作枕之俗则中日两国皆有。

桥本经亮(公元1755-1805年)的随笔集《橘窗自语》(公元1801年或公元1809年)提到,每到节分这天的晚上,天皇都会向宫殿里负责值夜的官员赏赐宝船图,上边写着“貘”字。

赏赐宝船图的习惯被认为是起源于两百年前的后阳成天皇(公元1571-1617年,公元1586-1611年在位),图上的貘字据说就是当时由他亲手写下的。

这个观点的真实性难以考究,不过,后阳成天皇所身处的“室町时代末期-安土桃山时代”,也确实正好是我们现在能见到的食梦貘的记录开始出现的时间段。此外,这类宝船图的样式,与小野兰山的《本草纲目译义》与《本草纲目启蒙》中的记载一致。

節分の夜に内裏宿直のものに給ふ宝舩の画は花園実久朝臣、貘字後陽成院宸翰にて、絵文字とも宸刻なり。此帝の宸刻の神代巻、職原抄、孝経などもあり。宝舟の版木は、万治の火事にやけ6たりしを、京極殿にありしをもて翻刻せられたりしが、いまつたへる版木なり

(翻译):

节分之夜赐予宫内值夜者的宝船画作,由花园实久朝臣所绘,“貘”字出自后阳成院亲笔题字,连画中文字亦为御笔亲刻。该天皇御笔亲刻另有《神代卷》、《职原抄》、《孝经》等传世。宝船之版木于万治年间的大火中焚毁,后依据存于京极殿之本翻刻,方为现今流传之版木。

同时代的著名画家,谷文晁(公元1763-1841年)的《文晁画谈》(公元1811年) 中的“寶舩の事”条目,内容与《橘窗自语》的记载几乎完全一致,只是在结尾额外提到刻着宝船图的板木被存放在了“内侍所”,也就是供奉着三神器“八咫镜”、在此进行各种祭祀的地方,宫中三殿之一的“贤所”,从江户时代开始,平民也被允许在节分这一天进入这里,引来了大量的参拜者。

寶舩の事〈正月十六日文晁〉

節分の夜に内裏宿直のものに給ふ寶船の畫は、花園實久朝臣、獏字は後陽成院宸翰にて、繪文字とも宸刻なり、此帝の宸刻の神代巻、職原抄、孝経などもあり、寶舩の板木は、萬治の火事に燒失せしを、京極殿にありしをもて飜刻せられたりしが、今つたへたる板木なり、内侍所に納めありて、節分の夜宿直のものに今も賜はれり、

(翻译):

关于宝船之事〈正月十六日文晁记〉

节分之夜赐予宫内值夜者的宝船画作,由花园实久朝臣所绘,“貘”字出自后阳成院亲笔题字,连画中文字亦为御笔亲刻。该天皇御笔亲刻另有《神代卷》、《职原抄》、《孝经》等传世。宝船之版木于万治年间的大火中焚毁,后依据存于京极殿之本翻刻,方为现今流传之版木。此版藏于内侍所,每逢节分之夜仍会赏赐给宫中值夜者。

一群在江户时代的各个领域都颇有建树的文人与学者,从公元1824年五月十五日开始,一直到次年的十一月十三日,每个月都会来到位于东京市台东区的上野不忍池畔的料理亭,举办一场以鉴赏各人带来的珍奇文物为主题的聚会——“耽奇会”,一共进行了二十次。

写下了《椿说弓张月》与《南总里见八犬传》等著名作品的文学家曲亭马琴(公元1767-1848年),他作为耽奇会的主办者之一,把会上展出的所有文物的资料与图像都编汇成书,命名为《耽奇漫录》。

按照此书的记载,就是在第一次的耽奇会上,出现了前文提到的“後陽成帝宸刻宝船”的翻刻图,而对它的介绍,便是直接照搬了桥本经亮的《橘窗自语》。

寶舩

禁裏にて節分の夜、宿直のものに賜ふ所のものなり、橘窓自語云、宝舩の画は花園実久朝臣、獏字は後陽成院宸翰にて、繪文字とも宸刻なり、版木は万治の火事にやけたりしを、京極殿にありしをもて翻刻せられたりしか、今傳へたる版木なり

(翻译):

宝船

乃节分之夜,宫中赐予值夜者之物。《橘窗自语》云:“宝船之画出自花园实久朝臣,“貘”字为后阳成天皇御笔,画中题字亦为御刻。原版木于万治大火中烧毁,后依据存于京极殿之本翻刻,方为现今流传之版木。”

这件宝船图的样式自此在民间极为流行,因其最初是出自天皇之手而被后世称呼为“勅版宝船”,它的传奇性和真实性则引起了持续至今的争论和探讨。

文章结尾的标注,指明了勅版宝船的提供者是“谷写山”,也就是别号“写山楼”的谷文晁。

再联系到《文晁画谈》中的“寶舩の事”一文要比《橘窗自语》多出了宝船图被保存于内侍所这个细节,以及江户时代平民可以在节分参拜内侍所的事情,可知勅版宝船的来历,是之前某年的节分,谷文晁在内侍所被赠予了一份印本,并且了解了它的由来。

综上所述,勅版宝船确实是传承于宫中之物,谷文晁的“寶舩の事”是对它最早的介绍,原本是单独成立的一篇文章,被《橘窗自语》抄录,然后又被《耽奇漫录》间接引用。

往年、谷写山宸刻の宝舟を翻刻せり、今左に載

(翻译):

往年,谷文晁曾翻刻宸刻宝舟图,今载于左方。

後陽成帝宸刻宝船

著名的日本国学家屋代弘贤(公元1758-1841年)也是耽奇会的成员,他在《不忍文库画谱》记载了自己观赏勅版宝船的事情,对图像的介绍虽然接近于《文晁画谈》或《橘窗自语》的说法,却有着很明显的两个差异。

第一点是貘字的作者,并非后阳成天皇本人,而是他的儿子后水尾天皇(公元1596-1680年,公元1611-1629年在位)。

第二点是原版图像的存放地点,不是内侍所,而是“勘使所”,可能指的是江户幕府负责财政与民政的机构“勘定所”。

从屋代弘贤在文章末尾自称“六十八翁”来看,他写下文章的时间是六十八岁,也就是公元1826年,距离谷文晁展出画像的时候已经过了两年,这说明他并没有参加初次的耽奇会,而是在两年后才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勅版宝船。

这里可以做出两种可能性的解释。

其一,屋代弘贤见到的勅版宝船就是谷文晁的那份拓本,那么这两处差异就只是因为信息的间接传播而导致了失真。

其二,屋代弘贤身为在幕府任职的幕臣,从官方渠道接触到了另一份勅版宝船的印本,并以此获得更准确的信息,而谷文晁提供的说法,就只是他在节分之日参拜内侍所时道听途说而来。

睦月に用る寶船のゑは、いつの頃より始りぬるにや、大永のころ巽阿彌が記にみえたれば、其前よりや行はれぬらむ、いでや此一ひらは、かけまくもかしこき、後水尾院、獏字を書せ給ひて、御手づから板にゑらせ玉ひしとて、今も勘使所にひめおかるとかや、是をすりうつして、年ごとのむ月二日に諸臣に賜はるによりて、年をへてやつれぬれば、いまは新にものせしを賜ふとぞ、然るにこれなむ御製作の板をすれるとみえて、いとこだいにて、かしこくともかしこし、六十八翁源弘賢敬書

(翻译):

正月所用之宝船图,不知始于何时。大永年间巽阿弥之记述中已见记载,或更早之前便已流行。诚哉此一幅,诚惶诚恐,乃后水尾天皇御笔亲书“貘”字,并亲手雕版而成,据说至今仍秘藏于勘使所。将其印刷颁赐,于每年正月二日赐予诸臣。因年久磨损,现今已颁赐新印之物。然观此物,似为御制原版所印,极为罕见,诚可敬畏。六十八翁源弘贤敬书。

喜多村信节(公元1783-1856年)的《嬉游笑览》(公元1830年)是一部相当于江户时代风俗百科的随笔集,其中涉及食梦貘的地方主要分成三个部分。

第一个部分,作者给勅版宝船的起源列出了两种说法,一种与《文晁画谈》、《橘窗自语》或《耽奇漫录》相同,是后阳成天皇,而另一种则是时间要比前者早上整整两百年,活跃于室町时代南北朝时期的后小松天皇(公元1377-1433年,公元1382-1412年在位),他认为前者相对来说更可信一些。此外,受赐宝船图的人在这里被称呼为“堂上人”,也就是“殿上人”,指的是江户时代有资格“升殿”(进入宫殿核心区域)的贵族臣子。

第二个部分,作者通过《好色一代男》的描写,判断宝船图和貘图原本应该是两个东西,而他能看到的宝船图上都已经画着左右成对的两只貘。然后,他总结了《本草纲目启蒙》、《三才图会》、《貘屏赞》等文献对貘的介绍并写下见解,还引用《旧唐书》记载的“白泽枕”,从训诂学的角度分析白泽与貘为何会混同。

第三个部分,作者详细的描写了在某座寺庙把玩过的一件貘枕,据说是加藤清正(公元1562-1611年8月2日)在入侵朝鲜的时候带回来的,做工细致,用料考究,甚至设计了可以活动、非常巧妙的机关,但他最后认为,这个枕头实际上是虎枕,而非貘枕。

或人云、今内裏より堂上がたに賜る舟の獏字は、後陽成院宸翰を刻させ給ふとなり、又或説に後小松院御夢に宝船を御覧じて画かせ給ふ獏字即宸翰なりとぞ(いづれとも知らざれども後説は非なるべし)

「一代男草子」に、夢ちがひ獏の札とあるは、是を宝船とゝもに売しなり、もと二物にて有しをやがてひとつにしたるにこそ。今は宝船の絵に神前の獅子狛犬の如き物、二ツ向ひ合せてかきたるは誤にて、たゞ獏一ツをかくべきなり「本草啓蒙」に、本邦にては悪夢食ふと云伝へて、節分の宝船の画の帆に獏字の書たるを枕下に襯す、此事唐山にはなき事なり、然れども交趾焼に獏枕あり、虎頭を用ひて枕とするは和漢ともにありと云へり、この交趾焼の枕は獏にはあらず、辟邪なるべし「三才図会」に出たる辟邪の形と同じ、獏は象鼻豺目牛尾虎足といへれば其形異なり「唐書五行志」卅四 韋后妹、嘗為豹頭枕以辟邪、白沢枕以宜男、伏熊枕以宜男、亦服妖也とみゆ、白沢は獏なるべし、沢獏白同韻なり、白は此獣の色、黄白あるひは蒼白と本草諸書に見えたり、また「白氏文集」に獏屏賛序あり、悪夢を食ふよしはいはざれども、是も邪魅をさくるの呪ひなり

因に云、或寺に獏枕あり、伝へていふ加藤清正朝鮮より将来し物なりといへり、その枕を見しにすべて木彫にて漆をぬり彩りたり、歯と爪とは獣の真物を鏤む、其形は頭の左右より前足出て蹲踞たるやうに作り、下に筥の如き台あり、頭のうへに船底の形したる板ありて是を枕とするなり、喉の内に括機ありて頭上の横板側だてば口を開く、眼の玉すこし高く出て、摩ればくるくめぐり耳も前後に動く。おもふに是は虎枕なり、虎の面は長きものなり(今画に円くかくは誤なり)

(翻译):

有人说:如今宫中赐予殿上人的宝船图上的“貘”字,是摹刻后阳成天皇御笔而成。又有一说:后小松天皇曾于梦中亲见宝船,遂命人绘画,其上的“貘”字即为天皇御笔(此二说孰是孰为难以确证,然依愚见,后说恐不足为信)。

《一代男草子》中出现的“梦违貘札”,即是与宝船图一同贩卖之物。原本或许是两样东西,后来才合而为一了吧。现今宝船图上所绘,如同神社前的狮子、狛犬那样两两相对之物,实为谬误,本应只画一只貘才对。《本草启蒙》中记载:我国有貘食噩梦的传说,故在节分时,将帆上写有“貘”字的宝船图置于枕下。此事在中国并无。然而,交趾烧中有貘枕,用虎头做枕的习俗则日本与中国皆有。此交趾烧之枕,并非貘形,应为辟邪之兽。《三才图会》中所载辟邪之形与之相同。貘被描述为“象鼻豺目牛尾虎足”,故而形状有异。《唐书·五行志》卷三十四中可见记载:“韦后妹尝为豹头枕以辟邪,白泽枕以宜男,伏熊枕以宜男,亦服妖也。”其中“白泽”应为貘,“泽”与“貘”音韵相近。“白”指此兽颜色,或黄白或苍白,诸本草书中可见记载。另外《白氏文集》中有《貘屏赞序》,虽未言食噩梦之事,但此物亦是驱避邪魅的咒物。

顺带一提,某寺院藏有一件貘枕。相传是加藤清正从朝鲜带回之物。我曾见过此枕,整体为木雕,上涂漆彩,牙齿与爪子部分镂嵌有真兽之物。其造型为头部左右伸出前足,作蹲踞状,下方有盒状底座。头顶有一块呈船底形的板,以此为枕面。喉部内设机关,若将头顶的横板侧立,其口便会张开。眼珠微微凸出,触摸便会转动,耳朵也可前后摆动。依我看来,这应是虎枕无疑。须知虎脸本是修长之形(如今画作中绘作圆脸实属讹误)。

小岛成斋(公元1797-1862年)的随笔《酣中清话》也采用了勅版宝船上的貘字来自后阳成天皇的说法,他还提到名为《类聚杂用抄》的文献中有记载貘枕,一些现代的文章误认为此书指的是平安时代后期的《类聚杂要抄》(公元1146年),但我翻阅了原本,确认里边实际上并没有这种内容。

作者推测“貘食梦”的原型可能就是《后汉书》与《唐六典》(误写成《唐大典》)中记载的“伯奇食梦”,但他却将“伯奇”写成了“莫奇”,注音为バクキ(bakuki),“莫”字即是没有偏旁“豸”的“貘”,读音与之相同。

貘食夢

貘ノ夢ヲ食フト云フことハ早クモ云ヒシこと見ヘテ後陽成院ノ寳船ノ帆ニ貘字アリ類聚雜用抄ノ枕ニ貘ノ繪アリシカレ氏白居易カ貘屏ノ賛ノ序ニモ寝其皮辟温図其形辟邪トアリテ夢ヲ食フト云フことナシ唐大典祠部郎中聀ノ注ニ十二神ノソ中莫(バク)奇(キ)食夢ト云ことアリ莫奇ハ即神ノ名ナリ莫奇(バクキ)ノアヤマツテ貘トナリタルニハ非スヤト思ヘリ莫奇食夢ことハ後漢書礼儀志中ニアルことナリ

(翻译):

貘食梦

貘会食梦之事,似乎很早就已有流传。后阳成天皇的宝船帆上见有“貘”字,《类聚杂用抄》中亦载枕上绘有貘图。然而,白居易《貘屏赞》的序文中只写道“寝其皮辟温,图其形辟邪”,并未言及其食梦。反观《唐大典》祠部郎中职的注中,有“十二神之中,莫奇食梦”之语。“莫奇”乃神名。思之,“莫奇”(バクキ)是否讹传而变成了“貘”呢?“莫奇食梦”之事,可见于《后汉书·礼仪志中》。

山田案山子(公元1788-1847年)的《无双大杂书万历宝》中有记载獏能食梦的事情,可惜我未能找到完整原文。

貘といへる獣はあしきゆめを喰ふ

(翻译):

貘这种兽类会吞食不好的梦。

贺茂规清(公元1798-1861年)的《阴阳外传磐户开》中有一篇短文《獏之辨》,文风接近于蒲松龄的《聊斋志异》,通过与“安井某”的对话,用“大儒辩经”般的方式解析食梦貘的由来和作用。

作者认为,“獏”字是由“才”与“莫”两个部分组成,象的面孔为“宽”、狮的身躯为“急”、虎的四足为“猛”,分别对应了“仁”、“智”、“勇”这三种德行,实际上是假托动物之形的天地之理,被其所吞噬的噩梦,则是勾起人类底层恐惧的诸般杂念和欲望,而它头上的第三目,就是象征着人们从迷惘的长夜中获得了开悟的“心眼”。

文中的“獏”呈现为混合了貘与白泽二者特征的状态,兼具前者的象面、狮身、虎足与后者的三眼。

獏之辨

附寳船ニ讃ス長キ夜ノ歌ノ变

時ニ或侯ノ臣安井某己カ旅宿浅草ニ来テ云状主人昨年類烷ノ所此頃家作出来就テハ画工ニ申付ラレ書院向キ認メ終リ杉戸ニ獏ノ繪好マレケルカ可之見事ニ繪キ満足致サレ所来客有之節ハカナラズ此獏ヲ讃ラル就テハ獏ノ咄シニ推移リ定ツテ夢ヲ喰フ畜在ル耶以来客毎ニ尋ニ預ル時々答フル辭ナク只黙スル而已惣ニ獏ヲ繪セ迷惑ニ及ハレケリ於是下拙腐儒ノ真似方致シ候付早速相問ハシ候得共答不相成依テ近々名アル儒者達懇意ノ向々へハ不残相尋候得共其答不分明ニシ何レニモ主人承知無之候起ヨリ獏ノ事表用ノ如ク相成所々へ尋参ル役ニ申付ラレ日々奔走仕候得共今ニ不相分依テ當時ノ所甚不興ニ相成私一人迷惑ニ及ヒ候或之時ニ昨日先生ノ或咄ス者有之候ニ付主人ヨリ申付ラレ御尋ニ及候御覚悟ニ候得ハ御示シニ預リ度トアレハ答フル状去レハ卒爾物識スト一口ニ打平均ル、和人ノ常殊ニ神職ノ一分ナレハ其中信ヲ掛テノ物識ス之如此和ニ生レテ和ヲ弁スル大儒達上下ニ着タル唐人ノ座々へ持前ノ唐ノ事ヲ左迄ニ聞給ヘルニ何レモ知ラスト云程ノ深理ヲ如何ニシ物識スノ和人殊ニ我国ノ風ニモアラサル戎ヲ知ルヘキ謂ハ無トナキ戎之儀薮ニモ功ノ者ト白ス戎アレハ玄関構へノ乗物醫者ノ歴々カ見放ス病人ヲ裏店三枚敷ノ野生醫カ治療セシコトモ侭アルカラ野生ニモ功ノ者ト云戎ヲ世話ニ為タリ則當時獏御煩ヒニテ殿ノ御悩ミヲ歴々ノ儒者達ノ見放シタルヲ薮醫ノ某一服奉リテ一旦豁然ト御快気アル間敷トハ申シ難シ折角ノ御憑ミ黙止カタリ難ケレハ及ハスナカラ其理白シ試ムヘシ借正月二日初夢ニ茁度事ヲ見ントテ寶船ノ圖ヲ枕ノ下ニ敷或ハ都鄙ノ差別ハ非ス定例ト相成候真廻文ノ歌獏ノ題ニテ彼長キ夜ノト詠ル歌ニ獏ノ正意顕ハレ有之候然レハ往古ハ獏ノ事杯ニ至ル迄明白ニ相知ル義ニテ當時上下着タル唐人達ノ及フ所ニアラサル義ト相見エ候、但シ此歌聖徳太子ノ御詠ナル由ニ白ス説モ候得共歌ノ調子古躰ニ非ス何レ新古今以来ノ歌ノ状存ラレ候按ニ青砥藤綱ノ歌ニモアラン歟何者第一悟道ノ人ニノ其悟道ヲ僧徒ノ如ク放心寧ス國政ニ活メ治國安民ノ制ニ備フ器量ハ其項ニ於テ藤綱一人ニ止ル義之其ハ渠ハ帰俗ノ鎌倉ニ仕ル所ニ著明ク御座候中々此歌ノ取廻道ヲ一貫爲ル手際歌計リヲ歌ト思フテ詠ム歌詠ノ百人十人掛リテモ一人ニ及ハス候然レハ差當リ藤綱ヨリ外ニ填ル人ハ無之候ニ付如此申ス義之儀若此説ヒ外レテ外ニ詠人出候義ナラハ大賢ヲ又外ニ一人堀出ス義ニシ却テ國ノ譽レニ有之候去レハ其歌ノ意ニ倚テ獏ノ理ヲ解キ候時ハ先獏ノ字ハ才編ニ莫ト云字躰ナレハ尋常ノ畜ニ無之證據灼焉ク御座候其ハ理ヲ集メテ畜ノ躰ヲ作為致シ世人ニ道ヲ知令シ爲心法ノ要ヲ顕ハス所ニ候之其理ハ獏ノ姿顔ハ象ニシ寛ナル所仁ニ表シ胴ハ獅子ノ急ナル性ニシ智ニ表シ四足ハ虎ノ猛キ所勇ニ表シ智仁勇ノ三徳ヲ形ニ爲テ獏ト云依テ才編ニ莫ト云字ノ義理明カナラン偖其智仁勇如何シ夢ヲ喰フ義ナラント云ニ此夢ハ夜寝テ見ル夢ニハ非ス其ハ人々理ヲ聞カサレハ闇シ其闇キハ夜之故ニ道ノ躰更ニ立ス其立ヌ躰ハ横ニ爲テ居ル躰之其横ニ爲テ居ル躰ハ寝テ居ル躰之去レハ其黒闇ノ夜ヲ寝テ居ル躰カ煩悩貧欲ノ爲ニ色々ノ縁ヲ引テ恐怖キ夢ヲ見ル其夢先喧嘩口論或公事火難又ハ切ル/殺サルント云夢ヨリ夢ヲ重子身ヲ亡シ家ヲ潰シ家内散々ニ爲テ路頭ニ立杯ハ最モ哀ニ恐怖キ夢之是ヲ長キ夜ノ夢ト云テ起テ居テ見ル夢之則歌ニ長キ夜ノ遠ノ眠リトアルハ長夜ノ夢ヲ云義之然ルヲ人々道ノ修行切磋琢磨ノ功積レハ何所カラヤラ智仁勇三徳ノ獏カ出テ真妄造迷ヒノ夢ヲ喰々シ残ラス迷ヒヲ喰ヒ尽シ累一ツモ残ラヌ所へ到レハ曉ノ鐘カゴーン ト一声耳ニ入リテ支ト眼ヲ醒メ見タレハ日出之斯ノ如クノ我モ己モト皆目ヲ醒スラ皆目醒ト云然レハ士農工商夫々ノ道ヲ夫々ニ正ク行ヒ渡世ノ浮世ヲ渡ルニ日々若シ人ハアラス年ノ寄ル西ヘしト漕船ノ家々ニ其業々ヲ出精スル艫音モ偏ニ正ク冷四海波静ナル太平ノ大海有難キ御代ヲ親子兄弟睦敷無事ヲ越ス程ノ寳船ハ非スト之是ヲ浪乗リ船ノ音ノヨキ哉ト云此歌廻文ニ爲タルハ道行ハレ如此国家皆目醒ト爲ハ罪ヲ犯シ或ハ縺レ合ヒ等ノ公訴モナクノ鞨鼓ニ鶏ノ鳴フ戸サヌ世ノ中之然レハ下ヨリ奉ル貢ハ上ヨリ惠ニ下リ又金銀宋銭外一切ノ寳ヲ上ヨリ下へ下ヨリ上ト融通シ天下ニ滞ル所ナク様々ト廻ルハ無病ノ人ノ氣血循環スル如ク天下無病ノ國體ハ則此寳船ヲ云之又小家ニ在テハ家内ノ心皆々揃ヒ渡世ノ稼々循環ン老タルヨリ若キ若キヨリ老タルマテ何一ツノ不自由ヲ知ラス家内ノ賑フ則廻文ノ歌之故ニ長キ夜ノト云歌ノ廻文ハ慰ミニ詠スルニ非ス其ハ此歌ヲ廻文ニ詠サレハ道ヲ貫カサル趣意ハ万寳上下ニ融通シ國豊ナル姿ノ眼目天下ノ基只此和合融通ニアルヲ一首ノ魂ニ篭レハ是非ニ廻文ニ爲サレハナラス於是慰ミニ廻文ニ爲タルニアラサルヲ知ルヘシ又上ノ五七ノ句長キ夜ノ遠ノ眠リト云十二言ヲ以テ獏ト云心眼ヲ開クヘシト云ハ獏ハ三ツ目ナリ其三ツ目ノ中ノ一ツ目ノ心眼開ケシ人ニハ己ノ迷ヒ長夜ノ夢ヲ喰セシ覚エ在テ長夜ノ夢醒日ノ出ノ明ルキニ出テ日ノ一眼ヲ開ケハ其一眼ヲ以テ獏ト断ラスモ上ノ五七ノ句ヲ獏ト知ルニ相違アラスト之其ハ一ツノ目万年一ツノ目ニノ万年ノ万人ノ中一ツノ目ニ写メル所悟リノ一貫スノ其悟リノ目ニツハ非ス故ニ実々一ツノ目ヲ開キタル人ハ上下万年ヲ一ツノ目ニ見徹ス眼ヲ獏ノ三ツ目ノ中ノ一ツ目之故ニ此歌ニ獏ト云ナクシテ獏ト云コトアルハ元獏ハ形ナキ智仁勇ナレハ無聲無臭モノ之其無聲無臭モノ、智仁勇カ見エル眼カ心眼ノ獏ナレハ一ツ目ト為人ニアラサレハ活タル獏ハ居ラス斯在其活タル獏ノ形ヲ仮ニモ評載ラレヌ獏カ獏タル所ナレハ五七ノ詞ニ顕ハサヌ所獏ノ実躰ニン則獏造ニ化焉ニアル之如何ニ如此形ノナキ獏ヲアリト此焉ニ見セ給フハ有難ク尊クノ詠人ノ力感涙ニ及フ義ナラン於是テコソ見事ニ腹ノ切レル侍連国家ノ忠臣ナレ只々可御義ナラン虽然ルヲ何年迄モ夜ノ明ヌ長夜ノ夢ノ二ツ目ニテ唐人ノ数万巻ノ書ヲ諳シ爲ル一ツノ眼ノ開ケヌノ獏ノ深理ノ解ヌハ最モ至極ニン無理ト云レヌ所之去レハ此歌如此委曲ニ理ヲ尽シ大道ノ要ヲ知ラシムモ僅ニ一首ノ歌啻三十一文字ニ附テ万理ヲ含ミ道ヲ自在ニ貫ヌ所ハ中々ノ手際及フヘカラサル所之勿論上ニ挙ル如ク歌ノ調子新古今以来ノ躰ナレハ起ヨリ弘長文永迄ノ間ニハ藤綱ヨリ外ニ如此詠ニナス器量ノ人ハ非スト思ヘリ何ト活用タル歌ニテ尊ク有難キ歌ニ非スヤ然ルヲ正月二日ノ初夢ヲ見ント寶船ヲ枕ノ下ニ敷ト云義ハ今年ヨリ長夜ノ夢ヲ獏ニ喰セ皆目醒テ日出ノ寶船ヲ得人間ト生レ爲ノ所詮ヲ遂明カノ御代ヲ明カニ生涯浪乗リ船ノ音ノヨキ過サン誓願心ノ順ミニ寶船ヲ枕ノ下ニ敷ヘキカ故實ナル之其ハ寶船ハ徳ヲ段々ニ積ミ重ルユヘ万世ノ寶船ニン子孫滋長久之故七福神乗込ミ給ヒテ代々不自由爲給ハス如此眼ニ見エヌ寶船ニハ徳ヲ積ミ込ムユヘ寶々眼ニ見ユル寶カ入リ込ム之其眼ニ見エヌ徳ヲ捨テハ眼ニ見ユル寶ヲ得ント欲シテモ七福神加護ナケレハ寶ノ入リ込ム理ハ非ス此有無ノ寶船ノ損得往古ハ能知レリ夫ヨリ以來此尊キ理無差別ト爲テ今ハ然ラス夜寝テ見ル夢ヲ獏ニ喰セル心持ナレハ初夢正月早々悪キ夢ナント見ヌラシハ縁起悪シ依テ其悪シキ夢ヲ喰サン杯ト空氣ノ軽率頭ト捕ヘ所ハ非ス何事モ必祭ニ爲薄情ニテ寶氣ト云ハ更ニ非ス故ニ寶船ヲ枕ノ下ニ敷テ寝タラシニ於テハ福神カ来リテ福ヲ得此上懈怠ノ奢リ暮サシモノヲト礙ナキヲ楽ミニ爲杯往古トハ人情如此相違ソ何所マテ下リ何所迄風俗頽敗爲モノ歟歎息スルモ余リアル義ナラント藪醫ノ一服ニ長キ夜ノ夢ヲ加味ノ彼安井某ニ與フレハ歓シテ帰宅爲又然ルニ翌日又来リテ云状偖昨日下サレ候御奇藥一貼早速主人ノ腹ニ入レ候所即座ニ快氣有之御奇藥ノ験殊ニ長キ夜ノ歌ノ御加味其味ヒ尽スヘカラス驚キ入ラレ候依テ厚ク御禮可申述義如斯ニ候之ト申シキ

(翻译):

关于獏的辨析

附赞美宝船之长夜歌的变体

当时,某位诸侯的家臣安井某来到我在浅草的旅店,讲述了这样一件事:主人去年遭遇火灾的地方,最近房屋建成,于是吩咐画工在书院对面的杉木门上绘制了獏的图案。画得实在出色,令人十分满意。自那以后,凡是来客,必定会称赞这幅獏画,话题也就顺势转移到獏的身上,最终总会问及是否真的有食梦的动物存在。从此,客人每每问起,时常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不语。总之,因画了獏而招来了麻烦。于是,我这个不才的腐儒便急忙向他询问,但也没能得到答案。因此,我向所有熟识的、有名望的儒者一一请教,可他们的回答都不明确,主人也始终未能弄明白。

由于獏的事似乎变得颇为重要,我被派往各处打听,每日奔走,但至今仍无头绪。因此,主人当时非常不高兴,我个人也深感困扰。某日,有人提到昨日先生可能知道此事,主人便吩咐我来请教。既然有所觉悟前来询问,希望能得到您的指点。

我回答说,这不过是突然冒出的、一知半解的说法罢了。日本人,尤其是身为神职人员,常常会基于某种信仰而谈论这类事情。然而,那些在日本出生、通晓日本学问的大儒们,无论身居高位还是低位,在唐人的聚会上,竟对自己本应精通的汉学之事询问到如此地步,都说不知晓。这其中的深奥道理,为何会被一知半解的日本人,尤其是对我国风俗本不了解的外国学问所知呢?没有这样的道理。

有种说法认为,在民间中也有高手。比方说,有被名门大家拒之门外、连医生都放弃的病人,却被住在小巷里、只有三张榻榻米大小的野生医治好的情况。因此,民间也有高手。当时,主人正为獏的事烦恼,诸多儒者都束手无策,就如同被一位民间医生开了一服药方,虽不敢说能立刻豁然痊愈,但毕竟是难得的信任,难以断然拒绝,所以不得不尝试阐明其道理。

据说为了在正月二日看到初梦,而将宝船的画放在枕头下,这并无都城与乡野之别,已成惯例。那首回文歌以獏为题,其中咏唱“长夜”的歌,似乎揭示了獏的真正含义。若是如此,古时人们对獏的认识,直至细微之处都应是明白无误的,这似乎是当今那些身居高位的中国学者们所不及的。不过,也有说法称此歌是圣德太子所作,但歌的格调并非古体,倒像是新古今时代以来的风格。推测或许是青砥藤纲的歌吧?无论如何,第一位悟道之人,其悟道不像僧侣那样放任心神、追求宁静,而是活用于国政,具备治国安民的器量与制度。在那方面,似乎只有藤纲一人。他原是还俗之身,出仕于镰仓,事迹显赫。这首歌词句的运用技巧一以贯之,若只把它当作普通的和歌来咏唱,即使上百位、上千位歌咏者,也无人能及。因此,眼下除了藤纲,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若此说有误,另有其他咏唱者,那反倒是又发掘出一位大贤者,应是国家的荣誉。那么,依据此歌之意来解读獏的道理时,首先,“獏”这个字,部首是“才”加上“莫”,字形表明它不是寻常的动物,证据确凿。这是汇聚道理,假托动物之形,为的是向世人阐明知晓“道”的关键心法。其道理在于:獏的面容似象,代表“宽”,体现“仁”;身躯似狮子,代表“急”,体现“智”;四足似虎,代表“猛”,体现“勇”。将智、仁、勇三德化作形体,便是“獏”。因此,“才”部加“莫”这个字的义理就很明白了。

那么,为何具备智、仁、勇的獏会食“梦”呢?此“梦”并非夜里睡眠所见之梦。人们若未闻听道理,便处于蒙昧之中。这种蒙昧如同黑夜,故“道”之本体无法确立。这无法确立的状态,便是横卧之态。横卧之态,便是睡眠之态。因此,在这黑暗的长夜中睡眠,因烦恼与贪欲,招惹种种因缘,看到令人恐惧的梦——从争吵口角、官司诉讼、火灾,乃至被砍杀丧命的梦开始,噩梦连连,直至自身灭亡、家道败落、家人离散,流落街头,最为悲哀恐怖的梦,这便是“长夜之梦”。而醒来后所见之梦,歌中所谓“长夜之远眠”,就是指这长夜的梦。

然而,人们通过修行道、切磋琢磨、积累功夫,不知从何处便会涌现出具备智、仁、勇三德的獏,它将真妄、造作、迷惑之梦一一吞噬,吃尽所有迷惘,丝毫不剩,直至到达那无一丝挂碍之处。此时,晓钟“咣”的一声传入耳中,猛地睁开双眼,只见日出。如此这般,无论是我还是他人,全都睁开了眼睛。所谓“皆目醒”,就是士农工商各自恪守其道,安然度过浮世人生。若日日无人老去,岁月流逝如西行之船,家家户户精进于各自行业,橹声端正,四海波平浪静,沐浴在这太平盛世、难能可贵的时代,亲子兄弟和睦无事——能如此度过的,才是宝船。而非那随波逐流之船,仅听橹声悦耳而已。

此歌作成回文,是因为“道”遍行其中,国家皆醒,便无人犯罪,亦无纠纷诉讼等公事,如同在鞨鼓声中,鸡不鸣叫、门户不开的静谧世间。如此一来,下奉上的贡赋,上施下的恩惠,以及金银、宋钱等一切宝物,从上至下,从下至上,融通流转,天下无有滞碍,循环不息。如同健康之人气血循环,天下这无病的国体,便是这宝船。又,在小家庭中,全家同心,生计事业循环顺畅,从老者到少者,从少者到老者,无一丝不便,家业兴旺,这便是回文歌。

因此,咏唱“长夜”的回文歌,并非为了消遣而作。将此歌咏为回文,是为了贯通“道”的旨趣,寓意为万千宝物上下融通、国家丰饶的景象,天下之根本正在于此和合融通之中。若将这一灵魂纳入一首歌中,则必须作成回文。由此可知,并非为了消遣才作成回文的。

另外,上面五七句的“长夜之远眠”这十二个字,据说是为了开启名为“獏”的心眼。獏有三只眼,其中一只心眼开启之人,自有己身迷惘被吞噬长夜之梦的体验。长夜梦醒,日出天明,睁开那一只眼,即便不以那只眼断定为獏,也无疑能从上句五七句中知晓“獏”。因为那一只眼能映照万年,万人之中,唯有一只眼能彻悟贯通。此悟眼并非双眼,故真正开启一只眼的人,能以一目看透上下万年,此眼即为獏三只眼中的一只。因此,此歌虽未言“獏”,却有言“獏”之处。原本獏是无形的智、仁、勇,无声无臭之物。这无声无臭之物,若能显现智、仁、勇之眼,便是心眼的獏。若非成为具备此“一只眼”之人,则活生生的獏便不存在。

既然这活生生的獏之形无法具体评述描绘,而獏之所以为獏,正是那五七词句中未曾明言之处,是獏的真实本体。则獏乃造化所在。为何要将这无形之獏呈现于此让人看见呢?想必是感于咏歌者难能可贵、令人尊崇的力量,乃至催人泪下吧。因此,那些腹中藏有真知、切腹明志的武士,乃是国家忠臣,理应如此。然而,长年累月,长夜不明,沉溺于长夜之梦的第二层迷障中,纵使谙熟中国数万卷书籍,若未能开启那“一只眼”,便无法理解獏的深奥道理,这实在是极其无理之事。

因此,此歌如此详尽地阐明道理,使人知晓大道的要领,却仅仅依附于一首三十一字的和歌,蕴含万理,自在贯通“道”,这手法绝非寻常所能及。当然,如上所述,歌的格调属新古今时代以来之体,故推想自弘长、文永年间以来,除藤纲外,恐怕没有能如此咏唱的人物了。这是何等活用之歌,何等尊贵难得之歌啊!

然而,为了在正月二日得见初梦,而将宝船图置于枕下,其意义在于:愿从今年起,长夜之梦被獏吞噬,众人皆醒,获得日出之宝船,了却生而为人的究竟,在这光明的时代明明白白地度过一生,誓言心意顺从,如同乘浪之船橹声悦耳,故应将宝船图置于枕下。这是有典故的。因为宝船是德行层层累积而成,乃万世之宝船,象征子孙繁荣长久。故七福神乘于其上,保佑代代无忧。

如此,肉眼不见的宝船,因不断积累德行,宝物便源源不断涌入肉眼可见之中。若舍弃这肉眼不见的德行,却想获得肉眼可见的宝物,若无七福神庇佑,则宝物不会涌入的道理,自古便知。从那以后,这尊贵的道理本无差别对待,如今却非如此。夜里睡眠所见之梦,若被獏吞噬,感觉便不同。年初正月若做噩梦,视为不吉利。因此,为了吞噬那噩梦,便轻率地捕风捉影,这并非正确。凡事若必求祭祀,则流于浅薄,更非所谓“宝气”。因此,若将宝船图置于枕下而眠,或许福神会来赐福。此外,沉溺于懈怠奢华度日,却妄想毫无障碍、安享其乐,古时人情并非如此。风俗败坏,不知已至何等地步,思之叹息亦属无奈。

我这民间医生的一服药方,加入了“长夜之梦”作为加味,赠与那位安井某,他欢喜地回家了。然而,次日他又前来,说道:“昨日承蒙赐予的奇药一贴,立刻让主人服下,当即见效,心情舒畅。奇药效验非凡,尤其是‘长夜歌’的加味,其意味难以言尽,令人惊叹。因此,当深表谢意,特此禀告。”

松亭金水(公元1797-1863年)的《梦合长寿宝》(公元1851年)对貘的介绍沿袭了主流的说法。

江户时代末期安政五年(公元1858年)的秋季,日本爆发了一场由霍乱引起的瘟疫,假名垣鲁文(公元1829-1894年)在该年完成的《安政午秋顷痢流行记》详细地描述了这次疫情的经过,尾页附有一张白泽图,只要将它放到枕边,就可以在睡觉时避免噩梦与邪气的侵扰。

这张用来抵御疫病的护身符,它的效果也是白泽与貘混淆的一种痕迹。

白澤之圖

夜毎にこの絵を枕に添えて臥せば夢を見ず、諸々の邪気を避けるものである

(翻译):

白泽之图

每夜将此图置于枕边安卧,则不会做噩梦,能避开各种邪气。

貘与白泽之间这种互相影响的等同关系似乎以一种无从在文字记载中考证的方式延续到了现在。

例如,位于东京市目黑区的五百罗汉寺,得名于建造者松云元庆(公元1648–1710年)制作的五百尊罗汉像,这座寺庙中还有着他在公元1688年完成的另一件作品,虽然是一尊白泽的雕像,但却不知从何时开始被称呼为“獏王”。

獏王像

獏王像

琉球第二尚氏王朝(公元1469-1879年)的宫廷画师钦可圣(公元1614-1644年)绘制的《白泽图》,几乎所有介绍它的现代文章都会在名字的边上标注白泽被俗称为“梦喰”。

这幅画作实际上应该称为《白泽避怪图》,也就是前文提及过的,从“白泽图”的传说衍生而来,冠以“白泽”前缀而另取他名的文献。

中国原版的《白泽图》,是以白泽为名,绘制了对应文章内容的各类精怪的图像;而作为日本特产的《白泽避怪图》,则通常是画上白泽本身的图像,并且固定搭配一段引用自《涉世录》的文字。

按照史书的记载,《涉世录》为宋人徐彭年的作品,亦名《家范》,有二十五卷,现已失佚,只有两份南宋文献《考古质疑》与《野客丛书》引用过同一份内容,而这段以黄帝与白泽的对话为中心的引文,目前仅可见于日本各版《白泽避怪图》。

《涉世录》二十一卷:

季子问曰:“人家或有甑呼,或有釜鸣,此何怪哉?”

对曰:“昔轩辕皇帝问白泽曰:‘天下宁静,怪见乎?’

白泽乃言:‘如要解怪,但将白泽图于堂屋壁上挂之,虽有妖怪,不能成。

赤蛇落地,鬼名大扶;

见蛇相交,鬼名神道

蛇入人家,鬼名孔禽;

狗上人屋,鬼名春女;

狗䡓吸耳,鬼名太阳

狗上床,鬼名神霞;

䑕声噑噑,鬼名金曹;

䑕耕破地,鬼名金光;

屋上作声,鬼名夜庭;

饭甑作声,鬼名敏女

夜梦不祥,鬼名临月

夜梦见鬼,鬼名天光;

鸡生软子,鬼名彩女

宵闻鸡声,鬼名赋事;

鸟屎污人衣,鬼名飞游;

野鸟入屋里,鬼名不穴;

狐狸作声,鬼名怀珠

血污人衣,鬼名游光

凡灶前蚁涌出,鬼名则空;

枭上屋上鸣时,鬼名已落;

鼬入家内鸣,鬼名平安

或灶前菜出,其鬼名水淡,是怪呼鬼名三,尺间灭,其还家内、屋上成财福。

凡有此怪,则呼鬼名,其怪忽自灭,入地三尺,转祸为福,皆须念七声。’”

《瑞应图》曰:“黄帝时巡狩,至东海之滨,白泽出,能言语,达以分万物,或于民,为畔害,贤若明德则出,天地瑞祥者也。”

著名的日本怪诞小说家小泉八云(公元1850-1904年),其出版于公元1902年的作品集《骨董》(Kottō)中收录的《食梦者》(The Eater of Dreams)一文,以作者与貘的最后一次偶遇的经历为主题,可以说是开了“食梦貘”从民俗文化向近现代文学转变的先河。

小泉八云不仅知道貘(Baku)与白泽(Hakutaku)的混同关系,文章前半部分对貘的介绍甚至就直接抄录了《涉世录》的英译全文,“喊三遍名字”这个对付鬼怪的手段也被他改写成了召唤貘来帮自己吃掉噩梦的方式。

文中的“白色中津神”(Shirokinakatsukami)这一别名,由“白色(shiroki)”、“中津(nakatsu)”、“神(kami)”三个部分构成,不知有何出处,日本有文章推测,是阴阳道体系里位于“八将神”的中央而被称作“中津神”(なかつかみ)的“豹尾神”,结合了《尔雅》记载的貘字本意“白豹”而形成的叫法。

Mijika-yo ya!

Baku no yumé kū

Hima mo nashi!

—“Alas!how short this night of ours!The Baku will not even have time to eat our dreams!”—Old Japanese Love-song.

The name of the creature is Baku,or Shirokinakatsukami;and its particular function is the eating of Dreams. It is variously represented and described. An ancient book in my possession states that the male Baku has the body of a horse,the face of a lion,the trunk and tusks of an elephant,the forelock of a rhinoceros,the tail of a cow,and the feet of a tiger. The female Baku is said to differ greatly in shape from the male;but the difference is not clearly set forth. In the time of the old Chinese learning,pictures of the Baku used to be hung up in Japanese houses,such pictures being supposed to exert the same beneficent power as the creature itself. My ancient book contains this legend about the custom:—

“In the Shōsei-Roku it is declared that Kōtei,while hunting on the Eastern coast,once met with a Baku having the body of an animal,but speaking like a man. Kōtei said:‘Since the world is quiet and at peace,why should we still see goblins? If a Baku be needed to extinguish evil sprites,then it were better to have a picture of the Baku suspended to the wall of one's house. Thereafter,even though some evil Wonder should appear,it could do no harm.’”

Then there is given a long list of evil Wonders,and the signs of their presence:—

“When the Hen lays a soft egg,the demon's name is Taifu.

“When snakes appear entwined together,the demon's name is Jinzu.

“When dogs go with their ears turned back,the demon's name is Taiyō.

“When the Fox speaks with the voice of a man,the demon's name is Gwaishū.

“When blood appears on the clothes of men,the demon's name is Yūki.

“When the rice-pot speaks with a human voice,the demon's name is Kanjo.

“When the dream of the night is an evil dream,the demon's name is Ringetsu....”

And the old book further observes:“Whenever any such evil marvel happens,let the name of the Baku be invoked:then the evil sprite will immediately sink three feet under the ground.”

*

But on the subject of evil Wonders I do not feel qualified to discourse:it belongs to the unexplored and appalling world of Chinese demonology,and it has really very little to do with the subject of the Baku in Japan. The Japanese Baku is commonly known only as the Eater of Dreams;and the most remarkable fact in relation to the cult of the creature is that the Chinese character representing its name used to be put in gold upon the lacquered wooden pillows of lords and princes. By the virtue and power of this character on the pillow,the sleeper was thought to be protected from evil dreams. It is rather difficult to find such a pillow to-day:even pictures of the Baku(or “Hakutaku”,as it is sometimes called)have become very rare. But the old invocation to the Baku still survives in common parlance:Baku kuraë! Baku kuraë!—“Devour,O Baku! devour my evil dream!”... When you awake from a nightmare,or from any unlucky dream,you should quickly repeat that invocation three times;—then the Baku will eat the dream,and will change the misfortune or the fear into good fortune and gladness.

*

It was on a very sultry night,during the Period of Greatest Heat,that I last saw the Baku. I had just awakened out of misery;and the hour was the Hour of the Ox;and the Baku came in through the window to ask,“Have you anything for me to eat?”

I gratefully made answer:—

“Assuredly!... Listen,good Baku,to this dream of mine!—

“I was standing in some great white-walled room,where lamps were burning;but I cast no shadow on the naked floor of that room,—and there,upon an iron bed,I saw my own dead body. How I had come to die,and when I had died,I could not remember. Women were sitting near the bed,—six or seven,—and I did not know any of them. They were neither young nor old,and all were dressed in black:watchers I took them to be. They sat motionless and silent:there was no sound in the place;and I somehow felt that the hour was late.

“In the same moment I became aware of something nameless in the atmosphere of the room,-a heaviness that weighed upon the will,—some viewless numbing power that was slowly growing. Then the watchers began to watch each other,stealthily;and I knew that they were afraid. Soundlessly one rose up,and left the room. Another followed;then another. So,one by one,and lightly as shadows,they all went out. I was left alone with the corpse of myself.

“The lamps still burned clearly;but the terror in the air was thickening. The watchers had stolen away almost as soon as they began to feel it. But I believed that there was yet time to escape;—I thought that I could safely delay a moment longer. A monstrous curiosity obliged me to remain:I wanted to look at my own body,to examine it closely.... I approached it. I observed it. And I wondered—because it seemed to me very long,—unnaturally long....

“Then I thought that I saw one eyelid quiver. But the appearance of motion might have been caused by the trembling of a lamp-flame. I stooped to look—slowly,and very cautiously,because I was afraid that the eyes might open.

“'It is Myself,' I thought,as I bent down,—'and yet,it is growing queer!'... The face appeared to be lengthening.... 'It is not Myself,' I thought again,as I stooped still lower,—'and yet,it cannot be any other!' And I became much more afraid,unspeakably afraid,that the eyes would open....

“They opened!—horribly they opened!—and that thing sprang,—sprang from the bed at me,and fastened upon me,—moaning,and gnawing,and rending! Oh! with what madness of terror did I strive against it! But the eyes of it,and the moans of it,and the touch of it,sickened;and all my being seemed about to burst asunder in frenzy of loathing,when—I knew not how—

I found in my hand an axe. And I struck with the axe;—I clove,I crushed,I brayed the Moaner,—until there lay before me only a shapeless,hideous,reeking mass,—the abominable ruin of Myself....

“—Baku kuraë! Baku kuraë! Baku kuraë! Devour,O Baku! devour the dream!” “Nay!” made answer the Baku. “I never eat lucky dreams. That is a very lucky dream,—a most fortunate dream.... The axe—yes! the Axe of the Excellent Law,by which the monster of Self is utterly destroyed!... The best kind of a dream! My friend,I believe in the teaching of the Buddha.”

And the Baku went out of the window. I looked after him;—and I beheld him fleeing over the miles of moonlit roofs,—passing,from house-top to house-top,with amazing soundless leaps,—like a great cat....

(翻译):

“短暂啊,这夜晚!

貘(Baku)吞噬梦境

甚至无暇!”

——“唉!我们的这个夜晚多么短暂!貘(Baku)甚至连吃掉我们梦境的时间都没有!”——古老的日本情歌。

这生物的名字是貘(Baku),或称白色中津神(Shirokinakatsukami);它的特定功能是吃掉梦境。它有各种不同的表现和描述。我所有的一本古书里说,雄性貘(Baku)拥有马的身体、狮子的脸、象的鼻子和獠牙、犀牛的鬃毛、牛的尾巴和老虎的脚。据说雌性貘(Baku)在形状上与雄性有很大不同;但这种差异没有被清楚说明。在旧时崇尚中国学问的年代,貘(Baku)的图画常被悬挂在日本房屋里,据说这样的图画能发挥和该生物本身一样有益的力量。我的古书里有关于这一习俗的传说:——

“《涉世录》(Shōsei-Roku)中宣称,黄帝(Kōtei)在东海岸狩猎时,曾遇到一只貘(Baku),它拥有动物的身体,但说话像人。黄帝(Kōtei)说:‘既然天下太平,为何我们仍会看到妖怪?若需要貘(Baku)来消灭邪灵,那么最好将貘(Baku)的图画悬挂在自家墙上。此后,即使有邪异的奇物出现,也无法造成伤害。’”

接着列出了一长串邪异奇物,及其出现的征兆:——

“当母鸡产下软壳蛋,妖物名为彩女(Taifu)。

当蛇缠绕在一起出现,妖物名为神道(Jinzu)。

当狗行走时耳朵向后翻,妖物名为太阳(Taiyō)。

当狐狸用人的声音说话,妖物名为怀珠(Gwaishū)。

当衣服上出现血迹,妖物名为游光(Yūki)。

当饭锅用人声说话,妖物名为敏女(Kanjo)。

当夜晚的梦是噩梦,妖物名为临月(Ringetsu)……”

这本古书进一步指出:“每当任何此类邪异怪事发生时,呼唤貘(Baku)之名:那么邪灵将立即沉入地下三尺。”

·

但关于邪异奇物这个主题,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论述:它属于中国妖怪学那未探索且骇人的领域,实际上与日本貘(Baku)的主题关联甚少。日本的貘(Baku)通常只被称作食梦者;而与该生物崇拜相关的最显著事实是,代表其名字的汉字曾被以金色印在诸侯贵族的漆木枕上。凭借这个字在枕头上的功效与力量,睡觉的人被认为能免受噩梦侵扰。如今要找这样一个枕头相当困难:即使是貘(Baku)(或有时称为“白泽(Hakutaku)”)的图画也变得非常罕见。但那个古老的向貘(Baku)的祈请辞仍在俗语中流传:Baku kuraë! Baku kuraë!——“吃掉吧,啊貘(Baku)!吃掉我的噩梦!”……当你从噩梦或任何不吉的梦中醒来时,应快速重复这个祈请辞三次;——然后貘(Baku)就会吃掉那个梦,将不幸或恐惧变为好运和喜悦。

·

那是在一个非常闷热的夜晚,正值大暑节气期间,我最后一次见到了貘(Baku)。我刚从痛苦中醒来;时辰是丑时;貘(Baku)从窗户进来问道:“你有什么东西给我吃吗?”

我感激地回答道:——

“当然有!……听着,善良的貘(Baku),这是我做的梦!——

“我站在某个巨大的白色墙壁房间里,灯正亮着;但在那个房间光秃秃的地板上,我没有投下任何影子,——那里,在一张铁床上,我看到了我自己死去的身体。我是怎么死的,何时死的,我都记不得了。女人坐在床边,——六七个,——我一个都不认识。她们既不年轻也不老,都穿着黑色衣服:我推测她们是守夜人。她们一动不动、沉默地坐着:那地方没有任何声音;我不知怎地感觉时辰已晚。

“就在同一时刻,我察觉到房间里空气中某种无以名状的东西,——一种压迫意志的沉重感,——某种看不见的、令人麻木的力量正在慢慢增强。然后守夜人们开始偷偷地互相观察;我知道她们害怕了。一个无声地站起来,离开了房间。另一个跟着;然后又一个。就这样,一个接一个,轻如影子,她们全都出去了。只剩下我和我自己的尸体。

“灯依然明亮地燃烧着;但空气中的恐惧正在加剧。守夜人们几乎在刚开始感觉到时就溜走了。但我相信还有时间逃离;——我以为我可以安全地再拖延一会儿。一种可怕的、怪物般的好奇心迫使我留下:我想看看自己的身体,仔细检查它……我走近它。我观察它。我感到疑惑——因为在我看来它非常长,——长得不自然……

“然后我以为我看到一只眼皮在颤动。但这种动作的表象可能是由灯焰的摇曳造成的。我弯腰去看——慢慢地,非常小心地,因为我害怕眼睛可能会睁开。

“‘这是我自己,’我边弯腰边想,——‘然而,它变得古怪了!’……脸似乎在拉长……‘这不是我自己,’当我弯得更低时,我又想,——‘但也不可能是别人!’我更害怕了,无法言喻地害怕,害怕眼睛会睁开……

“它们睁开了!——可怕地睁开了!——而那东西扑了过来,——从床上扑向我,抓住了我,——呻吟着,啃咬着,撕扯着!哦!我是带着怎样疯狂的恐惧与它搏斗啊!但它的眼睛,它的呻吟,它的触碰,令人作呕;当所有我的存在仿佛要在厌恶的狂乱中爆裂时,——我不知怎地——

我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把斧头。于是我挥动斧头;——我劈开,我砸碎,我捣烂了那个呻吟者,——直到我面前只剩下一团不成形、可怖、冒着热气的块状物,——那可憎的、我自己的残骸……

“——Baku kuraë! Baku kuraë! Baku kuraë! 吃掉吧,啊貘(Baku)!吃掉这个梦!”

“不!”貘(Baku)回答道。“我从不吃吉利的梦。那是个非常吉利的梦,——一个最幸运的梦……那把斧头——是的!妙法的斧头,凭借它,自我的怪物被彻底摧毁!……最好的那种梦!我的朋友,我信奉佛陀的教导。”

然后貘(Baku)从窗户出去了。我目送着它;——我看见它越过数英里月光照耀的屋顶逃走了,——从一栋房顶跳到另一栋房顶,带着惊人的无声跳跃,——像一只巨大的猫……


三、起源

——该进入我们的正题了。

食梦之貘究竟从何而来?

日语的貘有两种读音,一种是吴音的みゃく(myaku),对应貘字在浙闽地区的发音“maek”,音同汉字“麦(mai)”。另一种是汉音的ばく(baku),对应貘字在唐代西北方的发音“mbak”,复辅音“mb”鼻冠脱落、简化为单辅音“b”。它们作为外来语,都被加重词尾辅音为く(ku)。

再看“伯奇”这个词,“伯”字的日语是ハ(pa),音同汉字“扒(ba)”,“奇”字的日语则是キ(ki),二者都是汉字本身在当时的汉语中原本的发音。

显而易见的,伯奇(baki)与ばく(baku)的区别只有结尾的元音,我当年认为二者音近而因此可能混淆的直觉性判断是正确的

那么,它们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产生了关联?

貘能食梦的记载最早出现在室町时代中后期,虽然早期材料现存只有四份,但是从天皇与将军都已经选择将其作为枕绘,以及白泽也因混淆了形象而获得了食梦的属性来看,这个形象的诞生肯定要远早于这些文献的成书时间,最迟不会晚于公元十五世纪后期。

在江户时代开始大量出现的相关文献中,几乎所有涉及具体在何时使用貘作为初绘的地方,都强调了“节分”这个时间。

所谓的节分,是一个源自中国“二十四节气”体系的概念,本意为“季节交替的分际点”,也就是四季初始之日(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天。

而在日本,差不多是从江户时代开始,节分被用来特指立春的前一天,这是因为他们同时将农历的元旦和阳历的立春都视为一年最初之日,也就是新年

在后一种情况下,立春前一天的这一次节分作为一年最末之日,其地位和性质就等同于农历的除夕,这天的晚上就是跨年之夜,此时所做之梦,即是决定了接下来整年运势凶吉的初梦

(PS:因为一些地方有着在除夕的晚上彻夜不眠迎接新春、然后到元旦的晚上才睡觉的习俗,所以农历的初梦也有除夕夜和元旦夜两种版本)

与虽然使用公历,但仍以农历决定春节的中国不同,日本现在只将公历的正月一日作为一年之初的元旦与新春,而在二月二日至四日之间的节分这一天,民间会一边大喊“鬼出去,福进来”,一边扔出炒熟的豆类,希望以此将那些肉眼不可见的恶鬼驱逐出去。

“撒豆驱鬼”的习俗,源自于从中国传入日本的驱疫仪式“大傩”,原本是在一年的最末之日——农历的十二月晦日,也就是除夕这一天,由身披熊皮、佩戴面具、手持武器的巫师“方相氏”为首,率领由十岁出头的儿童们担任的“振子”组成的队伍,对象征着世间各种疫病的恶鬼展开恐吓与驱逐的游行。

通过遣唐使带回的文献,日本引入了大傩的完整规制和流程作为国家礼制的一部分,在年末发挥预防瘟疫的作用,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产生了一系列复杂的本土化演变,“大傩”最终变成了“追傩”,“傩”字成为了鬼物本身的代称,本该扮演方相的面具佩戴者转变为被驱逐的对象,而此时用来驱邪的手段,就是向想象中的恶鬼们抛撒大米或豆类。

因为历法导致的混淆关系,这份原本属于除夕的制度在进入江户时代之后被逐渐转移到了节分,又流向民间而形成了延续至今的习俗。

——那么,这与文章的主题有什么关系?

日本对大傩仪式最早的完整记录,是平安时代(公元794-1192年)的宫廷仪式文献《内里式》(公元821年)中的“十二月大傩式”,大体上是直接照搬了中国原版。

半个世纪之后,因成书于以“贞观”为年号的清和天皇(公元850-881年,公元858-876年在位)时期而得名的《贞观式》(公元871年)中的“十二月大傩仪”,开始用大傩公和小傩公称呼方相氏和振子,并且详细记录了受到道教影响的驱鬼咒文。

与《弘仁式》、《贞观式》并称为“三代式”,成书于公元十世纪初的《延喜式》(公元905年),卷十六《阴阳寮》中的“傩祭祈”,内容与《贞观式》的记载基本一致,区别在于出现了“追傩”这个词。

儺祭祈

五色薄絁各一尺二寸,飯一斗,酒一斗,脯鹽監魚鰒乾魚各一斤,海藻五斤,鹽五升,柏廿把,食薦五枚,匏二柄,缶一口,陶鉢六口,松明五把,祝料當色袍一領,袴一腰。

右,預前申省請受,依件辨備。十二月晦日昏時,官人率齋郎等候承明門外。即依時剋共入禁中。齋郎持食薦安庭中,陳祭物。訖,陰陽師進讀祭文。其詞曰:「今年今月今日今時,時上直府,時上直事,時下直府,時下直事,及山川禁氣江河谿谷二十四君,千二百官,兵馬九十万疋【已上音讀】,位置眾諸,前後左右,各隨其方,諦定位可候。大宮內に(爾)神祇官宮主の(能)祝ひ(伊波比)奉る(留)。天地の(能)諸御神等は(波),平く(久)於太比に(爾)伊麻佐市倍志の(登)申事別て(氐)詔く(久)。穢惡き(伎)疫鬼の(能)所所村村に(爾)藏り(里)隱ふるをは(布留乎波),千里之外,四方之堺,東方陸奧,西方遠值嘉,南方土佐,北方佐渡より(與里),乎知能所を(乎)奈牟多知。疫鬼之住かと(加登)定賜ひ(比)行賜て(氐),五色寶物海山の(能)種種味物を(乎)給て(氐)罷賜移賜ふ(布)。所所方方に(爾)急に(爾),罷徃と(登)追給と(登)詔に(爾),挾姧心て(氐)留り(里)加久良波,大儺公、小儺公,持五兵て(氐),追走刑煞物外(曾登)聞食と(登)詔。」

凡追儺料,桃弓杖,葦矢,令守辰丁造備。其矢料而葦各二荷,攝津國每年十二月上旬採送。

又过了半个世纪之后,由“光源氏”的原型之一,源高明(公元914-982年)编撰的《西宫记》,“大傩”已经彻底被“追傩”所取代,“傩”字变成疫鬼的代称,将方相氏本身作为被驱逐的对象。

上述文献中的傩礼,它们的源头主要是遣唐使吉备真备(公元695-775年)在公元754年返日时带回的《大唐开元礼》(公元732年)。

比较而言,《贞观式》中的大傩是由阴阳师负责咏唱驱鬼的咒文,虽然也有大小傩公手持五兵这样的暴力手段,但总的来说是性质更温和的劝告与利诱。

而中国原版的大傩,是由方相氏率领振子咏唱咒文,先是列出十二个神兽与被它们吞食的疫鬼,再对后者发出若是不离去便要将其肢解破碎的恐吓与威胁。

季冬晦行傩,大内六队,东宫二队。

大傩之礼前一日,所司奏闻选人年十二以上十六以下为侲子,着假面,衣赤布袴褶,二十四人为一队,六人作一行,执事者十二人,着赤帻褠衣,执鞭,工人二十二人,其一人方相氏,着假面,黄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右执戈,左执楯,其一人为唱师,着假面皮衣,执捧鼓角,各十合为一队,队别鼓吹令一人,太卜令一人,各监所部,巫师二人(令已下皆服平巾帻袴褶)以逐恶鬼于禁中。有司预备每门雄鸡及酒,拟于宫城正门皇城诸门磔禳设祭,太祝一人,斋郎三人,右校为瘗塪,各于皇城中门外之右方,深称其事。前一日之夕,傩者赴集,所具其器服,依次陈布以待事。其日未明,诸卫依时勒所部屯门列仗,近仗入陈于阶下如常仪。鼓吹令帅傩者各集于宫门外,内侍诣皇帝所御殿前奏“侲子备,请逐疫”讫,出,命寺伯六人分引傩者于长乐门、永安门以入。至左右上阁,鼓噪以进,方相氏执戈扬盾,唱率唱,侲子和,曰:“甲作食残,胇胃食疫,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览诸食咎,伯奇食梦,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随食观,错断食巨,穷奇、腾根共食蛊,凡使一十二神追恶鬼,凶赫汝躯,拉汝干节,解汝肌肉,抽汝肺肠,汝不急去,后者为粮。”周呼讫,前后鼓噪而出,诸队各趋顺天门以出,分诣诸城门,出郭而止。傩者将出,祝布神席,当中门南向,出讫,宰手斋郎疈牲匈,磔之神席之西,藉以席北首,斋郎酌酒,太祝受奠之。祝史持版于坐右,跪读祝文曰:“维某年歳次月朔日,天子遣太祝臣姓名敢昭告于太阴之神,玄冬已谢,青阳驭节,惟神屏除凶厉,俾无后艰,谨以清酌敬荐扵太阴之神,尚享。”讫,兴,奠版于席,乃举牲并酒瘗于埳,讫,退。其内寺伯导引出顺天门外止。

比《开元礼》早成书十年的《唐六典》(公元722年),关于大傩的记载与前者一致。

凡岁季冬之晦,帅侲子入于宫中,堂赠、大雠,天子六队,太子二队(《周礼》:“男巫冬堂赠,无方无筭。”郑玄云:“赠,送也。岁终,以礼送不祥,其行必由堂始。巫与神通,言东则东,言西则西,可近则近,可远则远,无常数。”大傩礼选人年十二已上、十六已下为侲子,著假面,衣赤布裤褶,二十四人一队,六人作一行也),方相氏右执戈、左执楯而导之(一人为方相氏,著假面,黄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唱十二神以逐恶鬼(甲作食残,巯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疆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随食观,错断食巨,穷奇、腾根共食蛊)。傩者既出,乃磔雄鸡于宫门及城之四门以祭焉。

《唐六典》与《开元礼》对大傩的描写,都直接继承自司马彪(公元240-306年)的《续汉书·礼仪志》中的记载,这种在东汉时期成型的宫廷礼制,原本是在腊日的前一天(农历十二月初八)举行。咒文里负责吞食疫鬼的十二神兽要有实体的扮演者,加入方相氏的队伍中一起游行,而唐朝的版本却没有这个要求,可能是因为当时已经不知道这些神兽具体是何种形象。

先腊一日,大傩,谓之逐疫。

其仪:选中黄门子弟年十岁以上,十二以下,百二十人为侲子。皆赤帻皁制,执大□。方相氏黄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十二兽有衣毛角。中黄门行之,□从仆射将之,以逐恶鬼于禁中。夜漏上水,朝臣会,侍中、尚书、御史、谒者、虎贲、羽林郎将执事,皆赤帻陛韂。乘舆御前殿。

黄门令奏曰:“侲子备,请逐疫。”

于是中黄门倡,振子和,曰:“甲作食[歹凶],胇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随食观,错断食巨,穷奇、腾根共食蛊。凡使十二神追恶凶,赫女躯,拉女干,节解女肉,抽女肺肠。女不急去,后者为粮!”因作方相与十二兽儛。

嚾呼,周篃前后省三过,持炬火,送疫出端门;门外驺骑传炬出宫,司马阙门门外五营骑士传火弃雒水中。

百官官府各以木面兽能为傩人师讫,设桃梗、郁櫑、苇茭毕,执事陛者罢。苇戟、桃杖以赐公、卿、将军、特侯、诸侯云。

从《续汉书》沿袭至《唐六典》和《大唐开元礼》的十二神兽,分别是甲作、胇胃、雄伯、腾简、揽诸、伯奇强梁、祖明、委随、错断、穷奇、腾根,而被它们吞食的[歹凶](残)、虎、魅、不祥、咎、梦、磔死、寄生、观、巨、蛊,则是共计十一种象征着疾病与瘟疫的鬼怪。

这份疫鬼名单中的“梦”,指的是在当时的观念中被认为会引起疫病、由鬼神所致的噩梦,而负责将其吞食的伯奇,亦可见于“白泽图”传说的衍生文献之一,唐代的敦煌本《白泽精怪图》,就如它在大傩中的作用一样,发挥出为人们禳除噩梦的能力。

人夜得恶梦,旦起于舍东北被发咒曰:“伯奇,伯奇。不饮酒食宍,常食高兴地。其恶梦归于伯奇。厌梦息,兴大福。”如此七咒,无咎也。

这份禳梦之法最早见于湖北云梦睡虎地出土的先秦竹简、主题为教导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如何占断事物凶吉的《日书》,其中将禳除噩梦的鬼神称呼为“[豸今][立奇]”或“宛奇”,也就是伯奇的前身与原型。

人有恶梦,觉,乃绎发西北面坐,祝之曰:“皋!敢告尔[豸今][立奇],某有恶梦,走归豸今][立奇之所,豸今][立奇强饮强食,赐某大幅,非钱乃布,非茧乃絮。”则止矣。

人有恶梦,觉,乃绎发西北面坐,祷之曰:“皋!敢告尔宛奇,某有恶梦,走归宛奇之所,宛奇强饮强食,赐某大幅,非钱乃布,非茧乃絮。”则止矣。

吉备真备作为遣唐使而来过两次中国,第一次在公元735年回到日本,传入了范晔(公元432-445年)的《后汉书》——此书当年因为作者遇害身亡而未完成,包括《礼仪志》在内的“八志”部分都是由南朝梁代的刘昭直接挪用司马彪的《续汉书》相关部分补入的;第二次在公元754年归国,又带回了《大唐开元礼》,这两份文献,前者被孝谦天皇下诏作为“大学寮”(相当于中国的国子监)的史学必修教材,后者则促使了《内里式》等书的诞生。

包括伯奇在内的十二神兽名录,也就通过这个渠道引入了日本,贝原益轩与小岛成斋等人才因此有了在作品中引用“伯奇食梦”的基础。

——所有的条件都已凑齐,可以开始对事情的经过进行论证与推理了。

最开始,十二神兽作为大傩之礼的一部分被传入日本。

虽然大傩演变成追傩,十二神兽在后者的咒文中未被提及,但它们仍然被保存在《后汉书》与《开元礼》等汉籍里边可供翻阅。

众所周知,白居易还在世的时候就已经是日本人最喜欢的诗人,甚至让日语中的“文集”一词变成《白氏文集》的代称,这就导致《古今韵会举要》对貘的记载因为引录了他的《貘屏赞》而备受重视,后边那句“今俗谓之白泽”的注文因此被误认成赞文本身的一部分,貘与白泽的等同也就成为了日本对貘的认知的底层代码。

貘与伯奇不仅读音相近,还都有着辟除瘟疫的能力,在双重作用下产生了混淆,产生了貘能食梦的观念。

这种观念最初极大可能是产生于皇室,因为早期的四份文献中,《宗五大草纸》与《武杂记》明确指明了貘枕被作为天皇与将军的御用之物,而大傩以及衍生出的追傩,原本也都是由皇室负责执行的仪式。

混淆的时间点是室町时代前中期的十五世纪,此时已经开始流行将除夕之夜所做的梦作为初梦,以及用宝船图改善运势的观念,而貘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被皇室运用到初绘上——勅版宝船上的貘字,也就真的有可能是由阳成天皇或者后水尾天皇所题。

在进入江户时代之后,因为历法的问题,初梦、初绘与追傩都被逐渐转移到了节分这一天,并且一起流入民间,最终导致了食梦貘的说法在这个时候开始爆发式地扩散与传播,被社会各个阶层所接受。


余谈、现代

用现代作品中的食梦貘来收尾。

(PS:值得一提的是,很多作品的食梦貘都采用了它的原型,近代才在东南亚被重新发现的马来貘的黑白配色,或者与之类似的颜色结构)

著名系列小说《阴阳师》的作者米山峰夫的笔名“梦枕貘”。

《数码兽》的“梦貘兽”。

《精灵宝可梦》的“催眠貘”、“引梦貘人”一家与“食梦梦”、“梦梦蚀”一家。

《街角魔族》的“白泽店长”,显然是基于白泽与貘的混淆关系而故意如此设计。

《游戏王》的“泥睡魔兽·貘熟梦”与“梦迷枕·异睡貘”。

《原神》的“梦见月瑞希”。

《崩坏:星穹铁道》的“梦貘”。

《阴阳师》的“食梦貘”。

《小木乃伊到我家》的“胖嘟嘟”。

《东方Project》的“哆来咪·苏伊特”。

《仙剑奇仙传四》的女主角“柳梦璃”与她的母亲“婵幽”。

《蜡笔小新:梦境世界大突击》的主角“野原新之助”变身成的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