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为第二日还要去料理那祖孙俩的身后事,孟远当晚便留宿在我这里。只是这次,他坚持要我睡在内室的床上,自己睡在外屋的榻上。
次日辰时,我们便起来,简单洗漱吃过早饭,仍是驾车去了祖孙俩的住处。孟远师父似乎知道我们一早要来,人早就没了影踪。不过,他也是把院门及房门都闭紧了才离开。我们进到房内,竟无一丝有生人住宿过的痕迹。
孟远用手指随意摸了一下桌子,看了看指尖,冷笑一声:“还知道擦净,算他知趣。”
我们在房中没有寻到那祖孙俩的遗体,来到院子里,也不见什么异常。正在疑惑间,孟远忽然拍了拍我的肩,指着院子后面。我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心头一紧——那里有一个潦草的土包,上面的土是新翻出来的。
我们对视一眼,大约已经猜出结果。
来到土包近前,孟远低头瞪着脚下那一片毫无半点用心的掩埋,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沉默了许久,他才艰难地平复了心情,缓缓蹲下。他伸出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地,拨开那些土……
没有多久,一张老人的面孔就浮现出来。我倒吸一口凉气,也跟着蹲下来,但不敢打断孟远。
孟远面无表情,一直用双手拨开覆盖在老人身上的土,接着……接着他身体猛地一抖,停住了——那是一个孩子的头,面朝下……
孟远攥紧了拳头,看着前方,忽然冷冷对我说:“你先回屋子里去。”
我站起身,后退了几步,他仍一动不动,似是在听我的脚步。我只得慢慢朝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的动作轻且柔和,应是清理孩子身上的土。
我明白,他让我离开,一是怕我受惊吓,二是不愿让逝者惨状被人目睹。
我在房中难以安坐,不停来回踱步。不一会儿,孟远走进来,我赶忙问他要不要帮忙。他想了想,说道:“弟帮我清点一下房内的家具和用具罢。”说完他忽然瞥见我手臂上的伤,犹豫起来。
我赶忙说:“无妨,包扎得很紧,这点动作不碍事的。”还特意动了动胳膊给他看:“放心罢。”
他思忖了片刻,点点头,找出纸笔递给我。临走是仍不放心,一再叮嘱:“才好些,莫要反复了。”见我应下,便稍微放心了些。
又说:“我去给二人换套衣服。”说着,他走进里间,打开墙角的一个大箱子,在里面翻找。不一会儿,翻出一大一小两套缎面新衣,又拿了一块素色大方帕,向我点了点头,快步离开。
我首先将房内大件家具一一记下,然后逐一清点日用器皿等杂物。一边整理一边记录,不知不觉间,外屋的一应用具已清点得差不多了。那祖孙二人的衣物细软需得等孟远回来亲自清点。
正在整理记录时,就听见院子里孟远的声音传来:“回来了!”话音未落,人已经进了房内,站在我面前。但他此刻盯着我的手,露出惊讶的神色:“贤弟你原来是用左手写字的?”
我被他这么一说,愣了片刻,反应过来,赶忙解释:“少时跟随启蒙恩师,先生特意要我必须双手都能书写,故而也能用左手写字,就是字迹不那么美观。日常还是惯用右手的。”
孟远皱着眉,似有不信:“当大夫为何要双手写字?”
“这……”我一时语塞,毕竟那时并非完全只学医理,还有一些……
“贤弟你莫不是瞒我什么?”孟远盯着我,像是要把我所思所想盯出来一般。
倒不是我想瞒着他,只是忌惮师门戒律。不过此刻只有我二人,想来不会被同门知道。
“孟兄有所不知,我的启蒙恩师是一位道医,除了教我医理,还会教我一些……”我用手给他比划了几下。
“了然——”孟远一下便看懂了,眼睛放光,“原来你还会这个……”他歪头摩挲着下巴,似是自言自语:“那贤弟才该叫‘药半仙儿’,这可是真本事啊!”
我连忙摆手道:“别别,这名号还是给鬼市那位吧,我可不敢当。”
我俩休息了片刻,便继续整理祖孙二人的遗物。孟远清点了祖孙两人留下的财帛细软,往日给他们生活所需的银钱,竟剩余许多。孟远笑了一下,可眉眼间仍带着一丝忧伤:“这么节省作甚,我又不是挣不到钱。”说完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待物品清点整理完毕时,已近未时,孟远锁了门窗和院门,驾车送我回住处。一路上二人无话,他比往日安静了许多,似有心事。我们简单用了些饭食充饥,他便急忙去还车。
我取出一盒五味清瘴丸放在饭桌上,又抄写了一份药理禁忌放进药盒里。一切停当后,我独自坐在房内,翻看今日记下的清单,心里却不断闪现他站在那土包前沉默的样子,还有他轻柔拨开孩子身上泥土的背影……
傍晚回来时,我已准备好了晚饭,正等他一起。晚饭过后,我便留他再住一晚,他点头答应:“正好,贤弟那衣服我还得洗哩。”虽是勉强笑着,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别样的情感。
这一夜竟比往日安静许多,甚至听不见夏虫哼鸣。唯有外屋他几次翻身、辗转之声清晰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