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他哭了，哭的很伤心……
七月初六 （续上篇）
我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那屋内的床榻上。头枕着孟远的腿，右臂疼痛更甚，不敢挪动分毫。
“醒了？”大师兄擦净手，走过来，“感觉如何？”
“还好，手臂疼痛，有火灼感。”我停了停，忍不住问他：“这蛊毒可能除净？”
大师兄沉默了很久，缓缓说：“不好说。这一年若无反复，便是除净了。”
孟远似乎有话憋了很久，他怯声问：“神医，若没除净……会怎样？”
“我不是神医，”大师兄白了他一眼，冷冷说：“吐血暴毙、癫狂致死、幻境自残、痴呆失智……看你运气了。”我清楚听到孟远倒吸冷气，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正用力捏紧我的肩膀。
大师兄不理会孟远的反应，向他一抬下巴，问我：“这人可靠？”我点点头：“是我兄长。”
大师兄眉头扬起盯着孟远，孟远捏得更用力了，我忍不住轻声呻吟了出来，他一惊，赶紧松开手，又小心翼翼拍拍我的肩，像是怕拍重了。
“嗯，就算是病患家属了，”大师兄站起身，向孟远说道：“半个时辰内不可移动，不能让他睡着。半个时辰后，先缓慢坐起，不晕不吐，再缓慢站立，晕，缓慢扶坐。记住，慢，不可急！”孟远不敢答话，只频频点头。大师兄又向我说：“自今日起，每日早晚，各服两丸五味清瘴，忌什么，说来！”
我哪里想到，此时还要考我——脑袋还是懵的，只得拼命回忆：“五味清瘴……卯时、亥时最宜，忌鳙鱼、莲子……忌酸涩之物，尤其山楂、乌梅；忌冷水；忌炙烤火灼之食……”
大师兄点点头：“这次背得不错，记得，每日念一遍！照着方剂药理，念！”他特意强调“念”，定是怕我记忆有差，禁忌有错。我用力点头，他望着我片刻，要离开时，又叮嘱：“若有任何不适，立即找我，不可隐瞒！”听我郑重回答“是”，他才放心离开。
才出屋，就听见他在院子里吼：“你怎么还在？这一年他需得照顾我师弟，你敢搅扰他不？”
只听孟远师父唯唯诺诺地答应着，二人声音渐渐远离，消失不见。
此时，才听到孟远长长呼出一口气，朗声道：“总算有人能治住那老小子了！小爷我可算能清静几天了。”说完自己嘿嘿嘿笑出声来。
见他恢复开朗，我也松了一口气。头依旧昏沉，渐渐想睡。正在半梦半醒时，就听孟远叫我的名字，还不住用手指戳我的肩膀：“弟可是睡了？”
我挣扎着让自己清醒过来，努力睁开眼，正看见他低头看着我。
“困乏得很……”我虽明白此时万不能睡，但倦意浓烈，实在难以克制。“跟我说说话吧……”我努力保持清醒，“比如……”我头脑犯懵一时竟想不出该聊些什么，随口说道：“要不，你讲讲怎么惩治那些骗你的人……我一害怕，说不定就不困了……”
“啊？”孟远被我的话说得怔住了，过了许久才缓缓说：“贤弟眼中我竟如此可怕么？”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所说，赶忙说道：“非也，非也。之前听吾弟说起过你的江湖传闻，确实惊吓到了。而且……”我想起方才他处理那矮子的画面，血腥场景涌入脑中，清醒不少。
孟远淡淡一笑，轻声说：“你不知道，即便如此，仍有人不信邪，要屡次挑衅哩。那些人，手段比我更骇人的，大有人在呐。”
沉默片刻，我想起上午的事情，轻声问他：“孟兄，你今日拿的鼠尾灯，原是那小童的么？”
孟远鼻子里哼了一声，咬牙道：“正是！那孩子的父亲被我所杀。动手前我答应过他，照顾他幼子和老父。如今两人竟都被歹人所害，我真是没用！”
我想到他当时问那孩子“你爹呢”，心头一动，忙问：“莫非你当时便察觉不对？”
孟远长叹一声，说：“那孩子是个 痴儿，根本听不懂人问话，问他什么都只会答‘饿‘、‘不饿‘。我一听那孩子回答，就觉得不对。而且家中只有祖孙二人，哪来的‘娘‘？想来是老人家觉察危险，急寻我相救，”孟远重重锤了一下床，“可我还是来晚了！矮子用的是江湖中一种易容邪术，需将人的面皮剥下……”孟远不忍再说下去，干咳一声，“进屋时，我们在里间床榻上看到大片血迹……”
“可看到祖孙二人遗体？”我彻底清醒了。
孟远黑着脸，摇了摇头。他指着我躺的地方说：
“那妖妇应是假装病人躺在这里，待你治病时下黑手。”孟远啐了一口，骂道：“下作的夜叉崽子！只把一个吊灯笼，便宜他们了！”
我一时语塞，胸口似有一块大石重重压住。
这屋内家具物事样样俱全，门窗墙壁皆完好无损。看来孟兄确是经常照顾周济，可终究没能护这一老一小周全。可恶这两个巫蛊术士，一次害人不成，又来寻无辜弱小害命设局，真死有余辜！
半个时辰后，孟远扶我缓缓起身。虽眩晕，幸不严重，反倒孟远，面色痛苦，嘶嘶地抽着冷气。我忙问他，他一边摆手，一边嘶嘶呵呵地艰难挪动腿——原来是我枕着他的腿时间太长，令他两腿酸麻难忍。我赶紧要帮他按揉，他却一把拦住：“别别，别碰，酸麻得很，碰不得……”
过了半晌，他才歪斜下地站住，连连跺脚，好一会儿才缓解过来。
等我完全恢复，日已西斜。忽然，听到院中有人叫孟远的名字。孟远听见，重重叹了口气：“他怎么又来了？”原来是他师父来寻他。
“灯笼！徒儿啊，”孟远师父在院中不住地喊，“出来出来，我给你和那个小郎中叫车来了！”细听，果然隐约有马蹄踏地之声。
孟远一听立刻蹿起来，拉开门冲出去。
“我是踏星郎！踏星郎！你怎么也这样叫我！”孟远有些急躁的声音传来。
“我是你师父，偏要这样叫，灯笼！孟灯笼！”他师父跟他一样急躁起来。
“不跟你计较！”孟远不耐烦地说，接着他有些开心地喊起来：“老小子，你还真叫车来了？终于知道心疼我这个徒弟了。”
“我就剩你这么一个徒儿，怎能不心疼。”他师父听上去和蔼了许多。
“少来这套，其他的不都让你给渡了么。”孟远的声音听上去既无奈，又有点打趣他师父。
可我听到这里，却觉得汗毛倒竖。所以，若孟兄武功稍逊于他师父，很可能也……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走进屋子。孟远帮我提着药箱和长枪，陪我慢慢走到马车前，却不见他师父。
孟远回身喊：“磨蹭什么呢？”——没人应。孟远只得又问了一遍。
“你俩走吧！这里不错，我今晚便睡在这里。灯笼啊，还车时把租金交了。你那翡翠牌我抵押给车行，记得要回来呵。”他师父快速插上门栓，再不出声。
孟远双眉竖起，眼目喷火，扔下手里的东西，冲到门口，一边砸门一边大骂：“老小子！老匹夫！你出来！我今日就跟你了结！”
他师父在门里喊：“偏不出来！那神医要我一年不跟你纠缠哩！”
我道庞果子为何对这师徒二人的纠葛不以为意，今日亲眼见了才明白。这二人的相处倒是有几分有趣。
我赶忙走过去，劝解孟远：“兄长，兄长莫动气。若我们都走了，那祖孙的遗物在这里无人看守。你师父在，也算有人照看了。莫动气了，咱们明日找人，回来把二人的后事料理了才要紧。”
孟远听了，停住了叫骂，胸口依旧剧烈起伏。他转头望着我，脸上满是委屈之色。我轻抚他的后背，一边给他顺气一边继续劝解。他瞥见我手臂上的伤，情绪似乎缓和了些，我赶紧将他带离门口。我俩坐上车，孟远将东西放在车上。驾车时他一语不发，看来余怒未消。
孟远送我进家，重重坐在椅子里，仍旧沉默。我洗净手烧了水，往茶壶里放了几个玫瑰干花——上次他走时说过，下次还要喝这个。我给他倒上一杯，他看向茶杯，玫瑰的香气弥散在周围，他应是嗅到了。我想，这样他情绪或许会有些许好转。
毫无防备地，他忽然抬起胳膊，把脸埋进臂弯里，旋即无声地抽泣起来。
我第一次见他如此委屈，往日的爽朗活泼、令人生畏的冷酷似乎都与面前的人无关，他总开怀大笑，时常打趣逗乐，让我几乎忘记他一直身处危境，有诸多烦恼，却无人能与他分担。
眼下他伤心委屈至此，我又如何能稳稳坐在这里，对他的悲苦无动于衷？
我起身走到他身边，试着轻抚他的背，也许这样会令他安心。
突然，他抓住我的衣襟，把我惊了一跳。接着，他拉起我的衣摆，捂在脸上，把流出的涕泪都擦在了上面。我赶忙掏出手帕递给他，他接过来，囫囵擦着口鼻。认为停当了，又把那帕子递给我，我只好接了。
他用衣袖擦净眼泪，渐渐平复心情。哑着嗓子说：“今日之事，千万莫要告诉庞果子。”
“好。”我应下了。
“但你还是会写在笔记里，”他抬头看着我，“是不是？”
“是。”我点点头。
他想了想，低头瞥见我那沾满他涕泪的衣摆，不大情愿地说：“莫把我写得太狼狈了。”
“好。”我忍住笑，用手指戳了下他的肩膀，问他：“为何不用你自己的衣服擦？”
“洗起来费事。”他竟委屈起来，“这套我最喜欢。”
我向他抬起受伤的胳膊：“那我的衣服和帕子，就劳烦兄长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我俩对视了片刻，都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