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兄昨晚突然来访,急求金创药和祛暑的药。他一进门就讨水喝,脸上挂着汗珠,背后的衣服已经让汗水湿透。幸好今日熬的绿豆汤还有,我赶忙给他倒上一碗。他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这才长舒一口气,坐了下来。
问缘故,原来初八那晚,锦荣姑娘是有求于他,要他去送一封信,并取回一样信物。他没想到的是,收信人竟然是自己的师父!
“我把信交给那老小子,谁知他看了信又哭又笑,死活不肯给我什么‘信物’,还说要亲自去找写信的人。”孟远说着把碗递给我:“劳烦弟再盛些。”
我接过碗一边给他舀汤,一边听他继续说道:“没法子,我只好去找锦荣姑娘回复。听到我说我师父又哭又笑的,她冷笑了一声说:‘他也会哭。’说完眼圈红红的。锦荣姑娘真是讲究人,虽然没给她拿回所要的信物,还是如约付了钱,并没半点怨我。”他接过碗,低头浅笑了一下。
我问他这药是给谁的,他喝了一大口绿豆汤,皱眉道:“还不是给那老小子!他竟真的去找锦荣姑娘,见到信的第二天就动身,今日才回来!到藏身处时,我见他身上有几处伤口,似是又中了暑气,出门前还躺在床上哼哼呢。”
我把药包好交给他,他简单谢过,急急地冲出门,眨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周如常,今早见招募榜上有人为母求医,距离不远,我便接了。想到路上可能有山匪,便回来取长枪,顺便检查药箱。暂记这些,病患情况及诊断处理回来补上。

我那日带好东西,速速赶赴病患住处。
所幸路上平静,不多时便至一小院,里面有两间青瓦屋。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孩蹲在地上啼哭。想来这孩童便是求医之人。见他哭得如此伤心,我紧走几步,正欲上前询问,只听背后一个声音传来:“公羽……大夫?”
我转头看去,不禁惊叫:“孟兄!”只见孟远不可置信地盯着我,我俩对视片刻,几乎同时开口:“你来作甚?”
我一愣,从怀中抽出招募令:“有人求医。”孟远眉头一皱,从怀中摸出一个鼠尾灯,亮出来给我看。我俩同时转头,看向那孩子。小孩抽抽搭搭,蹲在地上,仰头望着我们——眼神清澈,与寻常孩童无异。
孟远绕开我几步跑到小孩面前,问他:“你爹呢?”小孩用手擦眼泪,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不、不知……”
“不知?”孟远眉头皱得更紧,用力捏着那小小的灯笼。他又问:“你娘呢?”
小孩抽泣着望了望我,指着屋门:“在里面。”这时,屋子里隐约传来妇女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听不出是病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蹲下问那小孩:“可是你招募的医生?”小孩看着我,用力点点头。我看了一眼孟远,他收起灯笼快速向我使一个眼色,我赶忙起身。
就在我起身的刹那,一阵冷风从门内吹出,风中夹杂着一缕异香。这香味似有似无,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刺鼻,绝非寻常草药、香烛所有,倒像是……迷香?又或是某种蛊毒引子?
我心下一沉:不对!猛然转头看向那小孩,正与那小儿四目相对。那双眼……凶狠、阴森,透着一股成人特有的诡谲,绝不是一个七八岁孩童该有的眼神!
孟远缓缓起身,手摸向腰间的长刀。我跨步上前,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快走!”他侧脸看我一眼,微微点头。
我俩刚要走,就听到不远处的树林簌簌作响,“孟远——!”那声音咬牙切齿,但似乎又带着一股欣喜。随着话音,一个黑衣人手持长刀从树林阴影中走出来,残破的红披风随风飘摆,犹如泼洒的鲜血。这人头发灰白,面容却不过三十多岁,隐隐有种阴邪之气。他盯着孟远,眼中杀意浓烈,嘴角却带着一丝癫狂的笑。
“师……”孟远瞪着来人,张开口,一时又僵住,脸上露出痛苦、无可奈何的表情。
“做个了结吧!”师父举起长刀。
“怎么又来……”孟远苦笑着后退半步,话里带着哭腔。我第一次见他如此无助无措,上前正想要劝解,突然感到手臂一阵巨痛袭来。
我低头看去,右臂衣袖已被匕首划破,一道长而深的伤口正往外渗血。再抬头,那“小儿”已换了一副面孔!哪里还有什么孩童,分明是一个面容猥琐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捏着的,是一张人皮面具。
“你!”我困惑不解地瞪着他。原来这是一个身材矮小的成年男人!此刻这人手里舞着匕首,又冲我扎过来。我一把推开孟远,迅速闪避开。
孟远反应更快——他刀已出鞘,“铛”的一声挑开矮子的匕首。
他见到那面皮,眼里露出可怖的凶光,喝问:“那祖孙俩呢?”。矮子冷笑:“早埋了!”说完又朝我扑来。
孟远眼中凶光更甚:“畜生!”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朝着矮子挥刀就砍。可此时他师父的刀已到眼前,孟远只得回身格挡。
“别管我,快走!”孟远一边闪避着他师父疯狂的刀锋,一边向我大喊。
只有几招便能看出,孟远功夫远在他师父之上,但他只格挡退让,不愿伤他师父分毫。
我趁孟远给我留的间隙迅速从背后拉出长枪。那矮子从腰间甩出一个链锤,重重砸在了我的小腿上,力道之重,我几个踉跄才稳住。
矮子的攻击忽急忽慢,似是怕我太快败下阵,但又死死拦住我的去路,不放我离开。
有那么一瞬,我似乎能理解,孟远为何憎恶用鼠尾灯欺骗他的人了。
我喝问:“有何仇怨要杀一个孩子?”
矮子死死盯着我,阴恻恻地笑着说:“杀着方便!”
真禽兽不如!
我不愿再与他多说,现在只想一枪结果了他!
那矮子滑如泥鳅,我的长枪几次刺出,都只擦着他的衣角。手臂上的伤口愈加疼痛,我越打越急,不知这人究竟耍的什么诡计。
不远处的孟远被他师父步步紧逼,无暇顾及我这边。
忽然,我身后一声咆哮,几乎把那屋瓦震落。接着,一道寒光从我腰侧划过,直奔那矮子而去。矮子仰身躲过,与此同时,我被人重重推开:“让开!”一个高大的白衣身影已经冲过来,一把接住刚才飞过来的铁骨扇。
“大师兄!”我脱口而出,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我定了定神,持长枪相助。谁知大师兄一把抢过我的长枪,对我骂到:“一边儿去!别在这碍事!”他虎眼一瞪,我不敢耽搁,迅速退开。
这时,屋门突然打开,一个身穿农妇衣服的妇女冲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两柄弯刀,直奔大师兄而来。
大师兄以枪支地飞旋空中,躲开那妇女的弯刀和矮子的进攻。接着他向那女人甩出铁骨扇,女人闪避之时,只见他单手持枪飞身而起,那枪如一道霹雳从天而降,瞬间刺入矮子前胸。他大吼一声:“三更天!给你的!”接着,我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发力,那矮子就如一个破麻包,高高甩过我的头顶,重重落在孟远身旁。
孟远和他师父被这场景唬得都停了手里的刀,瞪圆眼睛看着大师兄。孟远的师父更是不掩崇拜之色,提着刀,伸长脖子看向大师兄。
孟远低头看见在脚下挣扎蠕动的矮子,嘴角扬起,露出一个阴森森的冷笑。他掰开矮子的嘴,从怀中摸出小灯笼,恶狠狠塞进去,塞得十分用力。接下来的一幕,我宁愿自己从未见过……孟远夺过矮子手里的链锤,用长刀抵着链子一端,直直刺入矮子的胸膛,刀尖带着链子一端穿过矮子的身躯。
孟远从背后拽起链子,如提一个麻袋般,将其吊在一棵树扭曲的枝干上。那矮子在半空中抽搐着,鲜血洒在身下的地面,汇成小小一洼。而孟远此时也被矮子的鲜血浸透了衣服。
另一边,大师兄早已占了上风,他用枪尖抵住那女人的咽喉,愤怒地吼道:“给你们生路不要,竟胆敢害我青溪弟子……”那女人咧嘴怪叫,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言语。
大师兄脸色骤变,怒吼一声,枪尖已刺穿女人脖颈,“你也配!”又转腰抖臂,顷刻间,那女人便人头滚地。
“嘶——”孟远站在我身后,把我吓的浑身一抖,回身看,只见他咧嘴直盯着大师兄的方向,喃喃自语道:“好身手!好手段……打不过,真打不过……”
我赶忙向大师兄疾步奔去,孟远紧紧跟在我身后。大师兄把长枪还给我,看见我手臂上的伤,一把抓住,快速撕开已经划破的衣袖,仔细查看伤口。
“那矮子伤的?”他眉头紧皱,面色焦虑。
“是,我没提防,不碍事……”我看他如此,便想缓和缓和。
“坐下!”大师兄打断我,把我按在院中的石墩上,看见我的药箱,对孟远说:“把药箱拿过来!”
孟远一愣,赶紧把药箱提过来给大师兄。孟远的师父似乎才从刚才的场景中缓醒过来,又开始嚷叫着“孟远,你我就此了结吧!”说着挥着刀就冲过来。
大师兄看过去,冲他一瞪眼:“闭嘴!滚!”
我和孟远一样震惊,孟远有点惊慌地看向他师父。谁知他师父立刻放下身段,老实站在原地,再不出声,却也不愿走,仍旧伸长脖子看大师兄。
大师兄不再理他,转而对孟远说:“你早点了结他,也让我耳根子清静清静。”孟远不敢答话,只低头眼珠转向地面。
“大师兄,你如何来此?”我忍不住问道。
大师兄叹了口气,从药箱里取出消毒药粉,给我涂上,“这俩前日被我抓到在医馆外行巫蛊之事。幸未害到人,便网开一面,让他们尽快离开此地。谁知我今日一早,便在医馆门口发现一封信……”说到这里,叫过孟远,朝他指了指自己腰间的袋子。孟远会意,小心上前,从袋子中取出一封信。孟远展开书信,快速扫了几眼,眉头皱紧。
“念念。”大师兄对孟远说。
他迟疑了一下,大师兄仰头看他,他赶紧开口:“青溪大名,吾等早有耳闻。今有一事相求:我民间小疾,不知贵派能医否?若不能,也无妨。留下……一名弟子,分我一半诊资,此地便有我等一半!午时之前,后山腰青瓦屋下。迟,则此弟子性命难保。改日再来,便是比试之时。”
大师兄忽看着我,神情异常严肃:“你是饵。这伤……恐有蛊毒。”
蛊毒!
我闻言脊背发冷,五内如坠冰窟。稍作缓和,我问大师兄:“来得及回去医治么?”
大师兄又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更紧,低头查看我的伤口。他顺着伤口向我上臂查看,索性把整个袖子全撕开。他的手指沿着我手臂的血管一寸寸仔细探按,忽在一处用力,取针刺入。
接着,他毫无征兆捏开我的口,迅速塞了几粒药丸:“含住,不许吐!”
那药丸微苦麻舌,还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大师兄叫过孟远,指着我说:“扶住他。”
孟远赶忙走到我身后,把我牢牢扶住。没过多久,只觉头昏身重,我一头仰在孟远身上,失去了知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