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空气里都是玫瑰花的味道
五月廿三
这半月来除去早课和晚课，都在家中读书，背记方剂药理。
庞果子下午来，说最近天气炎热潮湿，他许同门多弟兄都中了暑气，向我讨要些藿香回去泡水喝。又说孟远自那日他们去找那“药仙儿”后，在开封逗留许久，似是有些“官家的”事情要处理。我担心他遇到了官非，庞果子笑道：“那倒不是，有些事情上不得台面，只好找我们这种江湖人。”再多的他也不肯说，我便不好再问。
六月初八
医馆最近做了一批草药香包，适逢夏季，有驱虫疫的功效。医馆分发众弟子，或有乡民需要，可酌情收取费用。
孟远特意请我为他留一红一素两个，今日来取。
午饭刚过不久，他便登门了。
简单寒暄后，他瞥见茶案上摆着一壶热茶，拍手道：“跑了这一路，正渴的很，讨贤弟一杯茶解解渴！”不等我让，他直接在茶案旁坐下，兀自挑了一个素色净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还未入口，他嗅到茶香，顿了顿，抿了一口，仔细咂摸口中味道，仰头问我：“这是什么茶，好一股浓郁的花香？”
我一边应着，一边从瓷罐中取出早已给他准备好的香包，答道：“玫瑰花茶，有疏肝化瘀的功效，又放了些陈皮，味道有些怪，孟兄还喝的惯否？”
孟远听了，放下茶盏，捏起茶壶盖仔细看了看里面，似有所悟般点点头：“好法子，我往后也照此泡茶……”，接着，他盖上茶壶盖，端起茶盏又喝了几口，突然大笑道：“香茶入口，我在你这多喝点，就能口吐芬芳了！”
这话引得我也笑起来。这人还真是，几句话就开始玩笑，要不是预先知道，我万万想不到这样一个爽朗之人，竟是杀生度人的三更天。
我把一红一素两个香包用油纸托着递给他，他拿起红色的香包，端详后凑近嗅味道，似有些失望：“这香包虽有药香，却不如你的茶香，怎不放些玫瑰进去？”
我给他续了茶，答：“里面是有玫瑰的。只是这半年花价突涨，若是按照旧方子的量添进去，香包售价便要多上三成。乡邻们求的是驱疫的功效，并非风雅，故医馆里决定，将原用量减半，功效不减，价钱却便宜许多。再加上有丁香、藿香等气味特别的草药，混在一起，玫瑰的香气就不那么明显了。”
孟远听罢，了然点头，将那红色香包在掌心摩挲两下。
我见他确实喜欢，便道：“孟兄若是想要那抹香气，我私下为你添几枚干花进去便是。只说是你特配的，无妨。”
他双眼一亮，喜道：“若能如此，可就太称心了！”说着，他摸出一把钱放在案上，“贤弟万莫推辞，这花价与手工，定要收下。”
我知他性情，不再客套，笑着应下，他便畅快一笑。
我将添好玫瑰的香包递给孟远，他仔细将红色的香包用油纸包成一个方正齐整的小包，深深藏进胸前的口袋；那素色的香包则包成一个稍大一些的，放进腰间的钱袋子里。
没想到他看似不拘小节，却是一个心细的人。想来这红色的香包定是要送特别之人了。
突然几声鸟鸣，引得我俩都看向窗外——原来是几只雀儿停在院中石台上找食。
孟远饶有兴致地看着，嘴角扬起，喃喃自语：“往日不觉得，这些小鸟儿竟有些趣味……”又转头望向我，看了一会儿，笑嘻嘻地问我：“莫不是这些鸟儿、猫儿，天天嗅着你这里的药香，修炼出了些许闲情雅趣？”
我知他是打趣，大笑道：“闲是闲不住的，附庸风雅倒是有些。”说完我俩都笑了起来。
他忽然神秘地压低声音问我：“弟可知我特意要红色香包是为何？”
“为何？”
他这下把我的好奇勾起来了。
他略显得意，身子往后一仰，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抽出一枚朱红洒金的花笺。一面是娟秀字体的“锦绣荣辉”，另一面则印着一枚纹饰独特的红章——正是“醉花阴”的印记。
“你可知两月前，醉花阴新来了一位锦荣姑娘？”他压低声音，眼中光华流转，“传闻她有胡人血统，善跳胡旋，更绝的是，竟能将琵琶与羯鼓融为一体！说是能踏数面鼓为节，同时反弹琵琶而歌。今夜是她首演，这花笺，便是邀我曲终后私下一叙。”
他说着耳根已红透，将花笺小心收回怀中，动作轻快稳当，像是怕被人抢了去。
孟兄在江湖上竟有如此名望，能得到醉花阴的亲笔花笺，我由衷叹道：“兄长能得佳人相邀，我好生羡慕。若是有朝一日，我也能去那樊楼里看上一看，便是一辈子留在这山沟里，也知足了……”
他摆摆手，探身拍拍我的肩膀：“这有何难！月末等我把那两个‘业绩’……事情办完，租两匹好马，带你同去开封城见识一番！樊楼的灯火，总得亲眼看一回才不枉此生。”
说罢，他看了眼窗外日影，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拍拍胸前收妥香包与花笺的位置，朗声笑道：“今日这茶甚好，弟给我留些。下次来时，还要喝这个。”说完便直奔醉花阴去了。
我收拾起茶盏，那玫瑰的余香似乎还留在空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