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teus Asato:他的名字。
ALPHAZ_YO
2026年04月17日 12:51

Mateus Asato真正站在聚光灯中央,是在2026年2月27日。

那一天,他的首张个人专辑《ASATO》在全球发行。十五首原创曲目,从2014年创作的《Change》到2024年12月14日才写完的《Goodbye》,横跨整整十年。这是一张迟到很久的专辑。在此之前,全世界已经通过社交媒体认识了这位巴西吉他手——那些精心剪辑的短视频里,他的手指在指板上编织出复杂的旋律,既像古典吉他一样优雅,又带着电吉他特有的温暖颗粒感。无数吉他爱好者逐帧慢放他的演奏,试图破解那些充满诗意和美感的乐句究竟是如何弹出来的。

但那些短视频里的Mateus Asato,终究只是一个碎片。或者说,他一直在扮演着某个角色——Bruno Mars乐队的吉他手,Tori Kelly的巡演成员,社交媒体上的“Instagram摇滚明星”。Forbes杂志用这个词形容他的时候,多少带着点戏谑,却也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时代的某种悖论:一个音乐家可以拥有上百万粉丝,可以在《Guitar World》的“十年十大吉他手”榜单上占据一席之地,却始终没有一张属于自己的专辑。

《ASATO》改变了一切。

这张专辑的标题并非随意为之。对Asato来说,“ASATO”是他的姓氏——日裔血统的印记——在童年时代曾被同龄人视为“异类”的标记。2026年1月,在接受Guitar World采访时,他解释了这个选择背后的含义:曾经是“他者”的身份标记,如今成为他骄傲的宣言。这个转变的种子,早在2017年一次日本之旅中就已埋下。那次旅行改变了他对自己身份的认知——从“一个巴西吉他手”变成了“一个拥有日裔血统的巴西音乐家”,这个微妙的位移后来成为整张专辑的情感核心。

专辑里的曲目就像散落在他人生地图上的坐标。《Kyoto‘s Jam》捕捉了京都的城市能量,《Kawaii》融入了日式流行美学的轻盈感,而第一支单曲《HENDRIX》则来自一个深夜的奇想:“如果Hendrix还活着,和我差不多年纪,我们会是朋友——他会怎么写一首器乐曲?”Asato回忆说,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在二十分钟内就写完了整首歌。“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接收来自上方的旋律的容器。”但这首致敬之作并不试图模仿Hendrix的技术,甚至在和声结构上与Hendrix的风格相去甚远。“这不是我的意图,”Asato说,“这只是一个感激的标题,献给那个改变了我的吉他演奏视角的人。”

这种“不模仿”的态度,贯穿了Asato的整个音乐生涯。

1993年12月29日出生于巴西马托格罗索州首府坎普格兰德(Campo Grande, Mato Grosso do Sul)的Mateus Asato,在巴西一家浸信会教会长大。教堂的敬拜团队是他最早的“音乐学校”。在那里,他学会了如何在乐队中倾听,如何用吉他支撑起一首歌的情感走向,以及如何让旋律自然地从指尖流淌出来——这些看似基础的训练,后来成为他所有复杂技术的根基。

9岁那年,在哥哥的影响下他开始弹吉他。两年私教课后,他就加入了教会的敬拜团队。这是一个重要的节点:许多优秀的巴西音乐家都走过类似的路——在教会的音乐事工中获得最初的实战经验。巴西的音乐土壤向来肥沃,波萨诺瓦、桑巴、MPB(巴西流行音乐)等丰富的传统为这个国家的音乐家提供了独特的美学滋养。但Asato的听觉版图远不止于此。他早期的影响者包括巴西吉他手Juninho Afram(Oficina G3乐队)和Kiko Loureiro(Angra, Megadeth),以及1980-1990年代全球“吉他英雄”谱系中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Joe Satriani, Eddie Van Halen, Paul Gilbert, John Petrucci。

2010年,一场名为“Double Vision Contest”的巴西吉他比赛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16岁的Asato从500多名参赛者中脱颖而出,夺得冠军。这次胜利的意义远超一座奖杯:它让Asato坚信自己可以走上职业音乐道路。三年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命运的选择——搬到洛杉矶,进入Musicians Institute(MI)学习。

好莱坞的Musicians Institute,全球当代音乐教育的地标之一。2013年秋天,20岁的Asato踏入这所学校的吉他项目(GIT),开始了为期两年的高强度训练。MI的教学哲学非常务实:课程设置直接对接行业需求,教师多为活跃的职业音乐家,校园位于洛杉矶娱乐产业的核心地带。Asato在那里系统深化了和声理论、提升了阅读能力、接触了录音室技术,更重要的是,他获得了进入美国音乐工业的“入场券”。

毕业典礼刚结束没几天,Asato就收获了两个惊喜:Musicians Institute授予他“年度杰出演奏者”(Outstanding Player of the Year)称号,而几乎同时,他接到了人生中第一份美国演出工作的邀约——为美国创作歌手Tori Kelly试音。

与Tori Kelly的合作从2015年持续到2020年,跨越了三次美国巡演。其中2019年的“The Acoustic Sessions Tour”尤为特别——Tori Kelly以双人嘉宾形式邀请Asato同台演出,这意味着他从“背景乐手”升级为“合作表演者”。在一个著名的现场时刻,Tori Kelly和Asato展开了一场即兴的“人声vs吉他”对决,场面既像切磋又像对话,让观众屏息凝神。

与Tori Kelly合作时期

2017年,Asato开始与Jessie J合作,担任她的官方吉他手整整一年。这段旅程带他登上了英国和欧洲一些最传奇的音乐节舞台。更重要的是,Jessie J与Asato建立起长期的友谊——此后每次她在巴西演出,都会邀请他同台,包括2019年和2022年两届里约热内卢Rock in Rio音乐节。对于任何一位巴西音乐人来说,Rock in Rio都是一个“梦想清单”级别的舞台。

Mateus Asato&Jessie J

但真正将Asato推向全球关注度巅峰的,是他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一系列演奏视频。

在MI学习期间,Asato就开始系统性地在YouTube和Instagram上发布演奏视频。他将其视为一个“音乐日志平台”——记录自己的技术进步,分享新的创作,偶尔改编一些流行金曲。他并没有刻意追求“爆红”,只是保持着稳定的更新节奏,打磨每一支视频的细节:画面聚焦在双手和指板上,时长控制在60-90秒之间,音色温暖而清晰,旋律钩子密集而动人。渐渐地,视频的观看量从几百涨到几千,又从几千涨到数百万。他的Instagram粉丝数突破了百万大关。

这种“从社交媒体走红”的模式在当时的吉他圈里还是新鲜事。在Asato之前,吉他手的主流成名路径依赖于唱片发行、杂志报道和音乐节演出——层层筛选,门槛极高。而在Asato之后,“社交媒体红人→主流商业机会→唱片合约”的逆向路径成为现实可能。Guitar World将他列入“十年十大吉他手”,Total Guitar将他评为“现在最热门的吉他手”第三名。他的出现改变了一个行业的游戏规则:音乐家不仅需要精进演奏技术,还必须掌握视频制作、个人品牌运营和社群互动等跨领域技能。

然而,社交媒体时代的成功也带来了独特的压力。2021年,Asato突然清空了自己的Instagram账号,宣布暂时退出社交媒体。他在一次采访中描述自己感觉像“迷宫中的老鼠”(rat in a maze),经历了一场“关于我是谁的音乐身份危机”。这场“数字排毒”(digital detox)持续了一段时间,最终帮助他重新找到了方向。这段经历揭示了社交媒体时代音乐家面临的心理健康挑战,而Asato公开讨论自己的挣扎,也为行业提供了重要的反思素材。

就在他的社交媒体影响力达到顶峰的时候,Asato接到了那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那是在欧洲某个音乐节的后台。当时Asato正在随Jessie J巡演,Bruno Mars主动走过来和他交谈。“我完全惊呆了,”Asato后来回忆说,“完全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Mateus Asato&Bruno Mars

一年之后,Asato首次以替补身份登上了拉斯维加斯的舞台,与Bruno Mars & The Hooligans同台演出。随后2022年全年,他的日程表几乎全部被Bruno Mars的巡演占满。这一年里,他与Silk Sonic(Bruno Mars与Anderson .Paak的合作项目)一同登上2022年格莱美颁奖礼的舞台,还在东京巨蛋连演三场,场场售罄。

Mateus Asato&Bruno Mars&Silk Sonic

这段合作对Asato的风格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Silk Sonic的复古灵魂乐取向要求吉他手具备精准的groove感知、温暖的音色控制和对经典R&B riff的创造性重新诠释。Bruno Mars的音乐根植于1970年代美国放克——一个Asato坦言自己从未精通的领域。“他的音乐由70年代的放克驱动,”Asato说,“虽然我从未真正掌握放克,但我努力去学习它的基础。我带来的是一种不同的东西——我是一个独奏者。Bruno意识到这能行得通,正是因为这种差异。”

在乐队合作之外,Asato长期保持着与高端吉他品牌Suhr的合作关系。自2013年加入Suhr以来,他陆续推出了多款签名型号吉他。其中最著名的是一把粉色S型吉他,这款后来成为Suhr最畅销的签名款吉他,与Asato的名字紧密绑定,也贯穿了他早期的Instagram视频——那些视频帮助Asato在吉他爱好者群体中成为家喻户晓的名字,也开创了社交媒体作为吉他手传播渠道的先河。

然而2026年1月,就在专辑发行前几周,Asato宣布结束与Suhr长达12年的合作。“经过12年非常成功的合作关系,我决定结束与Suhr Guitars的职业关系,”他在社交媒体上写道,“历史已经写就。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一起走过的这段旅程。”

这一消息在吉他圈引发热议。很快有人注意到,Asato随后发布了一段演奏Jimi Hendrix经典曲目“Little Wing”的视频,手中拿着的是一把Fender Stratocaster。评论区立刻炸开了锅:他是不是要签约Fender了?Asato的回应既幽默又坦然:“你们真有意思。想象一下,用一把不是Strat的吉他来弹《Little Wing》……能行吗?也许吧。在我这里,我只是选了这把Strat,因为它契合这首歌的叙事。”

目前他处于“‘单身’状态,对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感到满意”。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吉他手不会在“单身”状态中停留太久。

要理解Mateus Asato为什么在吉他圈里如此重要,需要先理解他的技术体系。

在Asato之前,电吉他的演奏美学长期被一个观念主导:速度等于能力。1980年代的“吉他速弹”(shred guitar)运动将演奏速度推向极端,形成了以每分钟音符数(NPM)为核心指标的技术竞赛文化。Asato的崛起标志着对这种美学的系统性矫正。他证明了旋律敏感性不仅不与技术水平相矛盾,反而能够开辟更为广阔的艺术可能性。

Asato被描述为“以融合古典和现代风格而闻名”。这种描述背后的具体技术是什么呢?

首先是和弦旋律(Chord Melody) 。这是在单一吉他上同时呈现和声(和弦)与旋律(单音线条)的技术,实现了“自弹自唱”的器乐化等价物。在爵士吉他历史中,Joe Pass、George Van Eps等大师对此技术有重要贡献,但Asato将其推向了新的复杂度和流行化程度——将古典吉他的指弹技术、爵士吉他的walking bass线条和当代指弹的打击乐元素融为一体,同时引入流行音乐的简洁和声进行、当代R&B的细腻色彩变化和巴西音乐的调式特征。

其次是右手“绘画式”动作——这是Asato在社交媒体上取得巨大成功的一个关键因素。他的右手在琴弦上的运动轨迹流畅、优雅且富有表现力,在视频格式中形成了除左手指板运动之外的第二个视觉焦点。这种“可被观看的演奏”(watchable playing)使其内容在算法推荐系统中具有更高的完播率。

更系统地说,Asato的演奏技术可归纳为八个核心维度:通过优化调音来适应和弦旋律演奏;在和弦最高音弦上构建旋律线以确保听觉突出性;运用连音技巧创造流畅的歌唱性效果;使用双音来丰富旋律层次;通过滑音模拟人声的滑音效果;对音符时值进行弹性处理以打破机械节奏;将推弦与滑音创造性结合形成独特的“哭泣”效果;以及在多种调音方式之间灵活切换以扩展和声可能性。

关于他的即兴风格,吉他教学平台JTC Guitar与他合作开发了名为“Poetic Soloing”的教学系列,精准捕捉了其美学的核心——“诗意化” 。这一评价并非比喻。实现这一效果的技术机制包括:动机发展(从一个核心旋律动机出发,通过变奏和模进逐步展开)、情感弧线设计(整个独奏遵循“引入-上升-高潮-解决”的叙事模式)以及音色与情感的对应关系(不同的演奏技术与特定的情感状态建立系统性关联)。

更重要的是,Asato重新定义了“节奏吉他”和“主音吉他”之间的关系。在他看来,这两者之间的明确边界已经变得模糊。“在这些风格里,一切关乎音色和质感,”他在一篇教学文章中写道,“你需要思考时机、律动,以及如何与节奏部分紧密结合。”

《ASATO》专辑的发行标志着Asato完成了从“伴奏乐手”到“主角”的蜕变。正如他在接受采访时所说:“这张专辑是一个承诺的兑现——一个向世界宣告器乐演奏并不‘缺少任何东西’的承诺。”

专辑中的每一首曲目都在讲述不同的故事。《Kyoto’s Jam》以高能量的即兴段落捕捉日本京都的城市氛围。《The Breakup Song》延续了他一贯擅长的情感叙事——Last.fm数据显示,这首曲目是Asato听众数据中排名第二的作品。排名第一的是《Cryin’》,这首曲目很可能集中展示了Asato技术体系的精华——和弦旋律、双音运用、推弦控制和动态对比。

在专辑发行之前,Asato已经开始筹备2026年世界巡演。巡演计划覆盖马尼拉、曼谷、大阪、名古屋、东京等亚洲城市,以及澳大利亚、南美洲和中国。亚洲市场的战略重要性显而易见——不仅因为日本是Asato祖籍地,也因为那里拥有全球最庞大且最忠实的器乐音乐听众群体。

回顾Asato的合作履历,不难发现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广度:从Bruno Mars、Silk Sonic、Jessie J、Tori Kelly等流行巨星,到Selena Gomez、Carrie Underwood等主流艺人,再到巴西本土的Oficina G3、Fresno、Luan Santana,甚至福音敬拜领域的Elevation Worship和Planetshakers。2020年,他还与中国摇滚歌手白举纲合作发布了单曲《遗落梦境》,在网易云音乐平台上被列为热门单曲第二名。这种跨越风格和文化边界的合作能力,使Asato成为当代最具适应性的吉他手之一。

2026年2月27日,Mateus Asato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专辑。

专辑标题《ASATO》的意义是多重的。它是他的名字,他的血统,他的过去,也是他的未来。在专辑的官方宣传文案中有一句话概括得很好:“这是一次对声音的重新认领——对他的名字、他的传统以及他成为自己主角的信心。”

从一个在巴西浸信会教堂里弹吉他的9岁男孩,到站在东京巨蛋舞台上的吉他手,再到终于以自己的名字命名首张专辑的艺术家——Mateus Asato的故事,归根结底是关于一个人的名字如何从一个被外界定义的标签,转变为自我认同的宣言。

而这张横跨十年创作的专辑,就是他给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