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即便阿斯塔特的超人机能能把除了仇恨以外的绝大多数情绪像毒素一样层层压回身体深处,黄昏骑士战团的战团长赞蒂尔还是会在某些夜里从同一个梦中惊醒。
那是一个简短的词。
“星火”
那是卡利班轨道防御系统的终极激活指令。
不是烈火本身,不是炮击,不是原体和卢瑟,也不是卡利班最终崩裂时那种把整片天穹都染成猩红的末日之光。那些景象在梦里反而常常是模糊的,像隔着染血的战术目镜和一层层灰烬、浓烟与碎裂记忆看过去的残影。真正清晰的,始终只有这两个字。它们像烧红的铁,被人一次次按进他睡眠最深的地方,把他从六百年的战役、誓言和职责之后,重新拖回那个黄昏。
六百年了。
如今的赞蒂尔,已经带领黄昏骑士战团为帝皇征战了整整六百年,甚至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为军团服务的时间。六百年里,他率军踏平过数千个邪教巢穴,焚灭过异端王朝,剿杀过不计其数的异形和混沌崇拜者,也奉内环之命,追猎过一个又一个从卡利班废墟中逃入银河各处的旧日之敌。战团强大、可靠、纪律森严,舰队纵横帝国东缘,是高领主议会与不可饶恕者战团中都无法忽视的一支力量。
可六百年并没有让卡利班远去。
时间没有磨平那一天,反而把能替他分担记忆的人一个接一个带走,直到前些天,连最后几位真正与他共享那场终末的人也不在了。
三个标准日前,来自巨石要塞的加密星语抵达战团要塞。讯息很短,短到近乎残酷,除了确认卡斯塔冈接任暗黑天使战团至高大导师以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别的信息。赞蒂尔盯着那串冰冷的高哥特文字看了很久,脑海里最先浮上来的并不是职位更替,而是一个简单、却沉重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念头。
法瑞斯死了。
法瑞斯·瑞德罗斯,恐翼之主,卡利班之子,那场悲剧结束后仍在的人,如今也死了。
没有战死的细节,没有地点,没有日期,没有遗言,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悼念;那道星语平整、冷静,像泰拉最普通的一纸行政文书。可对赞蒂尔而言,它比一篇写满血与火的战报更重,因为这意味着,在那些真正记得卡利班的人里,又少了一个。
赞蒂尔坐在自己的指挥室里。厚重的黑石墙壁上,悬挂着黄昏骑士战团最神圣的圣物之一——一面从卡利班废墟中抢出来的、残破的卡利班骑士团的古老战旗。银线绣成的狮首纹章早已被宏炮炮弹的爆炸与高热燎去大半,边缘焦黑,织物在六百年的时间中变得脆弱不堪,像再碰一碰就会碎成灰;可它仍被供奉在这里,被仔细封在静滞立场之中,像某种不肯真正死去的见证。
在战旗旁边,是一幅描绘大远征时代的古老纪念油画。画面上的原体与他的兄弟并肩作战,神姿永恒,正在击退恶龙、带来和平。那古旧的艺术品看起来仍旧完好无损,可它和这座幽邃厅堂里的万事万物一样,早已落进了厚重历史的尘埃里。厅堂晦暗而冰冷,一如梦境中的卡利班,淹没在连呼吸都清晰可闻的寂静中。赞蒂尔注视着那幅壁画,注视着原体永远凝固在过去里的身姿。天使之主依然面色苍白,神情淡漠,可死亡世界投进来的微光却仿佛在他的肌肤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蓝,让他看上去更像一尊神像。
那时候,他还是第一军团第20骑士团51战团的骑士指挥官;莫尔德斯还活着,考斯韦恩也还在,原体也没有失踪,卡利班仍然叫故乡,而不是一块被秘密、沉默和罪孽包裹起来的巨大残片。
现在,要塞修道院里时常会响起新兵们整齐而热烈的誓言。他们会高呼为了原体、为了帝皇,会以几乎炽热的虔诚仰望圣堂里莱昂·庄森的壁画,会在圣典与祷文中一字不差地背诵原体的格言,把他视作绝对不容置疑的神话与象征。可对这些年轻战士而言,原体并不是一个真正活过、走过、沉默过、发怒过,也曾站在毁灭的故乡边缘的人;他只是圣堂墙上的画像,是圣典里的段落,是祷词中的音节。卡利班也一样。军团也一样。对他们来说,真正具体而鲜活的,只有战团,只有黄昏骑士,只有他们从小被教导的职责与敌人。
他并不缺少为他以死效忠的战士,相反,他相信自己拥有整个帝国最强大、最可靠、最忠诚的队伍;他们会为他挡下致命一击,会为战团荣誉流尽最后一滴血,也会毫不迟疑地执行他下达的每一条命令,他们愿意为他而死。可这些人里,再没有一个与他共享叛乱和卡利班的灰烬。没有人能真正替他分担那段记忆。于是时间越久,这种被忠诚的兄弟们簇拥着却仍无人能够理解的感觉,就越像一种没有尽头的空洞——他站在整个战团中央,却像一个被活活留在旧时代里的幸存幽灵。
他闭上眼,意识便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按了下去。
卡利班的大地正在他的脚下崩裂。
最先撞进他感官里的并不是火,而是震动。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轰鸣顺着石基一路爬上来,透过动力甲厚重的足底和膝甲,把整片大地正在断开的事实直接送进他的骨头里。赞蒂尔单膝跪在奥都卢克修道院的断壁残垣之间,死神般漆黑的动力甲的左胸前,已经被炸开了一道狰狞的豁口,断裂的肋骨刺穿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血沫。他的动力剑掉在身侧,能量场早已熄灭,剑刃上沾着的既有叛乱者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
视野里的一切都清楚得过了头。奥都卢克修道院侧庭那尊缺了半边脸的石像在震动中倾倒,通往训练场的长阶从中段整片塌下去,记名墙所在的回廊先是裂开细纹,随后在高热和冲击里像骨头一样折断。更远处,天使之塔方向不断有刺目的光从烟层后方炸开,每一次都让地平线短暂发白。
不远处,那面卡利班骑士团的古老战旗正在火海中燃烧。
赞蒂尔看着它。银线一根根熔断,焦黑布絮被热风卷走,旗上的狮首纹章在火里一点点塌陷下去。修道院里的空气早已坏了,焦木、硝烟、血、熔岩翻上地表时带出的硫磺气,还有被烧坏的湿土与苔藓气味一层层压过来。阿斯塔特的强化嗅觉不会允许他忽略这些,于是他只能一遍遍确认,卡利班不是正在“被毁灭”,而是在一寸寸腐烂、焚烧、断裂,像一具还没完全死透的躯体。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火海对面的卡伦。
卡伦不再是新兵,也不再只是记忆中那个在训练场上需要被反复纠正步伐和剑路的年轻人。他已经是一名真正的阿斯塔特。同样纯黑的动力甲上布满斩痕和弹坑,头盔不知落在何处,脸上那道从眉骨拖到下颌的旧疤在火光里格外刺眼。那是训练时一次失手留下的伤,赞蒂尔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谁都没有想到,它会在很多年后,和眼前这一幕一起被重新从记忆里翻出来。
如今,他们隔着燃烧的故乡举剑。
两人交锋时,四周的声音被阿斯塔特的听觉切得过分清晰。每一次剑刃碰撞都像金属直接撞在颅骨里,远处塌方的闷响、近处爆弹炸开的回声、碎石滚落的细碎声响,全都混在一起,却又彼此分明。赞蒂尔甚至能听见卡伦在伤势渐重之后,呼吸节律出现的每一次细小变化。
卡伦已伤痕累累,但依旧比记忆里更强,也更稳。他的起手式依旧带着第一军团标准骑士剑术的骨架,可每一次变招都凌厉、沉稳,没有半分犹疑与浮躁。手腕翻转、重心转换、步伐推进、回剑角度,全部经过实战打磨,精准得近乎冷酷。那是一个真正经过战争淬炼的暗黑天使星际战士。
随后,赞蒂尔凭着多年厮杀的经验,在一次贴身突进中占据了上风。
动力剑重新亮起,淡蓝色能量场嗡鸣刺耳。剑锋直指卡伦颈部动力甲接缝。卡伦已经避无可避,而就在这一刻,赞蒂尔忽然察觉到,歌声停了。
那是一首卡利班骑士团的古老战歌,刚才还在更远处的火与烟里断断续续地传来。那不是普通的背景噪音,而是一群第一次踏上真正战场的卡利班新兵,在面对前来杀死他们的基因之父与军团时,仍然唱出来的战歌。它原本夹杂在炮声和崩塌声里,顽强得近乎让人不愿去细想;可就在这一瞬间,那歌声彻底停下了。
不是渐渐远去,而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斩断了。
赞蒂尔的动作也因此停了一瞬。
就是这不到半拍的停顿,给了卡伦机会。
他没有放过这致命的破绽,身体以一种几乎扭伤脊柱的姿态强行偏转。动力剑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如同毒蛇般自下而上反刺而出,借着贴身距离完成了近乎本能的卸力反杀。动力剑狠狠刺穿了赞蒂尔左胸那道早已破开的豁口,能量场击碎残余甲片、肌肉与肋骨,撕开一颗心脏,像一根烧白的金属钉直接钉进肺和另一颗心脏之间。
赞蒂尔极其清楚地感觉到,自己那些本该被神经阻断素、战斗本能和基因规训压回深处的情绪,被这一剑和那场突然停下的战歌一起掀开了。可真正压过阿斯塔特超人机能的,并不是疼痛,而是那一瞬间随歌声一起断掉的东西。不是只因为卡伦刺中了他,他终于明白,卡利班已经不只是正在死去;它最后那一点还像故乡、还像过去、还像自己人的声音,也已经被战争硬生生掐断了。
卡伦握剑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动力剑的能量场发出不稳定的“嗡嗡”声,随后被他猛地抽回。
赞蒂尔的身体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坍塌的碎石堆里,动力剑从手中滑落,在焦黑的石砖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滚落到了几步之外。他的强化听觉能清晰听到,自己血液顺着动力甲豁口滴落在石砖上的声响,和卡伦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卡伦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动力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剑刃上还沾着他的导师的血。他看着倒在废墟里的赞蒂尔,头盔下的呼吸急促得像要炸开,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涌出更多的血。他的眼里只有化不开的悲伤,和无路可退的决绝。
“导师……”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想……事情走到这一步。”
他向前迈出了半步,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整个人因为失血而晃了晃。他看着倒在废墟里的赞蒂尔,看着自己亲手刺穿的伤口,握着拳的手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血肉里。动力剑脱手,倒在了地上。
几名穿着残破黑甲的战士从掩体后冲了出来,拖着卡伦撤离。卡伦没有反抗,任由同伴将他向后拖拽,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废墟里的赞蒂尔身上,那里面没有胜利,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战争磨到尽头之后才会有的哀伤和空洞。
而在更远处,天使之塔的方向已经成了整颗星球真正的毁灭中心。没有人能靠近那片区域,甚至没有人亲眼见证那场对决;人们只知道,每一次交锋都会引发一场可怕的风暴,大地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山体轰然崩塌,大气在灵能冲击下疯狂燃烧,连空间都仿佛在剑刃碰撞之间发生扭曲。那是莱昂·庄森与卢瑟的对决,是帝皇的第一子与卡利班守护者的对决,是这场内战真正的源头,也是卡利班毁灭的核心。整个星球都在他们的力量下颤抖、崩解,而他们的身影始终被浓烟与灵能的光晕笼罩着,无人能看清分毫,只能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正不断从地平线尽头压来。
最后,漫天落下的碎石与浓烟彻底遮蔽了赞蒂尔的视线,卡伦和他小队的身影也一并消失在灰烬和火光里。
轨道中,瑞德罗斯的命令传来:
“全军撤退。所有仍在地表的第一军团部队立刻脱离。卡利班已无可救药。重复,卡利班已无可救药。”
赞蒂尔听见了,可他已经不想再起来了。
动力甲破损,失血,第二心脏被撕碎,肺里全是热和血的味道,周围是故乡在塌陷。他看着卡利班继续裂开,第一次有了一个不属于暗黑天使骑士指挥官的念头:
就这样死在这里。
死在卡利班。死在这些烈焰,灰烬、折断的修道院高塔和焚毁的森林之间。死在自己亲手毁掉的地方。这样也许就不用再记住,也不用再追忆,不用再在余生里在噩梦中醒来。
他没有再试着起身。
然后,莫尔德斯来了。
赞蒂尔先听见了他的声音。那道暴怒的吼声穿透了炮火与崩塌的背景噪音,像一记重锤直接砸进耳膜。
“起来!”
染血的目镜里,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冲破烟尘,大步向他跑来。莫尔德斯的模样也狼狈到了极点。不久前才刚刚打磨的光洁如新的精工动力甲布满斩痕和弹坑,头盔早已不知所踪,额角的伤口流着血,糊住了半只眼睛,手里的动力剑还在滴血,剑刃上的能量场忽明忽暗。
他冲到赞蒂尔面前,一把抓住肩甲,将他从碎石堆里硬生生拽了起来。赞蒂尔的身体几乎像失去支撑的重物,任由他拖拽,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字:
“不。”
这或许是他第一次真正违背执政官的命令。
莫尔德斯狠狠一拳砸在他的肩甲上,震得他胸腔再次剧痛,血立刻从喉咙里涌了上来。
“你在说什么蠢话!”
莫尔德斯抓着他,拖着他向撤离点方向踉跄前进。脚下地面不断开裂,滚烫熔岩顺着缝隙喷涌而出,碎石和燃烧木梁在他们身后坠落。随着他们不断靠近撤离区,热浪也变得更加直接,甚至连甲胄内部的温控系统都开始频繁发出过载警示。更糟的是,那些开裂中的地缝不再只是冒出红光,里面还开始喷吐含着硫磺与灰烬的热风,扑在目镜上,让本就破碎的视野变得更加模糊。
“你曾对着泰拉起誓!”莫尔德斯几乎是在咆哮,声音粗暴得像裂开的铁,“你曾站在雄狮身边,对着帝皇和黄金王座发下誓言!”
他拖着赞蒂尔,逼着他跨过一道刚裂开的地缝,火从下方喷上来,热浪把两人的披风和残破外袍一并掀起。
“你是帝皇的阿斯塔特!是第一军团的骑士指挥官!你的生命不属于你自己——它更不属于这片正在崩解的土地!它属于帝皇!只有帝皇觉得你的服务已经告终时,你才有资格拥抱死亡!在那之前——你没有资格死在这里!”
这是一道判决。莫尔德斯不允许他把自己埋进卡利班的尸体里,不允许他用死把未来一并交给这片正在塌陷的故乡,也不允许他替自己决定结局。那是执政官留给他的最后怜悯:冰冷、坚硬、毫无回转余地,却足以把一个人从自毁里硬拖回来。
他们终于接近撤离点时,风暴已经大到几乎要把整片地表和空气一起卷走。雷鹰与风暴鸟艰难起降,谁先到就先被推进机舱,撤离混乱得像溃逃。瑞德罗斯的命令在频道里反复回荡,优先回收幸存战斗兄弟、基因种子、战旗与记录核心,所有非必要负载放弃。
就在这时,另一个人从灰与火里走了出来。
他身边已经躺了几具尸体,显然正打算抢夺一架尚未起飞的炮艇。那身动力甲古老得近乎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甲胄线条和剑姿都带着更早年代的锋利与克制。赞蒂尔和周围战士都不认识这个人,只有莫尔德斯在看清那张脸后,整个人陡然僵住。
“首席导师。”他低声开口。
阿斯特兰。在卡利班的背叛中第一个扣下扳机的人。
这个名字对当时的赞蒂尔而言甚至来不及真正落下意义,事情就已经继续向前推去。阿斯特兰看都没看其他人,只像一把从统一战争时代遗留下来的旧刀,冷冷站在灰烬与火中。莫尔德斯把赞蒂尔推给身边的战友,只留下一句命令:
“带他走。”
这是赞蒂尔最后听见的完整命令。
他被半拖半架地送上炮艇。血糊住视野,他只能透过裂开的舷窗和目镜上不断流下的暗红,看见外面的灰与火。莫尔德斯和阿斯特兰在广场中央短暂交锋,两道黑影一撞即分,随即又被卷起的灰烬、碎石和正在坍塌的石墙吞没。
他没有看见结局。
风暴鸟猛地起飞,卡利班在眼前继续裂开,而最后在大地上站着的卡利班之子们还在以命相搏,尝试把对方早一分钟送进地狱。陆块被星球自身的崩毁力量撕裂、抛向轨道,熔岩像整片山脉的血一样涌上近地空间,森林、修道院、训练场,与一切曾经可以被称作故乡的东西,都在不可逆的地质灾难和亚空间风暴中被磨成环绕星轨的碎石与尘埃。
失血越来越严重。阿斯塔特的超人机能并没有给他留下太多悲伤的余地,而是在强迫身体关闭次要感官,切断多余活动,把一切资源都转入生存和修复;深度昏迷开始像黑潮一样从意识边缘一层层漫上来。就在那片沉坠感里,赞蒂尔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克索尼亚,回到了那颗被第一军团亲手处决的军团母星前,回到了主观测屏里地壳开裂、山脉塌陷、城市与战场一同被吞进深渊的那一刻。也是在那片半梦半醒的黑暗里,那个曾像刺一样扎进他脑海的问题,再一次浮了上来:
如果有一天,卡利班也背叛了帝皇……
然后他便彻底沉进了黑暗之中。
风暴平息之后,绝望的智库们试图从那片残骸带中寻找任何可能还有价值的东西——圣物、幸存者、沉思者核心、原体留下的痕迹,哪怕只是一点能为后世留下确定性的证据。可他们最终能带回来的极少,少得近乎像从一具早已辨不出原貌的尸体上,勉强捞回几根还没完全碎尽的骨头。
雄狮失踪了,卢瑟也是。
关于考斯韦恩的结局,传言从那时起便像野草一样在残存的暗黑天使之间蔓延。据说在卡利班崩解的混乱中,他带着一支小队深入崩裂的地底,去追杀扎哈瑞尔,自此再也没有回来。没有人知道哪个传言是真的。有人说他杀了扎哈瑞尔,有人说他被扎哈瑞尔所杀,也有人说曾看见他跪在一具黑甲巨人的尸体边。最终,人们只在卡利班的碎石带中找回了考斯韦恩的佩剑。剑身完好无损,依旧锋利如初。这柄剑后来被带回第一军团新的家园——巨石要塞,并在此后的岁月里交由鸦翼历代最伟大的黑骑士执掌,成为鸦翼连队至高无上的圣物与力量象征。
而留给赞蒂尔的,则是此后整整六百年的服役、追猎与沉默。
他常常站在训练塔高处,看着下方的新兵列队、挥剑、呼喊誓言。那些年轻战士会高呼原体与帝皇的名字,目光热烈、坚信不疑。可他们眼中的莱昂只是壁画、圣典与神话,不是一个曾经真的走在军团甲板上、会亲手处决牧师内米尔、会在泰拉围城中迟到、会在卡利班与卢瑟厮杀至失踪的活人。他们不会知道卡利班是什么,不会知道第一军团曾经是什么,也不会知道为什么六百年过去,暗黑天使的后裔们、那些被后世统称为不可饶恕者的战团,依旧在整个银河中进行永无止境的狩猎。
那狩猎不会停止。
不会因为六百年过去而结束,不会因为新的战团建立、新的圣典书写、新的敌人出现而终止。只要还有一个旧日的阴影依旧活着,只要卡利班的秘密仍有泄露的风险,只要那道名为星火的梦魇还在,不可饶恕者战团的狩猎就将一直持续下去。
通讯器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舰队之主发来加密通讯,声音沉稳:“战团长,复仇之光号整备完毕,航线已校准,随时可以启航前往格洛提斯星群。”
赞蒂尔缓缓睁开眼。
那些迷惘、悲恸和六百年都落不下来的余烬,在那一瞬间重新被压回更深处。他站起身,将那面残破的卡利班骑士团战旗仔细收好,放回指挥室最深处的圣物柜,然后拿起头盔。银黑相间的头盔上,咆哮的雄狮在灯下微微发亮。
他戴上头盔,转身走出指挥室。
战团一连长与智库馆长已经在门外等候,身后是整装待发的老兵连队。赞蒂尔穿过要塞修道院漫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刻满战团六百年的征战史,尽头的圣堂里,莱昂·庄森的壁画静静悬挂着,肩甲上的鎏金狮首在烛火中泛着冷光。
雷鹰载着他飞往近地轨道。那艘六百年前从卡利班的灰烬里打捞修复出来的复仇之光号,如今依然是黄昏骑士战团的旗舰。舰体上的每一道伤痕,都刻着六百年的战争与赎罪。赞蒂尔踏上舰桥,重新站回那个自己站了六百年的位置。
当年是莫尔德斯站在这个位置,而他会在关键的时候提醒执政官注意侧翼、火力配置与撤退路径。现在,舰桥里只剩肃立的舰员和反应堆的低鸣,再也没有人会在他想放弃的时候对着他怒吼——你没有资格死在这里。
赞蒂尔望向星图,目光停在格洛提斯星群的坐标上,沉声下令:
“启航。”
巨大的战舰缓缓驶离轨道,推进器的蓝光在虚空中亮起,带着整支战团舰队驶入无边黑暗。前方仍是无尽的战争,而不可饶恕者们的狩猎,也仍将永远继续。